第八回 风起云飞思壮士 内忧外患盼英才(2)

 【1021:帮哪一边】

 说时迟,那时快,赵太康已是抡拳扑上,侧翼助攻。他练的名叫“苦恼拳”,名称甚怪,却是一种非常强劲的外家拳。握拳的节骨凸出有如棱角,寻常之辈,中他一拳,不但如受锤击,而且如受锥刺,非得筋断骨折不可。由于这种拳术十分难练,但练成之后,别人也十分难以应付,因此名为“苦恼拳”。

 但可惜他碰上的是郑铁岗,郑铁岗内外兼修,内功也还罢了,外功已是练到登峰造极之境,双方硬碰,“苦恼”的就不是郑铁岗而是他了!郑铁岗以拳碰拳,“乓”的一声,碰个正着。赵太康两根拳骨破裂,“哎哟”一声,叫了出来。但他也好生了得,忍着疼痛,一退复上,拳力依然那么强劲,而且越斗越勇。

 褚千石掌势斜飞,一招“平沙落雁”,斜拍郑铁岗脉门,郑铁岗身随掌走,劈他腕骨。褚千石一个移形易位,反打他的右肩。赵太康也学乖了,拳势虽然勇猛,却也避免和他硬碰。但三人都是一流高手,只要有隙可乘,随时都可以从虚招变作实招。

 郑铁岗毕竟吃亏在和无量长老先拚了一场,虽然不至败给对方,亦已陷入苦战田地。双方苦斗了一百多招,打得难分难解。

 ※      ※      ※

 无色长老和不波做一路,找到了老君崖下。

 不波“咦”了一声,说道:“上面有人打斗,但却好像没有无量师叔在内。”

 老君崖上,正在打得吃紧。褚、赵二人久战不下,心中也在暗暗吃惊。褚千石喝道:“郑铁岗,你跟我们投案吧。官府要着落在你的身上追回赃物,不会将你处死的。只要你到了京师的九城提督衙门,我们就不管你了!”弦外之音,亦即是对他暗示,只要郑铁岗能让他们二人交差,押入衙门之后,他随时都可以越狱。

 郑铁岗冷笑道:“你们不想两败俱伤,我也可让你们自便!”

 不波诧道:“师叔,你听,第一个说话的好像是那姓褚的钦差。”

 无色道:“什么好像,根本就是。另一个人的声音我也听得出来,是那个从何老大手中救出京儿的人。不过他刚才是用腹语,声调稍有差异。”

 不波搔搔头皮,说道:“这个人有功于咱们武当派,咱们应当帮哪一边?”

 【1022:不能不理】

 无色皱眉道:“你好糊涂,朝廷的钦差岂能得罪?”言下之意,得罪尚且不可,何况是帮外人去打钦差?

 不波虽然糊涂,这一层意思倒是听懂了的,搔搔头皮,又道:“这么说,咱们是应该帮钦差去抓强盗了?不过,这个强盗可又是咱们武当派的恩人。”

 无色苦笑不答。

 不波呆了一呆,忽然拉无色就走。

 无色一甩手道:“你干什么?” 不波道:“咱们帮哪一边都不好,不走何待?”

 按说在老君崖上是听不见他们的说话的,但这只是对一般人而言。

 郑铁岗可是顶儿尖儿的高手!

 虽然是在激斗之中,他听不清楚每一个字,但最少也听到了一半了。

 褚千石和赵太康比不上郑铁岗,但也算得是一流高手,他们在激斗中分不出心神仔细去听,但虽然如此,他们亦已知道了下面有人说话。

 郑铁岗急求脱身,发起神威,一口气猛攻十七八招。褚千石嘴角沁出血丝,把他的攻势接了八成。赵太康叫道:“在下面的是武当派的朋友吧?我不知道这个独脚大盗是不是贵派请来的,请恕我们冒昧,只好替贵派暂且将他拦截!”赵太康的武功不是顶好,这番话却说得老辣之极,叫武当派不能不理。

 不波道:“师叔,怎么你还不走?”

 无色还在苦笑,另一个人却已替他回答了:“你们刚才不走,现在要走,已经迟了!”

 不波抬眼一看,原来无名真人父子已经来到了他们的面前,说话的是牟一羽。

 不波道:“为什么?”

 无色低声道:“你真糊涂,赵太康已经把这个烫手的热番薯抛给咱们,咱们不接也不行了。”

 无名真人道:“你们走,让我接这个热番薯。”他权衡轻重,心里想道:“郑铁岗纵然对武当派有恩,但若不助钦差,武当派可是难以向朝廷交代。我不做掌门不打紧,两位长老和京儿只怕也要受到连累。”他可还当真有点害怕郑铁岗伤了钦差,只好施展轻功,赶紧跑上山去!

 他跑得虽然飞快,还是慢了一步。郑铁岗已经把赵太康打伤了。郑铁岗拚着受了赵太康“苦恼拳”的重击,一掌打得赵太康口吐鲜血。

 【1023:被迫如此】

 郑铁岗被打了一拳,依然健步如飞,赵太康被他打了一掌,却已倒在地上,站不起来了。

 褚千石连忙大叫:“无名真人,快,快把这贼人抓回来!”他点了无名真人的名,无名真人自是更加不能不去追赶郑铁岗了。

 褚千石仔细察看赵太康的伤势,见他的伤势虽然似乎甚重,脉搏倒还正常,不觉有点诧异。赵太康晕了片刻,便即醒来,喘过口气,忽地说道:“真没想到,郑铁岗居然对我手下留情!”原来他伤得虽重,却还只是皮肉之伤,并没伤及内脏。

 不过,虽然不是内伤,一时也难恢复。褚千石给他敷上了金创药,说道:“可惜我没有把大内的固本丹带来,你可有携备?”赵太康道:“我也没有。但武当派的玉露丸功效不在大内的固本丹之下。刚才,我好像看见无名真人已经来了,你问他要两颗吧。”褚千石道:“他追拿郑铁岗去了。要不要我传声,唤他回来?”赵太康不置可否,褚千石自己叹了口气,说道:“算了,咱们在皇上身边当差,可不能和他讲什么江湖义气。宁可以后设法报答他这份人情,到口的馒头不能不要!”赵太康沉默片刻,跟着也叹口气,道:“褚大哥,你说的是正理。目前咱们也只能如此了。但我总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褚千石道:“你也用不着抱愧,出手捉拿他的是武当派的掌门,并不是你。”

 ※      ※      ※

 郑铁岗的轻功和无名真人本是在伯仲之间,但两番剧斗之后,还未跑到山腰,就给无名真人追上了。

 无名真人道:“郑先生,对不住,我是被迫处此!”

 郑铁岗苦笑道:“别多说了,动手吧!”

 无名真人刷的一剑刺去,一招之中藏着七式,正是“北斗七星”的变沼。“北斗七星”刺对方七处穴道,他这一变招,则是在点穴之中兼有分筋错骨手法,用锋利的剑尖替代手指,那是更加厉害了!

 郑铁岗不待他的剑尖刺到,突然就变作了滚地葫芦,从山坡上滚下去。无名真人这一招虽然厉害,可也没想到他竟然不敢接招的。无名真人的剑势迅若雷霆,比他在地上滚动快得多,身形疾掠,居高临下,剑尖倏的就指到了他背后的风府穴。

 忽听得“当”的一声,无名真人的剑尖虽然刺着了他,但剑尖却已折断了。

 【1024:耿玉京拦住去路】

 在无名真人剑尖折断的同时,郑铁岗手上的两块石头也跌了下地。

 原来郑铁岗自忖不是无名真人的对手,他的滚下山坡,乃是故意装作这样狼狈的。在滚下山坡之时,他已经拾起了两块石头,无名真人的剑尖就是给他这两块石头砸折的。虽然他是“使诈”,但他这一招以石断剑,倒是用得极其巧妙的流星锤破剑的手法。

 不过,他其实也没占到便宜。无名真人的剑尖虽被折断,但早已力投剑尖,冲击他的脉门。郑铁岗的虎口穴道虽然不至于被封,虎口亦已进裂了。相比之下,他非但没有占到便宜,吃的亏还是他较大。

 但无名真人被人断了兵刃,却是他有生以来从没碰过的事,这霎那间,他自是不禁一呆了。说时迟,那时快,郑铁岗已是拔足飞奔,把距离又再拉开到百步之外了。

 跟在后面追来的牟一羽叫道:“爹爹,接剑!”无名真人接过抛来的长剑,立即施展八步赶蝉的轻功,紧追不舍。

 郑铁岗在两番剧斗之后,又受了伤,纵然伤得不算很重,但时间稍长,一定会给无名真人追上,也一定打不过无名真人。这是彼此心中明白,旁人(包括在山上观战的褚千石)也都料想得到的。

 无名真人施展八步赶蝉的轻功,距离又再逐渐拉近,从百步开外到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了。忽然在他的面前出现了一个人,拦住他的去路。

 这个人是耿玉京。

 耿玉京叫道:“掌门真人──”无名真人一皱眉头,喝道:“有话待我回来再说!”

 耿玉京挥剑划了三个圈圈,这一招名为“三环套月”,虽然采取守势,但无名真人倘若不下杀手,也无法破他这招。亦即是说,他若不伤耿玉京的话,也就闯不过去了。

 无名真人斥这:“玉京,你怎能这样不识大体!”

 耿玉京道:“他是我的救命恩人。”

 无名真人道:“我知道。但你可知他是朝廷所要缉拿的大盗?”

 耿玉京也道:“我知道。我还是要请掌门真人手下留情!”

 无名真人心头一动,说道:“你,你和他早已相识?有甚关系?”

 耿玉京道:“他是我的爷爷!”

 【1025:出人意外的助力】

 无名真人怔了一怔,道:“什么爷爷?”

 耿玉京道:“爷爷就是爷爷!”言外之意,虽然是异姓爷爷,在他的心中可是当作亲爷爷一样的。

 无名真人压低声音说道:“你放走他,莫说不能接任掌门,恐怕以后要回武当山也难!纵然我不想责罚你,也要被迫──”

 耿玉京道:“我知道。掌门真人,我宁愿被你逐出门墙,只盼你别拿我的爷爷当作礼物,送给钦差!”

 他的声音不大,在老君崖上的两位钦差也夫必听得见,但无名真人却是不能不有顾虑,哼了一声,说道:“你太胡闹了!我不能任你自毁前途!”

 可是,怎样才能令他不“胡闹”呢?耿玉京可仍是紧握着剑,拦住他的去路的。

 当然,如果真的比拚的话,无名真人是绝对可以打败耿玉京的。即使在剑术上胜他不了,也可用内力把他的剑震出手去。耿玉京元气未复,纵然懂得运用本门心法的“卸力”之诀,也决计卸不掉胜他十倍的内力。卸掉八分,剩下的两分内力也还可以令他的宝剑脱手。

 但如此一来,耿玉京或多或少都要受伤却是兔不了的,他已经元气大伤,还禁得起再一次受伤么?

