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风起云飞思壮士 内忧外患盼英才(1)

 【0956:有人大叫且慢】

 送葬的行列已经进入墓园。

 无相真人的棺材由八个人合力扛抬,其中四个是武当派的大弟子,另外四个是无相真人生前的好友。主持葬礼的则当然是准备接任的新掌门人无名真人。

 辞灵的仪式早已在紫霄宫举行过了,如今等待的就只是无相真人的法体入土为安了。

 站在无名真人背后的是齐王府派来的使者何保初。本来,若是按照严格的规矩,他所站立的这个位置是应该让给朝廷的正钦使褚千石的,但因此际葬礼尚未完成,褚千石是代表朝廷来给无名真人册封的,在册封仪式未开始之前,规矩也就无须那么讲究了。何保初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踏入墓园之际,走快了两步,走在褚千石的前头。

 无名真人在等待送葬的行列排好队形之前,回过头来,说道:“小儿昨日多蒙教导,请待葬礼过后,贫道再来专诚道谢。”

 何保初本来是要牟一羽把那份要他父亲签的效忠书在今天一早交给他的,但牟一羽一直没有交来,心中正是疑虑不安,此时听得无名真人这么一说,只道无名真人就是在答复他的这个疑问,于是便即说道:“真人不必客气,这两天你也够忙的了,大家是自己人,有什么吩咐,交待令郎就成。”特别强调“自己人”三个字。但忽然发现无名真人的眼神却似乎是在望向褚千石和赵太康,褚赵二人也似乎是在作会心微笑之状,点了点头。何保初不觉又起疑心,但转念一想:他们是朝廷派来的使者,昨日牟一羽也曾陪他们游览山上名胜,无名真人用眼神表示这句“客气话”也是对他们说的,那也属于情理之常。

 殊不知无名真人早己安排好了对付他的计划,此际,对无名真人来说,齐王的威胁虽然是给他增加了许多困扰,但害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是怎样应付那个伪装聋哑道人的王晦闻给他出的难题。

 日到中天,是无相真人的棺材应该入土的时候了。

 无名真人念偈道:“能所双忘,色空并遣,大千色相,尽属虚无。既破我执,亦破法执,解脱皮囊,便登乐土!”

 四名武当派弟子抬起棺材,正待放入墓穴,忽地有人大叫道:“且慢!”声到人到,是个年约五旬的灰衣人,双臂一振,托住棺材。

 【0957:无限期的约会】

 抬棺材的四名弟子不波、不疑、不忧、不惑都是武当派第二代“不”字辈中的出类拔萃之士,尤以不波为最。不波是已故首席长老无极道人的首徒,剑术之精,功力之深,早已不逊于“无”字辈的师叔,但这个灰衣人托棺的力道用得非常巧妙,并非硬碰,而是顺势借力,四名弟子身向前倾,那口棺材已是给他轻轻放在地上。

 灰衣人双膝跪下,额角碰棺,如哭如诉的声音说道:“真人,我来迟了!”

 不波本来就要发作的,但见此人恭行大礼,而且表现得如此伤心,又怎能以恶声相向?

 四大弟子不知道这灰衣人和死者有何交情,一时间都没作声。但有个“外人”却是口出“恶声”了:“向天明,你阻挠下葬,意欲何为?若想逞能,葬礼过了,过某与你比剑!”

 说是“外人”,亦非“外人”。说话的这个人是在武林中有“剑神”之称的巴山剑客过铁铮,他是无相真人生前的好友,也是刚才给无相真人扶灵的四个别派名人中的一个。

 过铁铮出来“发话”已是令得全场瞩目,待到从过铁铮口中听到那个灰衣人的名字,更是令得众人大吃一惊,因为向天明乃是近年来名头最响的剑客!他年过四十,方始出现江湖,一出现就打败了剑神过铁铮,获得了剑圣的称号。不过,因为他的足迹从未踏入中原,此际在场的各路英豪,认识他的却是很少。

 向天明眼角也不望向过铁铮,淡淡说道:“咱们不是早已比过了么?”

 过铁铮心头火起,亢声说道:“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你侥幸胜我一招,就不屑与我比剑了么?”

 向天明道:“不是这个意思,只因我有约会在前,今日却是无法奉陪阁下了。”

 过铁铮道:“约会,和谁的约会?”

 向天明道:“和无相真人的约会。”

 过铁铮哼了一声,说道:“向先生,你不是开玩笑吧?”

 向天明道:“武当派的掌门人想必不会认为我是来开玩笑。”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三十七年前,我随家师玄贞子上武当山讨教,当时我年纪还小,但无相真人却曾亲口答应过我,待我艺成之后,不论什么时候,都可以找他比剑的。这约会并无期限!”

 【0958:坚要践约】

 无名真人道:“约会无期限,人寿有尽期。正如你说的那样,你来迟了。”

 客人中的本无大师说道:“是啊,人死不能复生,施主,你总不能把无相真人从棺材里拉出来和你比剑吧!”本无大师是少林寺达摩院的首座,在客人中以他的地位最尊。他捋着斑白的胡子说出这句俏皮话,许多人都忍俊不禁,轻轻笑了出来。好在死者寿过八旬,在世俗属于“笑丧”,客人失笑也不算失仪。

 本无大师以达摩院首座之尊来给无相真人帮腔,众人只道这个风波当可平息。哪知向天明却是说道:“是迟亦非迟,是死亦非死!”

 本无大师道:“施主是给老僧说偈么?可惜老僧愚昧,参悟不透。”

 向天明道:“说偈不敢。我说的只是眼前事。”

 不波几乎忍不住就要发作,冷冷说道:“什么眼前事?”

 向天明道:“晚辈悔来迟,传人永不死!”

 无名真人哼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

 向天明道:“我身为晚辈,是后悔来迟一步,未得亲领无相真人教益。但真人虽己羽化登仙,他的剑术武功是不会随之羽化的。据我所知,贵派新任长老的不岐道人,就是他的嫡传弟子!”

 过铁铮道:“哦,你还要与他的传人比剑?”

 向天明道:“古人有言,一诺千金,死生不渝。纵使今人难比古人,但以无相真人这样的大德高贤,若他地下有知,当也愿见他的传人为他践约的吧?”

 武林最重然诺,本无大师听他这么一说,倒是不便插言了。

 不波忍住一肚皮闷气,禁不住道:“去年你的弟子东方亮已经来替你赴约了!我们不是怕你,但你分明是来捣乱!”

 向天明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说道:“道长此言差矣!我的弟子比无相真人低了两辈,我即使狂妄之极,也不能叫他来替我赴约。若然那样,岂不是变成了对真人的大不敬么?我只是叫他来向真人报讯,顺便领教贵派年轻一代弟子的武功的。而且据我所知,当时出手教训小徒的也不是无相真人,又怎能说是已经替代我与无相真人比剑了?”

 【0959:咄咄逼人】

 向天明当然知道,当时出手“教训”他的徒弟的就是此际站在他面前的无名真人。他故意没说穿,骨子里实是对无名真人的讽刺,讽刺他以大欺小,自贬身份。

 不波那日也曾败在东方亮剑下,不觉面上一红,说道:“那日令徒可是顶着你的名头来的。”

 向天明道:“是吗?小徒也是太过胡闹了。不过他倘若不是这样,武当派长一辈的人物恐怕也不屑赐教他了。”话里有话,这“长一辈的人物”自是指不波而言。不波已经自贬身份,无名真人是“长两辈”的,那就更加不用说了。

 他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小徒无知,真人请莫见怪。我今日来此,可只是想践当年之约,无相真人已经仙逝,唯有向他的嫡传高弟请教了。请问哪位是不岐道长,在下恭候赐招。”

 无名真人对他的讽刺可以一笑置之,但对他的指名要向不岐挑战,却是不敢视若等闲了。不岐是给那伪装聋哑道人的王晦闻用得自常五娘的青蜂针杀害的,无名真人思疑不定:“莫非向天明亦已串通好了,要是我找不出不岐应战,他们就要诬我了?但王晦闻是尚有所求于我的,他总不能任由向天明破坏他的计划吧?”游目四顾,在人丛中却是找不到那个聋哑道人。

 不波道:“不岐师弟并不在场,贫道虽不敢说是得到前任掌门的真传,但──”

 他话犹未了,向天明已在装出非常惊诧的神情说道:“不岐道长是现存的无相真人的唯一嫡传弟子,他怎能不来参加葬礼?”

 无名真人暗自寻思:“此际可还不是揭出真相的时候,且试一试他知道多少?”于是只好编造谎言:“不岐哀伤过度,不幸已病倒了。”

 向天明道:“啊,那可真不巧了。无名真人,你是即将继任的掌门,前任掌门的约会,本来也可由你替代,但葬礼过后,就要举行册封仪式,对你来说,只怕不甚适宜。当然,如果你肯赐教,那是最好不过,如果不便,你也可以在贵派弟子之中挑选一人替代不岐。”

 无名真人昨日曾经见过他的身手,心里想道:“他的剑法比明珠还胜一筹,即使无色师弟出场,恐怕也未必是他对手,不波更不用说了。哼,他连我都敢挑战,莫非他还藏有什么绝招,昨日未曾显露?”

 【0960:耿玉京出场】

 无色道人站出来道:“向先生,贫道和你讨教几招。”

 不波立即说道:“这位向先生的心愿本来是想和已故掌门的衣钵传人比剑的,我虽然不是无相真人的弟子,却是不岐的师兄,这场比剑似乎应该由我替代不岐,较为适当。”要知无色与不岐的年纪虽然相差不大,但无色却是和无相真人同一辈份的。不波自告奋勇,用意其实是在于贬抑向天明的身份。

 无名真人暗自寻思:“不波和他比剑,是非败不可的。但若由无色出场,输了更没光彩。”他昨日见过向天明的剑法,知己知彼,情知除非自己亲自出马,否则恐怕武当门下,无人能是向天明敌手。但自己是即将接任掌门的,在册封仪式举行之前,以自己的身份又的确是不宜出手。

 他正自踌躇不定,只听得向天明哈哈一笑,已在说道:“你们两位不必争,不如并肩子上吧!”

 无色大怒道:“向天明,你以为你有剑圣之称,就敢目中无人吗?”

 向天明道:“道长休要误会,向某虽然孤陋寡闻,也知道道长是武当派的顶尖人物,剑术足以自成一家,向某是久仰的了。”他强调“自成一家”,谁也听得出来,是藏有无色的剑法纵高,却也不能代表无相真人这一支的意思在内。

 果然他接着便道:“至于这位不波道长,虽然辈分较低,向某亦是不敢轻视。不过,两位既然都不是无相真人的嫡传,那就无须依照在下与真人原定的约会规矩了。约会的规矩是一对一的,不依规矩,一对二那亦无妨。但在下倘若输了,在下自愿仍然遵守当年对无相真人所作的诺言,对贵派甘拜下风就是。这,你们可以放心了吧?”

 他说的虽是一番“歪理”,倒也能够自圆其说。不过,这番“歪理”,却也分明是透露着对武当派的轻视。

 无色大怒道:“岂有此理,你、你、你……”他不擅言辞,急切之间,要他驳倒向天明这番“歪理”,他却是不知怎样说才好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说道:“师祖的这个约会,当然应该由我替代。师叔祖和大师伯,请你们不要争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年纪大约只有十七八岁。不是别人,正是耿玉京。

 【0961:不卑不亢】

 向天明道:“小哥儿,你今年几岁了?”言下殊有不屑之意。

 耿玉京傲然说道:“你管我今年几岁,你应该问的只是我有没有资格?”

 向天明道:“好,那么我就问你,你凭什么资格替无相真人践约?”

 站在一旁的武当派首席长老无量道人忽地替他作答:“他名叫耿玉京,正是不岐唯一的弟子。年纪虽小,剑法倒是贫道已故的掌门师兄亲自传授的。”他以首席长老的身份,如此郑重其事的介绍本派一名小弟子,倒似乎是恐怕向天明不肯接受耿玉京做对手似的。

 向天明道:“哦,如此说来,你倒是无相真人唯一的衣钵传人了。”

 耿玉京道:“你这一问我倒是不好回答,我的剑法虽是师祖亲授,但到底得了几分真传,那可还得待我和你比剑过后,由本门的几位长老法眼鉴定了。”

 向天明也曾听过东方亮称赞蓝玉京的天资颖悟,剑法非凡,但见他只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又怎能将他放在眼内,当下哼了一声,说道:“这个约会本来是我和无相真人的约会,不管你是八十岁的老头,或十八岁的小子,你替无相真人践约,我就只能把你当作无相真人的替身了。这可不是当玩耍的,你明白我的意思么?”

 耿玉京道:“我明白。你是怕别人说你以大欺小罢了。那咱们就把话说在前头,你尽管全力以赴,我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向天明道:“好,有志气,那就来吧!”

 无名真人只是从儿子的口中,得知昨晚墓园的惨变,却还未知耿玉京曾受聋哑道人所伤之事,见他形容惟粹,只道他身经惨变,哀悼义父,以至影响精神,便道:“向先生,这个约会押后两日如何?”

 向天明道:“为什么?”

 无名真人道:“他素来极得师祖疼爱,如今来送师祖下葬,心中自是难免哀痛。而且于礼也似有不合。”

 向天明道:“真人此言差矣。第一,这约会是我和无相真人生前定下的,理当在他入土之前了结,这才能等于他亲自赴约一般。”

 【0962:本无大师作公证】

 向天明继续说道:“而且,蓝少侠既然是无相真人最疼爱的徒孙,他欲尽孝思,就正该把他的师门所学,在无相真人灵前施展,好让真人知道他的得意徒孙剑术有成,方能告慰死者于地下啊!”

 无量长老点了点头,说道:“这话也说得有理,玉京,你就当作是师祖亲临,看你比剑吧。”他这样说法,等于是给向天明补充了第三点理由:让耿玉京在师祖坟前比剑是给了他无形的激励了。

 无名真人听得不禁皱了眉头,但他可不能不尊重无量长老的身份,心里虽然很不满意,也只能止于皱眉了。

 本无大师忽道:“向施主,当年你与无相真人订下约会,目的该是和他印证剑术吧。”

 向天明道:“不错。不过,我是晚辈,印证二字改为讨教,似乎更恰当一些。”反正无相真人已经即将入土,他也乐得谦虚一些。

 本无大师道:“既然如此,那么你们这场比剑,是应该点到即止了。”

 向天明道:“本当如此,但刀剑不长眼睛,倘有误伤,恐怕也只能各安天命了。”

 在场送葬的客人,差不多都是同情耿玉京的,听了这话,不禁议论纷纷。有的说道,比剑就只该在剑法上定出输赢,比招不比力;有的说道,误伤虽属难以避免,但若是令对方受到内伤,那就是用内力伤人,而不是失招的剑伤了。用内力伤人,就该禁止。有的还认为若是用内力把对方的剑震飞,那也应该禁止。

 本无大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误伤难免,但似误非误之间,却是很难判定的,老衲但求你们双方都有与人为善之心,那就好了。”

 无名真人趁机说道:“是误非误,法眼难求。有此眼力者,无过于本无大师。这场比剑,就请大师做个公证如何?”

 本来这个“约会”,只是属于私人性质的约会,与江湖上一般结有仇怨的两派的比武之约不同。后者必须有个证人,前者则是可有可无的。但无名真人提出,本无大师亦已答允,向天明自是不能不尊重本无大师少林寺达摩院首座的身份,只好装作“欣然同意”了。

 向天明拔剑出鞘,先对无相真人的棺材抱剑施礼。

 【0963:本无大师暗中相助】

 向天明行礼完毕,朗声说道:“我自三十岁过后,从未用过五金所炼的刀剑。但今日我是来赴武当的掌门真人之约,倘若不用有形之剑,只怕是对前辈不恭。请各位识者见谅!”表面是对无相真人的尊崇,但一股骄矜之气,却也溢于言表。

 不过,他这话倒也说得不假。剑术练到了上乘境界,任何物件,信手拈来,都可以当作宝剑,甚至根本无须有剑在手,也可使出剑术。例如昨日他和西门夫人的“比剑”,西门夫人的“剑”是一根树枝,而他的剑则只是一双手掌。

 过铁铮的好友秦岭云冷笑道:“装模作样,胡吹大气。分明是因自己以大欺小,只怕胜之不武,不胜为笑,这才推到无相真人头上。”秦岭云也是有名的剑客,当然应该算是“有识之士”,这话是有意奚落向天明的。在场的客人同情耿玉京者甚多,听得此言,轰然大笑。

 向天明哼了一声,说道:“我不与无知者计较,谁若不服,待这场比剑过后,大可来试试我的无形之剑是甚滋味。”

 秦岭云被他横了一眼,怒气上冲,说道:“比剑过后,你若不死,我第一个向你请教。”

 无量长老忙作调停:“请各位看在本无大师和贫道份上,别要节外生枝。”本无大师是证人身份,是以他特地把本无大师拉来加重自己说话的份量。那些起哄的人果然被他这话压住,不敢喧哗了。

 本无大师不置可否,却对耿玉京道:“小施主,你是不是最近刚刚病过一场?”

 耿玉京心头一凛:“这老和尚的眼力真是厉害。”但口里则在说道:“没有呀。”

 本无大师道:“没有就好。我是见你精神似乎不佳,故有此问。好,你打点精神,尽你的所能比剑吧。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胜负不必放在心上!”说罢,轻轻拍了一拍耿玉京的肩膊。

 一拍之下,耿玉京只觉似有一股暖流,从他的肩井穴输入,瞬息之间,流通全身,精神为之大振。心知本无大师是在暗中助他一臂之力,便道:“多谢大师鼓励。”说罢,拔剑出场。

 向天明已经立定架式,脚步不丁不八,目注剑尖。庄重的神气,竟是如临大敌。

 【0964:四两拨千斤之妙】

 搏狮子用全力,搏兔亦用全力,这正是一流高手保持不败之道。须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唯有凡事都是用同样的认真态度对待,才可预防意外。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但向天明只是这么一站,就显出了俨似渊停岳峙的宗师气象。

 向天明是有“剑圣”之称的成名剑客,耿玉京虽说是无相真人的嫡传徒孙,却只是个初出道的“雏儿”,如今他对这场比剑如此认真,固然令人感到意外,但也意味着他是对无相真人的尊重。武当派的一众弟子都是一方面感到满意,一方面又不禁为耿玉京担心了。连深知耿玉京剑法的无名真人也是心里想道:“只盼他能够抵挡个三五十招,虽败犹荣了。”

 耿玉京虽然得到本无大师暗中相助,也只不过是恢复了六成功力而已,而且还是不能持久的,他能挡得住剑圣的一击么?

