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终古江流淘不尽 几回梦醒劫无痕(1)

 【0642:想不通的怪事】

 抖落了一身风尘,蓝玉京此时已是坐在京城的一家茶馆了。

 他的座位正对着大街,街上车水马龙,他的脑子也是乱哄哄的。不错,他是个早熟的孩子,比同样年龄的人聪明得多,也有了将近半年的行走江湖的经验,但京城不比江湖,而他毕竟也还是只有十七岁的大孩子,他要做的事情,又是没人能帮忙他的。处身在这闹市之中,自是不禁一片茫然的。

 茫茫人海,怎样才能找列那个郭璞?尽管他已经知道郭璞是在京城的官场人物,“人海”的范围已经缩小了许多,但一个来自外地的穷孩子,怎能交上官场人物,他想来想去,兀是毫无头绪。

 而且,对他来说,第一件迫切需要解决的事情,还不是打听郭璞的下落,而是怎样才能在京城中生活下去。东方亮给他的那点银子,他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剩下来的恐怕还不够住两天客店。

 他本来是打算在这茶馆歇一歇脚,把一颗烦乱的心静下来,想一想如何进行自己要做的事情,但却是无法静得下来。

 他知道在京城中也有武当派的弟子,但莫说他不知道那些人的住址,即使知道,他也不敢一一贸然去找同门。

 因为刚在昨天,他就伤了一个同门师叔,无量长老的大弟子不败。

 这是一个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的遭遇,他不懂怎样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他也正是像牟一羽那样,顺路一游三台洞的,没想到突然遭受两个人的袭击,他出剑之际,方始发现其中一个是他的师叔不败。

 他目睹不败倒了下去,也不知自己是否已经杀死了他,虽然在剑尖刺着不败的时候,他已经收了内力,但毕竟也还是刺着他的。这个师叔,在武当山的时候,是时常欺负他的,他对这个师叔殊无好感,当他看见这个师叔倒在地上,动也不能一动的时候,他吓得心慌意乱,无暇思索,赶忙就跑了。

 说是“无暇思索”,其实他也曾想过一想的。这个师叔和外人联手来暗算他,如果他未给自己刺死,那个“外人”总会救他性命的吧?他怎会知道事情恰恰是和他所想的相反。

 他现在想的是,如果不败当真是给他杀了,本门长老会相信他说的实情吗?

 【0643:邻桌客人高谈阔论】

 一桩往事,冒上心头,去年秋天,他的义父不岐从关外回山那日,行装甫卸,就被无量长老唤去,很晚很晚,方始回家。按说他远道归来,是应该将此行经过,先去禀告师祖的。

 他可想了起来,义父平日对无量长老的态度也是有点奇怪,表面看来,他对无量长老甚为尊敬,但却从不自动去接近他,每次被无量长老唤去,他总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气。蓝玉京虽然入世未深,也看得出来,他的义父对无量长老的态度乃是敬而远之。“为什么义父会这样呢,是不是因为有什么把柄在他的手上。”

 这些小事,他平日是不怎样在意,但现在却不能不深思了。在三台洞中偷袭他的那个人是无量长老的大弟子,无量长老和他的义父的微妙关系、他的义父对他十分疼爱,但传授给他的太极剑法却是似是而非……这种种事情交织成一个个疑团,盘亘在他心里。

 “过去的事情还是暂且不去想它吧,目前最紧要的事情是先去找一点银两,在京城住下来再说。只有住下来,才能够慢慢去打听那个郭璞的下落。”

 他想到一个主意,心神稍为定了一些。邻桌的客人正在高谈阔论,不知不觉,吸引了他的注意。

 邻桌有三位客人,一个是年纪似乎在五十开外的老头,一个是中年人,还有一个则是年纪和他一样的少年。现在说话的是那个中年人,带着外地口音。

 “金陵的由来是这样的,相传战国时,楚威王灭了越国,认为这里有王气,叫人埋金子镇压它,并建金陵邑于石头山,‘金陵’的名称由此而得。此后,秦名秣陵,汉属丹阳。三国孙吴开始在此建都,其后东晋、宋、齐、梁、陈以及五代时候的南唐都把这里作京城。本朝太祖皇帝(按:即朱元璋)也是在这里建都的,到了成祖皇帝迁都北平,这里才叫做南京。但金陵得名最早,用这个名称也最久,所以一般人还是多数根据习惯唤作金陵的。南京是成祖龙兴之地,迁都之后,南京的体制仍是和京城相同。北平设有什么官职,这里也有什么官职。因此本地人也有许多仍然习惯自称所住的南京为京城的。”

 蓝玉京对南京的历史毫无所知,听了这番话方始恍然大悟,“怪不得我从辽东来此,一路上听得有人叫做金陵,有人叫做南京,有人叫做京城,原来是这个道理。”

 【0644:闹市逞官威】

 那少年道:“怪不得吟咏金陵的诗词,常用六代豪华、六朝金粉这些字眼,原来是这么个来历。那么它的名胜一定不少了。”

 那中年人道:“你若要游遍南京名胜,恐伯最少也得一个月功夫。现在你只有几日时间,那就只能选择几个地方游览了。这些地方是一般游客认为非去不可的。例如玄武湖、莫愁湖、雨花台、秦淮河等等,再远一点还可加上一个钟山。”

 少年笑道:“多人去的地方,我的兴趣倒是不大。那些游客无非是想表示本人曾经到此一游罢了。”

 中年人道:“那也不尽然,这些地方确是颇有可观的景色的。不信你可以请教丁老伯。”

 那老头道:“展世兄,你莫看轻这些游客常去的地方,现在你想去这些地方游览,恐怕也未必能够如愿呢。”

 少年道:“为什么?”

 老头道:“倒不是官府禁止,而是因为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那中年人似乎有点诧异了,说道:“此话怎讲?”

 老头说道:“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最近这几天,来了几位东南各省的督抚,这些大官都是广带随从的,他们今日游玄武湖,明日游雨花台,一个去了,一个又来。他们一到,就往往要赶走游人,你说像这样时刻要提心吊胆的游览,如何能够称心如意?”

 说话之间,只听得吆喝声声,一辆马车在大街上肆无忌惮的横冲直撞,车夫挥舞马鞭,呼喝行人让路。街上的行人,吓得纷纷躲避。

 少年皱眉说道:“来的不知又是哪位督抚大员?”

 老头笑道:“这个官儿怎会是督抚这一级的大官,若是督抚的话,必定有许多随从,,一出来就要鸣锣开道的。这个官儿,官职大概也不算小,但比起督抚大员,恐怕还要差好几级呢。”

 少年说道:“他的官或者做得不大,但官威却是不小。”

 老头叹口气道:“是呀,不大不小的官儿已经这样凶了,你说做老百姓的怎么受得了。”

 就在他说话的时侯,一件令人惊心动魄的事情发生了。有个年约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扶着一个佝偻的老汉在街心横过,老汉因为行动不便,小姑娘扶着他躲闪不及,眼看就要给马车撞上了。

 【0645:马蹄下救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见一条人影,疾如鹰隼,倏地扑来,一手抓住一个,把老头和小姑娘拖开。马车与他擦身而过,只差几寸,车轮几乎辗着他的脚背。这个冒险在闹市救人的少年,不用说就是蓝玉京了。

 拉车的马被蓝玉京吓了一跳,车身顿侧,坐在车夫旁边的那个随从唰的一鞭下来,喝道:“臭小子,胆敢惊动我们大人的车驾!”蓝玉京着了一鞭,忍不住就要发作,但见邻桌那几个客人,都站了起来望他,转念一想:“我有事在身,怎能自行暴露?”当下故意自己跌了一跤,在地上打了个滚,装作十分狼狈的样子爬起来。

 车夫费了好大气力,方始把受惊的马驯服下来,口中还在乱骂。坐在车上的官儿皱眉说道:“别理会那小子了,好好的驾车吧,潘大人在秦淮河上等着我呢!”

 马车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速度,继续前行了。但车上另一个官儿说的话语蓝玉京还是隐隐可闻,“听说扬州楚公子住在秦淮水榭,说不定他也会参加这个雅集的。楚公子是扬州世家,文武全材……”马车已经驰过长街,下面的话就听不见了。

 蓝玉京虽然是初出道的雏儿,但扬州楚家的名头却是听过的。武当山那些小道士,平日闲来无事,喜欢谈论武林中的名人。扬州楚家乃是有数的武举世家,目前的家长是有“扬州大侠”之称的楚江清,不但剑术精妙,据说琴棋诗画也是件件皆能。他只有一个儿子,名叫楚碧山,有人说楚碧山的才学比他父亲还胜三分。

 蓝玉京听了“楚公子”三字,不由得心中一动,想道:“文武全材的楚公子,除了楚碧山,还有何人?”

 茶馆里那个姓丁的老头和那中年汉子不约而同的赞道:“好身手!”虽然蓝玉京已经装作是十分狼狈的样子站起来。

 蓝玉京一跛一拐的走回茶馆,苦笑道:“两位别取笑我了,我这两条腿没断,已经是老天爷保佑我了。”

 那老汉哼了一声,说道:“小哥,你救了我们父女的性命,老汉可是惭愧得很,没,没什么可以报答你。”

 【0646:试蓝玉京武功】

 蓝玉京道:“这是我应当做的事情,老伯千万别提报答二字。”

 那小姑娘扶老人坐下,上前福了一福,说道:“我们祖孙姓郑,我叫巧儿。恩公你贵姓?”

 蓝玉京道:“我的年纪比你也大不了多少,怎么当得起恩公的称呼。我姓耿。”他本来是想随便造一个假姓名的,不知怎的,随口就说出一个“耿”字。

 郑巧儿道:“耿相公,你为了救我的爷爷,把衣裳都弄破了,我真是过意不去。我倒是随身带有针线,就不知你方不方便脱下来,让我替你补一补?”

 蓝玉京这半个月来一路奔波,里面穿的那件汗衫更残旧也更肮脏,面上一红,说道:“我们乡下人,破衣服穿惯了的,用不着姑娘费神啦。”

 当他和这小姑娘说话的时侯,那中年汉子也在和同来的少年说道:“你瞧人家的年纪恐怕比你还小呢,这你可该相信我说的话了吧?”他说的是什么话,别人不得而知,但照口气推测,当是“江湖之上,到处都有能人”之类话语。而且,这两句话是含有夸奖蓝玉京的本事的,弦外之音,自是暗示那少年的本事不及蓝玉京了。

 那少年似乎有点不大服气,走过来道:“我姓冯,名叫庆生。耿兄,你见义男为,小弟十分佩服。不知你肯不肯和我交个朋友?”

 蓝玉京待要婉言相拒,但那冯庆生已经伸出手来,蓝玉京无奈,只好与他行个握手礼。冯庆生握手的方式甚为特别,四根指头与他相撞,拇指却按着他的脉门。

 蓝玉京脉门微微发麻,情知对方是在试自己的武功,但却佯作不知,只是皱了一下眉头,作出忍受疼痛的模样。冯庆生已经用上了一两分内力,见对方并无内劲相抗,也怕弄伤了对方,心里想道:“脉门受制,他也毫无反应,看来是未练过内功的了。”当下连忙松手。蓝玉京苦笑道:“兄台气力好大。”

 那中年汉子冷眼旁观,忍不住说道:“庆生,你这点功夫,也配向人家卖弄?”

 冯庆生哪里知道,蓝玉京的内功比他不知高明多少,即使他内力尽发,也是决计伤不了人家的。他为了掩饰,歉然说道:“难得交上耿兄这样的朋友,我不觉一时间太过兴奋了。我这位世伯喜欢说笑,你别误会我是真的卖弄。”

 蓝玉京把眼睛望向那中年汉子,冯庆生道:“我这位世伯姓熊名经甫──”

 【0647:猜不透邻桌客人来历】

 他说了世伯的姓名,顿了一顿,看蓝玉京有何反应,蓝玉京早已从那中年汉子的眼神,看出他是个内家高手,但却从未听得同门说过“熊经甫”这个名字。冯庆生见他没有特殊反应,心里想道:“他连我这世伯的大名都不知道,即使学过武功,在江湖上料想也是个未入流的脚色。”

 熊经甫道:“我是个读书不成,改行学做生意的人。庆生,你交你的朋友,别扯上我。”

 那姓丁的老汉,咳了一声,说道:“你这位世侄倒是很容易与人相熟。”言下之意,似是怪冯庆生多话,冯庆生见他们意殊不悦,只好把本来还想说的几句话咽下去。

 不过,他“痛”了蓝玉京,却是有点过意不去,说道:“耿兄,在这南京城里,一般人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的,你穿这件破衣在大街走,可有点不好看相。若不嫌弃,请穿上我这件长衫。”他刚才因为喝了几杯酒,嫌热把长衫脱下,搭在椅背,此时便拿过来交给蓝玉京。

 蓝玉京道:“多谢兄台厚意,但萍水相逢,小弟可是──”

 冯庆生不待他把话说完,便即抢着说道:“你和这位老爷爷是素不相识,你可以舍命救人,却不肯受我一件衣裳,难道只许你做好事,不许我略表寸心么?”

 蓝玉京不好再推,说道:“实不相瞒,我从来没有穿过这样好的长衫,兄台诚意相蹭,小弟若然不受,就是不敬了。多谢兄台解衣相赠之德。”他故意尽量把自己说得俗气、寒酸,以解那个熊经甫对他的怀疑。

 “姓熊姓丁这两个人不知是何路道,我可不能刚到南京就给人家识破,还是早走为妙。”蓝玉京心想。

 郑巧儿道:“时候不早,我们恐怕要回家了。耿相公,你住在哪里?”

 蓝玉京心念一动,先不回答,反问她道:“你的爷爷走路似乎有点不大方便,你们住在哪里,我送你们回去。”

 郑巧儿刚要回答,忽地看见有一辆骡车从茶馆门前经过,驾车那个汉子“咦”了一声,说道:“我还只道是眼花哩,原来果然是你们祖孙俩。郑老爹子,你今天有什么开心事儿,你可是难得带巧儿来上一次茶馆的啊!”

 【0648:家在秦淮河畔】

 巧儿的祖父干咳几声,苦笑说道:“我几乎进了鬼门关,保得住这几根老骨头已是侥幸,还谈得上什么开心不开心的?”

 那汉子吃了一惊,把骡车停在茶馆门前,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郑巧儿道:“杜大叔,你来得正好,你载我们回去,我在路上再慢慢告诉你。”说罢,回过头来,对蓝玉京道:“这位杜大叔是和我们同住一个四合院的邻居。”

 蓝玉京道:“这可真是再好没有了,用不着我送你的爷爷了。”

 那姓杜的汉子把眼睛望向蓝玉京,正想问他是谁,郑巧儿已在说道:“杜大叔,你等会儿。耿相公,你游过秦淮河没有?”

 她这一问突如其来,蓝玉京不觉怔了一怔,说道:“没有。”

 郑巧儿道:“你想不想一游秦淮河?”

 蓝玉京道:“想又怎么样,秦淮河是只合给大官游的。”

 郑巧儿道:“游不成河,在岸边肯看也好。而且今天游不成,也还有明天呀。你先走一趟,以后就可以自己认路了。”

 蓝玉京听她口气,似乎是要陪他去游秦淮河,便道:“你不是要回家的吗?”

 郑巧儿道:“我的家在绿杨,再走两三里路,就是秦淮河了。你要没有别的事情,就跟我们走吧。杜大叔,这位耿相公和我们一起搭你的顺风车,可不可以?”

 那杜大叔笑道:“是你的朋友,当然可以。”

 蓝玉京叫堂倌算账,冯庆生道:“这点小东道让给我吧。耿兄,你有事,请先走。”蓝玉京披上他送的那件长衫,说道:“冯兄太客气了。”冯庆生道:“些须小事,何足挂齿。萍水相逢,但愿后会有期。”他站了起来,似乎想送蓝玉京上车,他那“世伯”熊经甫瞪他一眼,他只好拱一拱手,便与蓝玉京道别了。

 蓝玉京上了骡车,郑巧儿道:“杜大叔,这位耿相公是我爷爷的救命恩人呢!”此时她才有空暇,把刚才的遭遇,说给这位杜大叔听。

 杜大叔“啊呀”一声说道:“原来是位少年侠士,我可真是失敬了。”

 蓝玉京笑道:“我哪里是什么侠士,杜大叔,你这辆骡车是不是用来贩运瓜菜的?”

 杜大叔愕了一愕,说道:“耿相公是嫌这残留的瓜菜气味不好闻吗?真是委屈了耿相公了。”

 【0649:说话投机】

 蓝玉京道:“我从小救闻惯瓜果气味的了,实不相瞒,家父也是种菜的呢。”

 那“杜大叔”半信半疑,说道:“你不是和我说笑吧?”

 蓝玉京道:“杜大叔,你今天卖的是鸡毛菜、小黄瓜和茄子,对吧?鸡毛菜是小白菜的一种,收成最快,雨水足的话,抽芽后十一二天就可食用,雨水不足,顶多也只是半个月。所以在四五月间,菜农种的多是这种白菜。我没说错吧?”

 杜大叔连连点头,说道:“想不到耿相公果然是个行家。”

 蓝玉京道:“大叔,我是个种菜人家的孩子,你怎么还叫找做相公?”

 郑巧儿道:“对啦,你叫什么名字,我还未知道呢。”

 蓝玉京道:“我的名字可是俗气得很,叫做石头。”玉石是对称的,是他随口出这个假名。

 郑巧儿道:“南京有许多别名,除了金陵、建康、白下等等之外,还有个别名叫做石头城。你这名字怎能说是俗气。”

 蓝玉京道:“巧儿,休知道的东西可不少呢。”

 郑巧儿道:“我们世代住住南京,知道南京一些别名有什么稀奇。石头哥,你来了南京多久了?”

 蓝玉京道:“今天刚到。”

 郑巧儿道:“是吗?那你有了住处没有?若不嫌弃的话──”

 蓝玉京道:“我有个长辈的同乡世伯在这里,他是做小买卖的,要晚上才回家。我打算去投靠他,料他会招呼我在他的家中住下的。”心中暗自想道:“如果她继续盘问下去,找就不知怎么回答了。”

 好在郑巧儿不是个喜欢多嘴的姑娘,说道:“我们居处简陋,你有别的地方可住,我就不请你了。但事情也得预防万一,如果你耶位世伯不招呼你,就请你到我们家来住吧。”蓝玉京道:“多谢姑娘好意。”

 郑巧儿如有所思,忽地说道:“石头哥,现在你可以脱下外衣,让找替你补一补了。嗯,你别推辞,我们祖孙受了你这么大的恩惠,不给你做点事情,我心里不安。”

 蓝玉京感她诚意,只好脱下外衣让她去补,笑道:“姑娘,我这件衣裳的气味可是难闻呢。”

 【0650:要找那两个官儿晦气】

 郑巧儿笑道:“你知道我是干什么活的,我是打鱼的。死鱼的腥味我都不怕,怎会怕你的汗臭。”

 那杜大叔芙道:“耿、耿小哥,好在你是种莱人家的孩子。”

 郑巧儿道:“大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杜大叔道:“渔家女和种菜人家的孩子,那不正是门当户对么?”

 郑巧儿嗔道:“大叔,你──”

 杜大叔笑道:“我说得不对么?耿小哥,你不知道,我这位侄女虽然家贫,可是个挺有志气的姑娘,有钱人家她是正眼儿也不瞧的。所以,你今日虽然于她有恩,倘若你是个官家子弟,她也不会和你谈得这样投机了。”

 郑巧儿道:“哦,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杜大叔似笑非笑道:“你以为我是什么意思?”

 郑巧儿面上一红,把补好的外衣交回蓝玉京,说道:“石头哥,我的家就在这里,你认一认,是左边靠近那座小丘的房子,你来坐坐好吗?”

 蓝玉京道:“日已西斜,我打算看一看秦淮河,就回去找我那位世伯。改天再来吧。”

 郑巧儿道:“这话是你说的,你可一定要来啊!”

