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中州一剑应无恙 海角何人自放歌(2)

 【0577:难道另有爹娘】

 他只是像个醉汉似的脚步踉跄,可还是如影随形,紧追不舍。他的剑法本来是注重气势的,得到慧可大师的指点之后,更进一层,已经懂得从注意气势到注重神韵了。此时他踏着醉八仙步法,随意挥洒,皆成妙着,杀得常五娘越发难当。

 常五娘暗暗叫苦,喝道:“蓝玉京,你别听人唆摆,你的仇人不是我!”她是习惯了从个人的利害看事情的,蓝玉京不肯放过她,她自是不禁疑神疑鬼。

 蓝玉京心头一动,故意哼了一声,冷冷说道:“妖妇,你手上沾了多少血腥,你自己应该明白!”

 常五娘涉嫌和武当派的几宗命案有点牵连,这是无色长老曾与他谈论过的,他故意说得含含糊糊,目的自是在于试探。

 若在平时,常五娘当然不会中计,但此际她被蓝玉京杀得手忙脚乱,手忙脚乱引起心烦意乱,不觉冲口而出,便即叫道:“杀你爹爹的不是我,杀你娘亲的也不是我,你冤魂不舍地缠住我干什么?”

 蓝玉京虽是存心试探,但却做梦也想不到得出这样的结果。

 他在断魂谷和姐姐相会之时,已经从姐姐口中知道,这个青蜂常五娘虽然到过他的家中,逼他的父母将他交出,但不悔师太随即便到他家里,把常五娘赶跑了。他的父母丝毫也没受伤。

 “难道我另有爹娘?”这霎那间,平日已经积压在他心底的许多疑团都浮了上来,他不觉心乱如麻,也是几乎呆了。

 常五娘趁此时机,打出了一颗烟雾弹,在烟雾的掩护下,跑了。

 蓝玉京本能的以掌风扫荡烟雾,烟雾散净,他也方始有如从梦中醒觉,隐隐听得在他的背后,似有呻吟之声。他这才想了起来,西门燕可正是在他刚才的藏身之处。

 原来西门燕已是斗得精疲力竭,烟雾中是有着常五娘的迷魂散的,她虽然是躲在岩石后面,多少也吸进了一点毒雾,她残余的内功,可是无力抗御了。她咬着舌尖,尽力不使自己昏迷过去。

 蓝玉京粗通脉理,但如何解毒,他却是束手无策的。他只能蹲在西门燕的身旁,让西门燕靠着自己,免至她在地上滚动,碰伤身体。

 也幸在西门燕只是吸进一点毒雾,未曾昏迷,还能出声,蓝玉京见她嘴唇开合,就把耳朵凑近她的红唇,听她说话。

 【0578:肌肤相接 面红心跳】

 只听得她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好像吹动柳梢的风,说出了三个字:“碧灵丹、碧灵丹……”

 碧灵丹是什么?

 “天山雪莲炮制的碧灵丹,它、它是──”

 这下子蓝玉京可明白了,天山雪莲能解百毒,武林中人几乎是无人不知的。

 蓝玉京道:“我知道了,它功能是解毒的灵丹。但听说天山雪莲是非常难得之物,你有用它炮制的碧灵丹吗?”

 “在、在我怀中。”

 西门燕把一句话分成三次,断断续续的说完,己是娇喘吁吁,只能紧紧的靠着他了。

 但碧灵丹在她怀中,却是令他为难了。有生以来,他还是第一次和异性这样“亲近”,“暖玉温香抱满怀”,肌肤相接已是令得他面红心跳了,而碧灵丹是在她的怀中。

 西门燕等了一会,没感觉到他有进一步的动作,嗔道:“小鬼你有多大,也要避嫌。”

 蓝玉京给她说得满面通红,只好伸手入怀,在她贴身的内衣袋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银瓶,银瓶里有几颗红色的药丸。

 “是这个吗?”