 耿玉京在众人注目之下,已经走到向天明的面前站定,横剑当胸,缓缓说道:“向先生远来是客,请出招!”

 向天明怔了一怔,随即笑道:“不错,你是无相真人的替身,我可不能把你当作武当派一个小弟子看待。主客之礼颠倒,那就是对无相真人的不敬了。”说罢一声喝道:“接招!”剑光疾如闪电般地扫过来。

 只听得“叮”的一声,耿玉京退了一步。向天明连环三招,接续而来。第二招俨似长虹拦腰横卷,第三招却似匹练般的直指心窝。叮叮叮三声响过,耿玉京连退三步,但看他模样,仍是气定神闲,丝毫不露败象。

 这一下众人都是大为惊诧,不波站在无名真人旁边,轻声说道:“没想到玉京师侄对本门武学的精义参悟得如此透彻!”武当派的武学精义是“以柔克刚”,耿玉京抵挡向天明这三招凌厉的攻势,正是深得“四两拨千斤”之妙。

 向天明哼了一声,续采攻势,有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耿玉京一个个的剑圈划将出来,大圈圈、小圈圈、圆圈、斜圈,圈里套圈。划一个圈圈,就消解向天明的一分攻势。不知不觉,已是过了三十多招。无名真人与本无大师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心中俱是想道:“这孩子即使在此际落败,亦足以保持武当派的威名于不坠了。最怕的就是他不知进退。”

 【0965:忘我境界】

 此时耿玉京若是罢手认输,可说得是虽败犹荣,对武当派的声誉也是只有增加,绝无损失(须知他只不过是无相真人的徒孙)。但这只能由他本人来作决定,旁观者是不能越俎代庖的。

 但耿玉京却似毫无退让之意,他仍是见招拆招,见式拆式。而且,好像进入了忘我的境界,和向天明一样,全副精神都注在对方的剑尖上。双方都是如此,那就非得胜负已决才能罢休了。无名真人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欢喜的是,本派一个小弟子也能够和“剑圣”拚斗至五十招开外,担忧的是耿玉京终须落败,纵然败了亦已无损武当声誉,但他本人却是恐怕不死也得受伤。

 向天明的剑法霍霍展开,剑势当真是有如飞鹰展翼,盘旋飞舞,曲直相乘。站得近的人,已是可以看见耿玉京的额上滴下黄豆般的汗珠了。无名真人、无色长老、不波道人等武当剑术高手,比别的人更加吃惊,原来向天明的剑法亦是刚中有柔,他那盘旋飞舞的剑势好像波浪的四面扩张,竟然也是隐隐含有太极剑法的“剑意”。耿玉京虽然还能够招架,但落在这三位大行家的眼中,耿玉京的剑法已是被对方所克了。

 耿玉京吸了一口气,心中默念“任他如泰山压顶,我只当清风拂面。”灵台恢复清明,剑势轻如柳絮,但柳絮轻扬,也不至为狂风粉碎。

 向天明不觉也有“怜才”之意,但转念一想:“我若让这小子过了百招,还有何面目见天下英雄,更莫谈开宗立派了!”争名之念盖过怜才之意,一咬牙使出了更为狠辣的绝招。剑光有如电闪,在旁围观的人都给剑光射得几乎眼睛都几乎睁不开。耿玉京纵然懂得“四两拨千斤”的妙用,但看不清楚对方的来势,却又如何能够施展?

 无名真人正想拚着失了体面,替耿玉京认输。但就在他想要喝止的时候,一个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情突然在他眼前出现了。

 耿玉京在这样剧烈的战斗之中,竟然闭上了双目!

 但说也奇怪,他闭上双目,随意挥洒,却是每一招都恰到好处的化解了对方攻势,他重新恢复了气定神闲,额上的汗珠不复见了。

 不波看得如醉如痴,问无名真人道:“玉京师侄这个境界,当真是我梦想不到,这、这是怎么练成的,本门的剑法似乎未载。”

 【0966:从无到有 似有还无】

 无名真人也是看得神摇目夺,半晌,说道:“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遇,到了这个境界,根本就无须讲究什么剑法了。”

 不波大吃一惊,说道:“玉京师侄已经到达了这个境界?”

 无名真人道:“我不知道,因为我自己也还未曾到达这个境界。但依我看来,他即使未曾到达这个境界,也是相差不远了。不波,你对本门剑术最有心得,你看他这两招是不是从无到有,似有还无?”

 所谓“从无到有,似有还无”,亦即是重视“剑意”的意思。参透了上乘剑术之后,随意挥洒,皆成妙手,看似无招,实是有招。“无”与“有”

 已经不是“对立”的物事,而是混为一体的了。故云从无可以到有,似有仍是还无。

 不波点一点头,道:“掌门说得不错,玉京师侄的出招,虽是本门剑法所未载,但仔细看来,却仍是合乎太极剑意的,不过,奇怪,向天明的剑法,似乎也有点本门剑意。”

 无名真人道:“你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不波道:“请掌门指教。”

 无名真人道:“不错,向天明的剑术是有几分太极剑意,但仍是以他本门的飞鹰回旋剑法为主的。论境界也要比玉京稍逊一筹。”

 不波是个“剑痴”,本来想趁这个机会,请无名真人给他更多一些指点的,但此时场中的比剑,已经到了十分紧张的关头,他恐怕漏看了一两个精微的变化,只好专注斗场,不再言语。

 不波与无名在谈论剑法的妙理,旁观的客人则大多是在看“热闹”,而不是在看“门道”。耿玉京闭目比剑,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不由得人人都为耿玉京喝彩。“哈哈,号称剑圣,却打不过一个闭了眼睛的孩子!”

 “不见得吧,剑圣还是占了六七成攻势的!”“但对方是闭上眼睛的,打得过也是天下奇闻了!”“你们看出来没有,这孩子闭上眼睛,好像还胜过开眼之时。”“这,你就不懂了,剑圣的剑光有如闪电,闭上了眼睛才不至于耀眼生花。”最后说话的这个人虽然不懂上乘剑理,说的也是实情。

 向天明听得那些人的讥讽,拚着孤注一掷,突施杀手!

 【0967:最后一招】

 只见那闪电似的剑光,突然好像银虹暴长。向天明一声叱咤,身形平地拔起,剑势凌空下击!

 他已经使出了飞鹰回旋剑法中最后的一个绝招!

 场中不乏识货的大行家,见他这招使出,无不吃惊。甚至连本来对耿玉京颇具信心的无名真人,不禁也变了面色!

 他这一招宛如鹰击长空,盘旋而下,在那盘旋曲折的剑势之中,最少藏有九种变化。

 三十七年前,他的师父玄贞子和无相真人交手,玄贞子使出这招,无相真人也不过仅仅能够化解他的剑势而已。最后虽然还是无相真人胜了,但只论这招,无相真人还是只能化解,而非破解的。

 而且玄贞子使这一招,只不过有七个变化;现在向天明使这一招,却已有了九个变化!

 即使是精通四两拨千斤手法的人,也是绝难在这瞬息之间,消解这一招九式的剑势。何况向天明的功力又是远在耿玉京之上。

 耿玉京能够抵挡得住这势若雷霆,且又是变化极其繁复的凌空一击么?

 就在众人屏息以待之际,只见耿玉京也是飞身跃起,剑势斜伸,形如白鹤亮翅。

 老一辈的武当派弟子更加吃惊了!

 当年无相真人破这一招,用的是平平无奇的推窗望月,推窗望月,是顺势卸劲,虽然平平无奇,却能以拙胜巧。但这一招白鹤亮翅,却是非得和对方硬碰不可!

 无名真人方自吃惊:“这孩子已是悟了上乘剑理,怎的忽然如此糊涂?”

 蓦地看出,原来耿玉京这一招仍是“似有还无”,形如白鹤亮翅,实则“剑意”不同。

 但尽管如此,无名真人也还是为耿玉京担心,担心他纵然能够破解这招,但既然是身子悬空,硬碰硬接,最少恐怕也落得个两败俱伤。稍有疏神,只怕还得送了性命!

 眼看双方就要在半空碰上了!忽地只见一片“红云”平地冒起,原来是本无大师脱下身披的大红袈裟,硬生生的从两道剑光之中穿过。

 只听得当当两声,两口宝剑同时落地。本无大师的袈裟化成了片片蝴蝶。

 耿玉京倒纵出数丈开外,咕咚一声,坐在地上。向天明退出了六七步,脸色难看之极!

 【0968:剑圣认输】

 无色道人瞪了向天明一眼,走过去将耿玉京扶了起来,问道:“京儿,你怎么啦?”他在武当四个长老之中名列第二,剑术则是第一,耿玉京的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就是跟他学的。和无相真人一样,他对耿玉京也是一向爱护的。此时暗自想道:“倘若京儿受了内伤,我决计不放过那个向天明!”

 耿玉京道:“没什么,我只是惭愧、惭愧──”他想说的是惭愧未能打败对方,但无色已在说道:“你用不着惭愧,非但不用惭愧,你已经是大大为师门争气了。在剑法上你并没有输给那个什么剑圣!”

 本来这种近乎“评判”的说法是只能由公证人说的,不宜出于无色之口。

 但无色却是忍不住心头气愤,忍不住说了。

 耿玉京好像大病过后,身子十分虚弱,无色将他扶了起来,他还是晃了两晃,才能稳住身形。众人见他如此情形,心中俱是想道:“他即使没有受到内伤,也是被对方的内力击倒的了。嗯,这场比剑应该算是谁赢呢?”要知比剑之前虽然有人提过不许用内力伤人,但被对方的内力击倒却是另一回事,而且比武未曾终结,本无大师就将他们分开,这也是有违武林规矩的,这又该怎样说呢?场中所有的人都在看着本无大师了。

 只听得本无大师咳了一声,缓缓说道:“老衲将你们分开,实是逼不得已。你们若要责怪老衲不守证人本份,老衲甘受无辞,但依老衲之见,你们这场比剑,就当作是不分胜负吧。向施主,你意下如何?”

 场中的人,虽然十九都是同情耿玉京,但听了本无大师这番说话,分明是偏袒耿玉京这方,心中也都是不免想道:“耿玉京已被击倒,向天明可不是省油灯,怎肯当作是不分高下?”

 哪知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只见向天明面上一阵青,一阵红,终于涩声说道:“不,是我输了!本无大师,多谢你给我面子,但输了就是输了,我可不能抵赖!”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惊愕。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突然有一片铜钱般大小的圆形布片,随风飘荡。这布片是哪里来的呢?

 众人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向天明的胸前部位,上衣开了一个窟窿,恰恰是个铜钱大小。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向天明确是非得认输不可!

 【0969:狂笑而去】

 他们刚才是在即将接触,尚未接触之际,给本无大师分开的。

 虽然尚未接触,但双方的内力都已贯注剑尖,甚至发出了无形的剑气。

 是以耿玉京的剑尖虽然未刺着向天明的身子,那无形的剑气,已是划破了他的衣裳。

 同样的道理,向天明最后那一招挥剑狂劈,虽然没劈着耿玉京,耿玉京也如中了劈空掌力一般,被他的内力击倒了。

 好在有本无大师及时将他们分开,他们才侥幸没有受伤。

 反过来说,假如没有本无大师在这关键时刻出手,其结果就势必是两败俱伤了。

 不过,纵然是两败俱伤,伤的程度也是有所不同的。

 对耿玉京来说,当然会受到严重的内伤,但不一定会丧命。因为他的剑招后发先至,向天明一被刺伤,他的剑就不能劈着耿玉京,只能凭着最后发出的那股内力来伤耿玉京了。但耿玉京那一剑若不是手下留情,向天明的胸口就要开个窟窿了。

 这就是向天明非得认输不可的原因。

 向天明面色惨白,蓦地发声狂笑:“无相真人的徒孙尚且如此,我妄欲与他老人家争胜,真是井底之蛙了。恭喜你们武当派出了这样一位少年英杰,向某甘拜下风!”

 狂笑声中,向天明已是出了墓园,走了。

 武当弟子以及一众客人,纷纷来向耿玉京道贺。无名真人将他引至无相真人棺前,让他和师祖行了辞灵之礼,武当四大弟子把棺材放入墓穴。人多好办事,不过半个时辰,填上、平顶,墓穴合拢,已是筑起新坟,并且立了墓碑了。

 无相真人的葬礼完成之后,跟着就将是无名真人正式宣告接任掌门,并接受朝廷的封号了。

 朝廷钦使褚千石上前祝贺,说道:“葬礼给延误了一个时辰,册封仪式可以开始了吧?”

 按照传统仪式,新掌门人接任的宣告,等于是“刻板文章”,首先是说奉前掌门人遗命,跟着是多谢同门拥戴,然后再说几句客气话的。

 【0970:违背常规】

 两名武当弟子,手捧玉盘,已经站在无名真人的两旁。一个盘子里放的是掌门人的印信,一个盘子里放的却是一件破旧的道袍,这件道袍乃是武当派开山祖师张三丰的遗物。这两样物事是武当派掌门人权力的象征。

 无名真人忽道:“你们暂且退下,我有话说!”两名弟子面面相觑,大为惊诧。须知按照规矩,在无名真人作了接任掌门的宣告之后,便当接过印信,披上道袍的。“宣告”不过是刻板文章,说话无多,很快就可“念”完,即使不依惯例,无名真人也不该叫他们退下,到时再让他们匆匆忙忙地走上来。但掌门人有命,这两名弟子也只好退过两旁了。

 客人不知道武当派的规矩,还不觉得怎样,武当派的弟子可是人人心里嘀咕,眼睛望着无名真人,竖起耳朵来听。

 只听得无名真人缓缓说道:“本门弟子想必都还记得,无相师兄代师收徒,立我为掌门弟子那天,曾发生一件特别事情。”

 这件事情武当派的弟子当然全都知道,但也有些客人是尚未知道的,纷纷向武当派的弟子打听。

 无量长者说道:“那天东方亮冒充他的师父上山挑战,无名师弟只不过用了一招,就把他的人皮面具剖开,令他心服口服的认输!”无量满肚密圈,只待无名真人在接任之后便即让位给他,他只道无名真人是想夸耀他的“得意之作”,因此给他说明。

 一众客人方始恍然大悟,心道:“原来无名真人是因立了这件功劳,方得继任掌门的。”巴山剑客过铁铮笑道:“那天打败了徒弟,今天打败了师父这可真是无独有偶,也是来给贵派新掌门人增庆的啊!”无量长老听得不觉皱眉头。过铁铮说罢方始省起,这个恭维有点不大合适。打败徒弟的是新掌门人,打败师父的却是比新掌门人晚两辈的小弟子。

 无名真人继续说道:“我本是俗家弟子,那天一上山,无相师兄便替我主持出家仪式,跟着又立我为掌门弟子,此事其实是不依本派常规的,只能算是权宜之计。”

 无色长老道:“此事也并非没有前例可援,本派的第三代掌门就是俗家弟子牟独逸,牟祖师也正是你们牟家的祖先啊!”

 【0971:直言无忌】

 无名真人道:“那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了。自先祖独逸公以俗家弟子接任掌门之后,就从来没有过相同的例子。我不想破例。”

 无色道:“你虽然是在出家的同一天被立为掌门弟子,但也已经是出家人的身份了,不算破例。”

 无名真人道:“我刚说过,这不过是无相师兄的权宜之计。我在受命之时,就曾许下诺言,我是准备随时让贤的。”

 不波对无名真人最为佩服,他是个直性子,便即说道,“是啊,前任掌门师伯是因你的剑术无人能及,而本派又正处于多难之秋,做掌门的人,除了精通剑术之外,还要年富力强,精明能干才行。因此,这才想到,要把你请来,接任掌门的。前任掌门决定的这桩事情,不管是否当真如你所说那样,只是权宜之计,但在一切情况没有改变之前,你总是还要勉为其难的!”

 无名真人道:“不,已经有变了。”

 不波大声道:“你以为挫败了剑圣师徒,就可以对前任掌门交代得过去了么?你难道不知本派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事情,要你担当、料理!”

 他在第一次发言时,说出,“本派正处于多难之秋”这样的一句话,如今又说出了“本派还有比挫败剑圣师徒更重要的事情”要无名真人担当的话,登时令得全场耸然动容!有的人心里想道:“武当派如今正是威名显赫,如日中天,怎能说是多难之秋?”但也有些人对武当派的“多难”略有所知,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只盼不波多揭一些“家丑”。

 无量长老皱了眉头,心中责怪:“不波已经是位列长老的了,怎的还是如此不通世故,把不该让外人知道的也说出来。”但因不波是已故首席长老无极道人的大弟子,且又已升任长老,无量虽然心中不满,却也不便阻拦。

 无名真人说道:“你既然说了,我也不用对朋友隐瞒了,十六年前,本派有三位和我同一辈份的师兄,死因都很离奇,这个案子,我们是必须查究的。但我不做掌门,也可从旁协助呀!”“秘闻”揭露,众人自是不免一阵沸腾。

 不波待场中稍静下来,说道:“无名师叔,你曾是中州大侠,以大侠的身份,怎能为德不卒?大事未了,就要让贤?”他情急气愤,口不择言,不称“掌门”,改称“师叔”,而且居然责备起新掌门人来了!

 【0972:要耿玉京做掌门弟子】

 无量这才装作忍不住喝道:“不波,不可如此放肆!须知我们只能劝掌门人回心转意,却不可口出怨言。”

 无名真人却似毫不在乎,淡淡说道:“不波,你说得不错,我这大侠之称,只是浪得虚名而已。我的确是道心不坚,只待新掌门确定之后,我就要还俗了。或许我还俗之后,更加方便我为本派出力。所以,你可以责我道心不坚,但为德不卒这四个字,那倒似乎责得过重了。”

 即将接任掌门的人,竟然说要“还俗”,武当派的道家弟子,都觉脸上无光。但无量却是乐意看到他当众出丑,故意叹了口气,说道:“你难耐清修之苦,那也不能勉强。唉,怪不得你刚才说是不想破例了,原来你早就有了还俗的打算!”弦外之音,当然是赞成无名让出掌门之位的了。

 不波忙道:“师叔,请你三思而行。你口口声声说要让贤,可贤人却在何处?”