 无名真人正自踌躇难决,忽听得“嘭”的一声,在他的头顶上空,突然发生了爆炸的声音,登时烟雾弥漫。而且这团烟雾扩展得极其迅速,转眼间,周围百步之内,已是任何景物都瞧不见了!

 有个苍老的声音远处传来:“耿玉京,你听着,这份人情,我是替别人还给你的!你不必领我的情,事情过后,你可以杀我,我也可以杀你。”

 说话的这个人竟然是“唐二先生”唐仲山!他是特地来用烟雾弹掩护耿玉京逃走的。

 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紧要关头,给予耿玉京助力的竟然是唐仲山。包括耿玉京自己在内。

 但对无名真人来说,这却正好是给他解决了难题了。

 唐家的烟雾弹有有毒与无毒两种,这枚烟雾弹是无毒的。本来以无名真人的深厚内功,即使有毒,他也不惧。在烟雾笼罩之下,他也仍然可以追赶耿玉京的。他却向相反的方面,跑出了烟雾笼罩的圈子。

 待到烟雾逐渐消散,郑铁岗和耿玉京的影子当然是早已不见了。

 牟一羽气喘吁吁的跑来,他也颇有演戏天才,一副惶急的神情叫道:“爹爹,你没事么?”

 【1026:他跑了也好】

 无名真人涩声说道:“唐家的金针毒雾弹好不厉害,我一听见爆炸的声音,就闭上呼吸,向风向相反的方向跑,还是被毒雾侵进少许。”他故意把“烟雾”说成“毒雾”,而且加上“金针”。疲惫的神态也从声音之中表露出来。

 牟一羽惶然说道:“爹爹,那你就别再说话了,快点运功驱毒吧。”

 过了片刻,无名真人这才装作已经没事的模样笑道:“这还用得着你教我,你瞧,我头上的汗珠,最后的一丝毒气,也给我运功发散了。”他知道褚千石也是行家,他的伪装可不能过份,必须适可而止。

 无名真人继续说道:“我虽无大碍,只可惜却给郑铁岗这厮跑了。还有玉京,唉──,现在要去追他回来,恐怕也追不上了。”他故意长长的叹了口气,说话的声音也比刚才大了许多。

 果然便听得褚千石的传声说道:“真人,别理会他们了。太康受了点伤,请你回来帮忙救治。”

 无名真人应道:“好,我马上回来。”说罢,与儿子相视而笑。

 牟一羽忽然低声说道:“耿玉京跑了也好!”

 无名真人怔了一怔,说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牟一羽道:“没什么意思,我只盼他们别追究玉京就好。”

 无名真人哼了一声,轻轻说道:“知子莫若父,我也只盼你挑得起这副担子才好。”

 ※      ※      ※

 耿玉京终于在山脚下追上了郑铁岗。

 “爷爷,你没事吧?”

 “我受的只是一点外伤,当然没事。你呢?”

 “我也没事,唐仲山的烟雾弹是没毒的。我只想不到他因何肯助我一臂之力。”耿玉京道。

 郑铁岗道:“他不是已经对你说了么,他是因为欠了别人一笔人情,那人要他偿还给你。”

 耿玉京道:“我就是猜想不透那人是谁?”

 郑铁岗道:“是七星剑客郭东来。郭东来把常五娘交回唐仲山。在这件事中,我是郭东来的助手。”

 耿玉京道:“哦,原来如此。郭老前辈两番救了我的性命,我可不能负他临终所托了。”

 郑铁岗道:“好,我这里还有一粒慧可大师以前送给我的小还丹,你将它服下,赶快走吧!”

 但耿玉京接过小还丹,却反而停下脚步。

 【1027:彼此关心】

 郑铁岗道:“咦,你等什么?”

 耿玉京道:“巧儿呢?咱们总得找着了她,才能──”

 话犹未了,只听得“噗嗤”一笑,郑巧儿已是从隐蔽的地方走出来,走到他的面前来了。

 “我正在这里等着你呢!”郑巧儿笑道。

 耿玉京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你是和爷爷约好了的,怪不得爷爷一点都不着急。”

 郑巧儿道:“耿大哥,多谢你为我担心,但我更加为你担心!”

 耿玉京道:“我一点事情都没有。爷爷给了我一颗小还丹,如今我的功力都已经恢复了。”

 郑巧儿道:“我是担心你回不了武当山,掌门人也做不成了!”

 耿玉京笑道:“这更加好,我本来就不想做掌门人。嗯,只不过──”

 郑巧儿道:“不过什么?”

 耿玉京道:“我的养父养母死得好惨,他们的后事我都不能亲自料理。”

 郑巧儿道:“无名真人一定会帮你的姐姐安葬他们的,只要你将来能够替他们报仇,也就是报了他们的抚养之恩了。”

 耿玉京道:“还有我的姐姐,她不见我回来,不知会多焦急呢。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与她重会。”言下不觉黯然。

 郑巧儿道:“我已经替你告诉她了。”

 耿玉京道:“哦,你早就料到有刚才之事?”

 郑巧儿道:“是爷爷早就料到的。他知道除非他不露面,一露面,总会有人识破他的。他也知道,到了紧要关头,你一定会站在他这一边。”

 耿玉京道:“我当然会这样做的,我想你也一定会料到我会这样做的。是么?”

 郑巧儿含笑点了点头。耿玉京忽地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声“多谢”,但“多谢”什么,他却没有说出来了。不过,郑巧儿当然是懂得的,他是多谢她对他的相知之深。

 郑巧儿脸上一红,甩开他的手继续说道:“不悔师太已经正式收你姐姐为徒,你不用担忧她没人照顾。她也叫我转告你,叫你不必挂虑她。”

 耿玉京道:“她还说了一些什么?”

 郑巧儿好像有点踌躇,半晌没有回答。耿玉京道:“可是她有什么为难之事?巧儿,你一定要告诉我!”

 【1028:为姐姐难过】

 郑巧儿道:“没什么,她不过也想离开武当。”

 耿玉京眉头一皱,说道:“我也希望姐弟能在一起,但咱们这次上京,虽说只是替郭璞报讯,担当的风险也还是很大的。她可不适宜跟咱们一起上京啊!”

 郑巧儿道:“即使没这件事,我的爷爷是朝廷要缉拿的大盗,令姐也不适宜和我们一起。我已经把爷爷的身份说给令姐知道,她也懂得这一层的。不过,她并不是想眼咱们走,她是在考虑在安葬了父母之后,去不去百花谷。”

 耿玉京一怔道:“百花谷,西门夫人的家不正是在那里的吗?”

 郑巧儿道:“不错。她说西门燕这次上武当山,曾经再次向她邀请。”

 耿玉京道:“她答应没有?”

 郑巧儿道:“没有。她和我说起此事,我本来想劝她去的──”

 耿玉京道:“为什么?”

 郑巧儿道:“西门夫人的剑术之高,仅次于无名真人,令姐若是在她家中住下,定可得益不少。你看,东方亮只不过兼学她的剑法,就差不多可以和无色长老打成平手了。”

 耿玉京默默不语,半晌说道:“她没答应?”

 郑巧儿道:“我正想劝她去,还没开口,她已经说还是不去的好了。她说这句话的时侯,不知怎的,还叹了口气,我也不便问她的原因了。”

 耿玉京在心里也叹了口气,郑巧儿不知道他的姐姐何以不愿去百花谷的原因,他是知道的。姐姐虽没对他说过,他也知道姐姐其实已经是喜欢上东方亮的。但西门燕和东方亮乃是青梅竹马之交的表兄妹,西门燕又是从不掩饰地对表哥的爱意的。他的姐姐又怎肯插足在他们的中间。

 郑巧儿又道:“我把应该告诉令姐的事情说了之后,就听得有脚步声走来,我不便逗留,便从后门走了。你猜那个来找你姐姐的人是谁?”

 耿玉京正在为姐姐感到难过,说道:“我怎么猜得着?”

 郑巧儿笑道:“我也料到你猜不着的。是牟一羽。”

 耿玉京道:“哦,是牟一羽?”

 郑巧儿笑道:“猜不着吧。当时正是在无相真人的葬礼即将举行之前的半个时辰,他还不忘要来慰问你的姐姐,看来他对你的姐姐也还当真不错呢!”

 【1029:初入京师】

 耿玉京默然不语。

 郑巧儿道:“你怎么啦,你不喜欢牟一羽?”

 耿玉京道:“他对我是很不错的,但不知怎的,我总觉得有点和他不相投。”

 郑巧儿道:“他的父亲要你继任掌门,在这件事上,他好像也是站在父亲这一边的,真是难得。依我看,你恐怕是对他有点偏见了。”

 耿玉京道:“我根本不想做掌门,不过,我还是感激他的好意的。我也不是对他有甚偏见,但一个人是否相投,也要讲究缘分,那是勉强不来的。比如我和你们──”

 他刚说到一个“你”字,郑巧儿就已面上一红,说道:“别拉上我……”待到“你”字之后的那个“们”字从耿玉京口中吐出,她才知道耿玉京说的是她和她的爷爷,不觉脸上更加红了。

 郑铁岗哈哈笑道:“京儿说得不错,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的确是这样的。”

 耿玉京道:“咱们要赶往京师,路程还多过千里呢!只盼也有缘能与郭璞相会才好。”轻轻巧巧的就把话题扭转了。

 郑铁岗道:“好,那就加快赶路吧!”

 三人都是上好的轻功,郑铁岗行走江湖的经验十分丰富,想出一个法子,白天雇一辆马车或骡车代步,说好只雇一天,多给银两。他们白天在车上睡觉,晚上不要马车,施展轻功赶路,第二天到了市镇再雇马车。这么一来,他们一天走的路程就超过了别人三天所走的路程。不过十天,他们已是从湖北的武当山走到了北京来了。

 耿玉京初入京师,但因有事在身,对京师的繁华,却是无心浏览。他知道郭璞是在御林军任职,但总不能一到京师就跑到御林军去找郭璞呀。第一件事当然是要先找个地方容身。

 他心里想的,郑巧儿已经替他代问爷爷了:“爷爷,咱们是不是要找一间客店投宿?但在一般的客店投宿,又恐怕有点不大方便。”

 郑铁岗笑道:“你们别急,跟我来吧。”

 郑铁岗带领他们穿过长街小巷,经过一处有很多树木的地方,有墙围绕,像是个“园林”。树木丛中隐隐现现有几座像是宫殿的建筑。郑巧儿道:“这是什么地方?”郑铁岗道:“这是天坛。皇帝每年要来一次这里祭天的。若有人擅自闯进去,就要杀头的!”