 巧儿的爷咳了一声,说道:“小哥,你的大恩我是无以为报,但我有一帮穷朋友,你倘若有什么为难的事情,我这班穷朋友多少也可以给你尽点力。”

 蓝玉京道:“多谢你们关心。”下了骡车,只见郑巧儿还在回头望他。他忽地心中一动,想道:“巧儿爷爷说的那番话好像不是寻常的客套话,巧儿险些被那官儿的马车撞上,过后也不见她的脸色怎样惊慌。莫非她这一家子也不是普通人家?”但随即又想:“天下哪有这许多不露相的‘真人’,看来还是我的太过多疑了。”

 他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是定到了秦淮河边。但见堤岸碧草如茵,柳丝柔长,河上有几支画舫,却不知那两个官儿是在哪条船上?原来他是打算找个机会作弄那两个官儿的。

 或许由于游河的并非督抚类大官,两边河岸倒还是任人来往。但一般百姓,早已知道近日有许多大官来到南京的消息,名胜之地,都不敢来了。是以此际在秦淮河畔溜达的就只有蓝玉京一人。

 蓝玉京在绿柳丛中漫步前行,忽见一条画舫逆流而上,转过弯如眉月的河道。船上隐隐传来铮铮的琴声。

 【0651:扬州楚公子】

 画肪珠帘半卷,蓝玉京定睛望去,舟中人物,隐约可见,看模样像是两个丫环和一个少年公子。

 “公子何故闷闷不乐,是不是嫌我们两人不懂侍候?”年纪较长那丫环道。

 那公子道:“你们两人都像解语花一股,我怎会不喜欢你们。只不过我到了秦淮河,有点感触罢了。”

 “明珠姐姐,不如你弹个曲子给公子解闷吧。”年纪较轻那丫环道。

 “公子喜欢听什么曲子,记得在扬州的时候,公子最喜欢的听是姜白石那首自度曲──《扬州慢》。”年长那丫环道。

 蓝玉京听到这里,不觉心头一跳:“原来这位公子果然就是从扬州来的那位楚公子了。”

 他没有猜错,这位“公子”正是扬州大侠楚江清的独生子楚碧山,这两个丫环也是他从扬州带来的,年长的那个名叫明珠,年轻那个名叫美玉。

 楚碧山道:“咱们如今是在金陵,你就弹王安石那首金陵怀古吧。”

 明珠道:“好,美玉妹妹,我弹你唱。调子是《桂枝香》。”

 明珠已经调好琴弦,轻挑慢拢,就弹起来,美玉和声唱道:

 登临纵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潇洒澄江似练,翠峰如簇。征帆去棹残阳里,背西风,酒旗斜矗。彩舟云淡,星河鹭起,画图难足。  念往昔豪华竞逐,盼门外楼头,悲恨相续。千古凭高对此,漫嗟荣辱。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至今商女,时时犹唱,后庭遗曲。

 琴声戛然而止,楚碧山反覆低吟“六朝旧事随流水,但寒烟衰草凝绿。”叹道:“这秦淮河水碧沉沉的,莫非也是六朝金粉所凝!”

 明珠道:“公子不喜欢秦淮河?说老实话,婢子也觉得这里的风景比不上咱们扬州的‘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这三句乃是姜白石《扬州慢》一词中的佳句。

 楚碧山道:“我也不是不喜欢秦淮河,只不过今日的秦淮河似乎稍嫌俗气一些。”

 明珠道:“公子,我的琴艺是你教的,徒弟弹过了,该轮到师父啦。”楚碧山摇了摇头,说道:“我没兴致。”

 【0652:曾与无色论剑】

 明珠道:“公子,你没兴致弹琴,那就教我们几招剑法吧。”美玉拍掌道:“对啦,公子舞剑,最好看了。每次公子舞剑,我虽然不懂剑法,也看得心神如醉。”楚碧山喜欢弹琴舞剑,一弹琴舞剑,天大的事儿也会忘掉,这两个丫环是想他能够自行解闷。

 楚碧山又是摇了摇头。明珠道:“公子,你总得找事情来做呀,否则岂不闷坏了。”

 楚碧山微喟道:“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舞剑和弹琴一样,最好是有知音人在旁。你们可别误会,我说的知音,乃是真正的会家。”

 明珠笑道:“那你这个知音就很难找了。楚家的剑法是从无对手的。”

 楚碧山正容道:“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别的高手我不知道,武当派无色道长的剑法,就决不在我们楚家之下。”

 明珠瞿然一省,说道:“对啦,听说这位道长曾经到过扬州与老爷论剑,可惜当时婢子还未进门。”

 楚碧山道:“他与我爹爹论剑,彼此都是十分佩服对方。当时我和你们一般年纪,只有十六七岁,也曾得到过他的指点。记得有一招平沙落燕,本来是一招很普通的剑法,但在他的手中使出来却是奥妙异常,至今我还未想到如何破解。”说罢,叹口气道:“但可惜这样的剑术名家,岂能轻易遇见。所以咱们只能回去了。”

 蓝玉京在岸上听见他这番说话,心里想道:“原来无色长老曾以平沙落雁一招折服楚家父子。我的剑术造诣当然远远比不上无色长老,但在本门剑法之中,平沙落雁似乎还不能算是最精妙的一招。”心中蓦地得了一个主意。

 美玉年轻贪玩,似乎还不想回去,说道:“秦淮河上虽然找不到琴剑知音,但秦淮河的风景还不错呀。公子你刚才也是这样说的,天色未晚,何须急着回去?”

 楚碧山道:“你们不懂──”话犹未了,只见一条小船摇来,一个青衣汉子高举拜匣说道:“是扬州楚公子的船吗?我们的老爷潘大人有请。”

 楚碧山眉头一皱,说道:“你瞧,马上就有这些无聊的人来麻烦我了。现在你可懂得我之急于回去,就是要避开这些俗人吧。”

 明珠道:“公子,我替你打发他。”站出船头说道:“别大呼小叫,把你们老爷的拜帖给我就行。”

 那汉子心道:“好大的架子,简直比我们老爷的官架子还大。”但见明珠是个美艳丫环,却也不便生气。

 【0653:兵部主事请客】

 “我们的潘大人在靠近水榭那边的宫船宴客,客人是温州的兵备道徐大人,说起来和你们楚家的老大爷也是很有交情的熟人。他们听说楚公子在此,甚为高兴,因此特地差我前来,务请楚公子过船一会。”那汉子递过拜匣,说道。

 明珠淡淡说道:“知道了。你把拜匣放下吧。咦,你还等在这里干吗。”

 那汉子道:“我等着给你们引路呀。”好像奇怪明珠有此一问。

 明珠哼了一声,说道:“你当我们的公子是招之即来的么?拜帖我给你送给公子,去不去可是他的事。用不着你在这里等候!”那汉子气在心里,不敢发作,讪讪的把小船划开。

 明珠回转舱房,说道:“那个什么潘大人的家奴,婢子已经替公子打发了,不知公子可嫌婢子说话无礼?这拜匣──”

 楚碧山道:“你本来无须与这等个人一般见识,但既然说了,那也不必放在心上。反正我也不怕得罪他的主人,这拜匣么,待会儿等那小船去得远了,你给我抛下江心吧。”

 明珠道:“那个姓徐的兵备道是什么官儿?”

 楚碧山道:“他是掌管温州军政的,是个四品官。”

 明珠道:“四品武官,也不算小了。他真的是和老爷很有交情的吗?”

 楚碧山笑道:“没这回事。不过,他很想和我的爹爹拉交情,那倒是真的。去年爹爹五十寿辰,他曾托人向爹爹示意,希望爹爹给他一张请帖,爹爹因他官声甚差,人品亦劣,终于拒绝他的请求。”

 明珠道:“啊,我想起来了,我听人说温州有个姓徐的官儿,未曾发迹之前,曾经做过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想必就是这位兵备道了。这件事──”

 楚碧山道:“此事我亦早巳听人说过。但别人的私德,咱们不必议论。”

 明珠道:“那么这宴会公子是不会去了?”

 楚碧山道:“我讨厌这个姓徐的官儿,不过现请客的是姓潘的,这个姓潘的我与他虽然也无甚交情,他倒是和我的爹爹曾经相识的。偏偏咱们又给他找到,这面子么──”似乎是在考虑,究竟要不要给那姓潘的面子。

 明珠道:“那姓潘的又是当什么官?”

 【0654:两个官儿的来历】

 “是兵部的武库司主事。”

 “主事是几品官儿?”

 楚碧山想了一想,说道:“兵部尚书是正二品,下面有左右侍郎,然后才是各司主事。主事资格老的是从五品,这个姓潘的去年才获得升职的主事,大概只能是个六品官吧。”

 明珠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个六品的主事要巴结那个四品的兵备道了。”

 楚碧山笑道:“恰恰相反,是那个四品的兵备道要巴结这个六品的主事。我听说那姓徐的一到南京,就赶忙备办礼物去拜会这位潘主事呢。”

 明珠道:“这却为何?”

 楚碧山道:“俗语说朝里无人莫做官,这姓潘的虽然比那姓徐的官阶低了两级,但却是在兵部尚书眼前说得起话的人,何况代主管武库,那姓徐的要是和他拉好交情,在军械和马匹的调拨上就可以占很大的便宜。”

 明珠是个十分聪慧的丫环,她看得出楚碧山的精神似乎有点紧张,故意和他扯了一通闲话,让他梢为放松,然后说道:“官场的事,婢子不懂,但公子不是官场中人,管他做的是什么官儿,值得理睬的就理睬他,不值得理睬的就正眼儿也别瞧他!”

 楚碧山道:“但这两个官儿却多少有点分别。”

 明珠道:“你是说一个值得理睬,一个不值得理睬。”

 楚碧山道:“那姓潘的也不能算是什么好官,只不过比姓徐的好些。他和我们楚家也还有点交情。他既然送了拜帖来,我纵然不想理睬他,也得想个法子,好让他下台。”

 明珠道:“原来公子是为了这点小事踌躇,这可不像公子平素的为人。”

 楚碧山笑道:“在你们眼中,我平素为人怎样?”

 明珠道:“公子素来洒脱,我从来没有见过公子曾经为了顾全别人而烦恼的!”

 楚碧山道:“对,人生贵适意,我还是我行我素好了。”其实,他倒并不是为了要顾全那姓潘的面子而踌躇,只不过不想把真正的原因说给丫环知道而已。

 美玉道:“是呀,咱们玩咱们的,只当没这回事儿。”她可是游兴正浓,不甘心于便即离开的。

 【0655:荒唐的主意】

 楚碧山笑道:“你这个丫头就只知道贪玩,也不想想,人家的拜帖已经递到咱们这里,我不去赴宴,咱们还能在这河上玩下去吗?”

 美玉道:“为什么不能,公子,你执意不去,他们还能将你绑架不成?”

 楚碧山道:“他们会像冤魂不息的再来缠我,我纵然不怕得罪他们,也怕给他们败了游兴。”

 美玉撅着个嘴儿道:“那没办法,只好回去了。”拿起那拜匣,“卜通”抛下河中。

 蓝玉京转了无数念头,终于得了一个主意。

 一个极其荒唐的主意。但用在楚碧山身上,却是正好对了他的脾胃。

 画舫轻摇,即将拢岸,蓝玉京突然好像一头大鸟朝那画舫扑去。

 他早已有准备,折下了一枝柳枝,觑准了江中的一块礁石,画舫离岸约有七八丈远,他在半空中一个翻身,柳枝刚好点着礁石,借势飞腾,轻轻巧巧的就踏上了船头。

 楚碧山“咦”了一声,说道:“好轻功!”

 不过他也并不吃惊。武林中人是把扬州楚家当作“龙门”的,跑来楚家挟技自炫的人也不知有过多少,只盼能够博得楚家的人一声称赞,就可声价百倍。这种事情,楚碧山已经见惯了。

 不但他见惯,他的两个丫环也都见惯。明珠低声道:“看来又是一个想要在孔夫子门前卖百家姓的来了。”

 楚碧山微笑道:“他卖的可不是百家姓!”明珠此时方始看清楚来的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她这才开始有点惊奇了。

 蓝玉京朗声说道:“素仰扬州楚公子超迈俗流,不拘小节,特来叨扰一杯!”他学江湖人物说话的口吻倒是举得似模似样。明珠忍俊不禁,噗嗤一笑,说道:“有意思!”

 楚碧山提起酒壶,说道:“难得佳客光临,我先敬你一杯。”这酒壶小巧玲珑,但经过他的玄功运用,却是不亚铁锤,要是给它碰上的话,等闲之辈,只怕也是禁受不起。还有那尖长的壶嘴,也可以发挥判官笔的功用。楚碧山表面上是替蓝玉京斟,暗中藏着的却正是一招变化莫测的点穴手法。壶嘴对着的是蓝玉京的穴道。

 【0656:斟酒较技】

 蓝玉京拿起酒杯,左避右闪,说道:“不敢当!”闪避得灵活异常,当真是在间不容发之际恰到好处的避开了楚碧山的壶嘴点穴。

 明珠笑道:“你们这样推来让去,这酒怎么喝得成?”

 蓝玉京暗自想道:“我若以指力弹开他的酒壶,未免不敬。而且我的指力也未必胜得过他用作隔物传功的掌力。”画舫的几上有一碟糕贴,旁边放着两副象牙筷子,蓝玉京拿起一副象牙筷子,说道:“我是特地来索饮索食的,楚公子,你不用与我客气,我自己会斟。嗯,这糕点色香俱佳,味道想必也是很好。正好拿来送酒。”

 他挟起一块糕点送入口中,跟着挟起另一块,说道:“滋味当真不错,请容我借花献佛,公子,你也尝尝。”

 美玉皱眉发话:“你用过的筷子,怎能拿来挟东西给我们的公子!”

 蓝玉京佯作一惊,“啊呀”说道:“我们乡下人粗野惯了,倒没想到这层避忌。”筷子一松,糕点掉下。可是他却装作惊惶失措的样子,收势不及,筷子仍向前伸。

 楚碧山蓦地看见他用筷子使出一招极其精妙的剑法,反点自己的脉门,这招剑法,自己竟是似识非识,不由得大吃一惊。他手中拿着酒壶,要闪避可没那么容易,他也不知蓝玉京是否含有恶意,怎敢让他点着脉门,仓猝间急于应变,只好松开手,让那酒壶跌下也顾不得了。

 说时迟,那时快,蓝玉京那双筷子形如雁翅的斜掠下来,已是挟着尖长的壶嘴。他缩回筷子,拿起酒壶,说道:“谢公子赐酒,该我先敬公子。”酒壶高高提起,斟入杯中,斟了满满一杯,竟然点滴不溅。

 楚碧山果了片刻,赞道:“好功夫!”

 蓝玉京道:“微末之技,教公子见笑了。这杯酒我用来借敬公子,就不知公子肯不肯赏面?”

 楚碧山定下心神,回想蓝玉京刚才那一招剑法之妙,越想越是惊奇,说道:“你这一招似乎比无色道长那招平沙落雁还更精妙,说老实话,平沙落雁这招,找虽不能破解,还能抵挡,你这一招,若然只许我用剑的话,我还不知应该如何抵挡呢。”原来蓝玉京这一招,前半招是平沙落雁,后半招是白鹤亮翅,他的剑法是只得到师祖传授剑理而无师自通的,本来就重在创意。即使那半招平沙落雁也与无色不同。

 【0657:彼此佩服】

 不过,他虽然看不出蓝玉京别具创意的新招,却也看得出来,他这一招把无色道长那招平沙落雁颇有相通之处,是以才会在说话之中特别提起无色那招。

 两个丫环在旁看得傻了眼睛,明珠笑道:“好小子,原来你卖的果然不是百家姓,你这手斟酒的功夫我从未见过,倒真是新奇有趣!”

 楚碧山端起酒杯,眼睛盯着蓝玉京道:“请恕冒昧,不知令师是哪一位?”

 蓝玉京淡淡说道:“我是无名个卒,也不想倚仗师门自重,公子若认为我这个无名小卒还可以一交,就请喝了此杯!”

 江湖上龙蛇混杂,有些身份特殊的人物,是不喜欢别人打听自己的师门来历的,楚碧山只因看见蓝玉京如此年轻,只道他应无“禁忌”,听得他这么一说,心里想道:“这个少年大不简单,看来我还是低估他了。”

 当下竖起拇指说道:“小兄弟说的是,就凭你的这手功夫,已是足以令楚某心折。”

 明珠笑道:“公子,你刚才还叹息没有知音,现在可不是知音来了?”

 楚碧山哈哈笑道:“不错,知音难遇,小兄弟,我和你干一杯。不过,你是客,我是主,礼不可废,还是应该主人敬客!”

 蓝玉京正在提起酒壶,准备给自己斟酒。他的酒壶刚刚提起,酒还没有斟下,楚碧山突然将自己那杯酒一泼。

 说是“泼”,却没有泼泻半点,整杯酒都到了蓝玉京面前那个杯中。就好像是挨着酒杯倒进去似的。而且是这样的满满一杯,就是挨着酒杯倒进去也不能这檬钻滴不漏!

 他这手功夫一显,蓝玉京也不禁吃了一惊,说时迟,那时快,他手中的酒壶已是给楚碧山夺去。虽说他是因心神骤然一乱之际被乘,但楚碧山夺杯的手法,确也是一招十分高明的招败。

 蓝玉京呆了一呆,赞道:“扬州楚家,果是名不虚传!”

 明珠也是呆了一呆,跟着笑道:“公子,你斟酒的手法更加新奇有趣,几时教给我?”她并非不知这个手法岂是她所能学会,只因她看见小主人把蓝玉京比了下去,她忍不住心中的高兴,才要这样表达而已。

 【0658:见不得人的事情】

 楚碧山斟满自己面前的空杯,举杯说道:“干!”此时他们已是互相佩服,大家都不再玩弄什么手法,同时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干杯过后,楚碧山把酒杯一抛,哈哈笑道:“没想到能够在秦淮河上交上你这样一位少年豪杰,真可算得是我到金陵以来的一大快事了。小兄弟,你贵姓?”

 蓝玉京道:“我姓耿,有个乡下人的土俗名字,叫做石头。”

 楚碧山双眸炯炯,注视着蓝玉京道:“耿兄弟,你来到此间,不是只为了要和我喝一杯酒的吧?”

 蓝玉京道:“实不相瞒,我听得公子刚才说起两个官儿,我想知道那个姓徐的官儿做的坏事!”

 他这一答颇出楚碧山意料之外,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哦”了一声。这个“哦”字,除了表示惊诧之外,显然还含有反问对方的用意在内。

 明珠跟着也“哦”了一声,“哦,原来我们刚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蓝玉京道:“我不是有心偷听的。只是听你们说起那个姓徐的兵备道,我才留意罢了。”

 明珠道:“你和他有冤?有仇?”这正是楚碧山想要问的,明珠聪慧异常,知道主人不便启口,先意承旨,替他说了出来。

 蓝玉京道:“往日无冤,近日有仇。”

 明珠道:“是大仇还是小仇?”

 蓝玉京道:“认真说来,也算不得是什么仇怨,他刚才欺侮了我的两位新交朋友,我对他这种喜欢摆官架子的人,也看不过眼。”

 明珠半信半疑,说道:“就只这样简单?”

 蓝玉京道:“痛恨坏官,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无须自己身受其害才痛恨的。姑娘,你说是吗?”

 明珠是知道那姓徐的官兄是曾经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的,蓝玉京这话正说对她的心思,她心里想道:“公子不便出手惩戒那个官儿,让这少年去做也好。”于是说道:“这姓徐的官儿做的坏事很多,要说也说不尽!”

 蓝玉京道:“我只想知道他做的那桩见不得人的坏事!”

 明珠道:“哦,这个──”把眼睛望向楚碧山。须知她刚才正是因为提起这件事情,被楚碧山说了两句,叫她不要谈论别人的私隐的。

 楚碧山好像在想什么,忽地笑了起来。

 【0659:逼奸寡嫂】

 明珠道:“公子因何发笑?”

 楚碧山道:“我笑他问错人了,既是见不得人的坏事,小姑娘是不便形之于口的。”

 明珠面上一红,说道:“这件事其实我也是听人说的,知道得不是十分清楚,那公子你自己告诉他好了,要不要我们避开?”

 楚碧山道:“这倒无须。我刚才不许你们谈论,只是因为这种事不是你们女儿家说的,我也不想你们养成喜欢谈论别人阴私的习惯,倒并不是我要包庇那个官儿。不过,现在是耿兄弟问起,那自当别论了。”

 蓝玉京见他注视自己的眼神,颇似有点疑惑之意,便道:“公子不是怀疑我要打听别人的阴私,别有用心吧?”

 说实在话,楚碧山初时的确是有点怀疑的,但听得他这么一说,却冷冷笑了起来,说道:“我不管你是存有什么目的,我既然交上你这个朋友,我就应该信得过你。信得过你仿的每一件事情,都一定有你的道理。”他这么说,非但是把蓝玉京当作大人看待,而且是把他当作“侠义道”看待了。

 蓝玉京倒是不觉得有些惭愧,说道:“楚公子,你太看得起我了,多谢你把我看作正人君子,其实我常常会做一些不合规矩的事的。”

 楚碧山笑道:“我也不是规行矩步的人,只要不是存心损人利己就行了。嗯,说起这件事情,应该从那姓徐的官儿的出身说起。

 “这姓徐的官儿是现任的温州兵备道,但他并不是温州人氏,是江北一个小县份的破落户人家子弟。小名徐大狗,做了官才改了个字,改为徐大苟。”

 蓝玉京忍不住笑,说道:“真是人如其名。他现在也是像条凶恶的大狗一样,专门喜欢咬人。这徐大狗怎样?”