 “不错,喂给我服。”药丸是要嚼碎吞服,药力才能加快见效的。但她现在是咀嚼的气力都没有了。蓝玉京拥抱着她,心旌摇摇,手指微微颤抖,几乎拿不牢银瓶,心里想道:“这是救人性命,我把她当作姐姐就是。”当下把一颗碧灵丹嚼碎,喂给她咽下。

 “要多少颗?”

 “一颗够了。”西门燕软绵绵的躺在他的怀中,脸上却已开始有了一点血色。

 碧灵丹果然是解毒的灵药,功效甚快。过了不到半炷香时刻,西门燕已是恢复气力,她离开蓝玉京的怀抱,坐了起来,低低说了一声“多谢。”脸上也不觉好像抹了胭脂。

 “用不着谢。你是我姐姐的朋友,我应该帮你的忙的。”蓝玉京道。

 “哦,你是水灵的弟弟,你叫蓝玉京?”

 “不错。我们在断魂谷是曾经见过面的。我也知道你是西门家的大小姐。”蓝玉京不懂她因何明知故问。

 西门燕忽地“噗哧”笑了。

 【0579:孪生姐弟不相像】

 蓝玉京莫名其妙,道:“你笑什么?”

 西门燕道:“大小姐不是你叫的。你知不知道我和你的姐姐已经义给金兰?”

 蓝玉京道:“那又怎样?”

 西门燕道:“那又怎样,你的姐姐都叫我做姐姐呢,你说你应该叫我做什么,你应该叫我做老大姐才对。”

 蓝玉京装作一本正经的道:“我看你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嘛,马马虎虎叫你一声姐姐那还可以,这个‘老’字吗,你可是当不起了。”

 西门燕笑道:“小小年纪,就学会了油嘴滑舌。我比你姐姐都年长两岁呢,你今年几岁?”

 蓝玉京道:“我和姐姐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已经十七岁了。”

 西门燕道:“原来你们是双胞胎吗?咦,这倒是有点奇怪了。”

 蓝玉京道:“奇怪什么?”

 西门燕道:“人家说双胞胎的相貌是最相像的,你和你的姐姐可并不相像啊!”

 蓝玉家想起武当山那些师兄弟取笑他的话,心道:“她也这样说,那些谣言,恐怕是未必无困了。可惜刚才没有抓着那妖妇。”勉强笑道:“凡事都有例外,爹爹说我像舅舅,姐姐像妈妈,那又有什么稀奇。”

 西门燕若有所思,半晌说道:“你的姐姐对你倒是很好的,她在我家里住的时候,老是唠叨着你。嗯,你有姐姐,福气比我好得多了。我是孤零零一个,既无兄弟,又无姐妹。”

 蓝玉京不知怎的,冲口而出,说道:“你不是也有一个表哥吗?”话出了口这才想起不该撩起她的伤感。

 西门燕果然面色一沉,说道:“别提他了,他才不把我当作亲人呢,哼,他不理我,我也不稀罕他。”

 蓝玉京不敢作声。但西门燕刚刚说了“不要提他”,自己却又先“提”他了。

 “表哥是和你一起的,你知不知道他去哪儿?”

 蓝玉京道:“我也是在那座山头才见着他的,他比你们不过早来半个时辰。他一见你们来到就跑了,我也不知他要上哪儿。”

 他说的是“你们”,西门燕这才霍然一省,想起了与她同来辽东的牟一羽了。

 【0580:为牟一羽担惊】

 “你的牟师叔呢,是不是还在那个山头?怎的你一个人来到这儿?”

 “我不知道。”

 西门燕诧道:“记得当时我去追赶表哥,他是留下来和你说话的。你怎能不知道?”

 蓝玉京道:“你们走了没多久,来了一个蒙面人。那蒙面人武功极高,我和牟师叔联手,都打不过他。我给他摔晕过去。待到醒来,我已经是在这儿了。”事实是真的,但他只说了一半。

 西门燕道:“有这样的怪事,咱们如今所在之处,离开那个山头,少说恐怕也有七八里呢。难道你是梦游来到这里?”