 【1030:杜大叔也是江湖人物】

 郑巧儿伸伸舌头,道:“这么厉害!”

 说话之间,他们已经从天坛南面的墙外走过,走了约莫二、三里路,有一片野草丛生的荒地,荒地上有个苇塘,但苇塘后面却有一间古老大屋。屋后面有个像是荒废已久的园子,园门一推便开。郑铁岗自行推开园门,就走进去。

 郑巧儿道:“爷爷,你是想借这废园歇脚?”

 郑铁岗道:“这地方最好不过,包保没人注意。”

 郑巧儿道:“这园子没主人的吗?”

 郑铁岗道:“怎会没有主人。不过,他决计不会对咱们拒而不纳的,所以也就用不着预先通知他了。”

 郑巧儿道:“哦,那敢情是你的老朋友了。但我怎么从未听你说过在京师有这么一个老朋友呢?”

 郑铁岗笑道:“我这个老朋友和你也是十分熟识的,你小时他还抱过你呢。”

 话犹未了,只见里面已经有个人走了出来,哈哈笑道:“老郑,你怎么迟到今天才来,可真把我盼煞了。哈,巧儿,才半年不见,你可出落得更标致了。哦,蓝相公,你也来啦!”

 郑巧儿道:“杜大叔,原来你是这个园子──”

 杜大叔笑道:“园子的主人不是我,是你的爷爷。”

 郑巧儿诧道:“这是怎么回事?”

 杜大叔道:“说起来,还是因为这位蓝相公而起呢!”

 郑巧儿道:“对不住,我插一句话。他本来姓耿,不是姓蓝。他的来历,慢慢再告诉你。”

 这个“杜大叔”就是在金陵秦淮河畔,和郑铁岗祖孙同住一个四合院子的那个瓜菜小贩。耿玉京笑道:“杜大叔,我猜,你本来也不是做贩卖瓜菜的吧?”

 杜大叔笑道:“你猜对了,我的出身和老郑一样。不过,我比他迟了几年才金盆洗手,我也只是一个小脚色,比不上他那样有资格做朝廷的饮犯。”

 郑铁岗笑道:“扑天雕杜鹏当年在江湖上的名气也不算小了。”

 耿玉京这才知道“杜大叔”的真名实姓。说话之间,杜鹏已经带领他们进入大屋的客厅,客厅的摆设古色古香,只是墙角的蛛网还没打扫干净。

 【1031:躲到天子脚下】

 郑巧儿道:“原来的户主,想必是个破落的官宦人家?”

 杜鹏道:“你猜得对,就因为他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享受惯了,一旦家道中落,就只有靠出卖祖产维生了。哈,若不是他等着要钱用,我也买不到这样便宜的大屋呢。老郑,你猜我花了多少银子?”自问自答:“你一定猜不到,哈,只花了十五万两!”

 耿玉京听了不觉咋舌,心道:“十五万两银子还说不贵?”继而一想:“爷爷当年只是劫大内的珍宝,一劫就是十三件,这点银子,在他来说,可算不了什么。”

 果然便听得郑铁岗微笑道:“我还只道最少也得三十万两银子呢,想不到只花了我估计的一半,当真是便宜极了。”

 坐定之后,杜鹏这才言归正传,问耿玉京道:“刚才我们说到哪里?”

 耿玉京道:“你说你受爷爷之托,来京师买这屋子乃是因我而起?”

 杜鹏道:“不错,那天你在秦淮河阉了那个徐大苟,伤了蔡煌,虽然他们不知道你和郑家的关系,但我们总不能不预为之计。因此在你走了之后老郑就对我说,这里是不能再住下去了,非得搬家不可。我问他搬到哪里好,他说大隐隐于朝,但我们是不能在朝廷做官的,只好躲到天子脚下。料那些鹰爪孙决计想不到钦犯会躲到京师来的,看似冒险,其实安全。就这样,我接过他托我变卖的珠宝,便到京师来买下这间大屋了。嗯,老郑,那几件珠宝我一共变卖了……”

 郑铁岗一笑截断他的话:“帐目慢慢再算,银子放在你那里和放在我这里都是一样。你先告诉我,京帅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杜鹏道:“有啊。近日京师的上下人等,都在谈论一位名叫袁崇焕的少年英雄。”

 郑铁岗道:“袁崇焕?这名字倒是陌生得很,他是哪一派的?”

 杜鹏不觉笑道:“他并不是武林中人,他是五年前中的进士,但现在也还未到三十岁。他做过知县,做过兵部的主事,现职则是辽东经略孙承宗麾下的一员副将,奉命驻守宁远。”

 郑铁岗道:“如此说来,倒也算得是文武全材了。但辽东的一员副将,官职也不算大,为何满城都在谈论呢?”

 【1032:袁崇焕其人】

 杜鹏道:“这件事要从前两任的辽东经略熊廷弼说起,熊廷弼被冤下狱的事,你们想必已经知道了吧?”

 郑巧儿道:“耿大哥,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我说给你──”

 耿玉京想了起来,说道:“我在秦淮的贡舫上曾听得那个兵部的潘主事扣除大苟说过,好像是说熊廷弼因受奸人所累,兵败辽东,以至被朝廷拿他下狱。其实他是一个很有本事的将军的。”

 杜鹏道:“不错,他在辽东,屡立战功,局面本来已经安定下来,但因他不肯巴结魏忠贤,在万历四十七年的时候(公元一六一九),在阉党的攻击下,竟被迫去职。”

 郑铁岗恐防耿玉京不大明了,插口说道:“哦,万历四十七年,即是五年前的事情了。万历一共四十八年,正是先帝驾崩的前一年。”

 杜鹏道:“不错,袁崇焕也正是在这一年中的进士。”

 郑巧儿道:“这两件事有什么关联?”

 耿玉京更加关心熊廷弼,问道:“熊廷弼后来怎么样?”

 杜鹏说道:“你们别急,听我慢慢道来。到了天启元年,亦即是当今天子即位这一年了。努尔哈赤发兵进攻,辽(阳)沈(阳)失陷,朝廷只好又再起用熊廷弼为辽东经略,但却命王化贞为广宁(辽宁北镇)巡抚,掌握兵权,牵制熊廷弼。次年敌兵渡辽河进攻,王化贞弃广宁而逃,熊廷弼被迫保护难民撤退入关,朝廷竟然将他们二人并论处死!”

 耿玉京骇道:“处死?”

 杜鹏道:“那只是阉党制造出来的“廷论”,只是说他们应得死罪,并非立即处决的。现在他们还是被关在天牢。”耿玉京方始松了口气。

 杜鹏续道:“现在应该说到袁崇焕了,袁崇焕中了进士之后,被分派到福建邵武做了三年知县,天启二年,来京述职,其时正是辽东大败,熊廷弼被冤下狱之时,他发表对辽东军事的见解,引起御史侯恂的注意,保荐他升任兵部职方司的主事(按:职方司相当于参谋部)。他做了主事不久,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

 耿正京道:“他去了哪里?”

 杜鹏道:“他单骑出关考察,深入敌后,历时一个多月,安然回来!”

 【1033:袁崇焕回到京师】

 郑铁岗耸然动容,说道:“孤身犯险已难,全身而退更难,如此说来,他倒真的可算是智勇双全的英雄人物了。”

 郑巧儿道:“他忽然不见了,他的上司也不追究么?”

 杜鹏道:“他从关外回来,他的上司方始知道有此一事。”

 郑巧儿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说道:“有道样糊涂的官儿!”

 杜鹏道:“他的上司虽然有点糊涂,也还算得是个好上司。他回来后向上司报告,说:只要给我兵马粮饷,我就可以守住山海关!上司佩服他的胆识,非但没有贵罚他擅自离职之罪,还保荐他升任兵部签事,派他去助守山海关。”

 郑铁岗道:“阉党也不阻挠他么?”

 杜鹏道:“签事不过是个五品官儿,命他助守山海关也不过一纸虚文,魏忠贤才没功夫理会这点小事呢。”

 郑铁岗道:“虚文?”

 杜鹏道:“兵部是让他去了,但并没给他兵马粮饷。他到了山海关后,做辽东经略使王在晋的下属,王在晋也不要他‘助守’,而是要他到一个接近前线的卫所去收抚流离失所的难民,他当日出发,在荆棘虎豹之中夜行,四更天就抵达那个地方,卫所的军民无不佩服!”

 郑铁岗叹道:“大材小用,可惜,可借!”

 杜鹏道:“不过,没有多久,他的处境就逐渐好转了。那个王在晋实在平庸,朝廷命孙承宗替他为辽东经略。孙承宗是比较能够赏识人材的,派他和一个名叫满桂的副将去守宁远,给了他几千兵马。他到了宁远,筑城固守,打退了敌军几次进攻。上个月听说他还率领了一支兵马,巡视广宁,迫近敌方的重镇,努尔哈赤也不敢应战呢!”

 郑铁岗翘起拇指赞道:“好,好汉子!”

 杜鹏续道:“前几天袁崇焕从关外回到京师,轻车简从,回到京师,也没有迎接他的场面。但消息还是传开了。京师的老百姓可是又高兴又担忧呢!”

 郑铁岗道:“担忧什么?”

 杜鹏道:“听说他这次回京,是要办两件事情。第一件是奏请朝廷准他在两广招募新兵,第二件事就是想营救熊廷弼。第一件事纵有困难也还罢了,第二件事可是大招阉党之忌!”

 【1034:广托朋友】

 郑铁岗道:“你知不知道袁崇焕住在何处?”

 杜鹏道:“不知道。”

 郑铁岗道:“那你赶快给我设法打听。另外我还要打听一个名叫郭璞的御林军军官。”

 杜鹏道:“郭璞?这个名字可是陌生得很。他在御林军中,官居何职?”

 郑铁岗道:“不大清楚。大概是个不大不小的中级军官吧。”

 杜鹏道:“这就比较难了。若是统领之类的高官,要在宫中轮值,多数是住在西苑军营之内,轮值时就住在宫内。纵然有些军官,在外面也有自置的产业,却不知道他们哪天回家的。他们在外面的住址,由于他们的官职不大,也就比较不那么容易打听了。”

 郑铁岗道:“我在京师还有几位可靠的朋友,你可以用我的名义拜访他们,请他们帮忙。”

 杜鹏听他说了那几个人的名字,说道:“这几个人我都知道,有一个已经不在京师,有两个不知下落,只有两个大概还可以找得到,不过,他们也是早已隐姓埋名,不理外间的事了。”

 郑铁岗道:“明天你只管去找他们吧,要是他们没有办法,我再自己想法。”

 杜鹏蓦地省起,说道:“老郑,你还有一个老朋友最近来了京师。这个人神通广大,比你刚才说的那几个人都强。”

 郑铁岗道:“谁?”