 楚碧山道:“徐大狗自小无赖,结交匪徒,好勇斗狠,欺侮善良。乡下人人都讨厌他。他的哥哥早死,有个寡嫂,量入为出的操持家计。他用钱不能称心如意,生出歹念,一天晚上,竟然逼奸寡嫂,在他大概是以为逼使寡嫂与他有了奸情,寡嫂就不能不把家当交与他了,哪知他这寡嫂是个贞烈女流,受了他的侮辱,当晚就上吊死了!”

 蓝玉京怒道:“如此禽兽之行,当真是天理难容!”

 楚碧山道:“但当晚之事,是没有第三者在旁的。”

 【0660:逍遥法外】

 “因此,事发之后,他虽然被官府拘囚,但他一口咬定是嫂嫂自寻短见,坚不认罪。”

 蓝玉京道:“这么说,官府难道就拿他没有法子?”

 楚碧山道:“审案的结果,官府似乎当真拿他没有法子!”

 蓝玉京道;“哦,那县官是如何判案?”

 楚碧山道:“事出有因,查无实据,那徐大狗只是被关了几天,就获得无罪释放了。”

 蓝玉京道:“岂有此理,这等人命关天的大案,即使无凭无证,也不能草草审结。”

 楚碧山道:“那徐大狗获得释放之后,自知难在本乡立足,跑到外地当兵,不到十年,居然给他混上个四品武官,他托人回本县关说,县官只是个七品官儿,自然要卖他的人情,连当年审问此案的卷宗也都替他毁了,而且由于年深日久,这宗案件,除了他的本乡父老之外,渐渐也就没人理会了。甚至,由于他当了大官的缘故,知道此案的人,大都也是不敢相信。”

 明珠忍不住插嘴道:“是啊,说这件事给我听的人,对这件事也是半信半疑。他说他知道徐大狗做官的名声极坏,也知道他少年时候是个无赖,但恐怕正是因为这样,别人为了憎恶他的缘故,才把他的寡嫂自寻短见说成了是因他逼奸致死。”

 蓝玉京不觉也有点怀疑,说道:“此话也未尝没有道理,只可惜无无凭证,真相到底如何,恐怕是很难追查了。”

 楚碧山道:“凭据还是有的,不过那个县官不敢拿出来而已。”

 蓝玉京说道:“是何凭证,何以那县官又要替他隐瞒?”

 楚碧山道:“县官验尸的时侯,发现他的寡嫂手中抓着一片破布,想是在挣扎之时,撕破徐大狗衣裳的破布。”

 蓝玉京道:“着啊,那只要找到徐大狗那件衣裳,就可以作为物证了。想必徐大狗早已毁了那件农裳吧?但即使毁了,既有这片破布,也还是应该审个水落石出的,最少不能认为他的寡嫂是自寻短见。”

 楚碧山道:“县官不敢追究,那是因为害怕徐大狗的一个名叫疤眼六的朋友之故。”

 【0661:借用名帖】

 蓝玉京道:“疤眼六是什么人?”

 楚碧山道:“是个坐地分赃的土匪头子,但因他一向不在本乡做案,当地官府害怕他的强横,只要他不犯事,也就不去管他。徐大狗一下狱,这个疤眼六就派人到县官的乡下,把他的儿子绑架了来。县官受他威胁,只好将徐大狗放了。这件事是和疤眼六当年同一伙的强盗说出来的,听众之中,有一个后来做了我们楚家的仆人,因此料想不假。”

 蓝玉京心中一动,说道:“这个疤眼六是不是眼角有着伤疤?”

 楚碧山道:“不错,他在那帮强盗之中,排行第六,因此人称疤眼六。”

 蓝玉京道:“这个疤眼六现在何处?”

 楚碧山道:“不知道。只听说他亦已早就离开本乡了,你问他干吗?”

 蓝玉京道:“此人的罪不在徐大狗之下,我问清楚了,要是碰上他的话,纵不杀他,也得给他一点惩戒。”

 不知不觉,已是日影西斜,明珠道:“公子,上岸再谈吧,否则只怕徐大狗和那姓潘的又要来缠你了。”

 楚碧山道:“耿兄弟,你有别的事么?”

 蓝玉京道:“楚公子,你别说我荒唐,我想借用你的一张名帖。”

 明珠道:“咦,你要冒充我们公子?你的年纪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冒充也冒充不来的!”

 蓝玉京笑道:“楚公子是人中龙凤,我怎冒充得来。不过,有了公子的名帖,我倒是可以冒充公子的书僮。”

 明珠听他称赞楚碧山,心里先就高兴几分,但嘴里却在说道:“你要冒充我们公子的书僮干嘛?哼,我瞧你是多半不存好意!”

 蓝玉京笑道:“不绪,我是不存好意,但只是对坏人不存好意。你们若怕我连累了你们的公子,我也不敢勉强。”

 明珠七窍玲珑,已经猜到他借名帖的用意,便道:“你少担心,我们公子的名帖虽然不是随便送给人,但在别人手里的也不少。你就是闹出事来,也不至于连累到公子的头上。”

 楚碧山笑道:“有些事情,我不方便去做。要是有人替我去做,那是最好不过。这张名帖你拿去吧,不过,我有一言奉告──”

 【0662:魏公公的意思】

 蓝玉京道:“请指教。”

 楚碧山道:“做一件事要看地方,看时侯,时地不宜,就该适可而止。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蓝玉京道:“你放心,我知道这里是南京,东南各省许多大官如今都已来了南京,寻常的老百姓在这个时侯死了,不论他是怎样死的都不打紧,这些官儿,倘若有一个死于非命,事情可就大了。”

 楚碧山道:“你懂得我的意思那就好了。好,那你就留下吧,咱们暂且别过。”

 舟子道:“这位相公还要用船?”舟子是和楚碧山相识的。

 楚碧山想了一想,说道:“你给这位相公唤一条小船吧。”

 楚碧山和两个丫环上了岸,蓝玉京也上了另一条小船,楚碧山在岸上挥手说道:“我住在秦淮水榭,这里的人都知道那个地方的。你要是喜欢的话,随时都可以来。”

 ※      ※      ※

 官名徐大苟的那个温州兵备道正在官船上和兵部的潘主事饮酒作乐。

 潘主事忽然叫两个歌姬退下,说道:“徐将军,咱们该谈论正事了,你对时局有什么高见。”

 徐大苟道:“依下官之见,攘外必先安内。满洲鞑子入侵,固然是要认真对付,但要紧要的是袭灭流寇。”

 潘主事默然不语,心里想道:“又是一个懂得看风使舵的家伙。”

 徐大苟患得患失,说道:“下官说得不对么?”

 潘主事心中不以为然,但口中却是不能不道:“对,对,对极了。魏公公也正是这个意思。”

 徐大苟放下了心上一块石头,想道:“老蔡的消息果然灵通,好在有他给我通风。”“老蔡”就是和他同来赴宴的那个官儿。

 不过,他仍有一层疑虑,低声问道:“兵部的意思呢?”

 潘主事面上毫无表情,说道:“魏公公的意思就是兵部的意思!”

 那姓蔡的官儿陪笑道:“这可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听说这次东南各省督抚奉召前来金陵,虽说是出于兵部尚书的密令,其实也是魏公公的意思,不知确否?”

 【0663:督抚因何来南京】

 潘主事道:“蔡大人在顺天府当差,消息果然灵通得很。这次是出差还是──”原来这个姓蔡的官儿名叫蔡煌,乃是顺天府尹跟前的红人,明代的顺天府尹相当于现代的首都市长,能够做到这个职位的必定是皇帝宠信的人。因此这个姓蔡的官职虽然不高,但因他的靠山是顺天府尹,所以也是不能得罪的。

 蔡煌品味不出他似赞实讽的语气,甚为得意,说道:“我是因为一点私事,告假来的。我在东厂也有朋友。听说魏公公一来是不便亲自出面,二来若是把东南各省的督抚招来北京,也太过张扬。所以不如就近请他们到南京来,让兵部的高侍郎出面,征询他们对时局的高见。潘大人,你是跟高侍郎来的,我得到的消息是真是假,倒要请你印证了。”

 潘主事苦笑道:“你知道得比我还更清楚!”

 徐大苟乘机问道:“但不知各省督抚的意思又是怎样?”原来他还没有资格和各省督抚“共商国事”,只能从旁打听。

 潘主事道:“十九和你一样!”

 徐大苟更加没有顾虑了,说道:“下官无甚见识,但满洲南侵,似乎只是轻微的边患,而且这两年也是彼此相安无事了。真正的心腹之患,还是流寇。”

 潘主事忍不住道:“徐将军的话是说得有理,不过,满洲鞑子的南侵,恐怕也不能只当作是轻微的边患。大前年失了辽沈,前年又失了广宁,这两年得以无事,只不过是因为熊廷弼、孙承宗前后两位辽东经略善于用兵,应付得宜,满洲这才不敢轻易挑衅!”

 徐大苟哑口无言,蔡煌却道:“熊廷弼坐牢已经快满一年了,不知可有释放之望?”

 熊廷弼是因魏忠贤向他索贿不遂,被魏忠贤陷害的。广宁之失,是因巡抚王化贞掌握重兵,牵制廷弼,敌兵一来,王化贞就放弃广宁,逃回关内,熊延弼其时驻守山海关,广宁一失,他被迫也只能保护难民撤退。魏忠贤却将他们两人同样论罪。

 潘主事明知熊廷弼是受冤枉,但听得蔡煌这么说却是不禁暗暗吃惊,“徐大苟也还罢了,我怎能在这个人的面前,说能廷弼的好话。”于是哈哈一笑,改口风道:“熊延弼虽然略有战功,但太过不识时务,本来已是论了死罪的,魏公公让他活到今天,已是法外开恩了。他还敢望释放?”

 【0664:冒充书僮】

 蔡煌这才点了点头,说道:“做官的最紧要是识时务,这话是一点也不错的。”

 徐大苟道:“国家大事轮不到咱们操心,咱们还是续谈风月吧。潘大人,你倒是很会享福啊,一到南京,就弄到了两个能歌善舞的雌儿。”

 潘主事笑道:“我知道徐大人性喜风流,特地给徐大人找来的名妓。”

 徐大苟道:“名妓?”

 潘主事道:“她们本来是买艺不卖身的,不过,徐大人你倘若喜欢的话──”

 徐大苟道:“潘大人取笑了。”

 蔡煌说道:“说到风流,听说那位楚公子也是一位风流剑客,他这次来南京游玩,也带来了两个漂亮的丫鬟服侍他呢。”

 刚才奉命去请客的那仆人笑道:“他有两个丫环随侍是真的,但可惜还只是黄毛丫头。”

 徐大苟道:“对啦,客人怎么还没有来?”

 潘主事道:“别着急,我和楚家父子多少还有一点交情,他已经收下我的拜帖,迟早会来的。”

 蔡煌哼道:“迟,迟到什么时候,这位楚公子的架子也未免太大了。”

 刚说到这里,只见一条小船摇来,船头一个少年高声说道:“扬州楚公子回拜!”

 潘主事喜道:“快请楚公子上船。”

 不料上船的只有那个少年。他一踏过官船,那条小船就走了。

 潘主事道:“楚公子呢?”

 蓝玉京把楚碧山那张名帖递过去,说道:“公子要和两个丫环游河,只能礼到人不到了,请列位大人不要见怪!”

 蔡煌变了面色,说道:“你们的公子当真是这么说?”

 蓝玉京道:“一句不假。”心里笑道:“一句不假,两句就是假的了。”

 徐大苟忽道:“你是何人?”

 蓝玉京道:“我是他的书僮。”

 潘主事的仆人道:“我刚才好像没见到你。”

 蓝玉京道:“你没见到我,我可见到你。”这话可也不假,当时他是躲在岸上的柳阴中的。

 徐大苟那恶仆走上前注视他,忽道:“我倒好像见过你!”他在注视蓝玉京,蓝玉京也在注视他那眼角的疤痕。

 【0665:仆人正是疤眼六】

 蓝玉京摇了摇头,说道:“疤眼六,你的记性真坏!刚在不久之前,你还鞭打过我的,这样快就忘记了?”

 那恶仆大吃一惊,喝道:“原来你就是在大街上挡我们徐大人车驾的那个小子!”

 蓝玉京悠然说道:“对了,疤眼六,你总算记起来了!”

 他接连叫了两声“疤眼六”,那恶仆固然吃惊,徐大苟也是吃惊不小。

 徐大苟不由自已的站了起来,喝道:“你是何人?”

 蓝玉京道:“我是几乎被你的车轮辗死的人。”

 那恶仆大吼一声,立即就扑过去,喝道:“小子,你,你怎么知道──”

 徐大苟这个仆人果然就是那个疤眼六。

 蓝玉京道:“我不但知道你从前的匪号,我还知道你帮你的徐大人做过的好事!”

 疤眼六眼露凶光,猛施杀手,“乓”的一拳打在蓝玉京的胸膛上。

 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一个人倒在地上。

 倒下去的当然是那个疤眼六,他的一条手臂被震得断折,五脏六腑也都受了伤。他这内伤医好了也得变成肺痨,蓝玉京故意不取他的性命,却要他下半世饱受疾病的折磨。

 徐大苟拔出佩刀,恶狠狠的朝蓝玉京斩去,大骂:“好小子,你胆敢伤了我的家人,我要你的小命!”

 蓝玉京冷冷说道:“第一、是疤眼六打我,我可没有还手;第二、杀人都不用填命,何况伤人?徐大苟,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自己应该明白!”双指一弹,“铮”的一声,把徐大苟手中的钢刀弹得飞出官船,落下河中。

 蔡煌赶忙上来帮手,蓝玉京不知他的底细,说道:“不关你的事,你给我躲过一边!”哪知蔡煌一抓抓下来,竟然是颇为厉害的大擒拿手法。

 蓝玉京扭着他的肘尖,轻轻一送,喝道:“你是不是要为你这位妤朋友卖命?”蔡煌跄跄踉踉的退出了六七步,半边身子发麻,做声不得。

 徐大苟佩刀被夺,情知不是这“小子”的对手,见蓝玉京瞪着眼睛望他,不由得心里发毛,颤声说道:“你,你想怎样?”

 蓝玉京道:“谅你也跑不掉,坐下来吧!”手起掌落,把茶几劈了一角。

 【0666:奇特的买卖】

 徐大苟吓得面无人色,潘主事忙道:“有诂好说,有话好说。”

 蓝玉京大马金刀的坐在徐大苟对面,冷冷说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徐大苟,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自己应该明白。”

 徐大苟心里发毛,强自宽解:“看他不过十七八岁年纪,怎会知道那件案子?”于是故意装作不懂,说道:“我这仆人刚才有眼不识泰山,冒犯阁下。不过,阁下亦已亲手惩罚他了,不知阁下还有什么不满之处?”

 蓝玉京道:“你莫装蒜,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来的!”

 徐大苟佯作瞿然一省,说道:“对了,当时是有个老汉和一个个姑娘和阁下一起的,他们虽然没有给我的马车撞着,但那老汉似乎摔了一跤,不知是否受了伤。我愿意赔偿汤药,阁下若知他的住址,请代我转送如何?”

 蓝玉京冷笑道:“你草菅人命,确是情理难容。但比起你做的其他坏事,今日此事,却只能算是小事一桩了。你认为我是想借此事勒索你吗?”

 徐大苟越听越是吃惊,蔡煌做好做歹的帮他说道:“阁下虽然不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但这是徐大人的一番心意,汤药还是要──”

 蓝玉京不理睬他,迳自说道:“徐大人,汤药不用你赔,我只想和你做一宗买卖。公平交易,绝不勉强。”

 徐大苟惊疑不定,说道:“不知阁下要我买的是什么东西,可否赐示?只要价钱公道,我是不会吝惜的。”

 蓝玉京淡淡说道:“看货议价,这是应该的。”陡然间,只见白刃耀眼,徐大苟但觉胸口一片沁凉,原来蓝玉京已是用他那把佩刀,在他当胸部位的衣裳上划了一个圈圈,挖出一片茶杯口大小的破布。“徐大人,我要卖给你的就是这片破布。”蓝玉京说道。

 徐大苟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蔡煌胆子较大,勉强笑道:“你要卖的这件东西本来就是徐大人的呀。”

 蓝玉京道:“不错,本来是他的,但给别人撕去,落在别人手中,那就不同了!”

 徐大苟颤声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心中其实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0667:破布换万金】

 蓝玉京冷冷说道:“徐大人,你的记性再坏,也不会忘记你那件被人撕破的粗布衣裳吧?你为了取回那片破布,曾经和疤眼六做了一宗买卖的。如今你已经贵为兵备道,布衣亦已换上锦袍了。但布衣和锦袍虽不一样、买卖却是一样的。嘿,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为止、你是不是要我说得更加清楚,才肯和我做这宗买卖?”

 他这番话别人听不懂,徐大苟可是心知肚明,登时好像一只斗败的公鸡,垂下头来,声音软弱无力,“你、你开个价吧。”

 蓝玉京道:“若论你做的那件伤天害理之事,我这块破布,应该换你一条性命!”

 那姓潘的主事吃了一惊,忙道:“徐大人做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但他这次是奉了兵部之召来的,请你看在朝廷的份上,减个价吧。”

 蓝玉京道:“好,那我就看你潘大人的份上,不要他的性命交换,只要他用一万两银子买回这片破布。”

 徐大苟道:“一万两银子?”

 蓝玉京道:“你是不是嫌多?”

 徐大苟苦着脸道:“不多,不多。不过我随身携带的银两恐怕、恐怕不够这个数目。”

 蓝玉京道:“我是铁价不二,怎么筹措这笔款子是你的事。还有,你若不是立即成交,这宗买卖就算拉倒!”

 蔡煌道:“朋友有通财之义,咱们凑一凑吧。”

 潘主事心里很不愿意,但为了保全徐大苟的性命,也只好把身上所有的银票都拿出来。

 蔡煌凑好一万两银票,说道:“这些银票是南京两间最大的钱庄出的,保证在大江南北都可通行。你数一数。”

 蓝玉京道:“用不着数了。”刚刚按过银票,忽觉背后有暗器破空之声。原来在这官船之上,有个乔装仆人的东厂卫士,这卫士本是奉命监视那姓潘的兵部主事的,和蔡煌相识,此时见徐大苟有难,趁这时机,在蓝玉京的背后掷出两柄飞刀。

 这人的暗器功夫在东厂也算得是有数的高手,但用来对付蓝玉京却还嫌差了一点。蓝玉京反手一弹,铮的一声,把一柄飞刀弹了回去。另一柄飞刀则给他接在手中,那名东厂给反弹回来的飞刀割伤手臂,“卜通”便即跳下江中。

 【0668:辣手惩淫】

 这人跳下河中,但见一圈圈的波纹扩展开去,人却不见浮出水面。

 蓝玉京接过飞刀,头也不回,眼睛仍然是盯着徐大苟。

 徐大苟打着哆嗦,连忙说道:“这,这件事与我无关!”

 潘主事道:“这个人是官船上的差役,今日之前,我也未曾见过他的。他如此胆大妄为,实非我们始料之所能及。待我回去,再责成有关的衙门查究吧。”他老于官场,善于监貌辨色,他看得出来,蓝玉京对他似乎还有一点好感,是以便使出了官场惯用的“拖”字诀,来替徐大苟应付。

 蔡煌说道:“这人已经畏罪投江,尸体也不见浮起来,料想已是葬身鱼腹了。我看倒也无须小题大做啦。”

 三个官儿都是惴惴不安,注视蓝玉京的脸色。

 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蓝玉京忽地哈哈一笑,说道:“说到胆大安为,在你们的眼中,我恐怕是更加胆大妄为吧。你们不追究我,那就两免了吧!”

 潘主事喜出望外,说道:“难得阁下这样通情达理!”

 蓝玉京忽道:“对不住,我可还要做一件胆大妄为的事!”

 徐大苟颤声道:“你已经收下了一万两银票,事情还不算了结么?”

 蓝玉京道:“徐大人,你的记性怎的时好时坏,十多年前的事你还记得清楚,我刚刚说过的话,你就忘了?”

 徐大苟茫然道:“我,我不懂──”

 蓝玉京冷冷说道:“我说过,我本来应该取你性命的,这宗交易,减价成交,乃是看在潘大人给你求情的份上。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

 说至此处,飞刀掷出,徐大苟一声惨叫,下体血流如注,登时晕了过去。

 蓝玉京早已觑准停在官船附近的一条小舟,掷出飞刀,哈哈大笑,身形疾起,踏上那条小舟,说道:“你不必问,只管给我开船,将我送上岸,我就给你一百两银子!”