 无名真人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顿了一顿,目光从无量、无色、不波三个长老的身上横扫过去。

 无量长老的一颗心砰砰跳动,他是早已得知那伪装聋哑道人的王晦闻的设计的,原来的设计是要由无名真人让位给他,然后由他传给不岐。不过,无名真人是立即让位,他传给不岐,则可以等待几年,在传位之前,先立不岐为掌门弟子。如此安排,乃是因为无相真人曾经说过,在他身后的新掌门人,最好是选择年富力强者为宜,至于选择不岐做下一任的掌门,一来是因为不岐名正言顺(是无相真人硕果仅存的弟子),二来是因为不岐有把柄在他们手里。他们只是要不岐做个傀儡而已。

 哪知不岐昨晚竟不惜自暴其罪,对“误杀”师弟一事,向耿玉京直认不讳,而且还先后对无名真人与耿玉京发誓,要尽一己之力,为他们找出当年杀害无极道长与两湖大侠何其武等人的真凶。王晦闻就是因此杀了不岐的。

 无量患得患失,暗自思量:“不岐已死,我传给谁呢?若不先立掌门弟子,我又上了年纪,只怕一众弟子就不肯赞同由我接任掌门了。”忽地得了一个主意:“啊,对,我可以选择不波,他性子虽然戆直,但不通时务,自必也是要受我们摆布。

 心念未已,只见无名真人的目光停在耿玉京身上,接着说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这人就是无相真人的唯一徒孙蓝玉京!”

 【0973:他岂非要做道士】

 此言一出,连在场的客人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武当派的弟子更是惊得呆了。

 无量不觉失声叫道:“什么,你要把掌门之位,让给这个娃娃。”

 无名真人斩钉截铁地说道:“不错!”

 耿玉京吓得张口结舌,好不容易才嚷得出来:“掌门真人,我、我、我怎能担此重任!”

 无名真人作了一个手势,待场中静了下来之后,缓缓说道:“玉京虽然年少,他的剑法却是有目共睹的,剑圣都败在他的剑下,你们自问有谁能够胜得过他?我不过功力比他稍高而已,论剑法我也自愧不如呢!”他以师叔祖的身份,不惜贬低自己,对耿玉京的夸赞,也真可以说得是至矣尽矣了。

 无量长老气得脸上通红,但他也不敢说出自己的剑法胜得过耿玉京。

 郑巧儿和他的爷爷乔装打扮,站在墓园一角,看见耿玉京打败剑圣,本来是非常欢喜,但却也料想不到,会演变成这个局面,不禁也是吓得芳心大乱了。她咬着爷爷的耳朵,悄悄说道:“爷爷,他们要他做掌门人,掌门人又一定得做道士,这可如何是好?”

 郑铁岗小声安慰她道:“别急,事情还未成定局。但你为什么害怕他做道士?”

 郑巧儿羞得双颊飞霞,顿足道:“爷爷,这个时候,你还敢笑人家!”

 郑铁岗道:“巧儿,你的心事我明白了。你别急,就算他做了道士,我也能叫他还俗。”

 不波是个“剑痴”,他呆了片刻,忽地说道:“我不知道别人怎样想,我对玉京师侄的剑法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无名师叔,你说得不错,他的确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人材。本门也好像没有立下规矩,说是必须到了多少年纪才能够做掌门的!”言下之意,当然是赞同耿玉京了。

 无量长老的二徒弟不妄道人心道:“师父不好说话,我只能替他说了。”

 便站出来道:“不波师兄,你的话虽然也有点道理,但玉京师侄毕竟只不过是十六七岁年纪,如何能统率同门?再说,做本派掌门,也不只是精通剑术就行的。无名师叔刚才说的也是‘让贤’这两个字,玉京师侄的‘贤’在哪里,我们还没见到呢!”

 不波摸一摸头,说道:“晤,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

 无名真人道:“这个,我看你们倒是无须顾虑。”

 【0974:结交匪人吃里扒外】

 不妄亢声道:“为什么?”

 无名真人道:“俗语有云,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玉京这孩子自幼就受无相真人的薰陶,人品又焉得不好?至于办事的才干,那是可以锻炼出来的。”

 不波本无定见,不觉又摸了摸头,说道:“这话似乎说得更加有理。不错,倘若他的心术不正,已故掌门真人也不会将本门的内功心法和上乘剑诀传给他了。”

 无相真人是群流景仰的人物,本门弟子对他的尊敬,那更是无须说了。

 无名真人把他抬了出来,谁也不敢反驳。

 不妄嘀咕道:“但玉京师侄毕竟是年纪太轻,一下子就让他做掌门,这个,这个。。”

 无名真人道:“这个咱们当然还可以商量,办法是人想出来的,比如说,可以选两位长老辅助他,或者先立他为掌门弟子,那也未尝不可。”

 无量长老忽道:“现在恐怕还谈不到商议什么办法的时候,有一件事情,必须先弄清楚!”

 无名真人道:“什么事情?”

 无量长老道:“若是有人犯了武林公认的戒条,他还能不能够做一派的掌门?”

 无名真人心头一跳,沉声间道:“什么戒条?”

 无量长老道:“结交匪人,吃里爬外!”

 耿玉京跳起来道:“我结交了什么匪人,又怎样吃里爬外?”

 无名真人喝道:“玉京,让长老先说!”

 无量长老说道:“我不是怀疑无相师兄不会教导,但少年人心性不定,见识无多,初走江湖,也难保不会上了坏人的当,误入歧途。须知名师出高徒,良师出贤徒,这只是一般的常理,任何事情,都有例外的。”

 戆直的不波又插口道:“这话也有道理,不过请你最好还是少发议论,多说事实。”

 无量长老知他性子,被他顶撞,倒也并不气恼,继续说道:“刚才他和向天明那场比剑,你们是看得很清楚的了?”

 不波道:“很清楚难说,看清楚六七成大概有的。”

 无量长老道:“那你说,那向天明的剑法,是不是也有咱们武当派的太极剑意在内。”

 不波道:“是有几分。但无论如何,他也比不上玉京对本门剑法的领悟。”

 【0975:不肯承诺】

 无量长老道:“这是两回事情,我问你,若是不懂那一派的剑法,能否创出剑意?”

 不波道:“当然不能!”

 无量长老道:“着呀,那么向天明是从哪里学来的本门剑法?”

 不波摸头道:“这我怎么知道?”

 无量长老道:“你不知道我知道!”回过头来,陡地喝道:“玉京,你去年下山之后,就和东方亮做了好朋友,是也不是?”

 耿玉京道:“东方亮也不是什么匪人呀,甚至即使他的师父向天明,师祖也并没有把他当作匪人的,否则当年就不会答应与他印证武功了。”

 无量长老哼了一声道:“师父是师父,徒弟是徒弟,别扯在一起。何况向天明纵然不是匪人,也是对本门怀有敌意的。”

 耿玉京道:“但现在亦已化解了。”

 无量长老怒道:“我叫你不要扯到别人身上,我现在说的是东方亮!”

 耿玉京道:“好,那你就说东方亮吧。”

 无量长老道:“东方亮是否匪人,待会儿我会告诉你。我先问你,东方亮的武当剑法,是不是你教给他的?”

 耿玉京想了一想,说道:“不是!”

 无量面向本无,说道:“本无大师,听说蓝玉京曾与东方亮一起,到过少林寺,东方亮并曾在少林寺显露过剑法!”

 本无大师道:“不错,是有此事。东方亮的剑法中,也的确是有贵派的招数。”

 无量面挟寒霜,喝道:“玉京,你还要抵赖!”

 耿玉京道:“我不是抵赖。”

 不波性急,他是想帮耿玉京的,不待耿玉京说完,便即抢着说道:“东方亮去年上山挑战的时候,我曾经和他交过手,那时他还未曾认识玉京师侄呢,但已经会使太极剑法了,甚至有几招使得似乎比我还要高明!”

 无量长老道:“这就可以证明他没有教过东方亮吗?”

 不波听得稍为懂一点了,搔搔头说道:“有没有教过,这就很难说了。”

 无量长老道:“第一个把本门剑法教给东方亮的人是谁,我不知道。无名师弟,你知道不知道?”

 无名真人道:“我不知道!”心中则在暗暗吃惊,不知自己的秘密给他知道了多少?

 【0976:迫牟一羽作供】

 无名真人之所以吃惊,那是因为早在三十年前,他也曾把自己所领悟的太极剑法,与殷明珠(即后来的西门夫人)私相授受之故。无量长老如今对耿玉京的指责,在他听来,自是难免有“指桑骂槐”之感了。

 无量长老说道:“师弟,既然你也不知,那就不必管谁是第一个把武当剑法教给东方亮的人了。但令东方亮得到剑法真传的人,我却可以断定,必定是蓝玉京。”

 不波搔头道:“长老,你怎么知道?”

 无量长老不理睬他,却回过头来问牟一羽:“一羽,你是曾经奉命下山,把蓝玉京找回来的。听说你曾经碰见他们同在一起,并且曾与东方亮比过剑,不知结果如何?”

 牟一羽道:“惭愧得很,是我输了。”

 无量长老道:“如此说来,东方亮的剑法是不是比他第一次上武当山之时,大有进步?”

 牟一羽:“不错,进步很多!”

 无量长老道:“这是多久以前的事情?”

 牟一羽道:“去年十月中旬。”

 牟一羽情知他是要迫自己说出耿玉京私将剑法传与外人,心想:“这事我可不能替玉京撒谎,但怎样说才好呢?”于是只好佯作不知。

 无量长老一声冷笑,说道:“其实我应该直接问你。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你上次下山,是兼有考察蓝玉京在外面的行为的任务的,你既然曾与东方亮比剑,而当时蓝玉京又不肯跟你回山,一定要和东方亮同走。那么,你总应该知道蓝玉京是否曾把本门剑法授与外人的吧?即使不知,你也应该有个判断!”

 牟一羽道:“当时,他与东方亮同走,那是因为要到少林寺拜访慧可大师之故,这事说来话长──”

 无量长老厉声道:“我只是要你的判断!与本案无关的事,那就不必管了!”

 牟一羽上次下山,其实最主要的目的就正是要查究耿玉京与东方亮结交一事,但现在他与东方亮的关系亦已变了,东方亮很可能就是自己未来的妹夫,这叫他如何开口顶证?

 耿玉京忽地大声说道:“无量长老,其实你应该直接问我!”

 【0977:是他救我】

 无量长老道:“哦,你现在肯说实话了吗?”

 耿玉京道:“我没说过谎话,因为你问的是:我有没有教过东方亮,我只能回答:没有!”

 无量长老勃然大怒:“事实都已摆了出来,你、你仍然还要抵赖!”

 无名真人听出话里有因,说道:“师兄,他好像尚未说完,你让他说下去!”

 耿玉京朗声说道:“事实上是他教我,不是我教他!”

 无量长老冷笑道:“是他教你?去年他在武当山上所使的剑法,我们都曾见过。你刚才用的那些招数,他根本不会!”

 对这一点,不波也想不通,搔头说道:“这倒是真的,的确是有天渊之别!”

 无名真人柔声道:“玉京,你把经过情形,说来听听。”

 耿玉京道:“我和他初次见面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就是东方亮。他激我与他比剑,这才不打不成相识的。他指出我每一招的疏失之处,反复和我拆解,后来我才能够自己摸索出一些道理。”

 不波道:“如此说来,倒是你得益更多了?”

 耿玉京道:“一点不错,正是这样。”

 本无大师赞道:“恭喜贵派出了这样一位武学奇材,青出于蓝,当真是了不起啊!了不起!”

 无量长老不敢对本无大师反唇相稽,却针对不波的话道:“不管是谁得益更多,他总是把本门的上乘剑法泄漏了给外人。倘是别的人也还罢了,这个东方亮是什么人,你们知不知道?”

 不波道:“他是剑圣向天明的弟子。”

 无量瞪他一眼,冷笑说道:“这个尽人皆知,何须你说?”只差“废话”二字没骂出来。

 不波道:“哦,他还有别的身份?”

 无量长老说道:“他的姨父是从前的绿林盟主西门牧,他的父亲东方晓虽然没有落草为寇,却也是常常去帮西门牧的忙的,其实也等于是个强盗头子了。东方亮有这样的家世,他还能够是个好人吗?你让他学会了武当剑法,岂非助纣为虐?我说你结交匪人,吃里爬外,有说错你吗?”

 宾客中的秦岭云也是黑道出身的,闻言立即抗辩:“强盗也有好坏之分,岂能一概而论。依我看来,西门牧也是个盗亦有道的人。他的人品不见得就比你差了!”

 【0978:无量长老 老羞成怒】

 无量长老气得长须翘起,喝道:“你,你,你竟然敢把我和盗魁相比!”

 无名真人忙调解道:“请大家都莫节外生枝,还是言归正传吧。”

 耿玉京道:“西门牧是好是坏,似乎大可不必讨论。但即使东方亮的姨父是个强盗头子,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他不是坏人就行了。倘若按照你的说法,父亲犯了罪,儿子也该拉去坐牢了?”

 不波高声赞道:“高论,高论。玉京师侄,想不到你年纪轻轻,见解倒是不凡!”

 无量长老道:“俗语云:有其父必有其子,这句话虽然也有例外,但你们怎能担保东方亮将来不是个坏强盗?”他接连受到反驳,用辞已经斟酌许多,没忘记在“强盗”之前加多一个“坏”字。

 耿玉京道:“那是将来的事情,至少他现在还不是。”

 无量长老道:“但你可别忘记,他的剑法有一部份是从你这里偷来的,要是他用以为恶,追源祸始,武当派又将如何交代?如果那时你已经做了掌门人的话!”

 耿玉京毅然说道:“如果东方亮当真变得那样坏的话,我誓必以师祖所传的剑法除他!除他不了,我就自刎以谢师祖!”此言一出,全场肃然。

 无名真人说道:“玉京立此重誓,无量师兄,你的顾虑也当消除了吧?

 说老实话,向天明师徒为了替他们的师祖玄贞子争一口气,总想把我们武当派比下去,我对他们当然也是殊无好感的。但好在这个历时三代的过节,今日亦已解开了。即使东方亮以后还可能要与我们争胜,但最少到今天为止,尚未闻有何恶行,玉京和他做朋友,似乎不能说是结交匪人;而且玉京纵然与东方亮结交,但东方亮的师父也是给他击败的,‘吃里爬外’这个罪名,似乎更加不能加在他的身上!”这番话等于作了结论,把无量长老强加于耿玉京身上的罪名全推翻了。

 无量长老羞成怒,说道:“你现在还未让位,身份仍是掌门。是掌门人就该按照门规秉公办理,你却似乎太过偏袒玉京!即使那两个罪名不能成立,他把本门剑法的秘奥泄漏给外人,总是犯了戒条!”

 无名真人道:“本派似乎并无禁止弟子与别派的人彼此观摩,互相印证。

 玉京已说清楚,他与东方亮只是比剑拆招,并无私相授受之事!”

 【0979:博采众长方有大成】

 无量长老道:“虽无明文规定,但这是千百年来武林公认的规矩!”

 本无大师忽道:“可否容许老衲说几句话?”

 他要说话,谁敢不依,无量说道:“当然可以。”无名说道:“请大师指教。”

 本无大师道:“指教不敢。我只是想请问各位,有哪一个门派的武功,只是由最初开创这个门派的祖师一个人想出来的?从来没有吸收过别派武学的精华,也从来没有受过别派的影响?”

 这次前来武当山参加无相真人葬礼的客人,几乎可以说已是包念了各派的精英在内,谁都不敢说个“否”字。

 本无大师续道:“别的门派老衲不知,即以老衲的少林派而论,少林武功源自天竺,天下皆知。但经过了一千多年的变化,少林寺的源自天竺的武功已是与中土武功合而为一,分不出哪招是天竺的,哪一招是中土的了。不过,少林寺的武学仍然可以说是和天竺那烂陀寺的武学同源异流。”

 这也是尽人皆知的事实,有人便道:“唯其贵派善于采纳众家之长,才能力武学放一异彩,大师之言,令我顿开茅塞。”

 还有一个听得更加心悦诚服的乃是不波,只见他如痴如呆,忽地自言自语道:“博采众长,方有大成。有道理,有道理,大有道理!怪不得少林派的武功天下第一了!”

 少林武当,素有心病,近年虽己逐渐化解,尚未完全消除。无量听得不波如此推崇少林,心里老大不舒服,可也不便当面说他长别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

 本无大师微笑道:“这可不敢当,贵派的武功就有许多是胜过我们少林寺的。嗯,贵派的创派祖师张真人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他在少林寺做小和尚的时候,只不过学了一套罗汉拳,后来离开本寺,云游天下,见闻日博,最后观龟蛇二山山势,妙悟通玄,遂创太极十三势,而成一代宗师。老衲不打谎语,古往今来的武学宗师数得出的虽然还有几位,老衲最佩服的却还是贵派的张真人!”

 这话等于说武当派的武功也是得自少林,如果连与别派观摩都不准许的话,哪还有今日的武当派?这话也只有本无大师敢说。不过他口口声声推崇张真人,武当派的弟子也都心里舒服了。

 【0980:指耿玉京是凶手】

 不波听得摇头晃脑,忍不住又再插嘴:“是啊,玉京与东方亮拆招,即使让他偷学了几招,还是我们得益更多。招数是死的,领悟才最紧要。比如说同样是从太极剑中变化出来,玉京师侄不就比东方亮的师父更胜一筹吗?”

 巴山剑客过铁铮大声嚷道:“不是一筹,而是两筹,三筹!”

 本无大师缓缓说道:“所以即使是千百年来的惯例,也不见得一定是合理的。武林中人囿于门户之见,无异固步自封。古语有云,有容乃大。老衲愿与各位共勉!”