 杜鹏道:“年大丰!”年大丰就是在金陵之时,曾受郑铁岗之托,带耿玉京去如意坊的那个人。

 郑铁岗道:“对,他的身份是个大商人,交游广阔,人又机灵,要是能够将他找来,那就最好不过了。明天你可以──”

 杜鹏道:“此人应酬甚多,居无定所,我尽快将他找来就是。但可不能担保明天一定找得着他。”

 郑铁岗道:“还有什么朋友在北京?”

 杜鹏道:“还有一位武林世家的公子来了,但和咱们却谈不上有多大交情的,和耿相公倒是朋友。”

 耿玉京道:“啊,你说的敢清是楚碧山?”

 杜鹏道:“正是。他的父亲扬州大侠楚江清和我们比较相熟。”

 耿玉京道:“那次我在秦淮河冒充他的书僮,得他的帮忙不少。要是能够得到他的话,我也想会他一会。”

 【1035:熊廷弼的消息】

 杜鹏道:“楚碧山是个名士派头的公子,除了练武之外,他还喜欢做诗喝酒,因此每到一个地方,总有一班和他气味相投的朋友,或者只是想和他攀交的朋友,陪他到名胜的地方作诗酒之会,有时也到著名的风月场所走走。要找他并不困难。不过,咱们目前要做的事很多,恐怕一时分不出人手。”

 郑铁岗道:“那么咱们就按事情的缓急来定先后吧。最紧要的是打听郭璞的住址,其次是袁崇焕的,最后才是楚碧山的。”要知郭璞的父亲,七星剑客郭东来在武当山上与王晦闻同归于尽,王晦闻是真的满洲奸细,他是假的满洲奸细,已是为人所知。此事必将牵连他的儿子郭璞,是以郭东来在临死之前,才要耿玉京替他报讯。找寻郭璞,当然是最紧要的事。

 第二天,杜鹏出去办事。郑铁岗就在家中教耿玉京熟悉北京的地理。北京的详细地图是杜鹏早已给他们准备好的,郑铁岗以前也曾在北京住过相当时日,做耿玉京的地理教师自是绰绰有余。耿玉京记性极好,学了一天,不但对北京的大街小巷,名胜古迹的名字背得出来,而且从什么地方到什么地方有多少种走法也都可以对答如流了。

 傍晚时分,杜鹏回来,神色似乎显得有点紧张。

 郑铁岗道:“打听到了一些什么事情?”

 杜鹏道:“年大丰我已托人通知他了,快则今晚,迟刚明天,相信他就会找到这里来的。”

 郑铁岗道:“好。还有呢?”

 杜鹏道:“郭璞的住址,我也托和御林军军官有交情的朋友去打听了。袁崇焕住在何处,目前却还没有办法打听。不过──”

 郑铁岗道:“不过什么?”

 杜鹏的神情好像是不知说的好还是不说的好,但终于还是说了。“有一个消息,本来不是咱们想要打听的,但却无意中给我知道了。”

 郑铁岗道:“谁的消息?”

 杜鹏道:“你的一位老朋友贺式,我本来不知道他的下落的,今天才知道他做了天牢的狱卒。”

 郑铁岗笑道:“他躲到天牢做狱卒,倒是个最好隐藏之所。不过,你说的消息大概还不是只指发现他的这个消息吧?”

 杜鹏道:“当然不是!”

 郑铁岗瞿然一省,说道:“我明白了,是和熊……”话犹未了,杜鹏已在说道:“不错,是熊廷弼的消息。”

 【1036:暗害忠良的奸谋】

 郑铁岗道:“熊大人他怎么样了?”

 杜鹏道:“现在还不怎么样,就只怕过不了今晚。”

 郑铁岗吃一惊道:“魏忠贤这奸阉要暗害他?”

 杜鹏道:“贺式已经得到狱长的通知,这两天晚上,在囚禁熊廷弼的那号牢房,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他最好都装作看不见。”

 郑铁岗道:“贺式打算怎样?”

 杜鹏道:“他在天牢孤掌难鸣,纵然有救熊廷弼之心,又有什么办法?据他得到的消息,魏忠贤是早就想害熊廷弼的了,只因朝中有一班正直的大臣力保熊廷弼,他虽然能够使得当今皇上听从他的主意,将熊廷弼定了死罪,但当今皇上也还是拖到如今,尚未敢将熊廷弼‘明正典刑’。这次袁崇焕从关外回来,他恐怕袁崇焕和反对他的人联手营救熊廷弼,这才促使他提前下手的。今天中饭之前,有两个据称是犯了死罪的囚徒被送入天牢,和熊廷弼关在同一号牢房。贺式说一看这两个‘死囚’的太阳穴,就知道是内家高手,武功远远在他之上。因此他即便要管也管不了的。”

 郑巧儿道:“为何一看他们的太阳穴就知道他们的功夫深浅呢?”

 郑铁岗道:“有一种霸道的内功,练到了相当火侯,太阳穴就会坟起的。不过,像这种形之于外的内功,还算不得是上乘内功。哼,哼,贺式管不了,待我来管!”

 郑巧儿道:“爷爷,你想劫狱?”

 郑铁岗道:“我进了天牢,见机而作!当真要劫狱的话,谅那些人也拦不住我!”

 杜鹏又是欢喜,又是吃惊。原来他刚才欲说还休,就是料准了郑铁岗有此一着的。他和贺式一样心思,希望郑铁岗去救熊廷弼,但独闯天牢,所冒的险究竟太大,他们也恐怕万一救人不成,反而连累了郑铁岗。

 耿玉京道:“爷爷,你带我去吧。我做你的助手。”

 郑铁岗道:“不,你一定要留在家中。”

 耿玉京道:“为什么?你怕我本领不济?”

 郑铁岗没有立即回答他,却问杜鹏道:“奸阉可以害熊廷弼,也可以害袁崇焕,贺式还听到什么消息?”

 【1037:郑铁岗独闯天牢】

 杜鹏道:“这倒没有听他提及。袁崇焕目前不过是个副将,官职还不算高,魏忠贤若然害了熊廷弼,那就无须急急去害他了。”

 郑巧儿道:“杜伯伯,你说的我可是有点不懂。袁崇焕的官职虽然比不上熊廷弼,但熊廷弼已是关在笼中的猛虎,对魏忠贤的威胁恐怕还是袁崇焕大些吧?”

 杜鹏道:“熊廷弼枉狱中暴毙,魏忠贤可以推说与他无关。袁崇焕倘若在外间也被暗杀,虽然他可以抵赖,但别人一定想得到主谋就是他的。因此这并不是他想不想杀袁崇焕的问题,而是值不值得他在同一时间去冒两重风险的问题。他最忌的是熊廷弼获释复出,至于哀崇焕将来即使有可能被朝廷重用,那也是将来的事情,他还可以慢慢对付。”

 郑铁岗沉吟半晌,说道:“你说的虽然也未尝没有一点道理,但奸阉之心难测,咱们到底也不能不防。所以我要玉京留在家中,万一今晚得到什么消息,京儿也可以代替我去。还有郭璞的事,也得京儿留在家中等侯消息。”

 耿玉京是受了七星剑客郭东来的临终嘱托的,听得郑铁岗这么一说,虽然心里还在担忧郑铁岗孤身犯险,也只好打消与他同闯天牢的原意了。

 郑铁岗哈哈笑道:“你们担心什么,深宫大内我也曾来去自如,天牢怎么防卫森严,谅也还比不上皇宫吧,你们瞧着吧,我五更之前,一定回到这里!”

 这晚,耿玉京、郑巧儿和杜鹏三人,当然都是不敢睡觉,只盼郑铁岗果然能如他所说那样,在五更之前回来。

 可是一直待到天明,还没见着郑铁岗回来。

 耿玉京道:“杜伯伯,天牢在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

 杜鹏吃一惊道:“你想去打听消息?”

 耿玉京道:“你这么说,一定是知道的了。你只须把那个地名告诉我,我自己也会找得到的!”

 杜鹏道:“我不是怕受连累,只是──”

 耿玉京道:“别什么只是了,快告诉我吧!”

 话犹未了,只听得郑铁岗的声音已在哈哈笑道:“我不过回来迟了一些,你们就这样的急不及待了吗?”声到人到,郑铁岗已是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但耿玉京还是又喜又忧!

 【1038:熊廷弼不肯逃狱】

 原来郑铁岗只是一个人回来,而且他的笑声颇有中气不足的现象。

 耿玉京道:“爷爷,你,你怎么样了!”

 郑铁岗道:“没什么。大功虽没告成,也成功了一半!”

 杜鹏道:“什么叫做成功了一半?”

 耿玉京心里想道:“看爷爷的样子,不像是受了严重的内伤,或者只是损耗了一些内力吧。”他也急于知道结果如何,只好暂且把疑问藏在心中了。

 郑铁岗道:“我去得可正及时,那两个冒充死囚的鹰爪孙正在借端生事,要殴打熊廷弼,另外两个冒充狱卒的鹰爪孙也进来了。他们假装弹压,把熊廷弼推开,我一看他们的掌心血红,就知道他们练的是毒砂掌功夫。”

 耿玉京吃惊道:“熊廷弼给他们毒掌打着没有?”

 郑铁岗道:“有你爷爷在场,焉能容他们得手?我―个左右开弓,用分筋错骨手就把他们整治得死去活来。那两个冒充死囚的鹰爪孙拔刀来杀熊廷弼,但他们的本领比那两个冒充狱卒的更差,我一出手就把他们打死了。好在还留下两个活口,我一盘问,果然是魏忠贤从宫中派出来的。”

 杜鹏道:“老郑,你先说最紧要的吧。为什么只你回来,那位熊大人呢──”

 郑铁岗苦笑道:“熊廷弼有个外号叫熊蛮子,果然名不虚传,倔强得很。他说大臣受了冤枉,只能辩诬,不能违法。逃狱就是蔑视皇上,蔑视国法。因此,他说什么也不肯跟我逃狱!”

 郑巧儿道:“爷爷,你把他硬迫出来,不就行了?”

 郑铁岗道:“你想得到的我还会想不到吗?可他说我若坏了他的名节,他就一头碰死。我防得他一时,也不能防永远。没办法,我只能将他留在天牢了。”

 郑巧儿道:“那你又说成功了一半?”言下之意,熊廷弼还在天牢,又怎能说是成功了一半。

 郑铁岗笑道:“爷爷虽然没办法救熊廷弼出来,却有办法叫魏忠贤不敢杀他。”

 郑巧儿道:“什么办法?”

 郑铁岗道:“魏忠贤派来的那两个人,有一个比较怕死,我杀了另外一个,迫他带我入宫去找魏忠贤。”

 杜鹏大吃一惊道:“原来你进了一趟皇宫,怪不得现在才回来。你见着魏忠贤没有?”