 官船上的惊骇叫声,仍在断续传来。潘主事叫道:“这可怎么是好,徐大人那话儿可是齐根断了!”

 【0669:大快人心】

 跟着听得蔡煌说道:“不用惊慌,我随身携有大内秘制的金创药。”

 嘈嘈杂杂的声音相继传来,蓝玉京虽然看不见官船上的情形,也可以想象得到那些人手忙脚乱的施救景像。

 “大内秘制的金创药果然灵效如神,一敷上去,血就止了。”

 “徐大人的性命看来是可以保得住了,只不过,唉,他这个太监恐怕是做定的了。”

 “能保得住性命就好,但这总是一件丑事,依我之见,咱们还是替他遮瞒的好。”是潘主事的声音。

 蔡煌说道:“潘兄言之有理,小弟也正是──”

 那条小船已经迅速划开,下面的话语听不清楚了。不过从蔡煌的语气也可以猜想得到,他自是同意无疑。

 蓝玉京放下了心上一块石头,忍不住心中的快意,笑了出来。他在进行这个“恶作剧”之时,本来还有点担心,万一那个姓蔡的没有如他所料随身携备有上好金创药的话,伤了徐大苟的性命,可就不好向楚碧山交待了。

 那舟子忽道:“耿相公,你干什么?”

 蓝玉京正在抽出一张数码是一百两的银票给他,闻言吃了一惊,说道:“你知道我?啊,原来你是特地来接渡我的么?”

 此时他方始发觉,原来这个舟子就是刚才送他来的那个舟子。

 “你不必管我干的什么,你是被逼载我的,料想也不会牵连到你的身上。这一百两银子也足够你避开三五个月的了,你若是害怕的话──”

 那舟子哈哈一笑,说道:“你当我是贪图你的钱财,才划回来等你的么?嘿,嘿,即使你不是楚公子的朋友,凭你干的这件事情,这件大快人心的事情,我也会把你当作朋友看待。银票你收回去吧。”

 蓝玉京这才知道,这个舟子原本也是楚碧山的朋友。当下只好改容向那舟子道谢。

 “耿相公,你这一招真绝,令那狗官吃了哑吧亏,不敢张扬。不过,事情说得预防万一,他们纵然不敢张扬,也难保不会给你麻烦。你要不要我送你到楚公子那里去?”

 蓝玉京想了一想,说道:“我已经冒充了他的书僮,如何还能去连累他。你放心,我另有去处。”说至此处,小舟已经拢岸。蓝玉京再次谢过那个舟子,便即上岸走了。

 【0670:突遭偷袭】

 上得岸来,已是天色将晚。蓝玉京还能辨认来时道路,沿着秦淮河岸走回去,走到河岸尽头,转入郊区尽头,走了一程,郑家父女的住处已经在望。

 “我惩罚了那个狗官,也算是给巧儿的爷爷出了一口乌气,他们知道了,不知道该多高兴呢。只不过我是如何惩罚那个狗官的手段,却是不便和巧儿说了。”他是曾经答应去探望郑家祖孙的,他打算先践这个约,送一点银子给他们,然后再定行止。

 他脱下冯庆生送他那件长衫,仍然换上自己原来那件衣裳,那件经过郑巧儿缝补的衣裳,心中洋溢着友情的温暖。楚碧山虽然对他青眼有加,但在他的心目之中,却还是不如郑家冯家之值得令他亲近的。“我要给他们一个意外的惊喜,大丈夫而能快意思仇,岂不乐乎?”想到得意之处,他的心中也在笑了。

 不知不觉已是入黑时分了。郑家门前是一块堆满瓦砾的荒地,原来这个地方本是窑工的作料场,但已荒废多时的了。场中野草丛生,路不大好走,气味也颇难闻。但蓝玉京却是怀着愉快的心情去赴这个约会,走在烂泥路上,也是飘飘然的。他非但没有介意周围的环境,甚至连必须的警惕也松懈了。

 哪知乐极生悲,就在他踏着轻飘飘的脚步朝着荒地那边的一座四合院走过去的时候,忽地一股劲风从他背后袭来!

 饶是蓝玉京的武功,已经足以和江湖上的一流高手相抗,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偷袭,他竟然来能避开,“蓬”的一声,背心重重的中了一掌。

 蓝玉京一声闷哼,跌倒地上。一个懒驴打滚,滚开数丈,偷袭他的不只一人,他还未能站得起来,只觉不知是什么兵器的劈风之声又已袭到,而且还有一股炙热如烫的感觉,说时迟,那时快,他背心的风府穴又着了一下。原来那人用的兵器乃是一枚铁烟杆,烟斗里的烟丝还没烧完。

 幸好蓝玉京是在地上滚动的,虽然被打着风府穴,对方那股打穴的力道已被他卸了一半,他趁着知觉尚未消失的时侯,已是拔出剑来,左肘支地,反手就是一剑。这一剑是武当派连环夺命剑的绝招,一招三式,剑点有如流星四洒。

 他爬不起来,也不知有没有刺着敌人,但听得有嘶哑的叫声,那两个人似是转身跑了。

 【0671:灵丹续命】

 这一剑刺出,蓝玉京最后的一点气力亦已耗尽了,他眼前金星乱冒,不过却还是隐隐约约的看见了那两个人的背影。奇怪的是,这两个人的背影竟是似曾相识。

 这两个人是在哪里见过的呢,他无法思索下去了,像一个虚脱的病人一样,最后的一点意念还未凝结,他就完全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像是从一个噩梦中醒来,又开始有了一点知觉了。

 他想叫喊,却叫不出声,甚至连眼皮也未能挣开。

 不过,他毕竟是有了知觉了,他定下心神,渐渐也就恢复了记忆。

 他感觉得到,他并不是躺在地上,是睡在软绵绵铺着锦褥的床上。

 “原来我还没有死,是谁将我搬到这里来的?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他的嘴巴和眼皮都不能张开,这些疑问当然只能藏在心中,无法得到解答。

 好在这个好像是处身于葫芦中的局面,也没维持多久,终于也打破了。他开始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已经三四个时辰了,耿相公还没有醒来。爷爷,你给我说实话,他受的伤是否还有得救?”是一个甚为熟悉的少女声音。

 跟着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瞧你急成这个样子,你放心,耿相公受的伤虽然很重,但决计没有性命之忧,我已经给他服下了小还丹了。”

 那少女似乎放下了一点心,说道:“我也知道小还丹是少林寺秘方制炼的灵丹,用来医治内伤,那是最好的了。但可惜你只有一颗。”

 那老者道:“当年我受了那么重的内伤,也是只凭一颗小还丹就把性命续到如今的。这位耿相公练的是正宗内功,只要保得住性命,渐渐就可以恢复如初的。”

 那少女道:“爷爷,你的小还丹是怎样得来的?”

 那老者道:“是少林寺的首座长老本无大师送给我的。”

 蓝玉京虽然说不出话,但听到这里,已是不由得心头一震,吃惊非小了。

 此时他的神智早已恢复,听得出说话的人是谁了。不是别人,正是郑巧儿和她的爷爷!郑巧儿的爷爷竟然身上藏有本无大师所赐的小还丹,真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0672:凶手是谁】

 “爷爷,你和本无大师是老朋友,为什么不问他多要几颗?”郑巧儿问道。

 她的爷爷笑道:“你当小还丹是容易制炼的么,这样珍贵的药物,他一送就送给我三颗,我已是深感却之不恭,受之有愧的了。”

 郑巧儿道:“原来他是送给你三颗的么,你只服了一颗,那么还有一颗呢?”

 她的爷爷道:“那另外一颗我也是拿来送给一位需要用它续命的老朋友的。”

 郑巧儿叹道:“爷爷,你真好。如果你把三颗小还丹全都留给自己,你的病恐怕早已痊愈了。”

 她的爷爷道:“我这个毛病是无法根洽的,只要还能够活下去就行。如果我全都给自己服用,今天拿什么来救你这位耿大哥?”

 蓝玉京听见他们祖孙的对话,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只可惜连“多谢”两个字他都说不出来。

 郑巧儿道:“对啦,爷爷,当年你是因何受伤,你可从未和我说过。”

 她的爷爷苦笑道:“陈年旧事,还提它干吗,反正我也不想重入江湖了。”

 郑巧儿道:“就只怕你身不由己。”

 她的爷爷道:“那也只好事到其时再说了。”

 郑巧儿似乎在想什么,静默了一会,忽地说道:“爷爷,以前的事你不肯说,目前的事,你愿意告诉我么?”

 “什么目前的事?”

 “那两个人我虽然未曾看得清楚,但却好像是曾经见过似的。爷爷,你一定知道他们是谁的,对吗?”

 郑巧儿的所问也正是蓝玉京想要知道,不由得竖起耳朵来听。

 她的爷爷道:“你说得不错,这两个人你是见过的。而且还是今天的事。”

 “今天的事?”

 “你还记得茶馆里那两个人么?”

 郑巧儿瞿然一省,说道:“是熊经甫和那姓丁的老头?”

 “对了。第一个暗算耿相公的人就是那个熊经甫,他练的是玄阴掌。”

 蓝玉京在失掉知觉的前一霎那,本来亦已有点怀疑乃是相识的人,只是未曾想到那两个人的头上而已。此时经他点破,方始恍然大悟。

 郑巧儿听爷爷说出熊经甫的名字,不觉“噫”了一声。

 【0673:丁养浩的来历】

 她的爷爷道:“你觉得有点奇怪,是吧?这熊经甫是常州著名的武师,虽然或者还未能算得上是什么侠义道,名声可还相当不错的。想不到他竟会对一个武林晚辈偷施暗算。”

 郑巧儿道:“这位耿相公的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看样子也像是个刚刚出道的人,料想不会和他们结下什么仇冤。不知何故他们却要用这样狠竦的手段暗算于他?”

 她的爷爷道:“这就很难猜测了。这位耿相公的武功是武当一派,或者是师门结下的仇冤也说不定。也可能是另外有人找这两个人来担当杀手,未必就是他们和耿相公结下的梁子。”

 郑巧儿道:“可惜耿相公尚在昏迷之中,即使他清醒了,他也未必肯和咱们实说。”

 她的爷爷道:“是啊,咱们对耿相公的来历毫无所知,胡猜也没有用。咱们只能尽力帮助耿相公早日复原。”

 郑巧儿道:“还有那个姓丁的老头儿,又是何等样人?”

 她的爷爷道:“这个姓丁的他认不得我,我倒也认得他。”

 郑巧儿道:“爷爷,那你可以告诉我吗,他是谁?”

 “他是一位早已在十年之前闭门封刀的老武师,以前家住北京,封刀之后,不知什么原故,才到南京定居的。他名叫丁养浩,封刀之前,在北五省倒是一位有点名头的侠义道。论起武功,他决不在那个熊经甫之下。”

 蓝玉京听到这里,不由得心中一动,原来他对江湖人物虽然知道得不多,但这个丁养浩的名字他却是听说过的,说起来还是他的长辈呢。武当派有个俗家名叫丁云鹤,是和他的义父不岐的俗家师父两湖大侠何其武同一辈分的,何其武离奇暴毙那年,丁云鹤也被人暗杀,丁云鹤本来家住北京,出事之前,他离开北京往武当山,未到武当山就被人暗杀。有人怀疑是有人要阻止他回武当山报讯,是以施此毒手。丁云鹤在北京并无亲人,只有一个关系不算很亲的堂兄,这个堂兄的名字就叫做丁养浩。

 蓝玉京心有思疑,想说话说不出来,不觉喉头咕咕作响,身躯也不自觉的抖动了。

 郑巧儿又惊又喜:“耿相公醒了。耿相公,你怎么啦,我是巧儿,你听得到我在叫你吗?”

 蓝玉京只能眨眨眼睛,说不出话。

 【0674:冯庆生忽来探访】

 郑巧儿走过来摸他的手,说道:“最初抬他回来的时侯,他的手足僵冷如冰,真是骇人。现在已经好得多了,似乎有点暖气啦。爷爷,你过来替他把一把脉。”

 她的爷爷用三根指头扣着蓝玉京的脉门,过了一会,说道:“脉息略嫌迟滞,但已在渐渐恢复正常了。看这情形,他似乎已经开始醒觉,正在自行凝聚真气,待我助他一臂之力吧。”

 郑巧儿又惊又喜,说道:“原来他是已经醒了的吗?”心想:我和爷爷的说话,不知他听到了多少?

 蓝玉京只觉一股热气从他掌心进入,片刻之间,流转全身,心里也是又惊又喜,想道:“原来这位老前辈果然是个武功精湛的高手,他有病在身还能以内力助我约束真气,我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他的眼皮缓缓张开,虽然还未能够说话,但那老人已是感觉得到他的眼神中含有询问之意。“耿相公,我不是有心骗你,一来我已埋名隐姓多年,不想在闹市之中显露身手,二来我的内功虽然还有几分,但行动却确实是不大方便了,所以我还是要多谢你在车轮下救出我这条老命的。”

 郑巧儿在旁笑道:“耿相公,你莫以为我爷爷说的是客气话,只要你心中存着救人之念,我们就该感谢你的大德。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藏着许多疑问,我们也同样有着许多疑问,但现在你最好还是别要胡思乱想,待你好了一些,咱们再仔细的说。”

 蓝玉京用眼神表达了心中的谢意,又再闭上眼睛。他在巧儿的爷爷相助之下真气一点一滴的凝聚,但由于伤得太重,仍然无济于事。

 就在此时,忽听得郑巧儿喝道:“什么人?”

 蓝玉京张开眼睛,只见郑巧儿已经和一个人交手。

 郑巧儿飞身探掌,掌插那人胸膛,那人一个倒踩七星,闪避开去,郑巧儿如影随形扑上,“嗤”的一声,将那人的衣裳撕破。那人叫道:“别动手,我是冯庆生,我此来并无恶意!”

 蓝玉京和郑巧儿都已认出那人是冯庆生了。

 郑巧儿喝道:“你那两位世叔伯在我家门埋伏行凶,你却来充作好人,你以为──”言下之意,显然不相信他,她口中说话,手底丝毫不缓,把冯庆生逼到了墙角。

 蓝玉京突然叫出声来:“巧儿,我相信他是朋友!”郑巧儿听见他能够说话,不由得又惊又喜,不知不觉之间,也就停下手了。

 【0675:开碑手郑铁岗】

 冯庆生道:“多谢你信任我。”

 郑巧儿的爷爷双眸炯炯,注视着他。老态龙钟的样子登时变得豪气逼人,他拧一挥手,说道:“他伤得很重,现在不过刚刚脱离险境,有话你和我说!”冯庆生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道推来,力道虽然柔和,但已是足以拦阻他了。

 冯庆生骇然说道:“请恕晚辈有眼无珠,老先生敢情是开碑手郑铁岗郑老英雄?”

 这个名字从冯庆生的口中说出来,蓝玉京方始凛然一省:“无色长老是曾经和我说过这位老前辈的,我怎么磨忘了?”其实,即使他没有忘记,他也决计想不到这个形同残废的老人就是二十年前纵横北五省的独行大盗郑铁岗!

 郑铁岗冷冷说道:“谅你也不会知道我的来历,是丁养浩告诉你的么?”

 冯庆生赧然点了点头,说道:“晚辈实在想不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郑铁岗道:“哦,你想不到,那你怎么知道找到这里来的?”

 冯庆生道:“实不相瞒,是熊经甫和丁养浩叫我来的。”

 郑巧儿冷笑道:“耿相公侥幸没有死在他们的暗算之下,他们是叫你来探听消息的,还是叫你来见机行事的?”

 冯庆生苦笑道:“姑娘请莫疑心,他们受的伤恐怕也不在耿兄之下。”

 郑巧儿哼了一声,说道:“那是活该,但既然他们受了重伤,却叫你来这里做什么?难道他们还想要你给他们报仇不成?”

 冯庆生道:“姑娘,你全部猜错了。他们并不是要我一个人来的,是要我知会另一个人,一同来这里找寻这位耿兄的。”

 郑铁岗道:“哦,那人是谁?”

 冯庆生道:“我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从北京来的大内高手。丁养浩把他的地址告诉我,另外还告诉了我和这个人约会的暗号。”

 郑巧儿道:“什么暗号?”

 冯庆生道:“请姑娘原谅。我知道他们想害这位耿兄,我不肯照他们的话去做,但我也不能泄漏他们的秘密。”

 郑铁岗道:“你能够这样,我们已经是深感盛情,但我却有所不明,想要请教。”

 【0676:通风报讯】

 冯庆生惶然道:“老前辈言重了,请说。”

 郑铁岗道:“冯兄是哪里人氏?”冯庆生道:“我是常州人氏。”郑铁岗道:“常州有一家姓冯的武学世家,家长大号鼎堂,不知和冯兄可有关系?”

 冯庆生肃然应道:“正是家父。”

 郑铁岗道:“我知道熊经甫是常州的名武师,那么你们两家想必是世交了。”

 冯庆生道:“不错。家父正是因为熊经甫有金陵之行,特地叫我跟他出来增长见识的。丁养浩是熊经甫的老朋友,是以他一到金陵,就带我一起去拜访这位老前辈。”

 郑铁岗道:“如此说来,他们一个是你的世伯,一个是你世伯的老友,也可算得是和你的关系甚为密切的了。俗语有云,亲疏有别,何以你却不肯听他们的话去做,反而把他们的阴谋对我们和盘托出呢?”

 冯庆生道:“郑老前辈,昨日我还未知道你是谁的。我目睹这位耿兄见义勇为,把你从马蹄下救了出来,我对他的为人十分佩服,因此我纵然帮不了他的忙,也不能帮别人害他。”

 郑铁岗道:“那你怎样回去向熊经甫交待,你不伯他责怪你胳膊反向外弯么?”

 冯庆生道:“那也顾不了这许多了,我总不能帮他做坏事呀。我准备明天一早就回常州老家,根本不去再见他们。我想熊经甫大概会以为我是胆小鬼,不会怀疑我出卖他的。”

 郑铁岗听他的语气,料想他还隐瞒了一些事情。但却是不便盘问下去。郑巧儿忽地说道:“就是这样简单?”

 冯庆生愤然道:“你以为还有什么?”

 郑巧儿道:“你别生气,我并非怀疑你的向善之心,我只是觉得你若只是为了佩服这位耿相公的为人,不惜和世交长辈闹翻,对你来说,妤像是牺牲太多了。”

 冯庆生道:“这位耿兄能够舍已救人,我虽然比不上他,也不至于只会斤斤计较个人的得失。”

 郑巧儿道:“他们因何要害这位耿相公,我不想勉强你,你愿意说就说。”

 冯庆生道:“我不知道,真的是不知道!”加重语气,显然是害怕郑巧儿不相信他。

 【0677:欲说还休】

 郑巧儿微笑道:“你再想想,相信他们总会说过一些有关这位耿相公的话。”

 冯庆生作出瞿然一省的样子,说道:“我想起来了,昨天他们从那间茶馆回到丁家的时候,曾经谈过这位耿兄。可惜我只听到几句,也没完全听懂。”

 郑巧儿道:“你记得多少,就说多少。只要你把原话说出来,不必你加解释。”

 冯庆生道:“最先是丁养浩说的,他说:好像,好像!熊经甫说:我看九成就是那小子。丁养浩说:‘听说这小子是刚从辽东回来的,还有人看见他和西门夫人同在一起。’”

 郑铁岗似乎吃惊不小,失声说道:“西门夫人!”

 冯庆生好像怕他再问下去,连忙说道:“对不住,我可不知西门夫人是谁,我听到的也只是这么几句。但我猜想,他们说的那个‘小子’,很可能就是耿兄。”

 蓝玉京刚才说了两句话之后,精神已是支持不住,一直在闭目养神。此时方始张开眼睛说道:“不错,他们说的是我。西门夫人是谁,郑老伯,慢慢我会告诉你的。”

 郑铁岗道:“你别忙着说话。我们也并不急于要知道你的事情。”

 冯庆生道:“对,耿兄,目前你最要紧的事情是把伤治好。不过,最好是换一个地方。丁养浩在金陵的交游甚广,目前他虽然不能亲自来找你的麻烦,但他已经知道你们这个所在。”说罢掏出一叠银票,回过头来,对郑铁岗道:“郑老英雄,我知道你不会怕谁,但为了照顾这位耿兄,你这个家恐怕只能抛弃了。这是晚辈的一点意思,请你──”

 郑铁岗道:“多谢你来报讯,搬家的费用我还拿得出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冯庆生道:“既然如此,晚辈告辞!”