 话说完了,许多门派的首脑人物,都点头称是。

 无名真人道:“多谢大师指教,无量长老,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形势已成一面倒,无量还能说些什么,唯有心中苦笑了。

 无名真人道:“大家没别的说话,那就让我们回到正题吧。我决意把掌门之位让给玉京,至于怎样……”

 齐王派来的使者何保初忽道:“我有话说。”

 不波道:“咦,谁做掌门,这是我们武当派自己的事情,关你什么事?”

 何保初朗声道:“你们立谁做掌门与我无关,但有件案子却是和我们有关,而且也和贵派的弟子耿玉京有关!无名真人,我看你还是等待案结之后再说吧!”

 无名真人沉声道:“什么案子?”

 何保初道:“请真人少安毋燥。”转向无量长老问道:“你是不是有一个道号不败的弟子外出未归?”无量长老吃了一惊道:“你怎么知道?”其实,不败是奉他之命往齐王府的,但也不能不明知故问。

 何保初道:“他已经遇害了!”

 无量长老颤声道:“这、这、这是真的吗?凶、凶手是谁?”

 何保初道:“令徒是在燕子矶下的三台洞中,被人暗杀的。我们已经查到千真万确,凶手就是贵派弟子蓝玉京!”

 无色长老素来爱护玉京,此时也顾不得他是什么王府使者了,立即大声斥道:“胡说!玉京有什么理由杀他的师叔?你们又不是在现场捉到他,又怎能一口咬定他是真凶?”

 【0981:不是他杀的】

 无量长老厉声道:“玉京,你自己说!”

 耿玉京道:“那天我在三台洞被两人联手袭击,迫于无奈,我只能拔剑抵挡。洞中黑暗,当时,我、我并不知道其中一个竟然是不败师叔。”

 无量长老哼了一声,说道:“大家听见没有,他已经承认了自己是凶手了!”

 无色道:“师兄,恐怕还不能这样武断的。他只说拔剑抵挡,并没说杀了人。还有,他是被迫自卫,最少我们也应该查个明白,他说的是不是事实。如果是的话,和不败联手袭击他的那个人是谁?”

 无量长老道:“玉京,你的剑法如此精妙,出手自是不会落空。玉京,你自己说,你刺着师叔没有?”

 耿玉京道:“好像是刺着了。”

 无量长老道:“为什么说是好像?”

 耿玉京道:“我听见了叫声,才知是师叔。”在这样情形下发出的叫声,当然是受伤的叫喊了。

 无量长老道:“后来怎样?”

 耿玉京道:“另一个人还在向我扑击,我又想不到受伤的竟是师叔,一时惊慌,我就跑了。”

 无量长老冷冷说道:“现在事情已经非常明白,即使当时不败没有身亡,也是因伤至死的。至于说到不败向他袭击,那是一派胡言。不败有什么理由要暗算他?”

 无色道:“他有什么理由要杀不败?”

 无量长老道:“那就要问他了。他下山之后,曾结交了东方亮,谁知道他另外还结交了些什么人?”说到此处,陡地喝道:“玉京,你还不从实招来,你杀害师叔,是何人指使?”

 耿玉京道:“没有!要说早有预谋,那是不败师叔和外人的……”

 无量大怒道:“你居然还要倒打一棒,不败被你所害的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牟一羽忽地说道:“不,不败不是他杀的!”

 无量长老道:“他自己也承认了,你还说不是!”双眼瞪向耿玉京。

 耿玉京一片茫然,说道:“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可能是刺着师叔。”

 牟一羽道:“不错,不败是曾受剑伤,但所受的剑伤很轻,致他于死地的乃是内家掌力!”

 无量长老冷笑道:“你好像知道得比玉京本人还更清楚!”

 【0982:我知道凶手是谁】

 牟一羽道:“不败师兄虽然伤得很重,但却是第二天才死去的。”

 无量长老道:“你知道得这样清楚,难道你见过他不成?”

 牟一羽道:“不错,事发的第二天,我曾经到过三台洞,正是在他了终之际见着了他。”

 无量道:“这么说,你发现他的时侯,他还活着?”

 牟一羽道:“是。但也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无量道:“即使他还有一口气,他也会把凶手的名字说出来的。他说了没有?”

 牟一羽道:“他不肯说。”

 无量道:“唔,那想必是他因为玉京是已故掌门真人钟爱的徒孙,所以他不肯说。”

 牟一羽道:“不是。当时我已察看过他的伤势,知道他是被内家掌力所伤的了。我要他说出那个人是谁,他只说了四个字。但这四个字却是我不能说!再问他时,他已咽了气了。”

 无色道:“不能说,就是不敢说。他宁死都不敢说,这是什么道理?”

 牟一羽面向无量,说道:“我也不懂,二师伯,依你猜想,会不会是因为牵连重大之故。”

 无量长老暗暗吃惊,但也松了口气,心道:“这个徒儿对我倒真是忠心,他是奉我之命到王府去的,他自是害怕揭发真凶之后,很可能就会牵连到我的身上。”他虽然未知当场的经过情形,但也的确猜想得到,当然是王府的人恐防耿玉京回山查究此事,故而将不败杀掉灭口。

 他松了口气,板起脸孔道:“我怎么知道。一羽,不是我不相信你,但口说无凭,除非你能够找到另一个真凶,否则我还是不能不把玉京当作凶手!”他口说相信,但语气却分明是要令人怀疑牟一羽乃是说谎,是为了要保护耿玉京而说的谎话。

 牟一羽本想把所知的都说出来,但时机未到,却不能不慎重从事。

 朝廷的使者赵太康忽然站了出来,说道:“此案发生之时,我正好是在金陵,也曾查过此案,我知道凶手是谁!”

 此言一出,当然有许多人齐声问道:“是谁?”

 赵太康没有立即回答,却忽地指着班铁手道:“班大豪,请把你王府卫士金牌拿出来!”

 【0983:你就是凶手】

 班铁手道:“干什么?”

 赵太康道:“拿出来再说!”

 班铁手双眼一翻,冷冷说道:“赵大人,你的官职虽然比我大,可也管不到我!”

 正钦使褚千石道:“赵兄,他既然要知道因由,那你就和他直说了吧。”

 赵太康道:“不败道长在金陵之时,好像是你们王府的客人!”

 班铁手道:“那又怎样?”

 牟一羽故意说道:“二师伯,我只道不败师兄是去金陵向武林同道报丧的,却原来是在齐王府作客。”

 无量长老有点尴尬,勉强说道:“此事我也不知,或者齐王府中有他相识的朋友也说不定。”

 何保初道:“我就是他的朋友,牟公子,你认为他和我结交是做得不对么?”

 牟一羽道:“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你刚才好像没有谈及此事,我顺口问问而已。”

 何保初道:“事有轻重大小之分,难道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情,我也得向你牟公子禀报不成?”

 牟一羽道:“是,是。算我问错,你别生气。”

 赵太康道:“大小轻重,其实也没有什么定准,恐怕还得看当时当地的情形而定。”

 班铁手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太康道:“不败道长离开王府那天,你们好像是有人给他送行的。”

 班铁手道:“我和祁山尊送他出城就回来了,游三台洞是他自己的事情。”言语之间不觉露出破绽,三台洞离城不远,若然他早已知道不败有此游兴,理当奉陪。

 赵太康冷冷说道:“真的吗?”

 班铁手勃然变色,说道:“难道你以为我是凶手不成?”

 赵太康道:“不错,我要指证的凶手就是你!”

 朝廷使者指证齐王府的使者,这可是任何人都意想不到的奇事,顿时全场肃然,鸦雀无声。

 班铁手喝道:“你有什么凭证?”

 赵太康道:“我在三台洞中拾到半条彩色穗带,据我所知,齐王府的金牌就是系这种穗带的,请你拿出来对一对!”

 班铁手当日被耿玉京削断彩穗,由于他不愿说出自己丢脸之事,并没换过新的彩穗,只能胀红了脸说道:“你当我是犯人审问,我偏不拿给你看。”

 【0984:一试之下 无所遁形】

 无色急于替耿玉京洗脱罪名,情急之下,也颇不得他是什么王府的使者了。按剑喝道:“班铁手,你和赵大人赌气,那是你们的事情,我们本来不便多管。但这件命案,可是发生在我们武当派弟子的身上。你指证蓝玉京是凶手,赵大人又指证你是凶手,究竟谁是真凶,我们非得弄个水落石出不可!班铁手,你若不敢拿出金牌与赵大人对质,那就显见是你的理亏了!”

 班铁手已有对策,一声冷笑,说道:“你别着急,我会还给你一个道理的,嘿嘿,无色长老,你虽然一时糊涂,但好歹也算得是个武学行家,用不着我拿出金牌,你也应该知道凶手决不是我!”

 无色道:“哦,请问我糊涂在什么地方?”

 班铁手道:“你刚才怎样称呼我?”

 无色气往上冲,哼了一声,说道:“班铁手,你若要我尊称你一声班大人,可得等待水落石出之后。目前你还是疑凶!”

 班铁手打了个哈哈,说道:“没关系,自从我残废之后,江湖上谁都是这样叫我的。但你既然知道我是铁手,请问用我这只铁手将人击伤,那个人的骨头不碎才怪,岂能只是受了内伤?而且,谁也知道,即使在我未曾残废之前,我练的也是外家掌力!”

 此事倒是尽人皆知的,班铁手从前练的是大摔碑手的功夫,属于刚猛一路。自从装上铁手之后,这十多年来,他与人对敌,更是只用铁手了。

 众人正自思疑:莫非赵太康和班铁手结有私怨,诬陷于他,一时之间,却没想到这一层。

 就在这时,无色忽然做出一件大出众人意料之外的事。

 只听得他一声斥咤,剑挟寒光,已是向班铁手刺将过去!

 “当”的一声,剑尖刺着他的铁手,溅出火花。无色欺身直进,掌击班铁手的脑门。

 无色的剑法是武当派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但他的掌法也如此了得,众人却是第一次见到。

 在这性命关头,班铁手只能用他的肉掌来硬接无色的掌力了。

 双掌相交,声如郁雪,无色倒纵跃开,冷笑说道:“事情已经弄清楚了,他如今用的是西藏密宗的阴柔掌力,这可正是属于西土一派的内家功夫!”

 【0985:挟人质而去】

 原来班铁手是在残废之后,方始练这西藏密宗的内功的,但十多年来从未用过,所以谁也不知。不料却给无色试出来了。

 无色喝道:“你还有什么好说!”

 忽地听得众人哗然大呼,跟着是何保初的冷笑声说道:“我无须和你们说。对不住,我可要回王府交差去了。你们要说,到王府来说!”

 原来耿玉京已经被他抓在手中。耿玉京在与向天明剧斗之中,内力全都耗尽,又是冷不防的给他偷袭,当然无法抵挡。

 无名真人喝道:“何保初,你是堂堂王府的使者,用这等卑鄙手段,暗算我们武当派的一个小弟子,这算什么?你不放人,我决不饶你!”

 何保初冷笑道:“这是王爷交下来要我们办的案子,要理论请你到金陵和我们王爷理论。”

 无名真人道:“赵大人──”

 赵太康飞身拦阻,喝道:“凶手已经查明是你们的班铁手了,你还要诬陷别人,目中还有王法么?”

 何保初道:“什么查明?就凭你们试出班铁手练成了内家掌力,就可以作为证据吗?”

 赵太康喝道:“我是朝廷的使者,我叫你放下!是假是真,由我审问,不容你们胡作非为!”

 何保初冷笑道:“好大的架子。好吧,那你去请圣旨吧,有圣旨来到王府,我们就放。”跟着说道:“无名真人,你也不用着急。我们的主爷自会秉公办理的,案结之后,倘若真的是冤枉了你们这位未来的掌门人,我们当然会交还给你。对不住,言尽于此,我们可没功夫听你们的唠叨了。”

 戆直的不波和几个年青气盛的武当弟子齐声喝道:“管他什么王府的使者不使者,他不放人,我们也不放他下山!”

 何保初抓着耿玉京,作了一个旋风急舞,冷冷说道:“武当派的人听着,你们倘敢走近我五步之内,我马上把这小子送去见阎王!”

 众人投鼠忌器,谁都不敢向前。

 何保初阴恻恻的干笑几声,指头着耿玉京的大椎穴。班铁手在另一边,他的铁手也在向着耿玉京虚拟作势。两人迈开大步,眼看耿玉京就要被他们当作人质挟去。

 就在此时,忽地又有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0986:隔物传功巧救人】

 武当派的弟子不敢追赶,参加葬礼客人谁敢多事,唯有给他们让路。

 但就在他们从两面人墙之中穿过之时,眼看就要踏出墓园之际,突然有个人扑向何保初。

 何保初是紧紧抓着耿玉京的,本来他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死耿玉京,但他可怎敢失了这个可以倚作护身符的人质。

 那人突然向他袭击,不问可知,自是想要把耿玉京从他手中夺下了。他不敢戕害耿玉京,只道那人当然也是不敢,无暇细思,立即就把耿玉京当作盾牌,喝道:“你敢!”

 哪知话犹未了,只听得“蓬”的一声,那人已是一掌击在耿玉京身上。何保初被那人的掌力一震,宛似胸口中了铁杵,不由自己的把抓着耿玉京的手指松开了。耿玉京顿时有如断了线的风筝,从他的手中飞了出去!

 此事突如其来,场中大乱。几方面的人,同时采取了相应的行动。

 无色长老接下了半空飞坠的耿玉京。

 班铁手双掌齐出,猛击那人,铁手砸他头颅,肉掌劈他胸口。他已经练成了密宗的内功,肉掌绝不逊于铁手。那人若是给他铁手打着,固然得脑袋开花;给他肉掌劈着,脏腑震伤,也是非得丧命不可。

 不波亦已拔出长剑,大喝道:“不可放过凶手!”身剑几乎合一,飞也似的扑向班铁手。

 无色把耿玉京一接下来,立即就知道他丝毫也没受伤,不由得又惊又喜,大声赞道:“好精纯的隔物传功!”原来那人的手掌虽然击着耿玉京,但他的内力却是完全传到了何保初身上。

 何保初如受铁杵撞胸,只觉五脏六腑都好像要翻转过来,立即就跑。他也好生了得,居然还是健步如飞。

 班铁手双掌齐出,那人霍的一个凤点头,避开他的铁掌,却与他的肉掌碰着。

 双掌相交,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大骇叫道:“你、你、你是──”

 说时迟,那时快,不波飞身运剑,已然扑到。他见班铁手似乎已受重伤,不觉一呆,他的剑尖尚未刺到班铁手身上,班铁手忽地“卜通”倒地。那个人则早已走开,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0987:太阳穴一缕血丝】

 以班铁手的功力之深,按说即使受了内伤,也不会立时毙命的。不波定睛一瞧,只见有一缕血丝,从他的太阳穴沁出,不由得大为骇异,喃喃自语:“咦,这是怎么回事,我的剑尖好像并没刺着他呀!”

 无名真人过来一看,见此形状,吃惊更甚。不过他的吃惊却是不同于不波的吃惊,他是一看就知致班铁手于死的原因的。那是因为有一枚小小的青蜂针射入了他的太阳穴之故。唐二先生早已走了,常五娘也还未出现,那么发射这枚青蜂针的人是谁,他当然心里有数。这个人正是他感到最难对付的人,而要来的也终于来了。

 不波自作聪明,说道:“掌门真人,依我看来,恐怕是何保初那厮趁刚才混乱之际,乘机杀人灭口吧。”

 无名真人苦笑不答。

 何保初的声音已是从山那边传来:“你们武当派杀害了王府使者,还敢赖在我的头上,我回去禀告王爷,再与你们算账!”

 赵太康道:“你们不必理会他的恫吓,此事由我担待。”传声过去:“何老大,你尽管回去告状吧,但可不必推在武当派头上,我来充当被告好了,嘿,嘿,即使武当派的人不找你算账,我也会找你算账!”本来还有几个武当派的弟子想去追赶何保初的,听赵太康这么一说,也只好罢休了。

 无名真人道:“此事已有朝廷的使者替咱们出头,由他去吧。”回头对赵太康说了一声“多谢。”

 无色替耿玉京推血过宫,见他的面色渐转红润,已是确知他没有受伤,方始放下心上的一块石头。扬声说道:“是哪位英雄救了敝派弟子,请出来受我们道谢。”

 并没人出来,只有一个苍老的声音飘飘忽忽也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我只是因爱惜人才,不欲让奸徒得逞,才忍不住插手的。道谢云云,大可免了!”他说了这许多话,场中宾客都在留心旁边的人,想要找出说话的人是谁,但自始至终兀是无人发现。有识者道:“这是江湖上一种秘传的腹语功夫。”腹语虽然十分难练,但练到这种境界的却是罕见罕闻。众人纷纷猜测,也没人敢断定是谁。

 只有耿玉京心里是明白的,他被那个人用隔物传功解困,就知道那个人是郑巧儿的爷爷郑铁岗了。但郑铁岗乃是黑道出身,仇家颇多,他自是不便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0988:聋哑道人开声】

 有江湖异人,不愿暴露身份,事亦常有。武当派的弟子找不到那个人,虽然颇感遗憾,也不怎样在意。

 无名真人咳了一声,缓缓说道:“现在可以言归正传了,我已决意把掌门之位传给玉京,至于──”

 刚刚把话开头,还未进入“正传”,忽地就有人叫道:“且慢!”

 一个弓着腰的老道人走了出来,武当派弟子一看,全都呆了!

 “咦,他、他不就是紫霄宫那个聋哑道人吗?怎么忽然会说话了?”呆了一阵过后,有人嚷了出来。

 还有人说道:“他服侍了已故掌门真人三十多年,想不到竟是装聋作哑!”

 “装聋作哑,不知是何居心!”说这话的是牟一羽。

 “聋哑道人”冷冷说道:“不知武当派的戒律,有哪一条是禁止装聋作哑的?”

 无量长老道:“唔,这倒好像没有。”

 无名真人情知这场冲突已是不可避免,便道:“好,你说下去。”

 “聋哑道人”一个字一个字的吐了出来:“不管如何,你现在还是武当派的掌门人。我要请你先行清理门户,然后才谈得到传位给哪一个!”