 郑铁岗道:“见着了!”

 杜鹏道:“他肯听你的话么?”

 【1039:神拳慕容父子】

 郑巧儿道:“爷爷,你既然见着那奸阉,为何不干脆将他杀了?”

 郑铁岗道:“我也曾打过这个主意,但可惜没你想的那么容易!”

 郑巧儿道:“这奸阉有高手保护?”

 郑铁岗苦笑道:“是啊,的确是意想不到的高手。我本来以为宫中的卫士虽然众多,真正有本领的未必能有几个,即使有那么几个有点本领的人,顶多也不过挡得我三招两式。哪知就由于我这一念轻敌之故,令我险些吃了大亏。”

 原来他是换上了那个被他击毙的卫士衣裳,迫另一个卫士带他入宫的。那卫士情知性命掌握在他的手中,倒是不敢弄虚作假,带领他从秘密的地道进入魏忠贤的寝宫,直到他听见了魏忠贤说话的声音,他才放走那个卫士的。

 魏忠贤正在和几个心腹密商谋害忠良之事,郑铁岗听得心头火起,一露面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击倒两个武士,直扑魏忠贤。

 “我已经抓着魏忠贤的袖子,眼看就可以将他活擒了。另一个卫士向我冲来,本来还有几步距离,可以让我在活擒魏忠贤之后再对付他的,哪知他的手臂突然‘暴长’,倏的就打到我的背后,高手搏斗,只差毫厘,我只好分出一掌应敌。一掌敌双拳,他只不过一晃,我却给他冲退三步了。”

 杜鹏听列这里,忽道:“你碰上的是不是神拳慕容圭?”

 郑铁岗道:“不是。慕容圭早已死了,我碰上的是他的儿子慕容冲。慕容冲不过三十出头,功夫可要比他的父亲更厉害!”说至此处,突然回头对耿玉京道:“京儿,你要记着慕容这个名字,以后碰上了他,须得份外小心!”

 郑巧儿道:“慕容圭是什么人?”

 郑铁岗停下来喘气,杜碰代他答道:“你的爷爷当年在大内做案之后,负责追捕他的那个人就是慕容圭。慕容圭是当时武功最强的大内侍卫,他知道同僚本领不济,另外邀了一个你爷爷在江湖上的大对头帮他。终于有一天,你的爷爷给他们碰上。”

 郑铁岗喘息已过,接过杜鹏的话说道:“巧儿,我本来想等到你满了十八岁才告诉你的,但现在告诉亦已无妨了。”

 【1040:两败俱伤】

 “我那个对头名叫申屠嘉,他的分筋错骨手的功夫是武林一绝,但慕容圭的神拳可比他还胜一筹。那次我和他们碰上,斗了个三败俱伤。咳,我就是给他们迫得埋名隐姓,退出江湖的。据我所知,申屠嘉由于受了重伤,不久就死了。慕容圭则虽然能够平安回到宫中,仍然做他的大内侍卫,但也由于受伤之后,武功大减,从此不再受重用了。他也从此不再出现外间,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知道,原来他也已经死了。”

 巧儿斟了杯茶,给爷爷喝下,歇了片刻,问道:“你在宫中碰上了慕容冲,他知道你是伤了他父亲的仇人吗?”

 郑铁岗道:“慕容圭伤在我的手下,自必将我的客貌和武功家数说给儿子知道,因此他一见我出手,就知道我是谁了。他几乎是疯狂的向我展开攻击!”

 郑巧儿和耿玉京齐声问道:“后来怎样?”

 郑铁岗道:“也没怎样。他既然要和我拚命,我可不想和他拚命。魏忠贤这奸阉那时已经躲入复壁之中,那堵墙是有机关的,墙是用花岗石砌的,他可以躲进去,我可不能破壁而入,既然抓不着魏忠贤,还何必与慕容冲拚个同归于尽。他的神拳虽然厉害,比起我的铁掌,毕竟还是稍逊一筹。我将他击退,这就走回来了。”

 他说得平淡,其实当时的剧战可是他平生仅见,及今犹有余悸的。他是拚着受了慕容冲的重拳一击,这才有机会打了慕容冲两掌,“两掌换一拳”,令对方伤得比他更重,方才能够摆脱对方的缠斗的。

 郑巧儿道:“爷爷,你能够平安回来,那就好了。别的──”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愿说出来似的。

 郑铁岗看着她长大,如何不知她的心思,哈哈一笑,说道:“巧儿,你是想说,这又怎么算是成功了一半吧?不错,我没抓着魏忠贤,但只要我一天不死,魏忠贤就不敢在我生前去害熊廷弼。我临走之时,把我还能够运用的内功,作狮子吼,惊告那奸阉,我来过一次,随时可以再来!他若要拿自己的性命赌博,那就去害熊廷弼吧!”

 杜鹏笑道:“他见你独闯深宫,来去自如,谅他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了!”说得郑铁岗也大笑起来,但只笑得几声,忽然中断了!

 【1041:受了重伤】

 杜鹏吃了一惊,说道:“老郑,你好像有点不对!”

 郑铁岗喘着气道:“没、没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耿玉京心知不妙,忙道:“爷爷,你好像是受了伤吧,治伤要紧,慢慢再说。”

 郑巧儿也着急了,说道:“爷爷,你受了伤何不早说?”

 杜鹏道:“别逞强了,躺下来,让我瞧瞧,你伤在哪里?”

 郑铁岗这才不得已说道:“其实伤得也不算重,我挺得住的。”

 杜鹏已经解开他的上衣,只见他的背心有个拳头的印。杜鹏吃惊道:“幕容冲的神拳好厉害,亏你还说是轻伤。”

 郑铁岗道:“他的拳头够重,但我的老骨头也够硬。我说无妨就是无妨。他受的伤比我还重呢!”

 杜鹏道:“我知道你的内功深厚,但也不能不理。我知道你有少林寺的小还丹,是在你的身上还是在巧儿那里。”

 郑巧儿不作声,郑铁岗道:“这点伤用得着小还丹?我已经服下随身带的琼玉丸了,那是青城派的治伤灵丹,和小还丹也还差不多。”杜鹏知道,其实是差得很远的,但他看了郑巧儿那古怪的脸色,却是不便盘根问底了。

 耿玉京蓦然省悟,说道:“爷爷,你给我的那颗小还丹敢情是最后一颗吧?早知如此,我、我……”其实,郑铁岗给他服下那颗小还丹的时候,他是在半昏迷的状态中,即使“早知如此”,他也难以抗拒不服。

 杜鹏道:“老郑,你别说话了。我给你推血过宫。巧儿,再拿一颗琼玉丸给你爷爷服下。”

 过了半枝香时刻,郑铁岗伤处的瘀血已经散开,面色也没那么难看了。倒是杜鹏在给他做完了推血过宫之后,累得满头大汗。

 郑铁岗道:“你瞧,我说无妨就是无妨……”杜鹏叫道:“老郑!”郑铁岗已是坐了起来,说道:“你不想我说我也得说,我有两个紧要的消息,非得告诉你们不可!”

 杜鹏见他果然像是好了许多,也怕耽误了他的大事,只好由他说了。

 郑铁岗道:“我在宫中见着了郭璞。他是职责攸关,不能不来抓我这个刺客,逼于无奈,我也不能不和他交手。”

 耿玉京道:“爷爷,你没伤了他吧?”

 【1042:两个消息】

 郑铁岗道:“他若不受伤,只怕难免要受嫌疑。没奈何,我只好让他受点轻伤。”

 耿玉京听出话中有话,问道:“可是他已经有了破绽落在别人眼裹?”

 郑铁岗道:“他与我交手,未尽全力,好在当时慕容冲业已受伤,没有在旁。只盼别的人看不出来。”

 耿玉京不禁为郭璞担忧,问道:“可有什么办法约他出来见面?”

 郑铁岗道:“暂时还未想得出什么。不过,我已经知道他在宫中的住处。”

 耿玉京连忙问道:“是在何处?”

 郑铁岗道:“在五凤楼下。那里有一排房子,都是给轮值的宿卫住的。”

 耿玉京道:“皇宫很大,那五凤楼座落何方?”

 郑巧儿知他用意,忙道:“爷爷刚受了伤,你可不能再去孤身犯险了。爷爷,别理会他,你的第二个消息还未说呢。”

 郑铁岗道:“第二个消息就不是好消息了,但也不能算得太坏。”

 郑巧儿道:“究竟是什么消息?”

 郑铁岗道:“是有关袁崇焕的消息。我进入那奸阉的寝宫时,刚好听得他和心腹商议,他们所订的计划,好像是要把袁崇焕收服,袁崇焕若不依从,再行将他处置。”所谓“处置”,当然不会是什么平和的手段了。

 耿玉京道:“事情虽然未到紧急地步,也以从速通知他为宜。”

 郑巧儿道:“谁不知道应该这样,但却怎能查访到袁崇焕的下落。”

 郑铁岗道:“对啦,京儿,我还有一件紧要的事托付于你。”说罢,拿出一本手抄的本子,续道:“这是熊廷弼写的《辽东论》,是他积了多年的和满洲人交手的经验写成的。其中有关于辽东军事、地理形势的论述,更有用于专门对付满洲的兵法。他要我带出去送给适当的人。你须得好好保藏。”

 耿玉京道:“爷爷,你为何不自己保藏?”

 郑铁岗道:“我年已老迈,目前又受了点伤,虽然不重,一时也难复原。怎么样,你怕挑这担子吗?”耿玉京热血沸腾,接过那本书道:“好,我替爷爷办这件事。”

 【1043:年大丰来访】

 耿玉京道:“这本书若要付托给人,最适当的莫过于袁崇焕了。”

 郑铁岗道:“不错,所以袁崇焕是一定要找到的。不过,在目前来说,则还是和郭璞的会面更加紧要。当然,如果用不着京儿冒险入宫,自是最好,但我反正闲着没事,先把皇宫的地图画给京儿看吧。”

 郑巧儿道:“爷爷,你怎能说是闲着没事?你要安心养病才对!”

 郑铁岗笑道:“你们若是不准我做这件事,我倒是不安心了!”

 耿玉京本来也是不想郑铁岗太过劳累的,但他受了七星剑客临终之托,却也的确是盼望越早见到郭璞越好,便道:“爷爷,你睡过午觉再画吧,我即使要入皇宫去找郭璞,也得晚上才行。”说罢,回过头对郑巧儿道:“巧儿,你别瞪眼,说不定我只是备而不用呢。”

 郑铁岗也对孙女儿道:“你看我的精神不是很好吗,说画现在就画!”