 冯庆生走后,蓝玉京说道:“巧儿,请你摸一摸,我的口袋里有一万两银票还在不在?”

 郑巧儿笑道:“嘿,你发了大财了。你少担心,我不会和你客气的。目前你最好什么事都不要管!”说罢,双眼望着爷爷,郑铁岗笑道:“好,我来帮他的忙,让他舒舒服服的睡一大觉。”说罢,轻轻的一指点下,蓝玉京登时进入睡乡。

 这一觉睡得更长,醒来的时候,蓝玉京发觉自己已是置身在一个似是富贵人家的卧室之中。郑巧儿坐在他的床前,衣裳也换成了大家闺秀的打扮了。

 【0678:自报姓名】

 郑巧儿道:“耿大哥,你觉得怎样?”

 蓝玉京伸了个懒腰,说道:“好得多了,你瞧,我的手脚已经能够活动啦!”

 郑巧儿笑道:“你知道你睡了多久?”

 “多久?”

 “整整两天两夜。”郑巧儿道:“爷爷给你点了晕睡穴,别人的点穴时间一长对受者的身体就有害处,爷爷的点穴手法却是另有一功,让你在睡眠中恢复生机,对身体有益无损。”

 蓝玉京坐起身来,游目四顾,说道:“这房子好得很啊!”

 郑巧儿道:“是爷爷花三万两银子买来的。本来还不止这个价钱的,业主是个祖先做过大官的破落户,等着钱用,只好廉价出售。”

 蓝玉京咋舌道:“三万两银子!”

 郑巧儿道:“你知道我的爷爷以前是干什么的,他是名震江湖的独脚大盗哩,他手头上还有一些珠宝,不过急切之间难以变卖罢。”接着笑道:“所以你那一万两银票是大有用处,他是先用你的银子交定,昨天方始能够将珠宝脱手,银屋两讫,并填回你这笔数的。”

 蓝玉京道:“这屋子是你们为我买的,我怎能还要你们的钱?”

 郑巧儿道:“咱们也可说得是性命之交了吧,你还和我们说这样的话,不赚见外吗?我们知道你病好之后,一定要有一笔可观的银两使用,否则你也不会去勒索那个狗官了。虽然他的钱乃是人人可取的不义之财。”

 蓝玉京怔了一怔,说道:“原来你们已经知道了我那天所做的事情。”

 郑巧儿道:“但对你本身的事情,我们知道的却是很少。耿大哥,我们不是想要打听你的来历,但我总是想要多知道一点有关你的事情。”

 蓝玉京道:“巧儿,请原谅我那天没有和你说实话。我不是姓耿,也不是名叫石头。我的真名实姓是蓝玉京。”

 “哦,你叫蓝玉京!”这句话是郑铁岗说的,他刚好这个时候走进蓝玉京的卧房。声音中似乎颇有几分诧异之意。

 郑巧儿笑道:“蓝玉京,这个名字可比耿石头好得多了。”

 【0679:想起一个人】

 郑铁岗没说话,双眼仍然在望着蓝玉京。

 “爷爷,你在想什么?”郑巧儿也觉得有点奇怪了。

 郑铁岗道:“我想起一个人,这个人姓耿,名叫京士,是在辽东一个渔村碰上的。算起来差不多有二十年了。”

 郑巧儿道:“耿京士?嗯,蓝大哥,你的名字叫玉京,如果你真是姓耿的话,你们的姓名倒是有两个字相同了。”

 蓝玉京勉强笑道:“天下同名同姓的人也多得很呢。”

 郑巧儿道:“爷爷,那个姓耿的怎么样?”

 郑铁岗道:“我碰上他的时候,他大概也只有二十岁左右年纪,比玉京大不了几岁。相貌也有几分相似!”

 郑巧儿道:“哦,相貌也有几分相似?爷爷,你可知道此人来历?”

 郑铁岗道:“当时我是一个被官兵追捕的强盗,可不敢泄漏,他也似乎有点什么顾忌,不肯与外人多言。我只知道他身具武功,决不是一个寻常的渔夫。他有个妻子姓何,我听得他叫妻子做阿玉,想必是名字中有个‘玉’字。”

 郑巧儿道:“如此说来,这位耿夫人的名字也有一个字是和蓝大哥相同了。”

 郑铁岗道:“当年刚好有件新闻,两湖大侠何其武的独生爱女失踪,这位何姑娘芳名玉燕。这件新闻是我离开那个渔村之后才听到的。我曾经有过怀疑,那个姓耿的妻子会不会就是何玉燕,但一想以两湖大侠女儿的身份,按说是不会嫁给渔夫的,即使这个渔夫懂得武功。”

 蓝玉京抑制自己迷茫而又动荡的心情,说道:“那个渔村叫什么名字?”

 郑铁岗道:“叫乌鲨镇。我碰上他的时候,他正在生擒一条鲨鱼,是以我从他的身手看出,他懂得武功。”

 蓝玉京道:“我就是从乌鲨镇回来的。实不相瞒,我正是想要探听这两个人的消息。”

 郑巧儿道:“为什么?”

 蓝玉京道:“我是武当派的弟子,你们已经知道了。十八年前,武当派有两个弟子失踪,他们的名字正是耿京士和何玉燕。爷爷,你碰上的这对夫妻可能就是他们。”他不愿把所知和盘托出,只能真假渗半。

 【0680:郑铁岗答应帮他打听】

 郑铁岗道:“可打听列什么消息?”

 蓝玉京道:“只知道他们夫妻曾经在那乌鲨镇住过一年,和一个名叫霍卜托的人有过来往。”

 郑铁岗道:“霍卜托是什么人?”

 蓝玉京道:“是在一间鱼行当掌柜的。”

 郑铁岗道:“那就没有什么稀奇了,他们夫妻就是靠打渔维生的。”

 蓝玉京道:“这个霍卜托是有双重身份的,他另外一重身份据说是满洲可汗努尔哈赤的亲信。”

 郑铁岗道:“据说?”

 蓝玉京道:“这个‘据说’,是根据十六年前武当派一位俗家弟子打听到的消息,但消息未经证实,这位俗家弟子亦已死了。这次我在辽东又听到一个新的消息,霍卜托可能有第三重身份。”

 郑巧儿笑道:“一个人而有三重身份,这倒是大不寻常了。”

 蓝玉京道:“听说他的新身份是大明的官儿,做什么官则不知道。但目前很可能是在南京。”其实他还少说了霍卜托的一重身份,从他这次在乌鲨镇的所见所闻判断,霍卜托很可能就是七星剑客郭东来的儿子。

 郑巧儿吃一惊道:“如此说来,这个霍卜托岂非满洲的奸细?”

 蓝玉京道:“听说他现在已经改了个汉人的名丰,叫做郭璞。”

 郑铁岗道:“好,我替你打听这个人。只要他在金陵,相信总会找到一些线索的。你安心养病吧。”

 这正是蓝玉京想要求助于郑铁岗的事,难得郑铁岗自己说了出来。

 但在郑铁岗答应帮他的忙之后,他却非但不能安心,反而是有点惴惴不安了。霍卜托是曾经在暗中保护过他的人,也是可能唯一能够为他解答他的身世之谜的人。但如果霍卜托真的是满洲奸细的话。那么耿京士是否也有嫌疑?如今他虽然尚未能够揭开自己的身世之谜,但有一点他已经可以断定的是,这个耿京士必定是和他有亲密的关系的人。

 郑巧儿忽地笑道:“蓝大哥,原来你对我说的有关你自己身世的话,也是一片谎言!”

 蓝玉京一怔道:“我并没说谎啊!”

 郑巧儿道:“你是武当派的弟子,却怎的又说自己的父亲是种菜的?”

 【0681:疑团消散】

 蓝玉京道:“我没有骗你,我的爹爹确实是武当山上的菜农。他和一位‘不’字辈的道长交上朋友,因此我才有机会做武当派的俗家弟子。”

 郑巧儿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蓝玉京道:“一家四口,爹妈之外,还有一个妹妹。”

 郑铁岗笑道:“巧儿,你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样查问人家,不害臊么?”

 郑巧儿当然明白爷爷的“弦外之音”,不由得满面通红,叫了一声“爷爷!”

 可是他们祖孙二人心头上的;一疑问也消散了,一个人是决不会冒认爹娘的,既然蓝玉京的父母都还健在,那就不能怀疑他是耿京士的儿子了。

 蓝玉京道:“你们救了我的性命,而且如今也还在为我承担风险,我是应当和你说个明白的,爷爷,你一定有点奇怪,怎的我会跟西门夫人一起吧?”

 郑铁岗道:“是有点奇怪。但如果你有顾忌的话,那就不必说了。”

 郑巧儿好奇心起,问道:“西门夫人是谁?”

 郑铁岗道:“天下只有一位名震武林的西门夫人!”

 郑巧儿恍然犬悟,说道:“是那位二十年前的绿林盟主西门牧的夫人?”

 郑铁岗笑道:“除了她还有谁?她可是干咱们这行的第一号人物呢。”

 郑巧儿笑道:“蓝大哥,你是名门正派弟子,却跟一个过气的绿林盟主夫人,怪不得别人起疑。”

 蓝玉京道:“我和一个名叫东方亮的人相识,后来才知道他是西门夫人的姨甥。不过这位逊气的绿林盟主夫人,倒是颇有气节的。”当下将西门夫人拒绝为满洲利用的事情说了出来。

 郑铁岗道:“熊经甫等人是因为知道你这件事情来暗算你的,看来他们恐怕也是和满洲有关的了。好,这件事情我也说当查个明白。”

 郑巧儿道:“蓝大哥,你的病刚有起色,说的话已经够多了。你歇歇吧,我们不打扰你了。”

 蓝玉京在郑家祖孙照料之下,虽然心绪不宁,病情还是一天好过一天。这一天,他已经能够起床了,他正在院子里慢慢试步之际,忽见郑巧儿进来说道:“好消息!”蓝玉京只道他们已经找到了郭璞的下落,连忙问道:“他在哪儿?”

 【0682:徐大苟已经走了】

 郑巧儿道:“好敦你得知,他昨天已经离开南京了。”

 蓝玉京道:“那怎能算是好消息,他离开南京,想要找他,就更难了。”

 郑巧儿“咦”一声道:“你已经惩罚了他,又拿了他一万两银子,还要找他作甚?”

 蓝玉京一怔道:“你说的是谁?”

 郑巧儿道:“我说的是那狗官徐大苟啊,你以为我是说谁?”

 蓝玉京笑道:“我还以为你说的是郭璞呢,原来是那狗官。”

 郑巧儿道:“听说他的伤差不多好了,但不知怎的,未待痊愈,便即匆忙离开。有个从北京来的什么高侍郎,本来要约他今天见面的,他也放弃了这个可以巴结上司的机会。他是吃了你的亏的,你虽然不怕他,但他留在南京,你总不免要多担一重心事,他走了,对你来说,不是好消息么?”

 蓝玉京松了口气,道:“你说的是。”

 郑巧儿续道:“那天你伤了他,爷爷本来担心他会报复的。奇怪的是,他竟没声张,只是悄悄的躲在一个姓蔡的朋友家中养病,除了一个姓潘的兵部主事之外,谢绝任何其他探病的人。”

 蓝玉京心中暗笑:“他变了太监,怎敢让人知道。”这个缘故,他当然不便告诉巧儿,当下笑道:“他既然走了,那就不必再提他了。多谢你爷爷为我的事操心。”

 郑巧儿道:“你安心养病吧,爷爷已经知会他的朋友,替你打听那个郭璞的消息。”

 刚说到这里,有人走了进来,正是她的爷爷。

 郑巧儿笑道:“爷爷,我们刚说到你呢。”

 郑铁岗道:“说我什么?”

 郑巧儿道:“说你办事不力,到现在还未打听到郭璞的消息。”

 蓝玉京忙道:“巧儿是说笑的,爷爷,你为我如此尽心尽力,我已是感激不尽了。”

 郑铁岗道:“你放心,不久就会有消息的。嗯,你今天气色好得多了,躺在床上这许多天,闷不闷?我教你一样本事为你解闷好不好?”

 郑巧儿道:“人家刚刚下床,举步都还艰难,怎能走动。”

 郑铁岗道:“谁说我要他练武,他武当派的功夫也远远在我所学之上,我又怎能教他武功?”

 郑巧儿道;“那你教他什么?”

 【0683:教他赌钱】

 郑铁岗忽地微笑道:“蓝相公,你会不会赌钱?”

 蓝玉京道:“我从小没有赌过,偶然跟师叔师兄到山下的小墟镇赶集,看见有人在市上赌钱,我们也急忙走过去,连看也不敢看的。”

 郑巧儿笑道:“瞧不出你倒是个小圣人。”

 蓝玉京道:“你不知道,我们武当派的规矩素来很严,观中弟子若然聚赌给师长发现,少说也得被罚面壁七七四十九天。”

 郑铁岗道:“这么说,你可得跟我从头学起了。只要你回到山上便即戒赌,那些老道士即使知道你已经学会赌钱,料想也不会罚你面壁的。”

 郑巧儿笑道:“爷爷,你这岂不是为老不尊的,什么都不教,教人赌钱!”

 郑铁岗道:“行走江湖,不懂得赌钱那怎么行?你不懂赌钱,就别想在江湖上结交朋友。”

 蓝玉京心中一动,想道:“他强调赌钱可以结交朋友这点,莫非是另有用意。”便道:“爷爷说得不错,本门只是禁止观中的弟子赌钱。在外面行走的俗家弟子,却没听说立有禁例。”

 郑纤岗道:“这里不是武当山,那你就更不用害怕犯了门规了。赌钱有许多种类,数之不尽。最普通的是掷骰子和推牌九,我就首先教你这两门赌博吧。掷骰子是比点数的大小,但也有例外,全色就可以通杀。推牌九比较复杂些,先要认得牌的名称和大小,依次是天、地、人、鹅、梅、长衫、板凳、斧头、屏风……但所有的牌,都要输给至尊。”

 蓝玉京是聪明人,一学就会,接下来的几天,不是跟郑铁岗赌掷骰子就是赌推牌九,有输有赢,但到了第四天却出现怪事了,赌了两个时辰,不论是掷骰子和推牌九,他都输得一塌糊涂,连一副牌也没赢过。

 郑铁岗道:“你输得这么惨,可知是什么原故吗?”

 蓝玉京猜想得到其中定有跷蹊,却道:“我也不解手气怎的会这么坏!”

 郑巧儿笑道:“这不关手气,是爷爷在出千!”

 蓝玉京道:“什么叫出千?”

 郑巧儿道:“出千就是玩弄某些巧妙的手法,叫你看不出来,他却稳得赢你,嘿嘿,简而言之,就是作弊。”

 【0684:武功配合千术】

 郑铁岗道:“十赌九骗,只要你不是存心骗人,学会一点千术,那也是防身之道。”

 郑巧儿笑道:“爷爷,听你说来,倒也有一番歪理。但你若把蓝大哥教坏了我可不依。”

 郑铁岗道:“倘若本性坏的,学好了武功也会拿来做坏事。我把千术教给玉京,是对他只有好处的,难道你都信不过你的蓝大哥吗?”

 郑巧儿笑道:“爷爷,我是和你说笑的,你怎么认真起来了。”

 郑铁岗看蓝玉京一眼,说道:“玉京,你调养了这许多日子,武功也该恢复了几分吧?”

 蓝玉京道:“今早我曾试过,似乎已经恢复了一半了。”

 郑巧儿忍不住又插嘴道:“爷爷,你的千术也要用到武功的么?”

 郑铁岗道:“你说对了。千术的手法千变万化,但我这门千术,可真是要一点过硬的功夫,并非只懂得一些掩眼的手法就行的。”

 说至此处,他拿起一副骰子,说道:“一副骰子,落在一个手段高明的赌徒手里,想要掷什么点数,就是什么点数,这是因为熟能生巧的缘故。但一般的赌徒,要学到这种本领,一天掷几百遍骰子,少说也得三年!”

 郑巧儿咋舌道:“只学一门千术,就要三年,那什么别的事情都不用做了。”

 郑铁岗续道:“但若是武功已有相当造诣的人就不同了,掷骰子的手法和打暗器的手法是有共通之处的,暗器要打得不差毫黍,力道的控制就必须恰到好处。这叫做一理通,百理融。玉京,我知道你不擅长暗器,但我知道你对内力的运用,已经差不多到了可以收发自如的境界。所以,如果由我来指点你掷骰子,用不到两天功夫,你就可以随心所欲了。”

 郑巧儿笑道:“如此说来,他若是练上一年半载,岂非可以成为千王之王?”

 郑铁岗一本正经说道:“用不上一年半载。”跟着打起一张骨睥,说道:“在推牌九上出千,高明的赌徒也只是倚仗洗牌的手法和在骨牌上做上别人难以发现的记号,但内功有造诣的人就不同了,只须内力用得妙,可以把骨牌得略为软化,这样,虽然是骨质上极为细微的差别,武功高明的也可以感觉出来,这不胜于去做记号?”

 【0685:少爷加赌徒】

 郑铁岗是把千术与武功一炉共冶的,蓝玉京在武学上有天赋的才能,果然是一理通百理融,学起他这独门千术,也是得心应手。不消几天,他已是把六粒骰子操纵自如;三十二张骨牌,只要经过他的手堆叠,想要获得哪一张牌就可以获得哪一张牌。

 郑铁岗对他的成绩颇为满意,说道:“你赌钱的本事,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从今天起,我教你另一门本事。”

 蓝玉京道:“什么本事?”

 郑铁岗道:“教你怎样做一个有钱的少爷。”

 郑巧儿笑道:“少爷可要比赌徒更加讨厌!”

 郑铁岗道:“但少爷也往往就是赌徒,要假装痴呆令别人上钩,最好的办法,也往往是把自己的身份变成少爷加赌徒。”

 蓝玉京笑道:“要我做少爷恐怕是更难了,我是穷苦人家出身,有钱的少爷见都没有见过。”

 郑铁岗道:“所以才要你用心学啊。不但要学他们说话的口吻,还要举他们的少爷气派。我会一一指点你的。”

 蓝玉京苦笑道:“就只怕学不像。”

 郑铁岗忽道:“听说贵派的新任掌门乃是中州大侠牟沧浪,牟家是武侠世家,纵然算不上是大富之家,家业也是不小。”

 蓝玉京道:“不错。”

 郑铁岗道:“他有个儿子,名叫牟一羽,你见过没有?”

 蓝玉京道:“我是在他来到武当山几天之后才下山的,后来也曾在外面碰见过。”

 郑铁岗道:“那你就拿他来作榜样好了。”

 蓝玉京道;“可我这位小师叔却好像是没有什么少爷架子的啊!”

 郑铁岗道:“少爷也有多种多样,不一定要摆架子的。总之,你心中有个模样,学起来就容易得多。当然,我也不是要你学得完全与牟一羽一模一样。”

 蓝玉京暗自想道:“要我举他的举止,那还可以。别的,我可不愿意学他的了。”不知怎的,牟一羽对他虽然不错,他对这位小师叔却是殊无好感。

 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月光景,蓝玉京的武功已经恢复了七成,学做少爷,虽然尚未能够令郑铁岗满意,也总算是学得中规中矩了。

 【0686:齐王的来历】

 这日,蓝玉京和郑铁岗掷了十把骰子,推了十副牌九,都是胜负各半。郑铁岗道:“行了,你可以出道了。”

 蓝玉京一怔道:“出道?”

 郑铁岗道:“是啊,就像学成了武功之后,便该出去试一试闯荡江湖一样。”

 蓝玉京道:“哦,爷爷的意思是叫我以赌会友?”

 郑铁岗道:“你真聪明,一猜就着。”

 蓝玉京道:“什么地方?”

 郑铁岗道:“如意坊。”

 蓝玉京道:“如意坊是──”

 郑铁岗道:“是一个以经营赌业为主的游乐之所,但却颇为特别,不是普通人能够进去的。”

 蓝玉京道:“到那里去赌钱是些什么人?”

 郑铁岗道:“是金陵的一班军官,有时虽然也容纳外人,但也只限于是他们这个圈子的朋友。”

 郑巧儿在旁笑道:“我懂了,就像文人的诗社一样。文人喜欢结个什么诗社来作为朋友聚会之所,他们就搞个如意坊来以赌会友。”

 郑铁岗道:“如意坊是个和齐王府有关系的人开的,所以在那里不但可以结识军官,还可以碰上王府的卫士。王府的消息最为灵通,但王府更难踏进,因此,你若是要打听什么消息的话,不得已而思其次,就只能到如意坊了。”

 蓝玉京道:“这个齐王又是什么人?”