 蓝玉京道:“我也莫名其妙,或者是有人在我熟睡之时,将我搬来这里吧。”其实他初时虽然失了知觉,但也知道是那蒙面人将他带走的。不过,那蒙面人因何这样对待他,他可的确是莫名其妙。

 西门燕对这“怪事”却也不想深究,现在她所想的只是“那蒙面人不知会把牟一羽怎么样了。”

 她大惊之下,失声叫道:“一定是那个人!”

 蓝玉京道:“你见过那蒙面人?”

 西门燕道:“我和牟一羽来到乌鲨镇的前一天,有人在路旁的岩石留下八个字吓阻我们,那八个字是:若不回头,自招烦恼。我们没见着他,但却知道他的武功远在我们之上。因为除了那八个字之外,他还在岩石上留下他的掌印。”

 “唉,牟一羽碰上那个人,只怕、只怕不仅仅是烦恼了。你都给那人摔晕,牟一羽虽然是你的师叔,武功恐怕还不及你的!”

 她越说到后来,声音越发颤抖。显然是已经在害怕牟一羽的性命不保了。

 蓝玉京暗自想道:“我还只道她的心里只有一个表哥呢,原来她对小师叔的关心似乎也不在对她的表哥之下。”于是安慰她道:“老话说得好,吉人天相。你也无需太过担心,牟师叔他会逢凶化吉的。”

 西门燕嗔道:“你说这些不是废话吗?除非有一个武功比那蒙面人更好的人救他,否则他怎会逢凶化吉?”

 蓝玉京笑道:“我不知道此地是否有武功比那蒙面人更高的人,但我知道是早已有人帮他的了。”

 西门燕连忙问道:“是谁?

 蓝玉京道:“好像是个女人。”

 【0581:各怀心事】

 西门燕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为何说好像?”

 蓝玉京道:“当时我刚被那蒙面人摔得翻倒在地上,我只听见她的声音,但还没有见着她,我就失了知觉了。”

 西门燕道:“你听见她说的是什么?”

 蓝玉京道:“她的声音远远传来,甚是轻柔,十分悦耳,好像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但我也只听清楚了其中一个字。”

 西门燕道:“哪一个字?”

 蓝玉京道:“是个燕字。”

 西门燕吃了一惊,半晌说道:“你猜是我的母亲?”

 蓝玉京道:“我希望没有猜错。依你说呢?”

 西门燕没有回答,脸上一副茫然的神色。

 蓝玉京道:“咦,你在想些什么?”

 西门燕的确是另有所思,但她心中所想却是不能从口中说出来的。

 因为她想起的是青蜂常五娘说的那句话。

 这句话她非但不能告诉蓝玉京,甚至连自己怎的会想起这句话来也都觉得不该。

 “我怎能相信那妖妇的谰言。牟一羽是堂堂中州大侠牟沧浪的儿子,母亲也是名门淑女,武林中人尽皆知晓。来历不明这顶帽子绝对不能戴在他的头上。”

 虽然只是存在心中的“意念”,也是经过“化装”的。常五娘原来所用的字眼,可比“来历不明”这四个字还更难听得多。

 她是迳直的说西门夫人“此际”正在和她的私生子相会的。

 面对着蓝玉京疑问的目光,西门燕霍然一省,装作喜出望外的神气说道:“当今之世,能够吓走那蒙面人的女人,除了我母亲,我想大概也不会有第二个了。不过,却不知你的牟师叔是否安然无事,你陪我回去看看好不好?”