 此言一出,顿时全场哗然。事情可是越来越奇怪了。刚才王府的使者要和耿玉京打官司,已是令人觉得奇怪,但还不如这个聋哑道人说要情理门户之甚。“清理门户”,那更不是直指耿玉京是叛徒了?因为倘若是说别个,那就不会跟“传位”联在一起说的。

 “咄,清理门户,这可是不能胡乱说的!聋哑师伯,你又聋又哑,能够知道些什么?”说这话的人是带有几分傻气的不波。聋哑道人已经开口说话,他还是按照叫惯的称呼,叫他聋哑师伯。

 无色较为精明,双眉一竖,说道:“本门戒律,虽没禁人装聋作哑,但你指控是有关清理门户的大事,我们必须先问你一个明白,你在武当山隐瞒身份三十多年,绝对不会是没有目的,你得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聋哑道人”道:“否则,你就要说我居心叵测了,是不是?”

 无色厉声道:“不错,正是这样!”

 “聋哑道人”道:“合理的解释,不是早已有事实摆在你的眼前了?”

 【0989:恢复本来面目】

 无色道:“什么事实?”

 “聋哑道人”道:“我服侍了无相真人几十年,若然我是一个坏蛋,真人岂能在几十年当中,毫无觉察,还敢留我在他的身边?”

 他抬出了武当派弟子最尊敬的已故掌门,武当派弟子,即使还有疑心,却也不敢作声了。

 但那飘忽无定的声音(郑铁岗的腹语)又响起来了!“君子可以欺其方,无相真人忠厚老实,被你蒙混过去,那也并不稀奇。”

 无色道人道:“是呀,你不但装聋作哑,而且是隐瞒了原来的身份和武功,即使我们不追究你因何装聋作哑,你也应该还给我们一个道理!为什么你甘愿跑到武当山来作个烧茶扫地的道人?”

 “聋哑道人”突然一挺胸膛,昂头说道:“我当然是有原因的,但却似乎不必和你们说。”他一挺胸膛,登时判若两人。萎琐的样貌消失了,虽然仍是白发满头,却已精神奕奕。

 有几个上了年纪的武林前辈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的齐声叫道:“你,你不是三十年前小五义中排行第二的王晦闻大侠么?”

 王晦闻道:“大侠不敢当,我确是小五义中的老二。”

 “小五义”当年都有侠名,虽然后来老四西门牧和老五东方晓入了黑道,却并不影响其他三人的声誉。其他三人(七星剑客郭东来、慧可大师和王晦闻)又都是先后突然在江湖消失踪迹的。知道他们过去的人,不觉都是想道:“看来王晦闻之遁入武当山道观,和慧可的遁入少林寺做烧火和尚都是同一原因。可能是为了躲避仇家,也可能是避免给西门牧连累。”武林异人埋名隐姓之事,在所常有,他们震于王晦闻以前的侠名,不觉也就相信他了。

 王晦闻续道:“比如刚才这位朋友,武功大不寻常,但直到如今,不也是不肯露出真相么?”

 郑铁岗用腹语答道:“我是局外人,怎能与你这位局中人相提并论?”“局中人”三字,说得特别刺耳,当然是意存嘲讽。

 王晦闻却是神色不变,淡淡说道:“我在无相真人身边三十多年,虽然原来不是武当派,也算得是武当派了。我感他知遇之恩,无以为报。当然要维护武当门户。这‘局中人’三字,我不客气受下了。”

 无量长老咳了一声,说道:“以他的身份以及他和本派的渊源,我们似乎应该让他说话。”

 【0990:公开揭露身世】

 王晦闻道:“实不相瞒,我曾受无相真人临终之嘱,要我特别留意一个人。这个人是他最赏识的本门弟子,也是他刻意栽培,准备付托以重任的人。但因此人有个不可告人的秘密,要是给别人捏在手里,他也很可能在别人的威胁利诱之下,走上歧途。如今我已经发现了那人的可疑之处──”

 有人问道:“可疑什么?”

 王晦闻道:“欺师灭祖,甚至祸害本门!”

 这可是极其严重的罪名,武当派一众弟子都是面面相觑,惊疑不已!

 倘若细心去想王晦闻刚才说的那一段话,当可想到,他说的“那个人”,当然是以耿玉京的嫌疑最大,但也有可能是指无名真人的。不过谁也不敢怀疑无名真人,于是就有人说道:

 “开门见山吧,你说的这个人是不是蓝玉京?”

 王晦闻道:“你说对了三分之二。名字对,姓不对。他姓耿,不是姓蓝!”

 “怎么,他不是那个菜农蓝靠山的儿子吗?”好几个武当派弟子同声发问!

 王晦闻摇了摇头,说道:“不,他是耿京士的儿子!”

 耿玉京亢声道:“不错,我的爹爹是耿京士,那又怎样?”

 无量长老叹了口气,说道:“真没想到,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竟然是耿京士的儿子!”

 无量长老这一叹气,顿时就有许多人想起来了。须知耿京士是背着“满洲奸细”的嫌疑,死在他师兄戈振军(即后来的不歧)的剑下的,这件事虽然秘不外传,但武当派的弟子已有很多知道。尤其是“不”字辈的弟子。

 无量长老装作怜悯的神态,目光投向耿玉京,叹了一声,说道:“你现在还未知道吗,唉,我本来不想说出来的,但事到如今,不想说也不能不说了,你的生身之父耿京士,乃是满洲奸细!”

 耿玉京怒气填胸,大叫道:“胡说,我的爹爹不是奸细!”

 本来斥责长老“胡说”,乃是犯了“大不敬”之罪的。但无量长老却作出一副宽容大量,不予追究的样子,说道:“儿子维护父亲,乃是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但你必须拿出证据,你怎么知道你的爹爹不是奸细?”

 耿玉京却是无法说得明白,只能大叫大嚷:“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0991:密函原来是落在他的手上】

 王晦闻忽道:“这里有一封信,请几位长老看看。”

 无量长老按了过来,看了一看,不作声交给无色,无色看了,脸上稍有疑惑神色,转交给新近升任长老的不波。

 不波一看,说道:“没什么呀,不过是耿京士的一个朋友,写给他的一封普通书信。”

 王晦闻冷冷说道:“普通书信,你看清楚没有?”

 不波道:“朋友报告近况的书信,有什么特别?”

 王晦闻:“上面有他朋友的署名,你读出来听听。”

 不波仔细一看,说道:“霍卜托,唔,这名字倒是有点特别,好像不是汉人的名字。”

 王晦闻大声道:“霍卜托是什么人,有谁知道吗?”

 有个来自关外的武师说道:“多年之前,这个人好像曾经做过满洲可汗努尔哈赤的卫士。”

 王晦闻道:“他是不是也曾在一个叫做乌鲨镇的地方住过?”

 那武师道:“好像是的,不过那时听说他是隐瞒身份,在一间鱼行充当买手。”

 另一个来自关外的牧场场主说道:“据我所知那间鱼行,其实也是努尔哈赤的手下开的。不过,这大约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努尔哈赤还只是一个部落的酋长。”

 王晦闻道:“这间鱼行如今还在那里吗?”

 那场主道:“好像还在。老板也还是从前那个老板。”王晦闻道:“十八年前,亦即是耿京士从关外南归那年,本派住在金陵的俗家弟子丁云鹤打听到一个消息,耿京士身上有一封满洲奸细给他的密封,他本来想去追查耿京士,夺取这封密函的。但未出金陵,他就莫名其妙的被人害死了。他被害之后,他的家属也曾来过武当山向无相真人禀报此事,两位长老可还记得?”

 无色不答,无量长老则在说道:“不错,是有此事。那个满洲奸细,敢情就是这个霍卜托了。”

 不波吃了一惊,说道:“这么说,倒真的不能算是普通书信了,那个霍卜托是说他已在金陵当了官,叫耿京士去与他相会的!”

 【0992:有口难言】

 王晦闻厉声道:“耿京士和霍卜托的交情如此密切,你们说是不是也有奸细嫌疑?”

 无量长老道:“你说得不错,当年我们就是从丁云鹤家属的口中得知此事之后,开始怀疑耿京士是奸细的。”

 他们一唱一和,把耿玉京气得怒火欲燃,但他也可真是难以替父亲分辩。要知霍卜托的确是有两重身份,而他也是曾在金陵见过霍卜托的。他知道霍卜托原名郭璞,是七星剑客郭东来的弟子。他曾经得过这两父子明里暗里的帮忙,心知这两父子一定不会真的是满洲奸细。但他活得的帮忙是属于私人性质,并无证据说明他们不是奸细(其实霍卜托为了要保持双重身份,也不可能亲口向他否认),却叫他如何替父亲辩解?

 无色冷冷说道:“这封信怎的会落在你的手上?”

 王晦闻道:“我虽然身在武当山,江湖上可还有些朋友。”言下之意,这封信是他的朋友帮他取得的,他可不愿意把详情说给无色知道。

 若是换了别人,无色还可能钉住不放,但王晦闻一来是早有侠名,二来又是服侍了无相真人三十多年的人,他可不便太过表示怀疑,和他纠缠下去了。

 不过,无色还是说道:“姑不论耿京士是否奸细,和他的儿子有何相干。耿京士丧命那天,他的儿子才刚出生呢!”

 王晦闻转向耿玉京道:“你曾经到过关外的乌鲨镇,是也不是?”

 耿玉京道:“不错。我去那个地方,为的正是要替我屈死的爹爹辩诬。”

 王晦闻道:“可是,你又找不到替你爹辩诬的实据,而那个地方,和你爹爹当年有关系的人也仍然还在那里!”用不着画蛇添足,谁也听得出来,显然是指控耿玉京子承父志,最少亦有了充当满洲奸细的嫌疑了。

 耿玉京气愤填胸,冲口而出:“谁是奸细,我总会找到证据的!”

 王晦闻冷笑道:“但不是现在,是么?”

 无量长老道:“你这样说,是不是现在你已经找到了有关什么人的证据?”

 王晦闻忽地叹了口气,说道:“我真不想说,可又不能不说。”

 【0993:要请不岐作人证】

 王晦闻眼睛潮湿,脸上那副神情就好像自己死了儿子一般,说道:“大家都知道,玉京这孩子是我看着他长大的,他聪敏好学,身世又是那样堪悲,我对他的爱惜,决不在任何人之下。无相真人生前最担心的就是在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秘密之后,受人操纵,误入歧途。唉,没想到昔日的担忧,已成了今天的事实,他老人家若是地下有知,他的心情必定是和我此际的心情一样难过!但为了武当一派的荣辱存亡,为了无相真人临终的嘱托,我不想说也只能说了!”

 无相真人是否真的在临终之际对他有那许多“嘱托”,死无对证,谁也不知,但他以往对耿玉京的爱惜,却确是有目共睹,人所皆知。武当派弟子不觉都是想道:“他说得这样悲痛,恐怕不会是诬陷玉京的了。”

 无名真人最注意的则是那段话中的“受人操纵”四字,心中明白,这是王晦闻在迫他摊牌。倘若自己不按照他的意图办事,他的矛头就一定会指到自己身上。

 倘若耿玉京不是早已识破他的本来面目,此际只怕也会受他的说话感动。“哼,他的武功未必是天下第一,但演戏的本事却一定没有第二个能比得上他!”此际,耿玉京除了心中冷笑之外,就只有一个疑问了:无相真人真的是给他骗了一生吗?“是不是他老人家在自知死期将至之前,忽然发现这个服侍了他三十多年的‘聋哑道人’有点什么不对,甚至说不定有可能加害于我,这才要我立即下山呢?”他对师祖在逝世前一日,要他下山的原因,过去只是怀疑到义父不歧头上,因为不歧将似是而非的剑法教给他,师祖是早有所知的。但现在,他却不能不怀疑到这个伪装“聋哑道人”的王晦闻身上了。

 他一副心神不属的样子,给戆直的不波瞧在眼里,不波亦是不觉对他起了疑心:“莫非这孩子当真是犯了大错。”于是便即说道:“聋哑师叔,呀,对不住,我这样称呼惯了,一时改不过来。听你口气,敢情你已经拿到了耿玉京背叛本门的真凭实据,兹事体大,那就赶快说出来吧!”

 王晦闻道:“好,那就请你们容许我首先请出人证。”

 不波道:“人证是谁?”

 王晦闻道:“既是他的师父,又是他的义父的不歧长老!”

 不波呆了一呆,说道:“不歧因操劳过度,已经病倒了。你刚才没听见掌门人说吗?”

 【0994:忍无可忍】

 王晦闻道:“不歧内功深厚,即使操劳成疾,病到不能起床,总还能够说话吧?”

 不波道:“要是连话都说不出来,那已是奄奄一息了。照理不会这样沉重的。”

 王晦闻道:“对呀,那么即使他不能起床,咱们也可以抬他出来!”

 不波道:“好,那就让我去把他背出来吧。反正他就住在这墓园里,也费不了多少工夫。”

 王晦闻道:“不应该你去!”

 不波道:“哦,你的意思是──”

 王晦闻道:“我说应该由耿玉京去,第一,他是不歧的义子;第二,不歧是本案最重要的证人,但说句老实话,我也不知他的证供将会说些什么,假如他的证供是对耿玉京有利的话,那么耿玉京就可以洗脱罪嫌,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做后一任的掌门人了。这个大好消息,也该让他的义父兼师父的不歧在场听到,一同高兴呀!你说是不是?”

 他这么说,别人一听,就知他说的乃是“反话”,心中都想:“他必定是有把握,料准了不歧的证供对他有利,对耿玉京不利,才会要要求不歧来作人证。”只有戆直的不波,才以为他说的是真心话,当下搔了搔头,便即说道:“对,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真糊涂,这一层倒是没有想到。”

 王晦闻冷冷的看看耿玉京,冷冷说道:“大家都认为应该由你去请你的义父出来,你怎么还不去呀?”

 耿玉京的容忍已经超过了最大限度,突然就像火山爆发,倏的拔剑出鞘,喝道:“我的义父已经给你害死了,你这老贼,我要你的命!”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一掠数丈,剑挟劲风,朝着王晦闻疾刺过去!

 在武当派中,是只有无名真人和牟一羽这两父子是知道不岐已死的,其他的人忽然从耿玉京口中听到这个惊人消息,不觉都是呆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耿玉京的剑尖上吐出碧莹莹的寒光,已是刺到了王晦闻身上!

 无色喝道:“不可!”只见耿玉京已是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王晦闻一展袍袖,叹口气道:“枉我疼了这孩子十几年,呀,想不到他真的是要把我置之死地。呀,但我可不能与他一般见识。他只是自己晕过去的,你们用不着担心。”

 站在他附近的人都看得清楚,他的衣袖上有七个小孔,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0995:晕了过去】

 这招“北斗七星”正是武当派的绝招之一,是无相真人揉合了连环夺命剑法所创的一招,奇正相生,刚柔并济,武当门下,精于此招者只有无色一人。但无色见了耿玉京使的这招,亦是惊喜交集,自愧不如。但也正因为如此,武当派一众弟子也都觉得王晦闻所言不假,耿玉京出此一招,的确是存心要把他置于死地了。

 纷乱稍定,无色已经把耿玉京扶了起来。耿玉京双目紧闭,还没醒来。

 躲在人丛中的郑巧儿吓得尖叫一声,好在人们都在注视耿玉京与王晦闻,并且有许多武当弟子已经上前探问。她的“失态”倒是没人注意。郑铁岗悄悄的在她耳边说道:“你放心,他死不了。”郑巧儿一想不错,若是耿玉京刚才有性命之忧的话,她的爷爷还怎能袖手旁观?

 果然就听得无色答复别人的探问:“没事,他只是一时晕了过去,并没有受伤。”原来耿玉京本已是精疲力竭了的,激于气愤,奋起搏敌,这一剑刺出,他的气力亦已用尽了。这种由于精力衰竭的晕倒,和被人点穴不同,可是不易在一时三刻之间醒过来的。

 郑巧儿听得无色那样说,方始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但另外的人听得无色那样说,却是不禁心里想道:“看来王晦闻所说不虚,他的确是还有几分爱护耿玉京的。否则他只要稍为用力反击,耿玉京焉能还有命在?”

 不波道:“玉京师侄已经不省人事,这,这怎么办?”

 无名真人道:“我也没想到事情会有这样的变化,继任掌门的人选,只好暂搁下,押后再谈吧。”

 王晦闻一声冷笑,说道:“他虽然晕倒,事情可还得弄个水落石出!”

 无名真人道:“你的意思是──”

 王晦闻道:“不歧究意是死了没有!这件事首先就得弄个清楚!”

 不波道:“是啊!我们应该要弄个清楚的。”

 话音方落,只见两个道士已经把死了的不岐抬出来了。这两个道士是无量长老的三弟子不破和四弟子不弱。

 王晦闻哼了一声,说道:“你们看看,不岐是怎样死的?总会有人看得出来吧?”

 无量长老道:“他的眉心隐隐有股青气,咦,他好像是中了青蜂针之毒死的!”

 【0996:用青蜂针来做文章】

 无量长老道:“泉先生,请你看看。”

 泉如镜是精通药物之学的大名家,对各种各类的喂毒暗器也是见闻极广。一看之下,不由得变了颜色,说道:“不错,是青蜂针!”

 青蜂针是常五娘的独门暗器,登时就有许多武当派的弟子骂了出来:“又是这个妖妇!”其中尤以不悔师太对她最为痛恨,切齿骂道:“这妖妇曾用青蜂针害了我们的不戒师兄,昨日又曾在这里用青蜂针把连横杀了灭口,没想到她还敢匿藏山上,如今又用青蜂针害了不岐长老。哼,要是让我抓着她,我非把她碎尸万段不可!”

 王晦闻冷冷说道:“害死不岐的人,未必就是这个妖妇!”

 不悔道:“难道你以为是玉京这孩子不成?”

 无量长老的弟子不破说道:“哦,我想起一件事情来了,去年这个妖妇不曾经偷上武当山,到过蓝靠山家里,要把玉京抢去的么?不悔师姐,那天你好像正是──”

 不悔性情甚急,立即便道:“不错,那天正是我碰上那个妖妇,玉京那时已经下山,她正在威胁玉京的姐姐,亦即是我的记名弟子蓝水灵。是我把这妖妇赶走的,但我也中了这妖妇的毒针,几乎送了性命。”

 不波道:“好像听说常五娘是要玉京做她的干儿子?”