 郑铁岗道:“他是当今皇上的弟弟。当今皇上名叫由校,是先帝的长子。他名叫由楫,是先帝的第三个儿子。金陵本是本朝太祖定都之地,自燕王朱棣叔夺侄位、迁都北平之后,金陵改名南京,虽然已经不是帝都,但仍有藩王镇守。据说齐王颇得先帝溺爱,但帝位是只能由长子继承的,所以遗诏叫他到南京为王。但当今皇上可能是为了提防他的原故,已经把王府的权力大为削弱,只让他拥有一个虚街。不过,虽然如此,他也还是南京城中的第一号人物。”

 郑铁岗把“齐王”的来历说得甚为详细,蓝玉京本来还不是怎样在意的,但跟着来的一句话,却令他吃惊了。

 “昨天我才得到一个消息,听说你们武当派有个弟子,不久之前,也曾有人在齐王府见过他呢!”

 蓝玉京连忙问道:“可知道这位武当弟子是谁吗?”

 郑铁岗道:“听说是武当首席长老无量的首徒,道号不败。”

 【0687:不败和王府卫士】

 蓝玉京不禁失声道:“啊,是他!”

 郑铁岗道:“他是不字辈,按辈份应是你的师叔。你和他很熟?”

 蓝玉京道:“在山上的时候,差不多每天见面,但也只是一般的师叔侄关系,并非特别接近。他怎么样了?”

 郑铁岗对他此问,似乎有点不解,说道:“你是问他后来有什么消息吧?说起来也有点奇怪,他只在齐王府出现过一次,走的时候,是有个王府卫士陪他走的,那个卫士第二天回来,但却不见他回来。或者他是已经回转武当山了吧?”

 蓝玉京的心头颤栗,禁不住又想起了自己“错手杀人”的事。那日在燕子矶下的三台洞中,他突然遭遇两个人袭击,其中一个中剑倒地,倒地之后,他才发觉这人竟是他的师叔不败。他当时心慌意乱,吓得连忙逃走,也不知不败死了没有。但从他一倒地就动也不会一动的情形看来,只怕多半已是死了。

 这件事构成了他心中的一大疑团,由于是“误杀本门长辈”,不管如何,总是一种“罪行”,是以他一直藏在心中,对郑家祖孙,他也未敢说出来的。此时,他惴惴不安的暗自想道:“我在三台洞中碰上的另一个人,莫非就是那个陪他出来的王府卫士?但我和齐王府是半点关系也没有的,他串通王府的卫士袭击我却是为了何因?”

 郑铁岗发觉他的神色有异,说道:“贵派与朝廷关系甚深,贵派的历代掌门人都是由朝廷册封为真人的。贵派的一个弟子在齐王府出现,那也并不奇怪。”

 蓝玉京定了定神,说道:“不错,但有个师叔刚刚到过此地,我总是希望能够知道他的下落。”

 郑铁岗道:“齐王府的卫士是经常到如意坊赌钱的,你到了如意坊,说不定也可以打听到这位师叔的消息。”

 蓝玉京问道:“那么我怎样才可以以外人的身份,到如意坊去赌钱?”

 郑铁岗道:“当然是要有熟人带你去了。我有个朋友,名叫年大丰,现在的身份是一间大骡马车的东屯,过去却曾与我同是黑道中人,受过我的恩惠。他和经常在如意坊聚赌的那些军官、卫士都是稔熟的赌友。我已经和他说好了,今天他就会带你去。但他只负责送你去,你不必和他多说,也不可问他别的事情。”

 蓝玉京道:“我理会得。”

 郑铁岗道:“你走之前,还得做点准备功夫。”

 【0688:改容易貌】

 蓝玉京道:“什么准备功夫?”

 郑铁岗道:“熊经甫和丁养浩那天虽然伤得不轻,经过这半个多月的调养,即使他们不能像你这样恢复武功,最不济也可以像常人一样活动了。难保他们不会任如意坊中出现。还有那个从京城来的姓蔡的宫儿,也不知走了没有?他本是在顺天府当差的,和这里的高级军官,相识的定然不少。”

 蓝玉京恍然大悟,说道:“爷爷是伯我被人认出?”

 郑铁岗道:“不错,所以你只改变作有钱少爷的装扮还是不够的,还得给你改变容貌才行。”

 蓝玉京正是有这层顾虑,喜出望外,说道:“原来爷爷还懂得改容易貌之术,这真是太好了!”

 郑铁岗叹道:“我就是因为杂学太多,武功上总是达不到上乘境界。好,你跟我来吧。”

 蓝玉京不觉心里骇然,暗自想道:“像他这样的武功,还说未到上乘境界,那可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他跟郑铁岗进入一间房间,房间里有各种各样的化装用品,郑铁岗便为他动改容易貌之术,大约半个时辰光景,化好了装,跟着替他换上华贵的衣裳,叫他揽镜自照。

 镜中现出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看起来似乎已是二十岁出头,鹅蛋型的脸孔,细长的眉毛斜飞入鬓,嘴角略向上翘,好像带着几分傲气。郑铁岗的改容易貌之术确是奇妙,不但改变了他的脸型,连他平素的神态都改变了。

 “爷爷,这不是作梦吧,这镜子里的人当真就是我吗?”蓝玉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郑铁岗哈哈大笑:“你这样说,那就行了。好,出去亮相吧。”

 他出到客厅,忽然看见有一个“陌生”的青衣少年向他走来,蓝玉京呆了一呆,正想问他是谁,那少年已在说道:“耿少爷,咱们可以走了。”

 蓝玉京顿时醒悟,“啊呀”一声说道:“原来你是巧儿!”

 郑巧儿道:“不对,我是你的书僮。你的大名叫做耿石,我叫好运。”

 蓝玉京忍俊不禁,说道:“好运?是不是好运气的好运?”

 郑巧儿道:“不错,我这个书僮是可以给主人带来好运气的。”

 【0689:初入如意坊】

 郑铁岗道:“富户人家习俗,给近身的婢仆取名,多是喜欢用上吉祥字眼的。”

 蓝玉京不觉一愕,说道:“巧儿也和我一起去么?”

 郑巧儿笑道:“你不想我给你带来好运气吗?”

 蓝玉京道:“我是求之不得,只是委屈你了。”

 郑铁岗道:“年大丰只是负责带你进如意坊,其他的事他是不管的。你在金陵人地生疏,多一个在你身边,我也可以放心一些。巧儿虽然欠缺江湖经验,但跟我这么多年,各种门道,多少还懂得一些。”

 郑巧儿笑道:“你听见没有,我这个书僮可是和别的书僮不同的。别的书僮要听主人的话,你可得听我这个书僮的话。”

 郑铁岗笑道:“瞧你这个丫头,爷爷夸你两句,你就以识途老马自居了。好了,你陪他去吧,我不想见年大丰了。”

 他拿出一叠银票,交给蓝玉京,说道:“你可要记得,我教给你的千术,是可以用来赢钱,也可以用来输给别人的。”

 蓝玉京道:“我懂,多谢爷爷!”

 郑铁岗道:“多谢什么,这一万两银子,本来是你的。你输掉一半,大概也可以交上几个朋友了。”

 一辆装饰得十分华丽的马车,已在门前等侯,一个面目阴森的汉子坐在马车上,他的目光似乎含有一点诧意,直上直下的打量着郑巧儿。

 郑巧儿道:“年大丰,爷爷叫我陪耿相公去如意坊。”

 年大丰道:“上车吧。”只此一句,别的什么都没有说。

 ※      ※      ※

 如意坊的门面并不怎么显眼,只是像一般比较富有的人家一样,关着两扇朱漆大门。可进了里面,却是别有洞天,有玲珑的假山,有曲折的回廊,走过花园,还要经过好几重门户,方是赌场。

 进入赌场之前,年大丰先替蓝玉京引见,出乎蓝玉京意料之外,主持赌场是个打份得颇为妖艳的中年妇人,年大丰称她为辛六娘。后来蓝玉京在“赌友”的口中方始知道,这个辛六娘原来是齐王府管家的外室。

 大概是因为年大丰早已和她打了招呼的关系,辛六娘对蓝玉京不但大表欢迎,而且卖弄风骚,一见他就抓着他的手道:“好俊的人物!年大爷,多谢你给我引来这样一位年少多金的阔少爷。”

 【0690:主仆分开】

 蓝玉京斜着眼角瞟她一眼,似笑非笑说道:“六娘,你走了眼了。”

 辛六娘道:“哦,何处走眼?”

 蓝玉京道:“我已经廿二岁啦,你还说我年轻,那你岂不是变成了黄毛丫头?六娘,我和你说老实话,我带来的银子,恐怕还不够你买脂粉呢。所以,你送给我这顶‘年少多金’的帽子,实是不合我的头寸。”话中含有两重嘲讽意味,一是嘲辛六娘以徐娘而扮少女,一是讽她脂粉涂得过厚。但这话绕着弯儿来说,表面听来,却是对辛六娘的恭维了。

 辛六娘“啐”道:“好小子,你倒会吃老娘的豆腐。”

 郑巧儿暗暗好笑:“蓝大哥跟爷爷学了几天怎样做阔少爷,倒是学得似模似样。只是还嫌脸皮稍嫩一点。”蓝玉京接触到她投射过来的目光,不觉脸上微泛红晕,干笑数声,掩饰窘态。

 辛六娘看了郑巧儿一眼,笑道:“真是有其主必有仆,你这书僮,也长得怪俊俏的。只可惜我不能让他陪你进去,他只能留在外边。”

 蓝玉京一怔道:“为什么?”

 辛六娘笑道:“我伯他抢了我们姑娘的生意呀。”

 蓝玉京道:“这是什么意思?”

 辛六娘道:“你进了赌场,若是要人服侍,自有我们的姑娘代劳。”原来如意坊是赌场也是“风月场”,自是不乏年青貌美的女子招待赌客。

 年大丰恐怕巧儿不快,忙道:“不错,这是如意坊的规矩。好运,你另有去处,你放心把你的少爷交给我吧。”

 郑巧儿道:“什么去处?”

 辛六娘道:“来这里赌钱的大爷有许多也是带着下人来的,他们另外有个地方喝酒。要是高兴的话,也可以赌上几手。”郑巧儿这才明白,如意坊的招待客人乃是分开等级的。虽然心里不满,但一想自己趁这机会,也可结交同等身份的朋友,“下人”的嘴巴是比较松的,说不定可以打听到一些蓝玉京打听不到的消息,于是也就不作声了。

 年大丰的人面果然很熟,他只介绍蓝玉京是他的朋友,那些聚赌的军官都表欢迎。一个相貌粗豪的军官道:“咱们挤一点吧。”腾出一张椅子,便拉蓝玉京的手叫他坐在自己身边。他想试一试蓝玉京的本领,这一拉的气力可当真不小。

 【0691:出术输钱】

 蓝玉京趁势坐下来,坐得四平八稳,上半身纹丝不动,微笑说声:“道谢。”这一来,不但那粗豪军官暗暗吃惊,连年大丰也是大出意料之外,不能不对蓝玉京刮目相看了。要知军官那一拉用的是股急劲,对方气力若不及他,额头就会碰着桌子,对方气力若是胜过他,本能的就会抗拒,两个人都势必变作滚地葫芦。原来蓝玉京用的是“卸”字诀,用得恰到好处,是以两种情形都没有发生。

 那军官外貌粗豪,心里却也明白是蓝玉京手下留情,否则只怕自己非得当场出丑不可。当下笑道:“小兄弟,你客气了。说到多谢,是应该我多谢你才对。我姓杨,名叫铁翼。”坐在蓝玉京另一边的矮胖军官却直说出来:“老弟,好本事。要是你想做个不大不小的武官,我马上可以保荐你。我姓鲁,单名一个蟒字。不是鲁莽的莽,是大蟒蛇的蟒。和这位杨大人一样,都是在江宁将军府当差。”蓝玉京道:“鲁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尚有父母在堂,这次只是来金陵玩玩的。”杨铁翼笑道:“鲁大哥,你真是人如其名,鲁莽得很。人家是有钱的阔少爷,用得着像咱们一样要当差才能混饭食么?”鲁蟒哈哈笑道:“对,对,咱们还是赌钱吧。不过,下次你叫我名字,可不能把蟒字的半边拿掉。”杨铁翼笑道:“不拿掉你也是鲁莽。”

 他们这一桌赌的是推牌九,蓝玉京不用千术,但运气却是不差,换了两个庄,赢了约摸三千两银子。跟着轮到鲁蟒做庄,他的运气却是奇差,推了三铺牌九,赔了四千两银子,急得他满头大汗。

 蓝玉京故意笑道:“难得碰上这样好赌的庄,这次我可得加大一点注码了。”摆下五千两银票。鲁蟒赌气道:“好呀,墙倒众人推,这一铺我来个通吃给你们看!”哪知开牌一看,一个五点加一个六点,只能算是“一点”。大家都笑道:“对不住,不是通吃,又是通赔!”蓝玉京苦笑道:“你们说错了。”翻开牌给大家看,竟是一个“密十”,鲁蟒的“一点”也能赢他。结果赔两家赢一家,比对还有进帐三千多两银子。最后一铺,他的运气当真转了,拿了一副天牌,通吃,反败为胜,赢了两千多两银子。蓝玉京则是反胜为败,结算输了约莫三千两银子。

 鲁蟒大喜之下,用力一拍蓝玉京肩头,说道:“耿兄弟,你真够朋友。这次可算是你帮了我的忙了!”

 【0692:蔡煌也在赌场出现】

 鲁蟒一身蛮力,喜极忘形之下,这一拍的力道少说也有三五百斤,只听得“喀喇”声响,蓝玉京坐的那张椅子断了一只脚,可蓝玉京还是坐得四平八稳,上半身纹丝不动。他用的仍是“卸”字诀,不过却是卸在椅子上。

 年大丰道:“鲁大人,我这位朋友新来乍到,你可得多照料他一点。”鲁蟒道:“你这话说颠倒了,是我多亏他的照料呢。”杨铁翼摇头叹道:“你听不懂年大哥的意思吗,哪有这样多谢人家的,幸亏这位耿兄弟的本事比你高明。”鲁蟒咧开嘴巴笑道:“我是又犯了鲁莽的毛病。耿兄弟,这回我可真是服了你了。对不住,六娘,弄坏了你的椅子。”不打自招,原来他也是想试一试蓝玉京的本事的。

 辛六娘叫人替蓝玉京换过一张椅子,笑道:“列位大人,我开的如意坊是供你们以赌会友的,你们可不能在这里以武会友啊!”鲁蟒笑道:“我们只是开开玩笑,可没谁敢在你这儿闹事,你别紧张。”辛六娘道:“弄坏椅子不打紧,别拆我的台就好。好,你们继续赌吧,我去招待一位客人。”

 蓝玉京赌了半天,只知道杨、鲁两人的姓名和官职,心里想道:“不知齐王府中的卫士来了没有?”在赌场结交朋友虽然容易,但结交朋友的习惯却是和别的场合不同,不作兴在赌博进行中作一般性的应酬的。蓝玉京只能希望在赌友的言语中透露出来,但赌了半天,连“王府”二字,都没人提过。

 忽见辛六娘陪了一位客人进来,这个客人却是蓝玉京认识的。

 他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与徐大苟同游秦淮河的那个蔡煌。

 只听得辛六娘说道:“蔡大人还没回京?”蔡煌道:“未曾来过你的如意坊,我怎舍得就回京城。京城虽然繁华,可还当真找不到一间如意坊呢。”辛六娘眉开眼笑,说道:“蔡大人,你不是哄我欢喜吧?”蔡煌道:“祈老三来了没有?”辛六娘道:“没有。”蔡煌道:“何老大、张七哥、班铁手、刘金刀……”辛六娘不待他数下去,便道:“他们都没有来。”蔡煌皱眉道:“这可有点奇怪了,怎的他们一个都没来?”

 辛六娘陪笑道;“蔡大人,你先玩两手吧。反正大家都是熟朋友。”

 【0693:大输家气焰凌人】

 蔡煌的眼睛望向蓝玉京,问道:“这位是──”

 辛六娘道:“这位耿相公是年老板的朋友,第一次来的。”

 鲁蟒道:“人家说第一次来赌钱的多数会赢,可这位耿老弟却是适得其反,他坐下来大概还不到半个时辰吧,已经输了五千两银子!”其实这五千两银子只不过是蓝玉京输给他的,比对下来,蓝玉京输的可没那么多,只不过三千两左右而已,他因为赢了蓝玉京的银子,心里十分高兴,说话也不免夸张一些。

 蔡煌有一样本事,见过的人决不会忘记。他看蓝玉京似乎有点眼熟,却怎样也想不超是在哪里见过的。他听鲁蟒的口气和这少年似乎甚为稔熟,心想:“年大丰早已金盆洗手,料想他不敢把黑道人物引进如意坊来。鲁蟒是江宁将军府的佐领,他也和这小子称兄道弟,按说是应该没甚可疑的了。哼,即使他是黑道人物,只要他有银子输得起,却又与我何干?”

 鲁蟒嚷道:“耿老弟,轮到你做庄了。蔡大人,快点坐下来吧,趁他手气不好,赢他两把。”

 蓝玉京道:“我手气太坏,今天不打算做庄。哪一位提我?”杨铁翼笑道:“蔡大人,你来吧。难得你到一次金陵,让你赌个痛快。”

 众人正在赌得兴起,纷纷催促。蔡煌只好坐下米,笑道:“你们有心孝敬我,那我还推辞什么。好,来吧!”鲁蟒道:“呸,你别得意,你以为准是你赢么?”嘻嘻哈哈之中,骨牌已经叠好。

 蓝玉京巧施千术,三铺脾九推下来,蔡煌带来的几千两银子已经输了十之七八。但由于蓝玉京的千术用得十分巧妙,他自己并没有赢,只是令得蔡煌输给另外两门,莫说蔡煌绝对不会疑心有人敢在如意坊出千,即使有所疑心,也不会疑心到蓝玉京的身上。

 蔡煌站了起来,说道:“杨大人,这个庄你接下去吧。我不赌了。”照规矩他还应该做两铺庄家的。杨铁翼笑道:“胜败兵家常事──”话犹未了,蔡煌已是板着睑道:“我不是输不起,我是另外有事!”辛六娘道:“蔡大人,你歇一歇吧,有两位新来的姑娘──”蔡煌又是不待她把话说完,便挥手说道:“你没听见我刚说的话么,我是的确有事。”他这么一说,大家只好都不作声,让辛六娘将他送走。

 他一走,鲁蟒就忍不住骂道:“什么东西,论官职,在这如意坊的客人中比他高的不知多少,他的气焰却比谁都大!”

 【0694:揭蔡煌的底】

 一人说道:“老鲁,我看你不仅鲁莽,而且糊涂。你知不知道,蔡煌非但是应天府的红人,甚至在东厂也有他的朋友,东厂一个小个的卫士,奉命出京,各省的将军都得让他三分。蔡煌走通的东厂的路,咱们怎能与他相比。”

 鲁蟒哼一声道:“我有什么不知道,他不但有东厂的朋友,还有关外的朋友呢!”

 杨铁翼吓得面上变色,连忙说道:“鲁兄,你少说两句吧,须知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里虽然没有外人,也还是谨慎点好。”

 鲁蟒道:“我最看不起这种两面三刀的小人,你们怕他,我偏不怕他。”

 杨铁翼道:“好,那就算我怕了你妤不好,你到底还赌不赌?”

 鲁蟒道:“我的手风正顺,为何不赌。”

 杨铁翼道:“好,那你给我帮个庄,我带来的银子恐怕不够。”

 蓝玉京暗自想道:“听鲁蟒的口气,那姓蔡的官儿和满洲似乎也有勾结。要是我早知道,那天就不该放过了他。”

 继续赌了一会,蓝玉京比对已是无甚损失。年大丰忽道:“耿兄,明天再来翻本吧,咱们应该走了。”辛六娘道:“时候还早呢,吃过晚饭再走不迟。耿相公第一次来我这如意坊,你也该让我做个东道才对。”年大丰道:“六娘,你有所不知,他是有未婚妻子在金陵的,他的未来泰山已经约好了今晚为他接风。”辛六娘道:“真的吗,那我不敢强留了。”接着笑道:“我还以为可以替他做个媒呢,我那些姑娘真是没有福份。不过──”年大丰已知她想说什么,笑道:“六娘,你可别打算替他撮合什么雾水姻缘,他这未过门的妻子是出名的醋坛子。要是给她知道,她就不会让耿相公再来你们如意坊了。”这还是蓝玉京第一次听见年大丰说笑,也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他脸上虽然不禁发烧,心里可着实感激年大丰替他先下了一步棋,免得辛六娘对他胡缠。

 辛六娘送他们出外面的院子,院子里已经套好两辆马车,年大丰道:“耿兄,我不送你回去了。”接着对辛六娘道:“明天我要到口外做一宗买卖,不能陪耿相公来了,你可得替我好好招呼他。”辛六娘笑道:“这还用得着你说。放心把耿相公交给我好了。耿相公,明天你可一定要来啊!”