 倘若不是西门燕求他的话,蓝玉京是不想回去再见牟一羽的。对这位小师叔,他有莫名其妙的疑惧。而且他自己也是有事在身,他是要前往金陵,查明自己的身世之谜的。

 但他可不能用这样的借口拒绝西门燕的要求。

 【0582:常五娘结党寻仇】

 他刚在踌躇,西门燕已是“噗嗤”一笑,数说他道:“陪姐姐走也害羞么,刚才你抱都抱过我了。”她任性惯了,心情好的时候,也喜欢开开玩笑的。现在她就很喜欢看蓝玉京的窘态。

 蓝玉京满面通红,只好陪她回去。

 ※      ※      ※

 西门夫人睡得正酣,不知她是否正在做着一个好梦,脸上有温柔、慈祥的笑容。

 恩怨纠缠,牟一羽的心里虽然仍是充满恨意,但却不敢正视她的笑容,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了。

 他的剑已出鞘,但握着剑的手却在颤抖。

 要替母亲报复,这是最好的时机,但能够这样做么?

 正在正邪交战于心之际,他忽然好像听到外面有点什么声息。

 他走出洞,凝神细听。此时正是晓色初开的时候,在对面白雪皑皑的山坡上,已是隐约可以看见几条人影。

 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从晨风中吹送过来了。

 一个熟悉的女声说道:“东方亮曾经大闹武当山,这件事大师想必亦已知道了吧?东方亮这小子也还罢了,那西门夫人的剑法恐怕还在他之上。”

 牟一羽吃了一惊,这个女人不是别个,正是青蜂常五娘。

 随即听得一个硬涩的声音说道:“我只可惜西门牧已经死了。”

 说话的是个红衣番僧。西门牧是曾为绿林盟主的人,番僧的弦外之音自是认为只有西门牧才配做他的敌手,西门牧的妻子他可还未曾放在心上。

 常五娘赔笑道:“大师的武功我是十分佩服的,那婆娘当然不是大师对手。不过,凡事小心点好,我只是恐防大师轻敌。”

 第三个人说道:“东方亮我让给你们,牟一羽你交给我吧。”

 第四个人说道:“咱们四人联手,多厉害的敌人相信也能对付。我最想抓到的是蓝玉京这小子。”

 这四个人在雪地上走得飞快,转瞬之间已是从对面的山坡走了过来。

 另外那两个男子牟一羽也认出来了,一个曾被他点了穴道的欧阳勇,另一个是曾被东方亮击败的英松龄。

 【0583:牟一羽再度遇险】

 这四个人他认识三个,只有那个红衣番僧,却不知是何来历。

 常五娘眼利,首先发现了他,阴恻恻的发出一声冷笑,说道:“哈,你这小子还在这儿,那贼婆娘呢?”冷笑声中,弹出了一颗香雾弹,刚好在牟一羽的面前爆炸开来。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欧阳勇大喝道:“好小子,我正要找你算帐,有胆的与我见个真章!”

 牟一羽运掌成风,扫荡烟雾,但也吸进少许。常五娘秘制的香雾弹,乃是一种非常厉害的迷香,不过,却只是令人昏迷,对身体并无毒害。牟一羽功力尚未完全恢复,吸进少许,虽未至于昏倒,亦已目眩头晕。

 欧阳勇一掌劈下,牟一羽中指一弹,弹着他手背的筋脉,欧阳勇的一条右臂,软绵绵的垂了下来。但他也真是好勇斗狠,右臂无力,左手横肱,一个肘锤就撞过去。若在平时,牟一羽怎会惧他,但此际气力不加,跳跃不灵,硬拚之下,却是彼此都着了一下了。牟一羽被他撞得脚步踉跄,说时迟,那时快,英松龄又已扑到。

 常五娘叫道:这为小子留给我,你们要报复尽管报复,不许伤他性命!”

 英松龄笑道:“五娘放心,我不会毁了你喜欢的这个小白脸的。”

 牟一羽即使功力未减,也不如他。不过数招,就给他攻得手忙脚乱。

 那红衣番僧道:“五娘,这小子是谁?”

 常五娘道:“这小子叫牟一羽,他的父亲是武当派的现任掌门。”

 武当派的名头红衣番僧是知道的,但他极为自负,武当派的掌门也还不怎样放在心上,何况只是掌门之子?当下就把双手笼在抽中,摇了摇头,说道:“你说那些‘厉害人物’哪里去了?乏味,乏味!这样的一个小子,也值得几个人去打他吗?”