 郑巧儿无法拦阻,只好由他。郑铁岗画出皇宫地图,边画边讲,不知不觉,已是晌午时分了。宫中的建筑数以千计,他画了一个上午,还要加以说明,只能画出一半。不过那座五凤楼则已是画在那张未完成的地图之内。

 吃过午饭,郑铁岗不听巧儿劝告,正要再画,忽报年大丰已经来到。

 杜鹏将他带进郑铁岗的卧室,他已经从杜鹏口中知道郑铁岗受了伤,刚说了两句慰问的话,郑铁岗便道:“大丰,我找你来,不是要听你这些客套话的,我先问你,你有没有办法约郭璞出来?”

 年大丰苦笑道:”郑老,你也看得我太过神通广大了。大内侍卫我虽然认识几个,却并无过命的交情,怎能托他们把一个正在宫中轮值的御林军军官约出来?”

 郑铁岗和耿玉京正在大失所望之际,年大丰忽道:“郭璞我没法替你们约会,不过,袁崇焕的住处我却替你们打探到了。”当下把那地方说了出来,是在陶然亭附近,与他们的寓所相去颇远。

 郑铁岗道:“你打探到袁崇焕的住处,想必还打探到他的另外一些消息吧?”

 年大丰道:“我只盼我的消息不确,如果消息属实,他只怕今晚会有一点危险!”

 【1044:打袁崇焕的主意】

 郑铁岗道:“危险来自何方?”

 年大丰道:“郑老,你可还记得那个阴间秀才陆志诚么?”

 郑铁岗道:“他怎么样?”

 年大丰道:“他已经来了京师。”

 耿玉京正自觉得陆志诚这个名字好熟,只听得郑巧儿已在问道:“陆志诚是什么人?”

 郑铁岗道:“他是前绿林盟主西门牧的手下,诡计多端,人称阴间秀才。西门牧死后,他招收了故主的部分旧属,想和断魂谷的韩翔争做绿林盟主,但听说他去年已被韩翔打败,后来就不知下落了。”说罢,回过头来问年大丰道:“他来了京师,和袁崇焕又有什么关系?”

 年大丰道:“听说他正在动脑筋打袁崇焕的主意。”

 郑铁岗道:“袁崇焕,是个穷官儿,有什么油水可令他动心?”

 年大丰道:“袁崇焕因为兵员不足,这次回京奏上朝廷,请朝廷准他招募广东水兵三千,广西步兵六千,合共九千,每个兵丁要安家费一百两银子,共是九十万两。朝廷说国库不足,不肯拨出这么大笔的饷银,只准他先行招募广东水兵三干,经费也减为二十万两。陆志诚就是想打他这二十万两银子的主意。听说这笔款他昨天已经领了下来,因此说不定陆志诚今晚就要动手。”

 杜鹏诧道:“他的消息怎么样灵通?”

 郑铁岗哼了一声,说道:“那奸阉正要算计袁崇焕,陆志诚多半已是被那奸阉收买了。他还有些什么同党?”

 年大丰道:“不大清楚。只知道有个姓英的关外马贼,做他的副手。”

 耿玉京忽道:“这姓英的是不是个年约五旬,貌似猢狲的汉子。”

 年大丰道:“不错。你怎么知道?”

 耿玉京道:“他名叫英松龄,是努尔哈赤的卫土,去年我在乌鲨镇曾和他交过手。当时他是带了密令来交给那个金老板的。对啦,我想起来了,那陆志诚当时也在关外,曾经设计陷害西门夫人的。(年大丰插口问道:你见过他吗?)我没碰上他,这件事是后来牟师叔告诉我的。”

 【1045:贱卖珍宝】

 年大丰呆了半晌,说道:“原来这阴间秀才和满洲鞑子也有关系,如此说来,其志恐怕不仅只是在于银子了。”

 郑铁岗道:“用不着猜了,这件事定然是个阴谋。在陆志诚背后的是魏忠贤,在魏忠贤背后的是满洲鞑子。试想袁崇焕失了这二十万两银子,如何能够填还?依法论罪,轻判也要革职,重判则要下狱了。他们根本就用不着暗杀袁崇焕。”

 年大丰苦笑道:“告诉我这个消息的人,还希望我能够去劝阻陆志诚呢。其实,莫说我和他够不上这个交情,即使够得上这个交情,也是白费唇舌。”

 杜鹏道:“岂只白费唇舌,他不下毒手将你一并害了才怪。”

 郑铁岗笑道:“这你倒不用替老年担忧,他是出了名的水晶猴子。”“水晶猴子”是江湖俗语,含有圆滑,多计,七窍玲珑,不肯吃亏等等意思在内。

 年大丰面上一红,道:“郑老取笑了,说老实话,要是帮得上袁崇焕的忙,我就吃多少亏也是情愿的。就只想不出办法。”

 郑铁岗道:“也用不着你吃亏,我想托你做一宗买卖。但一定要快!”

 年大丰道:“你等钱用?要多少?”

 郑铁岗道:“你目前能够拿出多少?”

 年大丰道:“今晚我约了一个皮货客商,准备和他做一宗大生意的,如今我身上就有京师各大钱庄的银票一共三十三万两。”

 郑铁岗道:“吓,倒是比袁崇焕那点饷银还多一半呢。但我把这三件实物和你交换,你恐怕也不会吃亏了吧?”说罢,拿出一枝珊瑚,一对玉狮子,一串珍珠。

 年大丰眼睛一亮,说道:“这枝玉珊瑚少说值十万两银子,这对玉狮子值十五万,这串珍珠共一百颗,难得是一个模样的又圆又大的东珠,零售一颗值一千两,整串就更珍贵了,开价十五万两,已经是便宜买家。”

 郑铁岗道:“这么说,三件宝物,最少值四十万两银子了。”

 年大丰道:“不错,所以我若给你三十三万两和你交换,就是你吃了大亏了。我可不想占你便宜。”

 郑铁岗道:“你早已金盆洗手做了生意人,做生意当然要赚一点的。用不着计较了。不过,我把你的现款拿走,你方不方便?”

 【1046:义不容辞】

 年大丰忙道:“方便,方便。我和京师的三大钱庄都有生意往来,即使没抵押给他们,问他们借个三五十万两银子,亦非难事。”

 郑铁岗道:“好,那么这三件珍宝,请你一起帮我变卖了吧。价钱无须计较,只是要快,最好莫迟过明天。”

 年大丰道:“好,我马上就去。你放心,我那约会推迟一天,今晚就可以给你送来了。但袁崇焕的事──”

 郑铁岗道:“那是我的事,你就不必管了。”

 年大丰走后,郑巧儿道:“爷爷,你要这许多银子作什么?”

 郑铁岗道:“对我来说,并无用处。对袁崇焕来说,银子越多越好。”

 郑巧儿道:“爷爷,你怎能给他送去?”

 耿玉京道:“爷爷不能去,还有我呢。”

 郑铁岗道:“巧儿,你就让他去吧。事情已经发生变化,当务之急,是要先去帮忙袁崇焕了。京儿的本领我知道,他做这件事,冒的危险不会太大,最少要比入宫约会郭璞易办好多。待他回来,年大丰给我变卖珍宝的银子料想亦已送来了,那时咱们再定去留。”

 郑巧儿情知难以阻拦,只好说道:“爷爷,这是大事,我怎能不让他去。不过,爷爷,你已经两日一夜未阖过眼,目前纵有天大的事,你也不应管了。”

 郑铁岗道:“我知道。但我还有几句话要和京儿说,你们先出去会儿。”

 郑巧儿暗自纳罕,不知爷爷有些什么话不能当她的面说的,只好和杜鹏先退下去。过了好一会子,才见耿玉京,脸上的神色似乎有点特别,郑巧儿道:“爷爷和你说什么?”耿玉京道:“他教我怎样应付今晚可能发生的事。”郑巧儿道:“没别的了么?”耿玉京似笑非笑说道:“回来再告诉你吧。总之,不会是令你担忧的事。”郑巧儿猜到几分,脸上一红,也就不再问下去了。

 ※      ※      ※

 陶然亭正北京东城近郊,本来是烧制砖瓦的窑厂集中地,由于京城的规模扩大,近郊民居渐多,窑厂向郊外迁移,这个地方就变成了“待开发”的荒地了。比较有名的建筑只有个“陶然亭”(取义于白居易诗:更待菊花家酿熟,与君一醉一陶然。),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亭子。袁崇焕寄寓在陶然亭附近的朋友家里。

 【1047:借题勒索】

 陶然亭周围是片苇塘,道路泥泞,颇不好走。但好在耿玉京的轻功已有相当造诣,虽然未到踏雪无痕的境界,这片泥泞地带倒是还能如履平地。

 这晚月色黯淡,他聚拢目光,只见前面隐约有两条黑影,正在跑上前面的土丘,袁崇焕借住的那座房屋就建在土丘上面。

 耿玉京吃了一惊,心道:“好在我还算来得及时。”原来他以为英陆二人最早也当在三更时分才来的(夜行人习惯在三更之后方始出动),不料他们在二更刚过就跑来了。

 他提一口气,赶上前去,看得更清楚了。一看之下,倒是出他意料之外。原来这两修人并不是陆志诚和英松龄,而且轻功甚差,他们在泥路上跑,溅起的泥水,耿玉京在他们背后都可以看得见。耿玉京不觉有点奇怪,这两个人看来不过是江湖上的三流脚色,魏忠贤怎能让他们替代陆志诚?若说他们不是想来害袁崇焕,那他们又是来做什么。耿玉京已经从年大丰口中知道,袁崇焕那个随从武功不弱,袁崇焕本人也是文武全材,因此虽然觉得奇怪,倒是松了口气了。

 袁崇焕住所后面有两棵松树,其中一棵正对着后窗。耿玉京来时曾得到郑铁岗的面授机宜,要他在不同的情况下用不同的办法应付。于是放慢脚步,让那两个人进了屋子,这才施展轻功,赶到袁寓,飞身上树,心道:“且先听听他们说些什么。一有不对,破窗而入,也还来得及的。”

 袁崇焕的相貌他已经从杜鹏口中知道个大概,他从窗口望进去,只见袁崇焕果然是在和两个人说话。

 袁崇焕道:“两位公公说笑了,我哪来的许多银子?”

 那两个人一高一矮,高个子说道:“袁崇焕,你得明白,这不是魏宗主(宫中太监对魏忠贤的尊称)开口问你要的。朝中有人对你不满,魏宗主倒是有心帮你的忙的。不过,也总得用点银子打点,你也不好意思叫魏宗主替你出吧。”

 袁崇焕道:“我宁愿乌纱不保,也不愿使这冤枉钱。”

 瘦的那个说道:“你丢官事小,关外有谁抵抗金兵。(当时满洲尚未改国号,仍称后金。)你不要因小失大。饷银你是已经领下来的。”

 【1048:宁折不弯】

 袁崇焕忍住了气,说道:“袁某即使不惧天诛,也不敢克扣军饷!”