 【0695:郑巧儿得来的消息】

 蓝玉京与年大丰分道扬镳,他坐的还是原来那辆马车。郑巧儿早已在车旁等侯他了。

 出了如意坊,郑巧儿这才说道:“这辆马车本来是咱们的,这位驾车的大叔也是爷爷的朋友。”

 蓝玉京道:“啊,你何不早说,我可是失礼了。”那车夫听他道歉,只是傻笑,却不说话。郑巧儿道:“他是个聋子,你也用不着和他说话。”蓝玉京不知怎的,忽地想起在武当山上服侍他的师祖的那个聋哑道人,心想不知此人可有没有那个聋哑道人的本事。

 郑巧儿道:“你今日牛刀初试,胜败如何?”

 蓝玉京道:“无甚输赢。”

 郑巧儿笑道:“我倒赢了一百两银子,不过,都用来请他们喝酒了。”

 蓝玉京道:“我来就打算来输钱的,输钱无所谓,但今天却是毫无所得。”

 郑巧儿道:“哪能这样容易就打听得你所要知道的消息,你也未免太心急了。”

 蓝玉京道:“齐王府中的卫士有没有人来,我都不知道。本来可以问年大丰的,偏偏他又要独自走了。”

 郑巧儿道:“你何不问我?”

 蓝玉京一怔:“你知道?”

 郑巧儿笑道:“你当我那一百两银子是白花的吗,我请他们喝酒,多少也可以套出一些话来。其中一个是王府的小厮,虽然没有主人带来,但因他是来惯来熟的了,还是像平日那样跑来和赌友相聚。”

 蓝玉京道:“只有一个没主人带来的小厮,如此说来,那些卫士老爷敢情是一个都没来了。”

 郑巧儿笑道:“你的脑筋倒是很灵,一猜就着。”

 蓝玉京沉吟道:“却不知是为了何故?嗯,可惜你认识的只是王府的小厮。”

 郑巧儿道:“这回你猜错了。这个小厮的身份是王府管家的奶妈的孙儿。还有,他性情好胜,只要你用说话激他,他最怕别人看他不起,那就会把他所知道的都说出来。”

 蓝玉京道:“怪不得爷爷夸赞你,你懂得的门道确实是比我多得多。”

 郑巧儿笑道:“别给我戴高帽了,我告诉你吧。王府的卫士一个都没有来,那是因他们要去办案的缘故。”

 蓝玉京不觉心头一震,问道:“办案?办什么案?”

 【0696:王府出头查命案】

 郑巧儿道:“是宗命案,受害的人是个道士。那王府小厮也不知道这个道士是何来历,只知道他的尸体是王府的卫士找回来的。听说是倒毙在燕子矶下的江边。”

 蓝玉京吃一惊道:“道士?”声音都不觉有点发抖了。郑巧儿望着他道:“你怀疑这个死者乃是你的师叔不败?”

 蓝玉京强摄心神,说道:“爷爷好像说过,不败是曾经在过齐王府中出现的。我想,倘若是一个和王府毫无关系的普通武士,王府也不会出头理这宗命案的。”

 郑巧儿道:“你的怀疑,不能说是没有道理,但这个不败,既然是你的师叔,武功想必比你高一点吧?”

 蓝玉京当然知道不败武功的深浅,但郑巧儿这样问他,他只能答道:“这个当然。”

 郑巧儿道:“你的武功,熊经甫加上一个丁养浩都杀不掉你,不败的武功比你高,又怎会被人轻易杀掉。何况,据说那凶手是谁,也已经查出了。”

 蓝玉京心头卜卜的跳,连忙问道:“是谁?”

 郑巧儿道:“那道人被害之前,曾经在燕子矶下的一间酒店喝酒,同一天,有个不知来历的少年,也曾在那酒店喝酒。并且曾炫露过惊人的武功。详情那王府小厮不知,但从他听到的议论,王府的卫士已经认定那少年是凶手了。”接着笑道:“小厮的说话自是不免有点夸张,据他说,那少年不过十七八岁模样,能有什么惊人武功?如果凶手是那少年的话,那就更加可以断定被害的人决不可能是你的师叔了。”

 蓝玉京心中苦笑:“你哪知道,凶手正是我。”不过,他的心头虽然震栗,却也不敢在郑巧儿的面前表露出来,

 郑巧儿继续说道:“至于王府因何要理这宗命案,那小厮也透露了一点消息,那个道士和王府里的祁三爷是好朋友。”

 蓝玉京道:“祁三爷是什么人?”

 郑巧儿道:“王府里有四大卫士,那小厮不敢直道其名,祁三爷就是在四大卫士中排行第三的人。”蓝玉京心中一动,想道:“蔡煌一进如意坊,就问祁老三来了没有,想必就是这个祁三爷了。却不知他和不败有没关系?”想起蔡煌是和满洲有勾结的,心中不禁不寒而栗。

 郑巧儿道:“咦,你怎的好像有点心神不属?”

 【0697:四大卫士和班铁手】

 蓝玉京定了定神,说道:“没什么。那齐王府中的四大卫士,排名第一的是不是姓何,第二的是不是姓张?”

 郑巧儿道:“啊,你怎么知道?”

 蓝玉京续道:“刘金刀和班铁手大概也是齐王府的卫士吧?”

 郑巧儿诧道:“你知道的倒还不少呢。不错,刘金刀是四大街士中排名最后的人。班铁手则是去年方始加入王府做卫士的,来了还未到一年。听说他本是黑道人物,在某一次黑吃黑的火并中,被仇家断了一臂,他装上铁手,武功练得更精。因而江湖上都叫他做班铁手,他原来的名字,反而没多少人知道了。他虽然未能排名四大卫士之中,但那是因为新来的关系,若论武功,他是不在四大卫士之下的。”

 蓝玉京道:“你对这个班铁手倒似乎知道特别详细。”

 郑巧儿道:“你忘记了我的爷爷是什么出身吗,这个班铁手是他的后辈同行,他虽然早已金盆洗手,对同行的著名人物,也还是留意的。所以去年那班铁手一到金陵,他就和我说起他了。”

 蓝玉京道:“那四大卫士又是什么来历?”

 郑巧儿道:“这四个人在王府中的地位虽然是在班铁手之上,爷爷却是从未和我说过。你要知道,爷爷是不想我涉足江湖,更不希望我将来也干他这一行的。所以他对江湖中的人事,虽然知道很多,但却不一定会告诉我的。那次只不过因为班铁手与他份属同行,他喝了几杯,一时高兴,偶然和我谈起罢了。”接着笑道:“你问我的,我都已说了,我问你的,你可还没有说呢。”

 蓝玉京这才说道:“我在赌场碰上那个姓蔡的宫儿,他第一个问祁三哥,跟着问何老大、张二哥、刘金刀、班铁手等人,既然那个祁三哥是王府卫士,另外那几个人,想必也是同样身份。”

 郑巧儿道:“你说的这姓蔡的官儿,就是那日和徐大苟一起坐在马车上的那个蔡煌吧?听说他是京中来的捕头?”

 蓝玉京道:“他是在应天府尹衙门当差的,是不是捕头,我不知道,可能地位比捕头还高一些。不但如此,他可能还是私通满洲的呢。”当下将在赌场中所听到的有关蔡煌的谈论,说给郑巧儿知道。

 郑巧儿道:“怪不得你想知道王府四大卫士的来历,敢情你也怀疑他们与满洲人有关系。但我劝你还是少管这些闲事吧,不但危险太大,你本身的事情也够你烦的了。”

 【0698:难道都是满洲奸细】

 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郑巧儿说的那句“你的事情已经够你烦了。”本是为蓝玉京着想的,但蓝玉京听了,却是不能不另有所思,在面色上也露出来了。

 “你又在想些什么?”郑巧儿问道。

 “你刚才好像说过,那宗命案中的死者和王府的祁老三是好朋友?”蓝玉京道。

 “不错,我是听得王府的小厮说的。那又怎样?”

 蓝玉京道:“蔡煌一到如意坊,先问祁老三,然后再问何老大。显然在王府的四人卫士之中,他与老三的关系最密,否则不会颠倒次序。”

 郑巧儿人如其名,心思灵巧,一听便即明白,笑道:“蔡煌和那死鬼道士都是祁三的好朋友,蔡煌倘若真的是私通满洲,那道士只怕也脱不了关系了。你的想法是不是这样?”

 蓝玉京道:“依你看呢?”他没作正面的回答,显然已是承认巧儿猜得不差。

 郑巧儿道:“一个与咱们毫无关系的人,管他是奸细也好,不是奸细也好,我才懒得去猜呢。我倒是想猜你的心思。”

 蓝玉京吃了一惊,说道:“我有什么心思?”

 郑巧儿道:“你恐怕还在思疑那个死鬼道士是你的师叔吧,否则你不会心里不安,连我都看得出来。但你们武当派是名门正派,又怎会有人甘作满洲奸细?所以如果那个道士当真是满洲奸细的话,那就更加可以证明绝对不会是你的师叔了。”

 蓝玉京道;“你说得对,我是有点疑神疑鬼了。”

 但他口里这么说,心里可是明白,那“死鬼道士”一定是他的师叔不败,决不会是另一个人。想到不败是首席畏老最得意的弟子,心里的疑团越来越重。隐隐觉得,只怕在武当山的清虚观里,也正在进行着一个尚未为人觉察的阴谋。不过,兹事体大,他只能极力抑制自己心里的不安,不敢让郑巧儿连他这个“心思”也看了出来。

 郑巧儿忽地说道:“依我看,那个死鬼道士与你们武当派是无关的,你不用多花心思去想他了。你们武当派另有一个重要的人物,已经来了金陵,说不定还会做王府的上宾,你倒不妨猜猜他是何人?”

 蓝玉京呆了一呆,说道:“我猜不着,还是你开谜吧。”

 【0699:难猜“贵客”是何人】

 郑巧儿笑道:“你问我,我却问谁?”

 蓝玉京一怔道:“我还以为你是已经知道了的呢。”

 郑巧儿道:“我就是因为不知道,才叫你猜的啊。这个消息是那王府小厮透露的,但他也只是从别人的闲谈中得一鳞半爪而已。据说他们王府准备迎接的这位武当弟子,在武林中的地位甚高,远非那个死鬼道士可比。由于将有贵客光临,所以他们亦已打算把那宗命案暂且搁在一边了。”

 蓝玉京心中一动,问道:“为何王府的人,要把那位武当弟子与日前被害的那个卫士相比?”

 郑巧儿道:“或许因为他们的身份都是道士,故而相提并论吧。王府的卫士,也并非每一个人对那两个道士的身份都知道得十分清楚的,有人问起来,知道底细的人就作答,那又有什么稀奇?”

 蓝玉京勉强笑道:“我只是好奇,问问而已,并非另外还有什么怀疑。”

 其实他这是口不对心,只是不便和郑巧儿说而已。须知“不”字辈已经是和他的师父同一辈的了,在武当山上,地位远在不败之上的能有几个?“难道是无量长老亲自前来查案。师祖的葬礼已定于下月初举行,距今不到十天。按规矩说,无量长老是必须协助掌门在场主持葬礼的,他又怎能离山?会不会是不波师叔甚或是我的师父呢?他们虽然是‘不’字辈,在武当山的地位倒是比不败高出许多的。”

 他胡思乱想,忐忑不安,不知不觉已是回到家中。巧儿的爷爷正在等侯他们的消息。

 蓝玉京摊开双手苦笑道:“毫无所获。”

 郑巧儿却笑道:“爷爷,他的手段才高明呢,一到如意坊,就和那个辛六娘打得火热,临行时那辛六娘还叮嘱他紧记明天要来,生怕他因为没人作伴就不来了。”

 郑铁岗哈哈笑道:“这么说来,你的收获已经不少了。”

 蓝玉京面上一红,说道:“爷爷,你别听巧儿的话──”

 郑铁岗正容说道:“你别害臊,踏入风月场中,是应该这样子逢场作戏的。不过,听巧儿所说,年大丰明天似乎是不准备陪你们去如意坊了,是吗?”

 蓝玉京道:“是呀,我也不知他因何原故?”

 郑铁岗笑道:“那还不易猜,是因为他想置身事外。他大概是推说要到外地做生意吧?”

 【0700:楚碧山曾打听他】

 郑巧儿道:“不错,他正是借口要到‘口外’去做骡马买卖。‘口外’就是张家口以外的地方,范围可以达至蒙古。这么一个来回,小说也得一个月。蓝大哥就是在如意坊闹出天大的事情,也与他无关了。”

 蓝玉京道:“除非万不得已,我不会在如意坊闹事的。不过,话说回来,我之所以能够踏入如意坊,全凭他的带引,我若有事,怎能说与他无关?”

 郑巧儿道:“只要他的人不在此地,即使牵涉到他,大不了花多一点银子,也可以遮盖过去。”

 郑铁岗对年大丰的唯恐惹祸上身,心里也着实有点儿不悦,但却说道:“巧儿,别挖苦人家,他肯为我冒这风险,已经是够朋友的了。”

 郑巧儿忽道:“自从咱们搬到这里之后,杜大叔似乎也没来过。”

 郑铁岗道:“是我叫他不要来的,但他今天却来了一趟,倒是颇出我的意料之外。”

 蓝玉京道:“是那位做菜贩的杜大叔吗?”

 郑巧儿道:“不错,他和爷爷可是数十年的交情,应该是比年大丰更可靠的。”说罢,回过头来,问她爷爷:“杜大叔今天是为了何事而来?”

 郑铁岗道:“他告拆我,他昨天碰上了扬州楚家的少爷。”

 郑巧儿道:“这位楚少爷就是蓝大哥那天在秦淮河上结识的那位朋友吧?他名叫楚碧山,对吗?”

 郑铁岗道:“不错。那位楚少爷倒似乎很关心你的蓝大哥,向杜大叔打听他呢。”

 蓝玉京道:“他们本来是相识的?”

 郑铁岗道:“杜大叔知道他,他不知道杜大权。但他好像知道你是住在附近,找人打听,有没有见过如此这般的一个姓耿的少年,他所找的人恰好就是杜大叔。”

 郑巧儿道:“杜大叔怎么说?”

 郑铁岗道:“他当然推说不知。”

 蓝玉京道:“不知楚碧山还说了些什么?”

 郑铁岗笑道:“他怎会和一个陌生人多谈,打听不列你的消息,当然也就走了。但杜大叔却不知你和他有何关系,是以特地来告诉我。这是一件无关重要的事,我也不过顺便说给你知道罢了。”

 蓝玉京的心里可是不以为然,他是甚为重视楚碧山的友情的。

 【0701:蔡煌输钱发脾气】

 蓝玉京心里想道:“那日我冒充他的书僮,去找徐大苟的晦气,他明知我是前往生事,也不怕担当风险,可真难得。我曾答应过他,事情结束之后,就去拜访他的,他一定怪我失约了。”

 郑巧儿道:“这位楚少爷的父亲是扬州大侠楚江清,人品想必不差。”

 郑铁岗道:“我和他的父亲曾有一面之缘,但他出道之时,我早已金盆洗手了,和他却是从来见过。听说他是个文武全材的风流侠士,有点放荡不羁。”

 郑巧儿笑道:“爷爷,记得你曾说过,你少年时候,也曾荒唐过的。大侠之子,也不一定要规行矩步吧。”

 郑铁岗哈哈笑道:“我何只荒唐,我还做了强盗呢。不过──”说至此处,回过头来对蓝玉京道:“你现在有事,需要隐瞒身份和官场的人打交道,那位楚少爷虽然是值得一交的朋友,此时此际,却是暂且不要与他来往为宜。”

 蓝玉京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楚碧山,但听他说得有理,也只好点头答应了。

 第二天、第三天,蓝玉京都是独自去如意坊睹钱,郑巧儿充当他的书僮,也是照老规矩在外面和那些“下人”作乐。辛六娘对他甚是殷勤,比起年大丰陪他去的那天,招呼得更为周到。

 这两天都没有齐王府的卫士到来。

 第四天蓝玉京去得较迟,一进睹场,就看见蔡煌已经在那里豪赌。蔡煌第一日跑来如意坊之时,是说明要找人的,那日他输了几千两银子就走,临走时候一副贵人事忙的样子,好像唯恐别人怀疑他输不起钱。接连两天,他都没来,大家也都以为他不会再来的了,谁知他忽然又跑了进来。

 他的面前有厚厚一叠银票,看来已是赢了不少。蓝玉京加入赌局,故技重施,让他输给别家,自己则保持不输不赢的局面。

 蔡煌做了几铺庄家,不但把赢来的全部输了出去,还贴了一点老本。饶他极力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却也忍不住向蓝玉京发话:“可真是有点邪门,这位耿兄一来,我的手气就逆转了。武功上有克星,莫非赌钱也是有克星。”

 蓝玉京笑道:“蔡大人,我可没有赢你呢。”鲁蟒道:“是啊,你要怪也只能怪我克你,怎能怪到这位耿兄头上。”鲁蟒正是赢他的钱赢得最多的一位。

 蔡煌正想发脾气,忽听得一片喧闹声。

 【0702:“贵客”原来是牟一羽】

 辛六娘的声音最为响亮:“啊呀,原来是赵大人。赵大人,你有一年多没来如意坊了吧,可真是稀客,稀客!”

 一个带着浓重“京腔”的口音说道:“六娘,这回你可走了眼了。我只是陪太子读书的,这位牟公子才是稀客呢!你知道这位牟公子是谁吗?”此时早已有许多人涌出去迎接,有的在叫“赵大人”,有的在叫“牟公子”或“牟少侠”。

 如意坊的赌客十九是军官,这些人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尤其在赌得兴起的时侯,即使来了什么大宫,他们也未必会放下手上的牌出去迎接。但现在却是连气焰最高的蔡煌也跑出去挤这份热闹了。留在蓝玉京这张赌桌上的,只有杨铁翼、鲁蟒和另外两三个职位较低的军官。

 一个军官低声说道:“鲁大哥,你不是和赵太康认识的么?”言下之意,似是奇怪他为何不去迎接。

 鲁蟒道:“留给蔡煌他们去巴结贵客吧,我是连赵太康都高攀不上,何况那位牟公子。”

 好像众星拱月似的,那两个人在簇拥之下踏入赌场,辛六娘提高声音,格格笑道:“赵大人,你也忒小看我了,牟公子是谁,我还能不知道么?我们的王爷昨天才提起他呢!”

 她并没有说出“牟公子”是何身份,但蓝玉京一见那位“牟公子”,却是不由得呆了。

 鲁蟒和他交情最好,见他这副模样,只道他心中纳罕,便在他耳边低声说道:“这位牟公子是中州大侠牟沧浪的独生子,牟大侠名满天下,新近又当上武当派的掌门。他的公子纵然没有一官半职,到处也会有人逢迎。”

 他哪知道蓝玉京乃是这位“牟公子”的师侄,对这位“牟公子”比他熟悉得多。这位“牟公子”不是别人,正是牟一羽。

 蓝玉京定了定神,说道:“那位赵大人呢?”

 鲁蟒道:“他是从京中出来的御林军军官,宫阶固然比蔡煌高得多,但蔡煌要巴结他,则不仅是由于他的官做得大,而是因为他时常可以见到皇上。不过,若论起在武林中的地位,他又是远远不及这位牟公子了。”

 牟一羽作了个罗圈揖,说道:“大家别客气,继续玩吧。”

 辛六娘道:“牟公子,你也逢场作兴吧?”

 【0703:鲁蟒出语冷嘲】

 辛六娘最懂随机应变,便即笑道:“你瞧,我多糊涂,贵客来到,我连香茶都未奉上呢。两位请先歇歇,喜欢玩什么就什么,我这里是各种玩艺都有的。”她话犹未了,早已有两个标致的粉头捧着茶盘进来了。

 鲁蟒忽道:“六娘,你的确是糊涂了。不过,你的糊涂,并非忘记奉茶。”

 辛六娘一怔道:“请鲁大人指教。”

 鲁蟒说道:“武当派的老掌门无相真人去世才不过半年吧?牟公子不但是武当派的弟子,他的尊翁还是武当派的新掌门人,他在守孝期间,你怎能就怂恿他寻欢作乐?”这话表面是说辛六娘的不是,谁也听得出来,其实是讥讽牟一羽不该踏入如意坊的。原来鲁蟒性情戆直,众人如以此奉承牟一羽,他看不顺眼,是以冷语相嘲。

 此言一出,他最好的朋友杨焰翼不觉脸上变色,连忙说道:“鲁兄,我说你才是糊涂,无相真人年过八旬,羽化升天,这是笑丧,若拘俗礼,反而是不合适了。”

 鲁蟒冷冷说道:“多谢指教,但据我所知,无相真人的葬礼好像是在下月初举行,离现在不过十来天。难得牟公子还有这样闲情逸致。”

 牟一羽并没答话,但睑上的笑容,已是予人以有点僵硬之感。

 赵太康哈哈一笑,站起身来,说道:“原来鲁兄也在此地。但鲁兄,你可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鲁蟒道:“其二为何?”