 英松龄面上一红,说道:“欧阳勇,你退下!”

 欧阳勇的右手疼痛已止,亢声说道:“这小子曾经对我偷施暗算,要我退下也行,但我得先斫他一刀!”

 英松龄已经占尽优势,心道:“让你斫他一刀那还不易?”一掌劈将过去,攻势闪缩不定,把牟一羽的眼神引得只注意他的掌势。一个勾脚,就把牟一羽绊得跌倒了。

 【0584:西门夫人现身】

 欧阳勇狞笑道:“小子别慌,我只要你一条胳膊!”

 眼看他一刀斩下,牟一羽的手臂就要和身体分家,陡然间,平地好像窜起一条“金蛇”,跟着扑来的是一团白影,欧阳勇大叫一声,钢刀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跌出了数丈开外。

 原来是西门夫人从那山洞里出来了。她身上没带兵器,随手解下一条束腰的彩绳,卷去了欧阳勇的钢刀。那条彩绳幻化的“金蛇”,比真的毒蛇还更厉害,不但夺去了欧阳勇的兵刃,还缠上了他的的手腕,把他的腕骨都拗折了。牟一羽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将欧阳勇踢出去。但他的气力已经用尽,吸进的迷香发作,踢翻了欧阳勇,他和身形亦已是摇摇晃晃,好像风中之烛了。西门夫人将他搂入怀中,说道:“别慌,娘在这儿!”

 但她可忘记了旁边还有个英松龄。由于这变化来得十分突兀,英松龄不觉也是一惊。但他毕竟是个老手,立即看出了可乘之机,一抓就向西门夫人抓下。

 他是精于大擒拿手法的名家,这一抓抓下,即使是武林高手,只怕也躲闪不开,非给他抓得筋断骨折不可。

 但西门夫人却还是搂着牟一羽,而且她的左手正在拿着一颗药丸,纳入牟一羽的口中。一双眼睛也只是看着牟一羽。她好像根本就没有看见近在身前的英松龄,当然是没有躲避了。

 眼看这一抓堪堪就要抓到她的琵琶骨,她右手一挥,那条彩绳“幻化”的“金蛇”又飞出来了。对准英松龄的掌心。

 英松龄是个武学行家,一觉劲风“刺”掌,立知不妙。彩绳本是轻柔之物,但经过了西门夫人的玄功运用,却变作了钢刺一般,英松龄宁可让毒蛇咬上一口,也不敢让她的彩绳刺着了掌心的劳宫穴。劳宫穴倘被刺穿,他这一身内功恐怕最少也得废了一半。

 饶是他缩手得快,掌背也被彩绳打了一下,火辣辣作痛。西门夫人寸步不移,只是挥舞彩绳,就令他近不了身。

 那红衣番僧问常五娘道:“你不是说这娃牟的小子是武当掌门牟沧浪之子吗?牟沧浪的老婆早已死,怎的又钻出了这个婆娘认是他的娘亲?”

 【0585:番僧是密宗高手】

 欧阳勇已经自行接上脱臼,冷笑说道:“她要弄个小白脸来玩玩,不认作干儿子,还认作什么?”

 常五娘道:“你的嘴巴也太缺德了,怎可以这样乱说人家?”

 欧阳勇道:“咦,你不是也骂她贱人的吗,怎的反而帮她说话了?”

 常五娘道:“我说的是事实,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欧阳勇道:“那你说,她为何把这小白脸当作心肝宝贝?”