 那高个子道:“你舍不得花银子,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袁崇焕姑且问道:“什么办法?”

 “给我们的魏宗主送一张门生帖子,有我们从旁帮你说话,料想宗主会收你的。那些官儿知道你是魏宗主的门生,料想也就不敢为难你了。”

 袁崇焕忽地捧着茶杯站了起来,冷冷说道:“多谢两位美意,袁某不敢高攀。两位请回!”这个叫做“端茶送客”,最后这句话其实已是无须说的了。说了,那就更等于是下了逐客令了。

 那两个魏忠贤的亲信变了面色,哼了一声,说道:“没见过你这样不通情理的官儿,哼,你一意孤行,可莫后悔!”

 袁崇焕也不送客,坐了下来,气得只是冷笑。站在门口的那个汉子走进来说:“袁相公,咱们明天回宁远去吧,免得在这里受鸟气。”

 另一个汉子从后堂走出来道:“就只怕不能一走了。”

 这两个汉子是袁崇焕的随从,一个叫洪安澜,一个叫谢尚政。洪安澜性烈如火,谢尚政则比较深沉。

 洪安澜道:“那你有什么办法,难道叫袁相公向奸阉递门生帖子吗?”

 谢尚政默然不语,袁崇焕道:“虽然回到宁远,我的官职亦将不保。但在革职之前,能够和鞑子再打一仗也是好的。”

 谢尚政道:“募兵之事怎样?我是不是还要依照原来计划往两广一行?”

 袁崇焕道:“去还是要去的,不过关外的事情一定会有变化,咱们又没办法阻止这个变化,所以──”他好像是在思量有何善策,“所以”之后的“下文”迟迟没说出来。

 耿玉京心道:“看来是要用爷爷说的那个下策了。”心念未已,隐隐听得已经走下小丘的那个高个子的声音说道:“袁崇焕不识好歹,咱们这就去唤阴间秀才送他去见阎王吧。”

 耿玉京心道:“原来那奸阉果然是布下了两着棋的,收买不成,就要用暗杀了。哼,有我在此,你们休想如愿!”便即飘身下树,又再跟踪。

 【1049:调虎离山之计】

 耿玉京的轻功比他们高明得多,不消片刻,距离已是近在百步之内。忽听得矮的那个高声说道:“袁崇焕简直就是第二个熊蛮子,哼,他既然不吃敬酒硬是要吃罚酒,咱们这就去请阴间秀才成全他吧!”他的这番说话和高个子刚才说的那番话字句虽然不尽相同,意思却是完全一样。

 耿玉京之所以追踪他们,目的不过是藉他们的带引,找到陆志诚与英松龄的藏匿之处,这样就可以令得他们根本没有机会踏进袁崇焕的寓所,便即受惩,也免使袁崇焕受到惊吓。

 他本是满肚密圈,准备在除奸之后,才回去告诉袁崇焕的。听了那矮子的话,不觉心头一震,登时知道中计。

 须知他只是缺少江湖经验,人却是十分聪明的。相同的话,对方何必要说两遍,而且说得这样大声?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他们已经预防有人来暗助袁崇焕,但却不知自己刚才也在袁家,他们离开袁家之时,没发现有人跟踪,只道自己还躲在附近,是以再说一遍。耿玉京发觉自己上当,当然是顾不得再去理会那两个人了。

 他飞快的跑回去,一上土丘,便见袁家的大门已经打开,而且听见了金铁交鸣之声。

 耿玉京又惊又怒,幸好他还算来得及时。

 洪安澜和谢尚政武功不弱,虽然比不上英陆二人,也还在拚死抵挡。英松龄是使判官笔的点穴高手,右笔架住洪安澜的钢刀,左笔斜飞,点他胸口的愈气穴。洪安澜熊腰一扭,钢刀猛磕,结果还是给他点着胸部,但不是点正穴道,胸口鲜血流出。洪安澜大怒喝道:“贼子,我与你拼了!”钢刀使得泼风也似,挡在袁崇焕身前。

 陆志诚的手法更狠,觅得破绽,倏的就欺身直进,用分筋错骨手法把谢尚政的手腕扭得脱臼。谢尚政禁受不起,大叫一声,斜跌出去,陆志诚直扑袁崇焕。袁崇焕背靠着墙,拔剑抵挡。英松龄叫道:“别伤袁蛮子性命,大汗要活的!”洪安澜发了急,钢刀乱斫乱劈,有如疯虎。英松龄冷笑道:“你还想护你的袁大人?”判官笔刺着他的虎口,洪安澜的钢刀当啷坠地。与此同时,袁崇焕的佩剑也被陆志诚用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夺去。

 但也正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耿玉京已经冲进来了!

 【1050:剑法之精始料不及】

 英松龄是个临敌经验极为丰富的大行家,一觉金刃劈风之声,便知来了劲敌,哪还顾得及去抓袁崇焕?赶忙一个转身,双笔交叉封锁。这是在猝然遇敌的情况底下,先护己身,再行攻敌的老练打法。

 他转过身来,哼了一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小──”

 他是曾经在乌鲨镇和耿玉京交过手的,虽然败在耿玉京剑下,但也是五十招开外方始落败的,论功力还是他稍胜一筹。此时他有陆志诚做帮手,陆志诚的本领不在他下,因此他有恃无恐,只道耿玉京决计难逃他们二人联手,根本就不把耿玉京放在眼内。

 哪知相隔虽然不到三个月,耿玉京的剑法已是突飞猛进,到了他无法想像的地步。他这句话还未说得完全,陡然间只觉喉头有点冷意,下面的话就说不出来了。耿玉京的剑尖已是刺穿他的咽喉!

 英松龄睁大了两只眼睛,好像还不相信的神气,一缕鲜血从喉头射出来,这才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不但英松龄意想不到,连耿玉京自己也是始料之所不及。他只道即使能够杀伤英松龄,最少也得三五十招,哪知见面一招,英松龄已是丧命在他剑下!

 陆志诚正在向他扑来,一见英松龄丧命,心胆俱寒,如何还敢恋战?他的应变也确是快到极点,登时就把前扑变为倒纵,逃出门去。

 耿玉京呆了一呆,喝道:“往哪里跑!”大喝声中,手中的青钢剑已是化作一道银虹,掷了出去。陆志诚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他的“飞剑”,只听得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呼,陆志诚已是被他的青钢剑钉在地上。眼见不能活了。

 洪安澜叫道:“好剑法,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小兄弟,你是何人?”

 谢尚政亦已爬起身来,问道:“这两个贼人是哪一路的?”他从英松龄说的那句话,已知他们乃是相识。

 洪安澜胸口被判官笔划破,鲜血虽然流了不少,也还是皮肉之伤,谢尚政手腕脱了臼,已经自己接上了。

 耿玉京来不及和袁崇焕说话,先给洪安澜敷上金创药,这是郑铁岗给他的上佳良药,一敷上去,血便止了。耿玉京道:“这家伙是努尔哈赤的卫士,门外那个既是满洲奸细,也是奸阉奴才。”

 【1051:交收礼物】

 谢尚政失声道:“啊,可惜!”他可惜的当然不是英松龄此人,而是未能留下活口。

 耿玉京暗暗叫了一声惭愧,心道:“我可也没想到一招就取了他的性命。”

 洪安澜哼了一声道:“留下活口又有何用,连万岁爷都被那奸阉玩弄于股掌之上,难道咱们还能在万岁爷眼前和那奸阉对质吗?”

 袁崇焕喝道:“安澜,莫乱说!咱们先谢恩人。”

 耿玉京慌忙还礼,说道:“恕我来迟,累袁大人受惊了。”

 袁崇焕道:“大恩不言报,但不知少侠有甚愿望──”

 耿玉京道:“袁大人为国为民,难道也望普天下的老百姓报答你么?凡事只问当不当为!”

 袁崇焕翘起拇指赞道:“少侠说得好!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见少侠这副身手,想必不甘弃而不用,要是少侠想做一番事业,我倒有个不情之请,请少侠与我同赴边疆!”

 耿玉京道:“多谢大人美意。只是我目前不还能追随大人。”

 袁崇焕道:“你怎知有今晚之事?”

 耿玉京不愿多言,说道:“我是受人之托,给袁大人送两件东西来的。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了。”

 袁崇焕诧道:“是什么人,送我何物?”

 耿玉京道:“这是第一件──”

 袁崇焕吃了一惊,说道:“这是熊经略写的《辽东论》,你从何处得来?”

 耿玉京道:“大人若肯赏面收下,那就不必追问来由了。我可以告诉大人,直接把这部书托我转交的虽然不是熊经略本人,但却是出于他的本意。”

 袁崇焕哈哈笑道:“我平生一芥不取,但这件礼物,我可要破例收下了。这一件又是什么?”

 耿玉京把包好的一大叠银票递过去,说道:“这是三十万两银票!”

 袁崇焕眉头一皱,说道:“给我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耿玉京道:“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募兵的。大人只问当不当收,至于赠者是谁,请大人也莫管了。”

 袁崇焕道:“你这样说,我倒是不能不收了。”

 【1052:威胁利诱】

 谢尚政道:“怕只怕那奸阉未必肯让袁大人安返辽东。”

 耿玉京道:“你们只管明天一早便走,我回去和朋友商量,说不定还可以帮你们一点小忙。”

 袁崇焕站起身来,说道:“请少侠留下姓名。”

 耿玉京道:“我姓耿,名玉京。告辞了!”

 ※      ※      ※

 魏忠贤那两个手下刚刚走过苇塘,忽觉微风飒然,耿玉京已是从他们身旁掠过,回头拦截他们。

 那高个子比较大胆,喝道:“小子,想干什么?”

 耿玉京中指轻轻一弹,把他手中的钢刀弹得飞上半空,笑嘻嘻的说道:“没什么,给你们送两件礼物。”

 高个子虎口酸麻,情知来者不善,忙道:“素不相识,恕不敢受。”

 耿玉京笑道:“你不认识我,我的礼物你一定认识!”高个子正自莫名其妙,耿玉京已经打开一个革囊,两个人头滚了出来。

 那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原来滚出来的正是陆志诚和英松龄的人头。

 耿玉京道:“你们不是要请阴间秀才的吗,我替你们将他请来了,还加上他这个满洲朋友呢!”

 高个子颤声道:“这,这不关我们的事,我们不过奉命而为。”

 耿玉京道:“你们莫慌,我还有一件礼物要给你们!”

 那两人不约而同摇手:“不,不必了!”