 不悔道:“这是那妖妇的痴心妄想,玉京怎会认她做干娘?”

 不破道:“但不管怎样,那妖妇总是和玉京有点什么关系的了,否则她为什么不抢别人,只是要抢玉京?”

 不悔师太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是玉京和这妖妇串通了来谋害他的义父的吗?我相信玉京决不会这样!”

 不破故意不再说话,只是冷笑。

 王晦闻淡淡说道:“不悔师太,这可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不歧分明是给青蜂针毒死的,为什么耿玉京却要隐瞒事实,说他的义父只是患病不能起床呢?而且在后来真相大白之时,他还要反诬是我呢。谁也知道青蜂针是常五娘的独门暗器,我可是从来不用暗器的,事实摆在眼前,要不是他包庇常五娘,就是他从常五娘手中借来的青蜂针!”

 【0997:不能宽恕】

 他这番话说得无瑕可击,不悔师太低下了头,不再言语,暗自想道:“莫非这孩子在知道自己的身世隐秘之后,被奸人挑拨,做了傻事?”

 她只是在心里这样想,憨直的不波可从口里说出来了:“我本来不相信玉京这孩子会变得那样坏的,唉,但现在,我纵然不敢相信也不能不信了。无色师叔、不悔师姐,依我说,你们也不应太过维护这孩子了,还是向掌门真人求情,念在他是一心要报杀父之仇,以至不明事理,铸成此一大错吧。”

 不悔没有说话,无色则在皱着眉头说道:“我看内中恐怕还有蹊跷,须得待玉京醒过来后,再加审讯,方能定罪。”

 不波道:“事实都已摆出来了,还用得着再问他么?聋哑师伯说得有理,若不是他干──”

 无色截断他的话道:“他的话我已经听得很清楚,无须你再复述。”

 不波道:“那么,请问你认为他说得有没道理?”

 无色道:“我不知道。因为我还需要更多的证据才能判断。目前我只是觉得事有蹊跷!”

 无色的人缘本来甚好,但此际由于武当派的一众弟子,几乎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和不波所想的那样,认定了耿玉京是因要报父仇而犯下罪行。因此他们对无色的态度,不觉也就起了反感,纷纷叫嚷了。

 “不岐长老将他教养成材,既是义父,又兼师父,对他可说是恩重如山,他的生身之父,却是罪有应得,即使当年确是不岐长老杀了他父亲,他也不该下此毒手!”

 “只报父仇也还罢了,可别忘了。他还有私通满洲的奸细嫌疑!”

 “对,纵然奸细的嫌疑未能确定,他和妖妇常五娘勾结的事实,已是铁证如山。这件事也非严加追究不可!”

 不波叫道:“大家静静,依我说还是请掌门对他从宽发落的好,他毕竟是个难得的人材,年少糊涂,这个,这个──”

 无名真人咳了一声,说道:“如果他当真是犯了王晦闻所指责的那些罪行,那就决不能宽恕!”

 此言一出,全场肃然,郑巧儿在爷爷耳边悄悄说道:“怎么办?”

 【0998:背后有人】

 郑铁岗道:“不用着急,自有解人。”

 话犹未了,果然就有人出来替耿玉京说话了。但这个“解人”,却是郑巧儿怎也料想不到的。不是别人,竟然是无量长老。

 无量长老道:“不波师侄说得不错,玉京年纪轻轻,似乎不可能做得这样老练,而且是同时进行几件事情!”

 不波一听得有人帮腔,帮腔的人还是本派的首席长老,不由得登时得意起来,说道:“是呀,他跑到关外私通满洲,一回来又和那妖妇勾结上了,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如果他这两个罪名成立,那就当真有点不可思议了!”

 王晦闻道:“罪名是洗不掉的,只不过──”

 不波道:“不过什么?”

 王晦闻道:“只不过在他的背后,还有人指使他罢了!”

 无量长老叹道:“这一层我早就想到了,只凭他一个人是做不出这许多坏事的,他背后那个人才是主谋,他最多只是帮凶而已!”

 不波虽然希望能够帮耿玉京减轻罪名,但听见这样的话,却是他始料之所不及,不禁大为发骇,叫起来道:“听你们的口气,他背后的那个人,应该是在本派中地位比他更高的人了?”

 王晦闻道:“根本不能相提并论,那个人的地位不但比他高,比你也要高出许多!”

 不波已经是长老的身份,地位比他还要高出许多的人还有何人?

 这霎那间,武当派的弟子人人心中颤栗,可也不敢把自己已经想到了的那个人是谁说出来。

 不波粗中有细,故意说道:“听说玉京去年下山,是奉已故的掌门真人之命。”

 王晦闻道:“是你亲耳听得无相真人对你这样说的么?”

 不波道:“没有。”他本来想说是从无名真人口中听来的,但结果还是不敢说。

 王晦闻道:“既然没有,那么他就未必是奉无相真人之命了,尤其他后来之远赴关外,更加可以断定,绝对不是无相真人之命。”

 不波道:“但那个人当时想必已在武当山上。”

 王晦闻道:“当然是的,否则怎会给他命令?”话已经是说得再清楚也没有了,耿玉京下山那天正是无名真人上山那天。

 【0999:请常五娘作证】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无名真人身上。

 无名真人神色不变,说道:“如此说来,你是知道那人是谁的了?”

 王晦闻道:“不错!”

 无名真人道:“那为什么不说出来?”

 王晦闻道:“一来此事牵连太大;二来,那个人好歹也是一号人物,要是他能悬崖勒马,肯听善言,而且确有事实表现的话,我也不想令他身败名裂。”弦外之音,不啻是对无名真人警告:你若不乖乖听我的话去做,我就要你身败名裂了!

 无名真人道:“我也希望那人能够悬崖勒马,但一个人从好变坏容易,从坏变好可难得多,我们也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空想上。而且还得看是什么事情。”顿了一顿,面向王晦闻问道:“你说耿玉京背后有人主谋,谋的什么?”

 王晦闻道:“把武当派操纵在他们手里!”

 无名真人道:“你说的‘他们’亦即是一班奸人了,对吗?”

 王晦闻道:“不错!所以──”

 无名真人接下去道:“所以若任他们奸谋得逞,就是武当派毁灭之时!”

 王晦闻冷冷说道:“正是这样!”

 两人针锋相对,此时即使脑筋最愚钝的人,也听得出王晦闻的矛头是指向无名真人的了。无名真人要耿玉京接替他的掌门之任,而耿玉京又是有“奸细”嫌疑的,这不正是和王晦闻所说的那样,是要操纵武当派吗?

 无名真人仍然不变神色,但说话则已加重了威严:“既是关系本派兴亡的大事,那就决不能徇情了!我现在还是代掌门人的身份,我命令你说出来!”

 无色插口道:“不过,可必须拿得出真凭实据才行!”他是唯恐王晦闻倚仗他和无相真人的关系,假传圣旨,信口雌黄。

 王晦闻道:“掌门真人,可否让我请出一个最重要的人证!”

 无名真人早已知道他要请的是谁,但还是说道:“当然可以,证人是谁?”

 王晦闻一个个字的吐出来:“常五娘!”

 此言一出,全场骚动。武当弟子纷纷问道:“这妖妇还在山上吗?”“她是本派仇人,又怎肯前来为你作证?”

 【1000:要饶她一命】

 王晦闻道:“她已经被我活擒了!”

 这个惊人的消息登时令得场中鼎沸,武当派的弟子更是纷纷叫嚷,要王晦闻把这妖妇马上揪出来。

 王晦闻作了个双掌虚按的手势,压下了众人嘈吵的声音,这才缓缓说道:“不过大家可得答应饶她一命,否则她横直都是一死,她就不肯出来作证了。”

 众人都在考虑此举的得失,一时间谁也没有作声。

 无色长老道:“这妖妇想必都已对你招供了?”

 王晦闻道:“不错。但与其由我转述,不如由她亲口来对大家说个明白。”

 不波道:“但咱们却要饶这妖妇一命。这算盘我也不知是否上算?既然她已招供,不如,就、就……”他话犹未了,就给众人的嘘声打断了。要知大多数人的心理都是喜欢看热闹的,要是不让常五娘露面,他们又怎能满足?

 王晦闻摇了摇头,面向无色长老,说道:“还是让常五娘亲口作供的好。否则,只怕有人会怀疑是我编出来的。”此话当然是针对无色刚才要他拿出真凭实据的那句话说的。

 无色哼了一声,说道:“这妖妇之言,岂能尽信?”

 王晦闻道:“我们要她出来作证,当然不是只听她一个人说。是要她和耿玉京背后的那个人对质。在他们的对质当中,大家也总可以明白几分真相,听得出她说的哪一点是真,哪一点是假。”

 不波手搔搔头皮,说道:“唔,这话倒也说得有理。”

 不悔师太毅然说道:“要是从那妖妇口中,果然能够证实谁是本派的内奸,我愿意饶那妖妇一命!”

 不悔师太和常五娘仇恨最深,她都这样说了,众人自无异议。

 无名真人道:“好,这就请你把常五娘叫出来吧!”

 王晦闻道:“我把她关在对面山坡的一个洞中,锁在一个铁箱里面。请掌门真人差遣两名弟子将那铁箱抬来就是。”

 无名真人道:“好,你做事倒是十分周密。”不波第一个自告奋勇,和无量长老的弟子去抬那个铁箱。

 那山洞距离墓园不远,不需多久,铁箱就抬到了无名真人的面前。

 【1001:换了一个老道人】

 这个铁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武当派的弟子更是情不自禁的挤上前去,每一个人都抱着又是好奇、又是兴奋的心情,等待着这铁箱的打开,等待着一场压轴好戏的上演。

 连无名真人的心头都在卜卜的跳,虽然这一场“好戏”早已在他预料之中,而他亦已想好了对策。但谁知道戏中的角色不会临时变卦,放弃登台。

 王晦闻在这出戏中的身份,本来应该可算是导演的,亦即是说,一切都在他的策划之下进行,他是用不着猜测这出戏将会怎样演出的。但此际,他也好像旁人一样,掩饰不了那份紧张的心情,而且多了几分诧异。

 因为入场的少了一个人。本来在他的预计之中,应该还有一个人,跟着抬铁箱的不波和不破,作为“押解”的身份入场的。

 “这本来是他出头露面的机会,我好意安排这个差事给他,准备事成之后提拔他的。他怎的却躲起来了?哼,看来他恐怕是由于患得患失,恐怕我斗不过牟沧浪,而临时变卦,做了缩头乌龟吧?他不识抬举,那也由他去吧!”王晦闻心想。

 虽然还未开幕,就走了一个角色。但走的不过是个无关轻重的角色。没有他,戏一样可以演下去。是以王晦闻心里虽然有点不大高兴,却也并不怎样在意。

 不波道:“禀掌门真人,那妖妇已经抬来了。”

 无名真人道:“好,把箱子打开!”

 王晦闻掏出锁匙,不破接过,便去开锁。也不知是由于那古老的大铁锁难开,还是由于他的心情太过紧张的缘故,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好半晌还未能开得那把铁锁。

 不波等得不耐烦,一手抓着那把铁锁,用力一扭,说道:“毁坏一把锁算不了什么,聋哑师伯,想必你也不至于怪我吧!”用力过猛,铁锁连同铁链都给他扯断。他揭开箱盖,一把就揪着箱中人,摔在地上。

 摔得敢情很重,那人“哇”的一声叫了出来。

 这一下,登时令得几百对眼睛都好像发了傻了!

 哪里是什么常五娘,这个人竟然是个老道士,而且是每个武当派弟子都认识的老道士!

 【1002:紫霄宫管事】

 不波道:“咦,不妄师兄,你不在紫霄宫,怎的躲到这个箱子来了?”

 原来这个道人,乃是紫霄宫的管事,道号不妄,年纪比不波还大一些,在紫霄宫任“管事”之职,也差不多有了三十年了。他的武功平平,但为人老实,而且甚有事务才能,因此颇得无相真人信任。在王晦闻伪装聋哑道人,执役于紫霄宫这一段期间,他正是王晦闻的“顶头上司”。

 无量长老也急了,喝道:“看看箱子里还有没有人?”

 不波颤声道:“没,没有!”

 无名真人和王晦闻同声喝道:“不妄,这是怎么回事?”

 不妄已经站了起来,把眼睛望向王晦闻,似乎是惊魂未定,并且害怕他责怪的模样,直打哆嗦,说道:“不是我看守不力,是、是我不能抗拒──”

 他这么一说,大家当然也都明白,原来他是奉了王晦闻之命,看守常五娘的。不过他们二人的地位,此时却恰好颠倒过来。他这一副惶恐的神气,就好像王晦闻是他的“顶头上司”一样。

 他在“不”字辈弟子中年纪最大,地位却是最低。因此武当派的弟子一向都不重视他,他有没有来参加葬礼,也没人注意。此际听了他和王晦闻的对答,这才令得大家对他“刮目相看”。心中俱是想道:“原来他是早就知道了聋哑道人的身份的!”

 王晦闻此时亦已无须隐瞒与他的关系了,便即喝道:“我是怎样吩咐你的,即使你无力抗拒,一见生人,你也该立即呼救呀!”

 这倒不是王晦闻疏于防范,一来因为那个山洞外人很难发现;二来他也给了几种极其厉害的暗器给不妄对付敌人;三来山洞和墓园的距离又是如此之近,只要不妄一出声,他和无量长老马上就可赶去。

 不妄脸上露出一副茫然的神气,说道:“我,我不知道──”

 王晦闻道:“不知道什么?”

 不妄道:“不知道是不是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众人都是莫名其妙。但王晦闻的面色已是变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人一声长笑,跟着说道:“不用着急,我已经替你把证人请来了!”

 声到人到,众人尽都惊愕。这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但却也是在武林中地位极高的人物!

 【1003:七星剑客也来了】

 巴山剑客过铁铮“阿呀”一声叫了起来:“你不是郭大侠吗?没想到今天在这里见得着你,这许多年你躲到哪里去了?”

 少林寺的达摩院长老本无大师也与此人合什作礼,说道:“我还记得那年郭大侠前来少林寺与贫僧谈禅论剑,别来恐怕已经有三十年了吧?”

 那人笑道:“三十二年了。”

 参加葬礼的宾客和武当派一众弟子,认识这个人的虽然只是寥寥几个,但一听得过铁铮和本无大师称他为“郭大侠”,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谁了。原来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名列“小五义”之首,大名鼎鼎的七星剑客郭东来。他也是在“小五义”中最先失踪的一个,跟着才是王晦闻与慧可相继失踪,“小五义”因此风流云散。他们的失踪在江湖上成为了三十年来的未解之谜,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在同一天在武当山上露面。

 郭东来若只是“空手”前来,已经令人惊异了,他还是背着一个皮袋来的。这个皮袋又长又大,他身高七尺,背着的这个皮袋几乎碰到地面。和过铁铮一起抢上前迎接他的还有一个老武师秦岭云,秦岭云是口没遮拦的性格,好奇心起,不觉就问他道:“郭大侠,你这皮袋装的什么?”

 郭东来微笑道:“别心急,待会儿自然会让你知道。”说话之间,他已经来到了无相真人的墓前,这才把皮袋放下来,在墓前行过跪拜之礼,说道:“真人,在你生前,我未得亲聆教诲,是我一大憾事。但你托人带给我的教言,我是永铭心版的。今日特来报答你的勉励。”武当门下,连无量长老在内,都不知道有这件事情,不觉都是思疑不定。不知他的所谓“报答”,究竟是要做什么?

 王晦闻上前施礼,说道:“大哥,听说你归隐关外,老远跑来,可真是不容易啊!”郭东来的家乡是洛阳,王晦闻却故意说成他是“归隐关外”,用意是在暗示:“你知道我的事,我也知道你的事,你若揭穿我的秘密,我也对你不客气。”

 郭东来淡淡说道:“你在武当山三十多年,你能够来,我不能够来吗?”

 无名真人跟着上前施礼,说道:“当年我在杭州,未得见着大哥,深以为憾。有件事我要禀告的是──”

 郭东来哈哈一笑道:“你的事我早已知道。但你现在已是掌门真人,还何必叙俗家之礼?”

 【1004:第一个证人】

 无名真人道:“俗家也好,道家也好,我还是我。比如流水,抽刀难断。牟沧浪当年在杭州烧下这一炷香,即使大哥认为不当,我也应当禀告。”

 王晦闻道:“大哥,你还未知道哩。我们这位掌门真人,如今正在准备还俗,只可惜当年的小五义已经死了三个,即使我们这位掌门真人变回了牟沧浪,也是凑不足五义之数了。再说,今昔不同,还俗的宝门真人,身份亦是远高于我臂,我可不敢高攀。”郭东来哼了一声,说道:“高攀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才对。嘿嘿,当年的小五义,死的死了,老的老了,有的虽然没有死也等于死了。不过,在我的心目中,死了的兄弟仍然是兄弟,只有虽生犹死的人我才不敢高攀!无名真人,你若变回牟沧浪的话,正好补足当年的小五义之数,只不过那个‘小’字可得改为‘老’字了,哈哈!”

 这一段话,谁都听得出来,他说的那个“虽生犹死”的人显然是指王晦闻,而另一方面,他也也表示了愿意追认牟沧浪当年的加盟。

 王晦闻变了面色,说道:“老大,别的我不说,只说你我二人的身份,如今不也正是一样!”

 郭东来冷冷说道:“你认为是就是吧,但我此来,可不是和你谈身份的问题!无名真人,咱们似乎也不该多谈私事,还是言归正传吧。请你执行武当派掌门人的职责!”

 无名真人面色一端,说道:“不错,是应该言归正传了。郭大侠,你刚才说是带了证人来的,证人何在?”

 郭东来道:“我不仅带了一个证人,带了三个证人来哩!第一个证人,就是贵派的这位紫霄宫管事不妄道人!”

 不妄面如死灰,说道:“郭大侠,你不要逼我!” 郭东来道:“无名真人,你有什么要问他的,请你问他!他若说得不尽不实,我才开口!”