 常五娘道:“这你都不懂,这叫做爱屋及乌。”弦外之音,当然是指西门夫人心爱的人乃是牟一羽的父亲了。

 那红衣番僧不懂汉人的这句成语,西门夫人和牟一羽是什么关系,他其实也不感兴趣,只是随便问问。如今,吸引他的注意的只是西门夫人的武功。

 “这妇人是不是就是你所说的那个西门夫人?”红衣番僧问道。

 常五娘还未曾回答,形势已是有了新的变化,令她大吃一惊了。

 西门夫人把牟一羽放下,满面怒容的站了起来,只听得“啪”的一声,英松龄的脸孔开了花,西门夫人那条彩绳抽在他的脸上,就像软鞭一样,打得他血流满面。还幸亏他躲避得快,否则双眼只怕也要给打瞎了。

 西门夫人身形疾起,但却并不是去追英松龄。而是扑向常五娘。

 常五娘一把金针撒出,却哪里阻得往西门夫人?只听得一串叮叮之声,金针全都被她的一条彩绳扫得反射回来!

 红衣番僧喝道:“好功夫!”一掌劈出,反射回来的一丛金针化成粉末,洒得常五娘满身都是,吓得常五娘呆了。

 说时迟,那时快,红番僧已是迎上了西门夫人,一个“大手印”拍出,西门夫人那条金蛇似的彩绳,本是其直如矢的,此时却变得曲曲弯弯,常五娘衣袂飘飘,反身跃出。“大手印”余势未衰,轰隆一声,旁边的一棵小树竟然给他的劈空掌力震得倒下。

 原来这个红衣番僧乃是西藏密宗的高手,法号嘉错。大手印功夫据说已是天下第二。

 【0586:西门夫人气力不加】

 努尔哈赤(即后来的清太祖)闻得他的大名,特地将他从西藏请来盛京(今沈阳),封他为“神武法师”,这次他也是奉努尔哈赤之命,前来乌鲨镇给那个金老板传达密令的。英松龄曾经做过努哈尔哈赤的卫士,早在十年之前,已是在盛京与他相识。他来到乌鲨镇的时候,刚好是英松龄铩羽而归的时候,是以一见到他,就邀他出来再次搜捕东方亮等人。他们在路上碰上常五娘,常五娘也是仗着有他做护身符,方敢重来此地。(昨晚西门夫人给牟一羽疗伤的时候,她曾在林边偷窥,却未敢现身。)

 嘉错法师一个大手印拍出,只能使到西门夫人的彩绳屈曲,不觉也是一惊。他纵身追来,咧开大嘴笑道:“你的功夫不错呀,怎的交手一招就跑了。你放心,佛爷虽然不戒杀生,可是从不伤害美貌的娘儿的,回来陪佛爷再玩几招吧!”

 西门夫人反身跃出,衣袂飘飘,好像一朵白云霎然间就落在欧阳勇的面前。只听得噼啪连声,在这霎那之间,西门夫人已是左右开弓,打了欧阳勇四记清脆玲珑的耳光,把他的大牙都打得只能和血吞下。这还是因为嘉错法师已经追了上来,否则欧阳勇吃亏更大。

 西门夫人一个转身,冷笑说道:“大和尚,你还是趁早给自己念往生咒吧!”她领教过大手印的厉害,再次交手,已是有了经验。彩绳盘旋转折,乘隙即进,专门刺向嘉错法师的眼睛、鼻孔和耳朵。彩绳在掌风中虽然好像柳枝摇摆不定,但彩蝇是轻柔之物,嘉错法师的掌风却是不能将它折断。

 酣斗中西门夫人的彩绳忽似灵蛇般蜿蜒而进,几乎钻进了嘉错法师的鼻孔,嘉错法师打个了一个乞嗤,倒跃数步,面红过耳。

 钻进鼻孔还是小事,要是刺着眼睛,事情可就大了。嘉错法师不敢轻敌,身形滴溜溜一转,脱下了身披的大红袈裟。俨如一片红云,平地涌起,挡住了彩绳幻化的金蛇。

 西门夫人攻不进去,此消彼长,不多一会,反而给那团“红云”罩住了。她的本领本来是不输于嘉错法师,只因她昨晚曾耗了许多真气为牟一羽打通奇经八脉,这么一来,时间一长,她自是感到气力不加了。

 嘉错法师占了上风,又再得意起来,笑道:“听说你的丈夫早死了,你无依无靠,也是可怜,你给佛爷做个女弟子吧!”