 耿玉京笑道:“你们看清楚了,这是三张银票,每张可以换一万两银子的,白花花的银子你们也不要。”说罢,把三张银票硬塞在高个子手中。

 “你们不是问袁大人要使用的吗,这三万两银子就当是代替他给你们的。”

 高个子惊魂稍定,心道:“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他给我们银子,当然是要我给他们做事的了。”便道:“不知相公有何吩咐?”

 耿玉京道:“我要你们在魏忠贤面前力保袁崇焕,如何说法,任由你们编造。总之,袁崇焕若是不能平安回到宁远,我就要你们的人头!魏忠贤若是撤他的职,找就要你们的一双眼珠!”

 说罢,不管那两个人是如何张口结舌,便即走了。他回到寓所,天色刚亮。

 【1053:爷爷遭了毒手】

 耿玉京想起昨晚在家中和巧儿等侯爷爷回来的情景,心道:“不知他们是不是也正在等我回来,累他们一晚睡不着觉,可真是过意不去。”但想到自己不负爷爷所托,而且是毫发无伤,就把事情办妥,心中也是甚为得意。

 他满怀喜悦,首先叫道:“爷爷!”没听见答应;跟着叫道:“巧儿!”又没听见答应。不觉惊疑不定:“难道他们都熟睡了?”第三声叫道:“杜大叔!”话音未落,他就呆住了!虽然仍没听见回音,但他却看见杜鹏了。

 杜鹏浑身浴血,躺在地上。头颅好像是被铁器击破,开了一个窟窿,看情形早已死了多时了,耿玉京吓得魂不附体,飞快跑入郑铁岗的卧室。只见郑铁岗俯卧床上,乍看之下,身上倒似没有伤痕。

 “爷爷,爷爷!”他一面叫,一面把郑铁岗翻过身来,郑铁岗双眼紧闭,也不知是否还有气息,他正想去探,忽听得细如蚊叫但却是极其急促得声音叫道:“小心!”郑铁岗的眼睛还未张开,但他已听得出是爷爷惯用的腹语!

 耿玉京应变快极,一个滚地葫芦,立即拔剑遮拦,叮叮几声响过,三枚透骨钉和两支梅花镖已是给他打落。他一跃而起,挥剑便刺。

 只听得那人狞笑道:“好,有胆的你就刺吧!”在那人的狞笑声中,耿玉京的剑尖果然不敢向前再伸半寸。

 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齐王府四大卫士之首的那个何老大,何老大的武功虽然高强,他还不惧,但何老大的手中可是抓着了郑巧儿当盾牌的。

 何老大似是有意示威,把郑巧儿举起,作了个旋风舞,拧笑道:“你的剑法再精,谅你也不敢刺。不如乖乖听我吩咐吧!”

 耿玉京一咬牙根,说道:“划出道儿来!”

 何老大冷冷说道:“你自己刺穿琵琶骨,跟我回王府投案,我就放开巧儿!”

 郑巧儿叫道:“耿大哥,别管我!你要替爷爷报仇!”

 何老大冷笑道:“郑铁岗一大把年绝,早已应该死了。但这个小妞儿死了却是可惜,你舍得她吗?你要是舍得,我也不怕拿我的性命和她交换。”

 耿玉京道:“好,我依你划出的道儿!”倒转剑尖,戮向自己的琵琶骨。

 【1054:虎口救人】

 郑巧儿失声叫道:“使不得!”话犹未了,眼前白光一闪,陡然间身子一轻,何老大抓紧她的那只手已经松开了。原来耿玉京乃是冒险使诈,剑尖只是轻轻的从自己的琵琶骨旁边穿过,突然就反手刺出,速度有如闪电,刚好从空隙处穿了进去,刺着了何老大的要害。何老大也像昨晚那个英松龄一样,莫名其妙的就丧命在他的剑下。

 耿玉京乃是故技重施,用昨晚杀英松龄那一招剑法杀他的。不过,昨晚他是意外的收效,如今则是立心取何老大性命的。因为若不一剑致他死命,他就还有可能伤害郑巧儿。耿玉京可不敢把郑巧儿的性命作为赌注。

 他深知何老大的武功尚在英松龄之上,见他倒了下去,方始松了口气。他正想把巧儿扶起,忽听得她尖声叫道:“还有一个!”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黑衣人已是在门口出现。黑衣人并没踏进房间,兵器则已打进来了。他的兵器是一柄练子锤。

 耿玉京正要出招,郑铁岗又在用腹语和他说话了,声音比刚才更细也更模糊,但耿玉京还是可以听得清楚,因为郑铁岗说的那四个字正是太极剑法中一个招数名称:“百川归海”。

 耿玉京怔了一证,这一招是用来破暗器的,如何能够抵挡对方来势急劲的练子锤?但爷爷是决不会害他的,他不假思索的就使出了这一招。

 他挥剑划了一个大圈圈,那练子锤的练子突然断了,锤头被他的剑势牵动,也忽然出现了他意想不到的变化,锤头裂开,射出六把飞刀。那个铁锤竟然是中空的。

 六把飞刀在他的剑圈中旋转,刹那间都倒飞回去。这样的结果,那黑衣人也好像是意想不到,飞刀能发不能收,被倒射回来的一把飞刀伤了左肩,幸而不是伤着琵琶骨,还可以施展轻功逃跑。

 耿玉京吓出一身冷汗,心想,倘非得到爷爷指点,待那练子锤到了面前才给碰开的话,只怕自己剑术再精,也要伤在飞刀之下。

 心念未已,忽听得郑铁岗说道:“果然是那人弟子!”这次用的不是腹语,而是从嘴吧里说出来的了。耿玉京一直绷紧的心弦,此时才稍梢放松。当然他是无暇去追这黑衣人了,他转过身去扶郑巧儿的爷爷,一面问道:“那人是谁?”

 【1055:未了之事】

 郑铁岗道:“就是聋哑道人要你提防的那个人,我也不大清楚他的来历,嗯,还是先说你昨晚的,的……”显然是在强力支持,已禁不住有丝气喘。

 耿玉京察觉不妙,忙道:“爷爷,别的事你先莫管它,养伤要紧,我给你推血过宫。”他粗通医理,一探郑铁岗的脉息,只觉已是细若游丝,换上别人的话,应该是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的了,他还能够勉强说话,自是因为他有数十年积累的功力之故。

 耿玉京暗暗吃惊,知道爷爷所受的内伤实是非同小可。抱着一线希望,手掌贴着他的胸口的璇玑穴,想把本身真气输进去,先行替他打通经脉。但接触之下,却是不由得他不更加吃惊了。他察觉郑铁岗体内的真气还在散乱,忽粗忽幼,他输送进去的真气,非但无法导引郑铁岗本身的真气纳入丹田,而且还给它排斥。这是“散功”的现象,莫说耿玉京只是粗通医理,即使华陀再世,扁鹊重生,也是无法替他续命的了。耿玉京心里暗暗叫苦,可又不敢对郑巧儿说出来。

 郑铁岗吸一口气,急声说道:“你到底见着袁崇焕没有,快说!巧儿,你替我搜何老大,那包银票好像是、是……”郑巧儿道:“我知道了。爷爷,你歇歇吧,别多说了。”

 耿玉京道:“我已经把那本书和那包银票交给他了。”郑铁岗道:“好,那袁崇焕呢?”耿玉京道:“今天一早,就回辽东了。”郑铁岗道:“如此说来,昨晚你一定碰上什么意外,别瞒我,快说。”耿玉京道:“也没什么。陆志诚和英松龄去暗算他,刚好给我碰上,我已经帮袁崇焕把他们了结了!”郑铁岗吁了口气,好像心中一块石头已落了地。

 郑巧儿走过来道:“没错,那包银票果然是在何老贼的身上。”郑铁岗道:“玉京,你替我收好,有机会交给袁崇焕。”原来这包银票乃是昨晚年大丰替他送来的变卖珠宝的款项,共是八十万两。年大丰刚走,那黑衣人和何者大就闯进来。

 郑铁岗续道:“巧儿,把我昨天未画完的皇宫地图拿来!”

 郑巧儿道:“爷爷,你要它做什么,我劝你别、别──”话犹未了,郑铁岗已在喝道:“拿来!”郑巧儿从没见过爷爷这样严厉的神气,只好依言找出那幅地图。

 郑铁岗道:“魏忠贤住在御花园琼苑西面,喏,就是这一处,有座宫殿,我未曾画上去的。”

 【1056:把孙女托付与他】

 耿玉京道:“我知道。爷爷不用费神了。”郑铁岗说话已甚吃力,他靠着床背,伸出指头,指向左方。巧儿道:“爷爷,你要什么?”郑铁岗道:“七──从上到下──拿开!”郑巧儿正自琢磨是何意思,耿玉京领悟得快,已在说道:“爷爷,你是要我拿开从上面数下来的第七块砖头?”郑铁岗点了点头。

 这块砖头拿开,内里有个暗格,暗格藏有一个锦盒,耿玉京拿到郑铁岗面前,郑铁岗道:“打开!” 耿玉京打开锦盒,只见宝光耀眼,原来是一对碧玉鸳鸯。

 郑巧儿猜着几分,说道:“啊,这对玉鸳鸯真好看,爷爷,你把它拿来作甚?”

 也不知是否回光返照,郑铁岗的精神振作许多,说道:“这是我特地留下来给你们的,碧玉无瑕,鸳鸯永好,爷爷祝愿你们和这对鸳鸯一样!”郑巧儿红晕双颊,低下了头。郑铁岗道:“京儿,我把唯一的孙女儿托与你了,你愿意一生一世待她好么?”耿玉京道:“愿意。”郑铁岗把他们的手牵在一起。

 郑巧儿心里正自甜丝丝的,忽觉爷爷的手已经冰冷,只见他的面上还挂着笑容,但已是含笑而逝了。郑巧儿的喜悦登时化作悲伤,呆了一会,这才哭得出来,扑在爷爷身上。

 耿玉京也是心痛如绞,但他有大事要办,只能和郑巧儿说道:“这不是哭的时侯,此地亦不宜久留!”

 郑巧儿年纪与他相若,江湖经验可比他丰富得多,经他提醒,便即收了眼泪,与耿玉京合力在后园挖了个坑,将郑铁岗和杜鹏二人的尸体掩埋。两人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郑巧儿道:“咱们这就马上离开京城吧,给爷爷迁葬之事,只好留待他日了。”

 耿玉京道:“不,我还要多留一天。”郑巧儿道:“干吗?”耿玉京道:“有个地方我非去不可!”郑巧儿蓦然省起,说道:“你要夜探皇宫?”耿玉京道:“爷爷未了之事,我不去办,谁人替代?巧儿,你听我的话,我不是不要你同去,但人多反而不好。你在一个地方等我吧。”巧儿情知无法劝阻,也只好与他约定今晚五更相会的地方了。正是:行见深宫掀巨浪,武当一剑露锋芒。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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