 无名真人道:“对啦,不妄,有一件事我正想问你。十七年前,两湖大侠被害的前后几天,这个当时还是聋哑道人的王晦闻,是否在武当山上?你法名不妄,可休得妄言。”

 不妄嗫嗫嚅嚅说道:“弟子不敢妄言,聋哑道人到了武当山之后,三十多年,从来未下过山。”

 【1005:生病的疑案】

 无量长老帮腔道:“掌门师弟,你这一问,似乎有点可笑!”

 无名真人道:“如何可笑,愿闻其详。”

 无量长老指一指王晦闻,说道:“为了说话方便,我仍用他以前的称呼。

 谁都知道这个聋哑道人是服侍已故掌门的,若是他擅自离山,无相真人焉有不察之理?”

 无名真人道:“说得有理,但我仍有疑问。不妄,我姑且信你刚才所说,他没离山,但在那几天当中,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比如说有什么陌生的客人前来访他,或者他生了病之类。”

 不妄道:“从来没人找过他的,至于生病嘛,这个,这个……”

 无名真人道:“怎么样?”

 不妄道:“年深月久,我已记不清了。”

 郭东来哼了一声,说道,“你最好仔细想想。”

 不妄喃喃说道:“好像,好像──”

 不波忽地一拍脑袋,说道:“我记起来了,不错,正是在何家出事那前后几天,这位聋哑师叔生了一场大病。”

 无量长老道:“你怎的记得这样清楚?”

 不波道:“两湖大侠何师兄被害的那一天,我曾经到紫霄宫,听说他有病,还曾经到他的房间看过他。为何我记得这样清楚呢,因为过了几天,有人上山享报掌门师兄,说是何师兄在那一天遇害,当时我也在场。报信的人走了之后,我也曾顺口问过不妄,聋哑道人病好没有。他说没有。”

 不妄这才说道:“不错,我也记起来了。那几天他确是在生病。”

 玉晦闻道:“偶然生病,那也没有什么稀奇。”

 无名真人道:“你武功这样好,患的什么病?”

 王晦闻道:“事隔十七年,我哪能记得这样清楚,难道患病都不许么?”

 他这句话可引起了一些武当弟子的疑心了。要知在他们的印象之中,聋哑道人是极少生病的,那次生病,恐怕是唯一的一次,怎会完全记不起来?

 许多人的目光就投向不波身上。

 不波说道:“我在他的房间看过他,的确是他,不是别人。”

 王晦闻冷笑道:“你们还有何话可说?”

 郭东来道:“有!”

 【1006:第二个证人】

 王晦闻冷笑道:“只盼你不是无中生有!”

 郭东来也冷笑道:“这是你的拿手本领,不过我更佩服你的以假当真!”

 不波好似想起什么,问道:“郭大侠,你的意思是!”

 郭东来道:“那天,你有没有看清楚他的面容?”

 不波摸摸脑袋,说道:“他的房间光线暗淡,我看得不大清楚。只觉得他的脸似乎有点浮肿。不会是别人冒充的吧?”

 无名真人喝道:“不妄,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和他串通了的!以假作真?”

 不妄道:“不,不是串通的。”

 郭东来道:“那么你是给他强逼的了?”

 不妄面色灰白,颤声道:“我、我、我……”一连几个“我”字,却没下文。显然是有顾忌,不敢直言。

 王晦闻冷笑道:“你说我逼迫他,我看你才是要对他逼供!”

 郭东来道:“好,他不敢说,我只好请第二个证人出来说话了!

 说到“证人”二字,他已是把带来的那个皮袋解开,揪出了一个人来。

 那个人是被郭东来点了穴道的,郭东来把他提起,作了个团团转,说道:“各位请先看个清楚,然后听他亲口说些什么。”

 其实那个人一被揪出来,已是令得众人惊愕不已,用不着仔细看,只一眼就看得出来,他简直和王晦闻一模一样,只不过略为肥胖而已。

 郭东来轻轻在那人背上一拍,那人“哇”的吐出一口浓痰,叫道:“不关我的事,只是我的弟弟叫我帮他那样干的。你和我的弟弟是好朋友,你不相信我也该相信他!”

 郭东来道:“大家听见了没有:这个人是王晦闻的哥哥,名叫晦声。他虽是哥哥,武功却甚平庸,远远不如他的弟弟。他在乡下隐居,偶然在江湖行走,也只是作他弟弟的替身出现,所以知道他的人不多。至于他怎样跑到武当山来冒充他的弟弟生病,这可就要问不妄道长了!”

 不妄情知是非说实话不可了,只好硬着头皮道:“这也不关我的事,晦闻道兄,你别怪我,是你要我这,这……”话犹未了,忽地惨叫一声!

 【1007:把无相真人作挡箭牌】

 惨叫声中,不妄倒在地上!

 众人都是大吃一惊,纷纷抢上前去察看。这个突发事件,把七星剑客郭东来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放松了对王晦声的防护了。无名真人见事甚快,连忙叫道:“快保护第二个证──”

 “证人”的“人”字还未吐出口,只见王晦声晃了一晃,竟然吭也不吭一声,跟在不妄的后面,也倒下去了。

 不用说,察看的结果,这两个人都已气绝身亡。更奇怪的是,他们的身上都没伤痕,场中那许多江湖上的大行家,都看不出他们是因何毙命。

 郭东来大为后悔,后悔自己不够镇定,要是他早加留意,王晦声就在他的身边,岂能容人暗算?

 一怒之下,他冲着王晦闻喝道:“好狠毒的心肠,连自己的哥哥都杀了灭口!”

 王晦闻也喝道:“岂有此理,分明是你害了我兄长,还敢赖我!”

 两人争吵起来,众人不知道谁是真凶,都不敢开口。

 无名真人未经细看,但大致已看得出来,不似王晦闻的手法,但他知道,也决不会是郭东来所为,心中惊疑更甚:“难道还有另一个厉害的敌人隐藏在此?”

 他挥一挥手,说道:“请两位暂停争吵,听我一言。”

 他以掌门人的身份说话,郭王二人当然都是只能听说了。

 无名真人缓缓说道“两位证人虽然都死了,但他们也都已作了证供的。亦即是说,行凶者虽杀了人,却未能灭口。从他们的饿证供看来,当时假装卧病的人是王晦声,不是王晦闻!晦闻道兄,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王晦闻已是胸有成竹,淡淡说道:“不错,当时我是已经离开了武当山,是我请哥哥假扮我在紫霄宫装病的!”

 无色长老厉声喝道:“那你刚才为何说谎?”

 无名真人则问道:“你私自下山干什么?”

 王晦闻道:“掌门真人,这‘私自’二字,你用错了,我当时这样做是禀明了无相真人的。但因此事关系本门机密,我认为无须当众说明,是以刚才不能如实奉告。但当然,现在是不同了。”

 无名真人道:“好,那你说吧。你还没有答复我的问题呢!”

 【1008:投鼠忌器】

 王晦闻道:“在两湖大侠何其武遇害之前,已经发生了本派的俗家弟子丁云鹤在燕京突然莫名其妙的暴毙一事,跟着又是无极长老在赴京途中,被人暗算受了重伤,种种迹象显示,是有叛徒蓄意危害本门。无极长老是在受伤之后几天才死去的,但实不相瞒,在他身亡之前,我已得到了有关何其武的弟子在关外私通满洲的消息,而且已经正在南归了。我担心叛徒要暗算的第三个目标就是何其武,因此我禀明无相真人,赶往何家报讯。”

 无色道:“这样重要的消息,你是怎样得知的?”

 王晦闻道:“我虽然隐姓埋名,遁迹武当避祸。可还有家兄在外间做我耳目。这个消息,就是他那次上武当山的时候,通过了不妄告诉我的。所以我才禀明无相真人,由家兄替我装病,让我下山侦查叛徒!无相真人和不妄都是早已知道我的身份的。”

 武当派的一众弟子之中,虽然也有人怀疑他的证供不尽不实,但是无相真人、王晦声和不妄都已死了,死无对证!更令众人难以反驳的是,他把一切事情都推在无相真人头上,不是说早已禀明无相真人,就是说根本出于无相真人的授意;而他又的确是服侍了无相真人三十多年的。若是有人对他表示怀疑,那岂不是对无相真人的不敬?最少无相真人也有失察之罪?武当弟子对无相真人极为尊崇,纵然有此怀疑,就是不敢出之于口。

 无色冷笑道:“耿京士有多大本领能危害本门?”

 王晦闻道:“你说得对极了,我刚才说的,那个叛徒当然不是耿京士,耿京士不过是他的爪牙而已。何其武其实也是那个叛徒出手害死的,不过他之能够顺利进入何家,倒是得力于耿京士之助。”

 无色道:“你知道得这样清楚,想必当时已是在场?”

 王晦闻道:“我迟了一步,只瞧见他的背影。那人本领在我之上,我自忖不是他的对手,是以只能避免打草惊蛇。嗯,说来惭愧,我也还有我的私心。实不相瞒,我和那人曾经有过一段很深的交情,那人又是本派的武学奇材,我出于怜才之念,还希望他能够改过向善的。心想,若然他的目的只是想在本派掌权的话,那也未尝不可姑且替他隐瞒,以观后效!”

 这番话一说出来,他说的那个“叛徒”显然是指无名真人了。

 【1009:第三个证人】

 无名真人凛然说道:“那你还不快说出来,叛徒是谁?”

 王晦闻冷笑道:“你当真要我说出来吗?”

 另一个人的冷笑声比他更响:“我替你说吧,那个叛徒不是别人,就是你!私通满洲的奸细也是你!”说这话的,当然是七星剑客郭东来了!

 王晦闻又惊又怒,喝道:“你……”

 郭东来道:“你,你什么?我可不是像你一样,你以为死无对证,便可信口胡言,我可是有真凭实据的!”

 玉晦闻已是心胆俱寒,但还想博一博他不敢与自己两败俱伤,喝道:“证据何在?”

 郭东来道:“有活生生的人证在此!”

 无名真人瞿然一省,说道:“对啦,你刚才说一共有三个证人,第一个证人是不妄,第二个证人是王晦声,第三个是──”

 郭东来朗声道:“第三个证人就是我!”

 王晦闻喝道:“你胡说什么?”

 郭东来道:“你私通满洲的证据,就在我的手里,是不是要我给众人传阅,你才承认?”

 王晦闻硬着头皮道:“奇怪,我和满洲私通的证据,如果真是有的话,那是何等秘密,又怎能落在你的手中?若然不是假造,除非你是──”

 话犹未了,郭东来已接下去说道:“不错,你是满洲奸细,我也是满洲奸细。但我是假的,你是真的!这许多年,你虽然没有见过我,但你应该知道,我其实是你的顶头上司!”

 王晦闻发出好像是被逼得无路可逃的野兽那样的吼声,突然就向郭东来扑过去!

 只见剑光一闪,掌影翻腾,王晦闻的一幅衣袖被削了下来,刚好碎成七片,好似七只蝴蝶在风中飞舞。无色、不波同声赞道:“好个七星剑法!”

 这两人乃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两大高手一拚斗上了,莫说按照江湖规矩,旁人不能插手,即便想要插手,也是插不进去。

 王晦闻双掌合拢,左捺右收,拳势凝重如山,而又轻灵于羽,郭东来的第一招虽然得手,第二招他的剑尖却似陷入了无形的漩涡,剑光连连晃动,可总是刺不着对方。武当门下,不觉就有人赞道:“好个太、太……”猛地想起,这个“聋哑道人”已经被证实了就是隐藏本门的奸细,如何还能赞他?

 【1010:厚而不纯 尚有破绽】

 郭东来身形游走,剑光如电,瞬息百变。王晦闻双掌如环,每一招都是成圆形击出。大圈、小圈、左圈、右圈、正圈、斜圈,圈里套圈,说也奇怪,郭东来那么凌厉而又迅捷的剑法,竟然近不了他的身。那些剑圈就像无形的漩涡一样,把郭东来的剑尖牵引得东歪西斜。但听得飒飒连声,在他们身旁的树木,叶子一片片落下来,要是留心看的话,还可以看得出每一次都是七片树叶同时落下。

 无色看得如痴如醉,不觉口中自念:“后发先至,借力打力,太极圆转,无使断绝。呀,道理我懂,但要到达这个境界,可就难了。”忽然听得耿玉京小声说道:“虽非形似,亦非神似,比如百步只行九十。依样葫芦,并无创意。”无色全神观战,未曾留意,原来他已经醒过来了。

 无色又惊又喜,说道:“你的意思,是他的太极拳法尚有破绽。”耿玉京点头道:“不错,他是厚而不纯,论境界其实还比不上你。”无色道:“你是故意讨好我吧,他的功力比我高,出手也比我厉害得多。”耿玉京道:“破绽就在厉害二字!”

 无色似懂非懂,但此时郭王二人已是愈斗愈烈,无色亦已无暇思索了。

 论功力,郭东来其实比王晦闻还高,只是受制于他的太极拳,七星剑法的威力受到牵制,难以发挥。他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耿玉京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他却是每个字都听见了,这霎那间,他也忽然如有所悟了。

 原来王晦闻由于半途出家的原故,他服侍无相真人三十多年,虽然得了武当派的上乘武学,但原来的武学却是先入为主,好像溶入了血肉之中,忘不了也抛不掉的。他原来学的乃是最刚猛的外家功夫,经过了三十多年,他自己以为已是可以刚柔并济,其实却正是因此,未能到达内家的最高境界。落在已经妙悟本门心法的耿玉京眼中,就显得是“厚而不纯”了。

 剧斗中忽听得“嗤”的一声响,王晦闻左肩着了一剑,但并无鲜血射出,只是衣裳被剑尖刺穿。紧跟着就是“卜”的一声,郭东来也被他打了一掌,接连退了几步,这才稳住身形。看来似乎也是伤得不重,但无论如何,却显然是他吃的亏更大!

 【1011:两败俱伤】

 无色呆了一呆,忽地手舞足蹈,叫道:“京儿,你说得不错,我懂了,我懂了!厚而不纯,似强实弱,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旁边的人,除了耿玉京之外,谁也不懂他说的什么。不波道:“师叔,你懂了什么?”无色道:“你瞧,好大的破绽!”不波目注斗场,搔搔头皮,说道:“谁的破绽,怎么我瞧不出来。”

 此时郭东来已是退而复上,出招更快更狠,剑花朵朵,俨如黑夜繁星,千点万点,洒落人间。此时连不波也看得目眩神迷,顾不得和无色说话了。

 无色叫道:“喂,喂,你懂了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郭东来攻得虽然更快更狠,但劲道却似减了许多,王晦闻心中暗喜,只道他刚才着了自己一掌,伤得纵然不是很重,料想亦已不轻。当下一个环中抱月式,掌势划了个大圈圈,虚罩郭东来的身形。只待郭东来剑势斜收,他这一掌由虚变实,就可后发先至,取郭东来的性命。

 无色长老叹道:“唉,你──”忽见耿玉京面露喜色,无色好生诧异,心想郭东来已是败象毕呈,怎的他反而欢喜,难道他盼望王晦闻获胜不成?

 心念未已,忽听得郭东来叫道:“多谢指点!”说时迟,那时快,他已突然舍身扑上,一招白虹贯日,剑尖插进了王晦闻那个双掌虚划的圈圈。

 无色大喜道:“对了!”却见耿玉京面色灰白,满脸的焦急,欢喜的神情突然全都收敛。无色猛地省悟,叫道:“唉,还是不对!快、快退!”

 话犹未了,只见郭东来已是一剑刺入王晦闻的胸口,但迅即就给王晦闻把他的剑夺了过去,紧跟着一掌将他打得倒在地上。

 原来无色所说的“虎穴”,即是王晦闻掌势划出的圈圈,倘若练到炉火纯青境界,他这圈子当中应该是牵引之力最强的地方,对方的剑刺来,一定给他夺去,但由于他是半途出家,所学驳而不纯,他划的圈圈,内力是向四面扩散,中间恰好正是空门。郭东来刚才不懂这个道理,一见剑尖稍近对方,就给牵引得歪歪斜斜,是以只能一战即退,不敢攻坚。

 但可惜他虽然是最后听懂了无色的指点,但攻坚仍然不得其法,他急于求逞,未留后力,出剑的快慢也未能恰到好处。如此一来,他虽然伤了对方,但自己却比对方伤得更重!

 【1012:好一招北斗七星】

 无色正自叫嚷,陡然间只见一道剑光已是向他飞来。原来王晦闻恨他哓舌,把夺自郭东来的长剑,反手向他掷去。

 无色拔剑相迎,“当”的一声,火花四溅,那柄长剑几乎贴着他的额角斜飞过去。无色没想到王晦闻在重伤之下,内力居然还是如此强劲,连忙叫道:“京儿小心!”

 耿玉京左掌贴着向他飞过来的长剑,在剑柄轻轻一带,接了下来。也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他接剑、飞身,刚好来得及拦住了王晦闻的去路。

 王晦闻涩声道:“不错,你的义父是我杀的,你下手吧!”

 旁人谁也不敢相信他肯束手待毙,纷纷惊呼:“快退!快退!”无色更加着急,厉声喝道:“你敢伤了京儿我第一个放不过你!”

 他话犹未了,耿玉京已是一剑刺将过去!

 这一霎那,几乎每一个人都在为耿玉京的性命担忧,只怕他的剑尖还未碰着对方,就要给对方的掌力所毙。要知耿玉京刚刚苏醒,内力毫无,而王晦闻又是精通武当拳剑的,纵然他亦已是受了伤,但无论如何,也还是在耿玉京之上。

 但这也只是瞬息间事,旁人为耿玉京的担忧,登时就变成了难以名说的惊异了。

 王晦闻的两边眉心、额头正中、双肩的琵琶骨、胸膛两边乳突穴的位置,都有米粒般大小的血珠,一点点滴出来。

 王晦闻没有反击,只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耿玉京。更奇怪的是,他的眼神竟然似是又喜又惊。

 有剑神之称的巴山剑客过铁铮“咦”了一声,低声问站在他身旁的不波:“怎的他也会七星剑法?”