 【0587:只当他们是打情骂俏】

 西门夫人不敢分神骂他,只好忍气吞声,紧咬银牙,与他苦斗。

 此时牟一羽亦已和常五娘交上手了。

 牟一羽服下碧灵丹,精神已经恢复,但功力则只是及到原来的八成。常五娘不用喂毒暗器,刚好可以和他打成平手。

 牟一羽故作好整以暇的模样,嘻皮笑脸的说道:“唐二先生好吗?他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倒是难得。”

 常五娘笑道:“按说我是应该躺在坟墓里面,无奈我这个人是宁死也不甘寂寞的,所以只好自行复活了。不过,纵然如此,我也还得多谢你给我定的计。所以你也不必惊慌,只须你认我做干娘,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她说的是八个月前,牟一羽替她设计,让她“死”在唐二先生掌下,以求避过武当派的追捕一事。这件事是只有三个人知道的,在常五娘旁边的英松龄和欧阳勇可听得莫名其妙。

 英松龄的脸孔被西门夫人打得皮开肉绽,但也只是皮肉之伤,欧阳勇的伤较重,他刚刚续上脱臼,一条手臂尚未能使力。但他生性好勇,却是忍耐不住常五娘和牟一羽的“打情骂俏”了。

 牟一羽笑道:“五娘,你怎的好像上了认干儿子的瘾,不过,我可不想和蓝玉京乱了辈份呢。”

 欧阳勇不知他们的内里因由,只当他们是“打情骂俏”,立即冲上来,一声冷笑说道:“你不肯做五娘的干儿子,做我的儿子吧。你叫我一声老子,我就饶你!”

 常五娘心中不悦,故意放松一招,牟一羽唰的一剑刺出,喝道:“你只配做龟儿子!”欧阳勇的武功本来就不及牟一羽,此时只有一条手臂使用,怎敌得住牟一羽倏然而来的神妙剑招?只听得他大叫一声,刚扑上来,立即又要后退了。这一次的伤虽然也不能算重,但左手的两只手指已是给牟一羽的利剑削去。

 欧阳勇气得大叫:“常五娘,你当真是只要小白脸不要朋友了吗?”

 常五娘冷冷说道:“好,你上来吧。我让你和他单打独斗就是。”

 英松龄向欧阳勇摇摇手,示意叫他退下。他自己却走上前来,说道:“五娘,你也知道,对方是极可能还有后援的。东方亮和蓝玉京这两小子还未出现呢!”

 常五娘道:“那又怎样?”

 英松龄淡淡说道:“那就应该速战速决!五娘,你打累了,暂且歇歇,让我和这小子单打独斗!”

 【0588:蓝玉京来到】

 英松龄与欧阳勇自是不能相提并论,因为不论是身份或者武功,他都是远在欧阳勇之上的。常五娘可以让欧阳勇难堪,对英松龄却必须尊重。不过,她与牟一羽的关系甚为微妙,却又不愿意让牟一羽落在英松龄的手中。

 正当她进退两难的时侯,忽听得一男一女,同时呼叫。男的在叫“师叔!”女的在叫“妈妈!”

 这两个人不用说就是蓝玉京和西门燕了。

 他们的来到,既是在常五报的意料之中,又是在常五娘的意料之外。

 西门燕迟早都要回到此地找牟一羽的,而蓝玉京陪她回来,也是情理中事。常五娘当然不会觉得奇怪。

 但他们来得这样快,却是常五娘意想不到的。西门燕中了她的迷香,她以为西门燕即使能够恢复如常,最少也还得有个把时辰。哪知道西门燕仗着碧灵丹的药力加上蓝玉京的“助力”,不到半个时辰,就能施展轻功。

 还有一层,对蓝玉京来说,是来得恰是时候,但对常五娘来说,却“不是时候”了。

 他是倚仗嘉错法师作靠山的,嘉错法师此际虽然已经占了上风,但急切之间,可还胜不了西门夫人。英松龄的武功或者稍胜于她,但是不能够替她抵挡得住蓝玉京呢?她也是不敢存着太大的希望的。

 刚才一战,她险些伤在蓝玉京剑下,余悸犹存,见他来到,立即就逃。

 牟一羽忽地“哎呦”一声,身形连晃。蓝玉京叫道:“师叔,你歇歇。割鸡焉用牛刀,让小侄替你打发这老贼!”