 赵太康道:“武当派历代掌门,都是由皇上册封为‘真人’的,册封的典礼和前任掌门的葬礼同时举行。现在因为皇上特派的使者要改行期,无相真人的葬礼跟着也就只能推迟了。”

 鲁蟒道:“啊,那是什么原故?”

 赵太康面色一沉,说道:“这是出于皇上的主意,我们怎敢多问?”

 牟一羽这才微笑说道:“我就因为想等朝廷的专使定了行期,这才回去。顺便在金陵料理一点小事。”

 “对不住,这倒是我的失言了。”鲁蟒在众人的目光谴责之下,只好陪罪。但蓝玉京听了牟一羽的话,心中则是一喜一忧。

 【0704:一喜一忧】

 所喜的是,无相真人葬礼延期,他就还有机会可以回去参加送葬。虽然无相真人给他的遗嘱,叫他不必回山,他自己心中的一些疑虑也还未曾得到答案,但他还是希望能够回去见师祖最后一面的。任何事情都会发生变化,焉知在未来的一段时间,令他不能回山的一些障碍不会清除?有希望总胜于没有希望。

 所忧的是,小师叔因何而来?是不是因为已经知道不败被人所杀,是以特地前来查缉凶手?

 蓝玉京坐在原位忐忑不安,蔡煌则已挤到前面,和赵太康打招呼了。

 “赵大人,听说你早已离京,来了金陵,我一到金陵,就想找你,却不知你在何处?想不到今天在这里见面。”蔡煌满面堆欢,走到赵太康面前,表现得十分热情。

 但赵太康却是淡淡说道:“我有点事情,到外地去了一趟,昨天才回来的。对不住,我有位老朋友在这里,我先和他聊聊,咱们慢慢再谈。”说罢,便即走开。

 蔡煌甚是尴尬,厚着脸皮,在牟一羽身边坐下,说道:“牟公子,幸会,幸会,有件事情,我正想向你请教。”

 牟一羽道:“不敢当,只是我和蔡大人好像以前未曾见过,不知蔡大人要问的是什么事情?”

 蔡煌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刚说得半句“此事说来话长──”辛六娘就笑道:“这里可不是谈公事的地方,蔡大人,你既然说来话长,想必是公事了,不如明天你到牟公子的寓所再谈吧。”旁边已经有几个人抢着和牟一羽交谈了。

 赵太康走过去与鲁蟒说道:“那天我到将军府没见着你,以为你会来找我的,谁知等了两天,不见你来,我有一点事情待办,只好暂且离开金陵。早知你是如意坊的常客,我应该在那两天就来这里碰一碰你的。”

 鲁蟒说道:“多谢你还记得我。”

 赵太康笑道:“老朋友了,还说这样的话。我和牟公子也是今天才见着面的,我说起如意坊的繁华,好不容易才打动了他。”其实他和牟一羽并非第一次见面,来如意坊的动议也是出自牟一羽的。他说这个假话的用意,不过是替牟一羽掩饰而已。

 鲁蟒不置可否,赵太康的目光忽地移到蓝玉京身上。

 【0705:佯作不知】

 鲁蟒也觉察到了,说道:“这位耿兄是我的新交,虽然相识不过几天,却是意气相投的好朋友。”

 赵太康道:“是吗,幸会,幸会!”一面说话,一面伸出手来,与蓝玉京相握。

 鲁蟒只道赵太康也是和他那天一样,借握手为名,试蓝玉京的功夫,心里想道:“让你吃点亏也好。”

 他猜中了一半。猜中的是目的,猜不中的是手段。

 原来赵太康的确是想试蓝玉京的功夫,但以他的身份,却不能做得太过明显。

 因此,他的握手并没多用半分气力,就像普通人握手一般。不过,他的拇指却是故意压着蓝玉京的脉门。脉门是手少阳经脉的枢纽,对方若是练有内功,是决计不敢让经脉受伤的。他用这个手段,就是意图引发蓝玉京的内力,只要蓝玉京的内力一发,他就可以知道蓝玉京所练的内功是哪一家了。

 但蓝玉京却似没有察觉对方的用意,赵太康的拇指按着他的脉门,只觉他的脉搏跳得十分正常,莫说没有使用内力,连肌肉也没绷紧。

 赵太康之不敢先用内力,就是因为恐防对方不懂内功,倘若把对方伤,或者得他大叫起来,那就不好意思了。此时发觉对方并无内力,心道:“好在我没鲁莽。”便即松手。

 鲁蟒看不出较量的迹象,试探问道:“我这位兄弟的功夫不错吧?”

 赵太康笑道:“你这一问,可是当真有点莫名其妙。我和耿兄刚刚相识,怎知他的功夫深浅?不过,既然是你赏识的朋友,料想是不会错的。”

 他说鲁蟒问得莫名其妙,鲁蟒的心里也的确是莫名共妙,也只能把眼睛望着蓝玉京,希望蓝玉京给他解答。

 蓝玉京暗暗叫了一声“侥幸”,心道:“这一注总算是赌赢了。”鲁蟒的眼睛望着池,他的眼睛却在望向牟一羽。原来他正在发现牟一羽的目光也似在注视着他。

 牟一羽在南京停留的目的有二,其中之一就是想找寻蓝玉京的。他听得赵鲁二人的对话,知道赵太康是在试一个少年的武功,不觉就把眼光投过来了。

 围绕在他身边的人,不知他为何突然停止说话,蔡煌趁机说道:“牟公子,我并不是要和你谈公事,长话短说,我是刚在不久之前,碰上一个武功很高的少年,是以要向你请教。”

 【0706:想查蓝玉京来历】

 旁边有人笑道:“蔡大人,你是不是和那少年有点什么过节,但却恐防打不过他,故而临阵磨枪,想请牟少侠教你三招两招?”这个人也是讨厌蔡煌的气焰的,他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因此在说话之时,眼睛故意向蓝玉京瞟击。蔡煌正是在牟一羽踏入如意坊的时候,刚刚向蓝玉京发了一顿脾气的。

 蔡煌道:“我碰上的那位少年,比这位耿相公年纪更小,但即使我得到名师指点,再学十年,恐怕也未必是他的对手,因此我并不是要向牟公子讨教克敌的招式,只是希望能够知道那少年的来历。”

 蓝玉京知道蔡煌认不出他,心中方始放下了一块石头。同时他的心里亦已明白牟一羽是为何注意他了。心道:“但愿这位小师叔也和那姓蔡的一样,当面也认不出我。”

 牟一羽似乎吃了一惊,说道:“当真这样厉害!但天下武功好的少年很多,我又怎能知道那许多?”

 蔡煌说道:“那少年的武功家数,似乎是武当派的。”

 蓝玉京暗暗吃惊:“蔡煌武功平平,眼光倒是不弱。”

 蔡煌续道:“因此我想请教牟公子的,只是想要知道,贵派有几位年青弟子现在金陵?”

 牟一羽道:“和我同一辈份的弟子倒有一两个,最少都是上了四十岁的。像你说的那样年青弟子,一个都没有。嗯,你是在哪里碰上那少年的,他又是因何事在你面前炫露武功,炫露的又是些什么武功?”

 这几个问题,蔡煌都是不便作答。须知那蓝玉京是生阐了徐大苟的,这件事可不能形之于口。牟一羽见他期期艾艾,瞿然一省,说道:“蔡大人,你若嫌说来话长,今晚到我的寓所来吧。”正要把地址告诉他,辛六娘忽道:“不如今晚一起去王府更好。”

 牟一羽道:“我为什么要去王府?”

 辛六娘道:“我刚刚不是说,齐王昨天才向我提起你吗?他就是因为知道你已经到了金陵,想请你做他的贵宾啊!”

 牟一羽笑道:“王爷会这样看得起我吗?”

 辛六娘道:“请客的使者,他都已经派出来了。你瞧,刚说曹操,曹操就到。”

 牟一羽回头一望,只见三个武士正在走进来。

 【0707:王府武士终于来了】

 这三个武士,为首的是个年约五十开外的老者,他踏入这个著名的销金窝,穿的竟然是一身粗布衣裳,相貌也很平常,像个刚从乡下出城的上老头儿,但他双目炯炯有神,两边太阳穴微微坟起,落在行家眼中,一看就知是具有上乘内功的高手。如意坊那些人,对他十分尊敬。

 但最引起牟一羽注意的还是当中那人,那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瘦长汉子,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燕子矶下曾经与牟一羽交过手的那个被同伴唤作“三哥”的人。

 第三个是个身材魁伟的汉子,也是四十左右年纪。奇怪的是,他只用一只左手做各样动作,右手却是一直笼在袖中,从踏入如意坊开始,就未见过他的右手拿出来。

 牟一羽又喜又惊,心里想道:“那人给我的消息真是准确无比,一到如意坊,果然就碰上了王府的武士了,而且还正是我想要找寻的那个人。”原来他正是从别处得知玉如坊经常聚集的是些什么赌客,这才请求赵太康将他带来的。

 辛六娘可不知他们的“过节”,她一见这三个武士踏进来,便即眉开眼笑,满面堆欢的说道:“何大爷、祁三爷、班五爷,你们可来得正好,省得我另外找人回王府报喜了。”

 那“何老大”道:“哦,报喜,报什么喜?”

 辛六娘道:“你瞧瞧,这两位贵客是谁?”

 “何老大”笑道:“赵大人,听到你来了金陵已是将近半月,怎么不到王府和老朋友叙叙?哈哈,六娘,他是我的老朋友了,用不着你介绍啦。”

 辛六娘道:“我知道你和赵大人是老朋友,但你可知道这位公子是谁?”

 “何老大”道:“是谁?”

 辛六娘道:“正是你们王爷昨天才和我提起的那位牟公子呢!昨天你们也在场的,要是我记得不错的话,好像王爷正是要你们替他请这位贵客的呢。”

 “何老大”佯作一怔,哈哈笑道:“原来这位就是牟公子,这可真是巧极了,幸会,幸会!”

 那“祁老三”却忽地似笑非笑的说道:“我与牟公子倒是曾有一面之缘,只是那日我有眼不识泰山,还得请牟公子原谅。”

 赵太康那天助牟一羽把这个“祁老三”吓走,当时他已隐隐猜想得这个姓祁的来历,却还未敢断定,是以没向牟一羽说。此时见“祁老三”与“何老大”同来,证实了自己所料不差,不觉大感尬尴。

 【0708:心照不宣】

 原来何祁二人虽然同属齐王府的四大卫士之列,但何老大是在未入王府之前,就和赵大康相识的。后来他做了齐王府的卫士长,赵太康也做了御林军的军官。赵太康在京为宫,却是未曾到过在南京开府的藩王府邸的。是以他所认识的王府卫士,也就只有何老大一人。不过,他虽然不认识祁三,但那天在燕子矶旁,看见祁三的举止如此猖狂,武功又好得出奇,已是隐隐猜到他的身份。

 何老大发觉赵太康对祁三注视的神情,便即说道:“牟公子,赵大人,这两位兄弟是和我一起在王府当差的,这位祁兄弟名叫山尊,山河的‘山’,尊贵的‘尊’,这位班兄弟──”说至此处,不觉一窒,原来他也不知道班铁手原来的名字。

 祁三、班五齐声说道:“牟公子不必客气,叫我们祁三、班五好了。”祁山尊在说话之时,已经和牟一羽握过了手,这次他们是真的以礼相见,谁也没有暗中运用武功。

 班铁手接着笑道:“牟公子,我这只右手可是有点特别,不是怕你见笑,我也不敢和你握手。”说罢,把笼在袖中的右手伸出来,牟一羽这才知道是只铁手。

 牟一羽不觉一惊,失声说道:“原来阁下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班铁手。”

 班铁手笑道:“大名鼎鼎这四个字不敢当,铁手的外号则恐怕是要终生伴我的了。断手之前的班某,学艺不精,原来的名字,不要也罢。牟公子,你若看得起我,叫我的外号,我更欢喜。”笑声带着无可奈何的自嘲,也听得出有几分激愤。

 祁山尊忽地微笑说道:“赵大人,咱们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啊,不错,我想起来了,就是在我碰上牟公子那天,在燕子矶江边。”

 赵太康明知他是装腔作势,于是也装出虚伪的笑容,说道:“那天我偶然到燕子矶走走,不是祁兄提起,我都几乎忘了。祁兄,你的记性真好,见过的人就不会忘记,佩服,佩服!”

 祁山尊保持着僵硬的笑容,说道:“我那天倒是因为有件特别的事情才跑去燕子矶的,故此自是不免遇事留神。”

 赵太康淡淡说道:“是吗?”他知道祁山尊是一定会说下去的。

 祁山尊果然不待他发问,就继续说道:“实不相瞒,那天我跑去燕子矶,是为了一个无名少年的原故。”

 【0709:赌局重开】

 听到这里,赵太康没有发问,牟一羽可忍不住了,说道:“哦,一个无名少年?一个无名少年居然能够惊动王府的侍卫大人,也的确算得是一件奇事了。”

 祁山尊道:“那无名少年曾在燕子矶下的那间酒店露出惊人武功,第二天在附近的三台洞就发现了一宗无头命案,我们怀疑是那少年所为,是以出来侦查。”

 牟一羽是个聪明人,当然听得懂祁山尊说这番话的用意乃是在于解释那天的“误会”,心里想道:“官场中人讲究的是圆面子,他故意不提那天他和黑鲨帮罗帮主袭击我的事情,我也就心照不宣吧。不过,他说的这件事情,我却是非得清楚知道不可。在这里不方便问他,逼不得已时,恐怕也顾不得他的面子了。”

 牟一羽停止说话,蔡煌好不容易等着这个机会,忙挤上前说道:“三哥,我找过你好几次了。前天还来过一趟如意坊呢,没想到今天才见得着。”其实他是早已用银子打点了王府的小厮,给他通风报讯的。

 祁山尊道:“蔡大人有什么紧要事情?”

 蔡煌说道:“也没什么紧要事情,不过,说来凑巧,我也曾经碰上一个武功奇高的不知来历的少年,说不定这个少年,就是那个少年。”

 赵太康似乎不想他说下去,眉头略皱,说道:“这件事,你似乎对牟公子说过一次了。”

 蔡煌心里不高兴,可也不敢顶撞他,只能说道:“不错,那是在三哥未来之前说的。”

 辛六娘笑道:“是啊,你们老是谈个不休,我这间赌馆可要关门了。牟公子,你歇息过了,捧捧我的场好吗?蔡大人,你的正经事留待今晚到王府说吧,反正牟公子也要去的。”

 牟一羽笑道:“我去不去王府,以后再说。既然来到如意坊,那是非得逢场作兴不可的,否则打断了各位朋友的赌兴,我也于心不安。”

 辛六娘笑道:“牟公子果然是通情达理,好,咱们这就重新开局吧。牟公子,你喜欢玩什么?”

 牟一羽到赌桌旁边看了一看,说道:“推牌九的花样太多,改掷骰子如何?”

 牟一羽可说是“贵客”中的“贵客”,他提出改掷骰子,众人都是同声附和。辛六娘马上把赌桌上的骨牌收拾起来,换上一副骰子。

 蓝玉京见小师叔在场,不敢使用千术,只下小注。但他留心观察,赌了几手之后,却是有个意想不到的发现。

 【0710:用金牌做赌注】

 他发现牟一羽不但输多赢少,而且赢的都是小注,下大注的时侯,几乎每次都输,别人掷出一个很小的点数,他比别人更小,他掷出了很大的点数,别人又比他更大。简直可以说是输得莫名其妙。

 蓝玉京看了一会,心中已是雪亮:“原来小师叔也是像我前几天那样,是有意输给人家的。不过,他用的不是千术,而是绝妙的暗器手法。但我是为了结交朋友,他却又是为何?这些人本来就要巴结他的,何须用到故意输给人家的手段?”

 此时刚好轮到祁山尊做庄家,牟一羽输了两铺,第三铺好像赌得兴起,把面前约莫值二三千两银子的筹码都推出去。这次祁山尊掷了个十一点,十一点是中间偏大的数目,说小不算小,但说大也还未够大,一般来说,对手碰上十一点的输赢机会,应该是接近五十对五十的。

 牟一羽笑道:“这是我的孤注一掷了,且看是谁的运气好吧?”一把骰子掷出去,骰子在盘中滚动,首先现出三颗都是两点的股子,跟着一颗“六”和一颗“三”的骰子亦已转定停了下来。只有一颗骰子还在转动。掷骰子比点数的计算方法是,把三颗同样的股子除开,另外三颗骰子的点数加起来才是实际的点数。现在牟一羽掷的这把骰子,“六”点和“三”点已经固定了,一颗骰子有六面,最后这颗骰子,赢的机会有四个,输的机会只有一个,亦即是说,除非掷出的是个“一”点,否则即使掷出的是“二”的那面,也可以扳成和局。祁山尊叫道:“一点,一点!”骰子的转动渐浙慢了下来,朝天的一面已经可以看得出是“六”点了,牟一羽笑道:“用不着来得这样大,三点就够了。”话犹未了,那骰子突然翻转,朝天的一面竟然是个“一”点,六点加三点加一点,刚好是十点,牟一羽输了。

 祁山尊收了筹码,笑道:“看来还是我的运气好些,牟公子,你恐怕要加注了吧?”

 牟一羽苦笑道:“我已经说这是我的孤注一掷了。”此言一出,辛六娘和赵太康都争着要把银纸借给他,辛六娘笑道:“牟公子,你要多少银子,只管问我要,可别扫了大家的兴。”

 牟一羽道:“好吧,那成就再赌一手。不过,我可不作兴借钱来赌,赌场规矩,好像可以用实物折价来赌的,祁大人,我和你赌这个,你受不受?”啪的一声,把一面金牌放在赌桌当中。祁山尊一见,不觉脸上变色,说道:“不知牟公子这面金牌,想要折合多少银子?”

 【0711:赌十万两银子】

 你道祁山尊因何色变,原来这面金牌正是那天他在燕子矶下失落的那面金牌。当时他彼逼投江,只道金牌已经掉在水里,谁知是落在牟一羽手中。

 牟一羽把刻有王府标记的那一面压在桌上,光滑的一面朝天。同桌的赌客虽然都是军官,但这种只有王府四大卫士才有的金牌,他们也是从未见过。

 鲁蟒嘀咕道:“这面金牌重甸甸的,看来最少也有十两吧?”

 辛六娘道:“金牌是经过巧手匠人铸造的,不能照市价折算。”

 祁山尊道:“不错,请牟公子还是不必客气,开个价吧。”

 牟一羽道:“不多,十万两银子!”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吃一惊,当时的黄金市价,大约是一百两银子换一两黄金,十两黄金,那也不过值一千两银子。十万两银子,这已经是这面金牌市价的一百倍了!

 鲁蟒道:“牟公子,你这面金子是否镶有珠宝的,怎的如此值钱?”他好奇心起,就想伸出手去摸。杨铁翼啪的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说道:“赌场的规矩,别人的注码,不能乱动!”他可不似鲁蟒那样鲁莽,虽然不知金牌来历,却已看出其中定有跷蹊。

 辛六娘道:“赌场规矩,讲的是信用二字,只要双方愿意,一块石头,也可赌十万两银子。”她强调双方愿意,乃是给祁山尊一个下台机会。

 蔡煌帮腔道:“牟公子,十万两银子,似乎多一点吧?”

 牟一羽作色道:“蔡大人,我又不是和你赌,无须你来评定价钱。祁大人,对不住,我从来说一不二,这个价钱已经是格外克己,不能再减半分了。”

 祁山尊道:“这面金牌,值十万两银子,本来也不算贵,只不过我这个穷官儿,却是一万两银子也拿不出来。”

 牟一羽道:“你不用银子作赌注也行,如果是你输了,你赔给我同样一面金牌,这样,够公道了吧?”

 祁山尊把眼睛朝何老大看去,何老大木然毫无表情。祁山尊苦笑道:“即使找得到同样一面金牌,别人也是绝对不会借给我的。”

 牟一羽道:“这么说,只好拉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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