 不波好像看得呆了,也不知是没有听见还是心无旁骛,什么都没说。

 但王晦闻却在说话了:“好,好剑法!这一招北斗七星,你已经胜过了无相真人!咳,也不枉我──”像是他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话未说完,身子就软绵绵地倒在耿玉京怀里。

 “北斗七星”是无相真人所创,和七星剑法表面有相似之处,其实却是从太极的剑意变化出来的,和七星剑法完全两样。过铁铮闻言大骇,暗自想道:“即使王晦闻有力反击,只怕也是避不开这鬼神莫测的一招!”

 【1013:最后一句话】

 王晦闻软绵绵地倒在耿玉京怀里,身上的七处伤口,大的有如钱眼,小的有如针鼻,鲜血还在一点点的滴下来。他的“霸悍”之气全消失了,又恢复了耿玉京以前见惯了的那个聋哑道人的模样。

 他最后的那一句话,虽然只说了一半,但耿玉京当然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

 耿玉京最初学的“太极剑法”,乃是他的义父不岐教给他的,那是似是而非的太极剑法。第一个给他指出这个错误的是聋哑道人,当时是在无相真人面前与他试招试出来的,后来才由无相真人委托无色长老教他正宗的武当剑术,再后来他得到无相真人传给他的剑诀与内功心法,方才得有今日的成就。追源溯始,这个“聋哑道人”实在可算得是他的第一个“恩师”。

 他没有说得完全的那最后一句,一定是:“不枉我教你一场!”别的人或许听不懂,耿玉京自己心里明白。

 而且这个聋哑道人也是和无相真人、无色长老那样,都是出自真心疼爱他的人。这霎那间,耿玉京不禁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代,不错,疼爱他的还有他的养父养母,他们是很少陪他戏耍的,无色长老只教他剑术,也很少陪他戏耍,无相真人更不用说了。陪他戏耍的除了他的“姐姐”蓝水灵,就只有这个聋哑道人。这个聋哑道人甚至可说是他童年时候唯一的“忘年之交”的“朋友”。

 但现在他这个“老朋友”却是伤在自己的剑下,而且即将死在自己的怀中了。

 耿玉京是个感情容易激动的人,这霎那间,他不觉忘记了王晦闻暗杀他的义父的仇恨,抱着他哽咽道:“我,我本来不想这样的!……”

 王晦闻面上露出一丝笑容,说道:“你应这样,用不着后悔,我死在你的手里总比死在郭老大的手里好得多!嗯,有一件事,你必须、必须相信我!”说至此处,已是气若游丝。

 耿玉京把耳朵贴到他的唇边,只听他说的是:“你的外公不是我杀的!那、那……”

 耿玉京给他轻轻按摩胸口,问道是:“谁?”但王晦闻却似自知命在顷刻,只能选择更紧要的话说了:“我身上有一瓶小还丹,还有一个盒子,我没东西给你,你要了他吧。那人很厉害,这两样东西对你有用……”终于还是未能说出那人是谁,他就断了气了。

 【1014:我知道你的心迹】

 耿玉京欲哭无泪,忽听得无名真人叫道:“京儿,你快过来!”原来七星剑客郭东来亦已到了奄奄一息的时候了。

 ※      ※      ※

 郭东来伤得比王晦闻更重,他是被王晦闻以重手法震裂了内脏的。无名真人将他扶了起来,手掌贴着他的背心,一股真气从他背心的大穴输送进去。郭东来张开眼睛,嘴唇动了一动,无名真人把耳朵贴上去,只听得郭东来的声音细如蚊叫:“我、我已经将她放走了。”

 无名真人怔了一怔,迅即明白这个“她”自是指青蜂常五娘无疑。看来郭东来亦是早已知道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情,因此第一句话就替他解除心头顾虑。

 无名真人又是感激,又是自惭,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才好。郭东来道:“人谁无过,我做的错事比你更大,不过──”说到这里,气力己是难以为继,只好停下来喘息了。

 无名真人道:“你放心,我知道你的心迹。我会替你辨白的。”

 郭东来叹道:“晦闻其实本性也不大坏,只是他的名利之心太重,他妒忌你和老五,这才入了别人的圈套,终于堕落。我、我……”

 无名真人知道他说的“老五”乃是曾任北方绿林盟主的东方晓,只不知道王晦闻的甘愿充当满洲奸细,何以却会与他和东方晓有关。但此时当然亦已是无暇多问了。

 “大哥,我知道你远走关外,与满洲鞑子虚与委蛇是为了对付王晦闻这个内奸之故。你不必细说了。我、我只想──”

 郭东来的眼睛闪一闪亮,似乎表示欣慰,但也似乎还有不足之处。无名真人心头猛省:“莫非他认为我只说对了几成。他还有更大的目的?”

 只一瞬间,郭东来的眼睛又已消失了光彩,无名真人手掌贴着他的背心,只觉得他的真气已是散乱到了无可收拾的地步。内功高深之士,真气散乱到了这个地方,那已是纵有仙丹,亦难救治,随时都会死去的了。

 无名真人的许多疑问都来不及问了,唯有说道:“大哥,你还有什么后事需要交代?”

 郭东来喘着气道:“你,你把玉京叫来!”

 【1015:临终请托】

 耿玉京放下了怀中的王晦闻,跑到七星剑客郭东来的身边。

 郭东来已是气若游丝,但还能够勉强说出话来:“耿少侠,我求你一事。”

 耿玉京吃了一惊,忙道:“郭老前辈,我在关外曾受过你救命之恩,有事你尽管吩咐。”

 郭东来道:“听说你曾经到过金陵,见着了我那孩儿没有?”

 耿玉京知道他说的“那孩儿”就是自己父亲生前的好友霍卜托,亦即是如今已经恢复了汉人名字的那个郭璞。郭璞是郭东来之子这一件事,郭璞虽然没有亲口对耿玉京承认,但却是慧可大师临终之际告诉耿玉京的。

 耿玉京点了点头,说道:“我在金陵的时候,令郎郭璞刚好也从北京来到。我曾和他匆匆见了一面。”他特地说出“郭璞”的名字,看见郭东来面上露出一丝笑容,确知自己没有弄错了。

 郭东来道:“请你把今日之事告诉他,叫他赶快隐姓埋名,躲得越远越好。你,你,你也要……”

 耿玉京为了免他说话吃力,忙道:“我懂。我会在葬礼过后,立即动身。赶在这个消息还未传到关外之前告诉他。”要知郭璞乃是“双重间谍”的身份,表面是帮满洲人做事,其实则刚好相反。如今郭东来已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当然会连累及他的儿子。满洲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派高手暗杀郭璞。

 郭东来想说的正是“你也要越快越好”这句话,听得耿玉京如此回答,露出满意的笑容,却把眼睛望向无名真人。

 无名真人的心里是颇有踌躇的,他原来的计划乃是要耿玉京接任掌门,如何能让他远行?但郭东来今日替他揭发内奸,功劳最大,又当临终之际,岂能拒绝他的要求,便道:“大哥,你放心。不管有多紧要的事情,我都让京儿替你先办此事。”

 郭东来放下了心上的石头,徐徐闭上眼睛。

 耿玉京叫道:“郭老前辈,我也有一件事要问你,掌门真人──”

 无名真人默运玄功,把一股真气输入郭东来体内,郭东来又再张开眼睛,他看见耿玉京脸上惶惑的神情,不待耿玉京开口,便道:“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那件事,他怎样说?”

 【1016:无量不见了】

 耿玉京道:“他说我的外公不是他杀的。”

 郭东来的眼睛突然睁得很大,好像也是在感到惶惑的神气。

 无名真人自己也有一件紧要的事情要问郭东来,他知道郭东来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自己用真气为他续命,决不能维持多久的。他不想郭东来太过劳神,便道:“奸徒的话如何能够相信?”

 不料郭东来却道:“不,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倒有点怀疑那晚──”

 耿玉京连忙问道:“你那晚所见的那个背影──”

 郭东来道:“我一直以为是他。但他既然那样说,也有可能真的另有凶手。他没有告诉你那人是谁吗?”

 耿玉京道:“他没说出来就已去了。但听他的口气,那人的武功似乎比他还高,而且精于暗器。该不会是唐仲山吧?”

 郭东来道:“决不会是唐二先生。唉,难道是,不,似乎也不、不对。”

 无名真人道:“既然想不出来,那就先说另一件──”

 但郭东来已经是油尽灯枯了,无名真人还没有开始说那“另一件”事情,他的脑袋就垂下来,眼睛又再闭上了,这次,即使是无名真人也不能替他延长片刻的寿命了。

 就在此时,忽听得不波“咦”了一声,说道:“无量长老哪里去了?”

 无名真人要问郭东来的,正是有关无量长老的事。无量与王晦闻早有勾搭,这已是无须怀疑的事。但他是否也是内奸?抑或只是贪图权力、名位、才给王晦闻利用上了呢?

 不波话犹未了,牟一羽跟着也有发现,那两位朝廷钦使褚千石和赵太康也不见了。按说,若在平时,这样重要的人物,是不可能偷偷溜走,而不被人发现的。但刚才那一段时间,几乎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垂毙的七星剑客郭东来和“聋哑道人”王晦闻身上,以至朝廷钦使离场都没人注意。

 册封的钦使都不见了,无名真人即使没有放弃掌门之念,也不可能举行接任的仪式了。他只好说道:“立谁为掌门人一事,暂缓商议。大家先去寻找无量长老吧!”

 【1017:悬崖搏斗】

 耿玉京最关心的则是郑铁岗和他的孙女郑巧儿,但在混乱当中,连他们也不见了。

 ※      ※      ※

 原来最先发现无量长老溜走的就是郑铁岗。他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当然不能张扬。

 他追至老君崖,方始追上无量。距离大约还在三十步开外,无量拾起一块石头,就向他掷去。

 无量的剑法不精,但内功之深厚,在武当派中却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这块石头挟着劲风,呼呼打来,威力之大,胜过任何金属暗器。他顾忌的只有一个无名真人。看见追来的不是无名真人,已经放下了心,只道就凭这块石头,就可以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好管闲事的“追兵”击毙。

 哪知郑铁岗非但没有给石头击毙,还敢硬接石头,反打回去。

 无量长老当然不会给他打着,但也禁不住大吃一惊了。

 “你是谁,你追我干吗?”无量长老喝道。

 郑铁岗冷冷说道:“你做过什么事情,你自己应当明白!”

 无量变了面色,身形一晃,立即就是一掌向郑铁岗打去。

 他用的是正宗内功,突然发出此掌,无声无息。郑铁岗举掌相迎,却是隐隐挟着风雷之声。

 一刚一柔,双方都已是练到了最高的境界。但无量吃亏在年纪较大,虽然也不过只大几岁,但六十开外的人,年纪大一岁,精力就减一分,双掌相交,郑铁岗只是晃了一晃,无量却退了两步。

 无量哼了一声,说道:“你是三十年前时独脚大盗郑铁岗!”

 郑铁岗道:“不错,多亏你还记得有我这个人。”

 无量道:“你做过什么案子,你也应该自己明白。这里只怕就有要捉拿你的人,你何苦和我作对?”

 郑铁岗道:“不错,我是强盗,但强盗也好过奸徒。我不管有没有人要捉我这个强盗,我可要捉你这个奸徒。”

 无量怒道:“胡说,我不是奸徒!”

 郑铁岗道:“你不是奸徒,为何却要逃跑?”

 两人又打起来了。郑铁岗略占上风,但想在一时三刻之内取胜,却也是力所不能。他们在悬崖搏斗,谁若稍一疏神,都是性命堪虞。

 【1018:要求讲和】

 无量脱不了身,突然一个搂膝步,反扑过来。郑铁岗心里想道:“你要硬拚,我正是求之不得!”哪知双掌相交,只觉一团绵软,原来无量长老并非和他斗力,却是用太极拳中的“粘”劲,把他的铁掌“粘”上了。郑铁岗被他带动,身形向前倾侧,但内力究竟是郑铁岗较强,无量长老只能卸掉一半,却也给他逼到了悬崖的边沿。不过,无量长老的粘之劲亦已发生作用,郑铁岗的手掌给他上了,亦是摆脱不开。

 这么一来,双方虽然不是以蛮力硬拚,但也变成了比拚内力的消耗了。大家都脱不了身,谁的内力消耗得快,谁就要命丧悬崖。

 这是比“硬拚”更为凶险的打法,但无量长老也唯有出此“下策”,才能险中求胜。他练的武当内功,本来就是善于以柔克刚的。

 但他也还是把自己估计得过高,把对方估计得过低了。不错,他运用粘之劲加上了“卸”字诀,只须用三分劲道,就可以和对方的七分劲道抵消。但郑铁岗的内力比他深厚,纵然消耗得比他更多,最少恐怕也得到一个时辰之后,他才能够占到压倒的优势。在这一个时辰之内,什么事情不会发生?比如说要是给无名真人找着了他,那个后果如何,就不是他所敢想象的了。

 无量长老吸一口气,轻轻说道:“郑铁岗,咱们何必斗个两败俱伤,不如讲和了吧?”

 郑铁岗哼了一声,不为所动。

 无量长者继续说道:“我不是骗你的,王晦闻私通满洲,我确是毫不知情。我只是不忿牟沧浪一出家就做掌门,受了王晦闻的利用。”

 郑铁岗只知道他和齐王府有往来,但他是否私通满洲,郑铁岗可还没有找到证据。虽然从耿玉京在金陵的遭遇,他亦已知道了齐王最少也有私通满洲的嫌疑。他听了无量长老的话,不觉想道:“有些人是年纪越大,权力的欲望越强的,看来无量就正是这样的人。他可能是当真上了王晦闻的当。”

 无量续道:“我知道你是恐防我对耿玉京不利,但我如今已是决意远走高飞,有生之日,不再回转武当的了。你放我走,不正是两全其美吗?”郑铁岗懂得他说的“两全其美”是什么意思,但他仍然没有回答。

 【1019:害人不成反害己】

 一阵山风吹过,隐隐听得下面的山腰似乎有人说话。

 “不但无量长老可疑,跟他离开的那个人也很可疑!”

 “你说他是王晦闻的同党?”

 “不,我是说另外一件案子,你还记得──”下面的话语似是压低了声音,郑铁岗也不敢用全副精神听他们说话,可就听得不清楚了。

 不过,是什么人说话,他则已听出来了。不是别人,正是朝廷派来给无名真人册封的那两个钦使──褚千石和赵太康。

 无量长老轻轻道:“咱们同时收回掌力,各自走吧!”

 郑铁岗尚未拿定主意,无量长老已是又在说道:“再迟就来不及了!哼!我年纪比你大,又无牵挂,我可不怕陪你送命!”

 郑铁岗并非怕死,但无量长老说的这两句话可正是打中他的“要害”,他还有一个孙女儿要他照料呢。“这老道说的也是实情,他的确是不能回来与京儿为难了。只要京儿平安无事,我的巧儿也就终身有托。”他想。时间己不容他考虑了,便道:“好,一、二、三,收回掌力!”

 这下可上了无量的当了,不错,他是在“同时”收回掌力(双方都是武学的大行家,若非如此,郑铁岗立即就可察觉),但他运用的太极掌力,却是留有后劲的,双方的手掌分开之后,那股后劲还是足以把郑铁岗的身形带动!

 郑铁岗站在悬崖,身形一向前倾,半边身子登时悬空斜坠!

 无极长老大叫:“郑铁岗在这儿!”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郑铁岗显出了非凡本领,“金鸡独立”左脚打椿似的踏着横空凸出的岩石,他用重身法定住了身形,右脚就向无量长老踢去。

 无量长老没想到他还能反击,不觉侧身闪避,一时之间,忘了身在悬崖,结果他虽然没有给踢个正着,却是从悬岩的边缘跌下去了!

 不过,他虽没想到郑铁岗还能反击,却是预防郑铁岗未必会给自己那股后劲迫下悬崖的,因此他在遭遇反击之前已是把郑铁岗的身份喝破了。

 说时迟,那时快,褚千石和赵太康已是飞快的跑了上来!

 【1020:旧案重翻】

 褚千石道:“好,找了你二十年,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你,你跟我投案了吧!”

 郑铁岗道:“事有缓急轻重之分,你们先把无量抓起来,再办我这件案子也还不迟!”

 赵太康道:“哦,你说他犯的罪比你更大?”

 郑铁岗道:“当然。我只是强盗,他可有私通满洲的嫌疑。你们来武当山的目的,不正是就为了要追查奸细吗?”

 褚千石道:“可他只是疑犯,你却是犯案累累的积犯,而且他已坠崖身亡,根本用不着我们去捉拿他了!”

 郑铁岗道:“以他的本事,纵然坠崖,未必身亡!”

 褚千石道:“好,我可以卖个人情给你。只须你把取自大内的那十三件宝物交给我们带回去,我们可以让你自己去找无量长老。”

 郑铁岗苦笑道:“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叫我还怎能、怎能──”

 褚千石哼了一声道:“你交不出来,那就请恕我们不能对你客气了!”

 赵太康也道:“不错,我们本来不是冲着你来的,但可别忘记,你的案子还未了结呢!现钟不打,难道叫我们反去炼钢?”

 原来在二十年前,褚、赵二人正是看守大内宝库的卫士,郑铁岗在大内宝库盗去十三件宝物,累得他们被削职留用(这种处分,是留给他们以将功赎罪的余地的,已经算是格外宽大的了)。直到前几年,他们在别的方面积下功劳,方得逐渐原职。这次碰上了他们自是不能放过郑铁岗。而且他们虽然要侦查无量长老,但以无量在武当派的身份,即使他们查有实据,也只能由无名真人自行清理门户,他们是不宜越俎代庖的。

 双方说僵,只有动手的份儿了。

 郑铁岗先接褚千石一掌,只觉对方的掌力甚为柔和,但却是绵绵不断,坚韧异常。郑铁岗用上了七分真力,也只不过能够令他的身形略为顿斜,未能将他击倒。原来褚千石练的绵掌功夫,已是到了击石如粉的境界,但可惜碰上的是功力比他更高的郑铁岗,反而相形见绌。褚千石不由得也吃一惊:“铁掌金刀果然名不虚传,好在他不是兼用金刀,否则更加难敌!”其实郑铁岗若不是先和无量拚了一场,褚千石早已败在他的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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