 其实牟一羽并没有给英松龄抓着,他是故意露出破绽,让英松龄撕破他的衣裳而已。他装作狼狈不堪,为的只不过是要组织蓝玉京去追常五娘而已。

 说时迟,那时快,蓝玉京已是扑上前来,替下了牟一羽。

 英松龄喝道:“又是你这小子!”

 蓝玉京道:“不要脸的老匹夫,刚刚给你侥幸逃脱,居然还敢再来。”“不要脸”三字可是一语双关,英松龄的脸被西门夫人打得皮破血流,这个“脸”的确是早已丢尽了。

 英松龄大喝道:“小子,我要你的命!”大喝声中,立下杀手!

 【0589:给师侄喝采】

 蓝玉京道:“很好,有本事你就拿去!”抽出宝剑,轻轻一划,信手发招,后发先至。英松龄这一抓抓向他的琵琶骨,手法极为老练,已是算准了不论他躲向何方,纵然不碎他的琵琶骨也可他受伤的。哪知蓝玉京反而欺身进逼,弧形的剑圈一下子就迎上他的虎抓。他这一抓,就等于是“火中取栗”了。只见白光过处,溅起几点血花。英松龄的一根指头已是给剑尖划破。这还幸亏是他缩手得快,否则只怕五根指头都要给对方削断。

 牟一羽是师叔身份,但他在旁观战,也情不自禁的给师侄喝起彩来:“好,似拙实巧,这一招玄鸟划砂用得妙极!”

 牟一羽在喝采,英松龄则是不禁心头一凛了。心道:“奇怪,相隔不过一天,这小子的剑法怎的忽然精进如斯?”昨天他与蓝玉京交手之时,虽然只是打成平手,但他还是占了六成以上的攻势的。他自信若不是东方亮后来插手,他“应当”可以胜得了蓝玉京。这也正是他刚才胆敢大言炎炎的原因。

 他可不知,蓝玉京的剑法注重的是一个“悟”字,英松龄的鹰抓功颇有独门手法,第一次交手,蓝玉京由于从未见过,自是不免要吃点亏;但第二次交手就不同了,他早已琢磨出如何契破解对方的鹰抓功之道,自是不难反客为主。另外还有一层,英松龄胜过他的只是功力,但英松龄在接连两场恶斗之后,即使在功力方面亦已是比蓝玉京稍有不如。

 但英松龄既不知己,亦不知彼,他一发现克制不了对方的剑法,依然还是想在功力方面压倒对方,一个飞身踢脚,拚着大腿受一点伤,踢向蓝玉京的胸膛。

 牟一羽见英松龄形同拚命,不禁一惊。但他还来不及上前助战,只听得一声骇人心魄的惨呼,有个人已是倒在地上。

 但这个人却不是蓝玉京,也不是英松龄,是那个好通斗狠的欧阳勇。

 原来欧阳勇见西门燕是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只道“黄毛丫头”容易欺负,此时他正坐在一块大石头裹好了伤,西门燕从石头下面经过,他冷不防的就扑下来。

 西门夫人眼观四面,耳听八方,连忙叫道:“横云断蜂!”西门燕自小就是由母亲教她的,依言发招。欧阳勇即使没有受伤,也未必能够胜她,何况她又得到了母亲的指点。

 【0590:神剑解危】

 “横云断峰”的幅度很小,威力却是极强。用于应付敌人的突袭,正是最好不过。她这一招发出,欧阳勇可就不只是脱臼那样简单了,整条手臂都给剑锋削断!

 欧阳勇也真顽强,手臂和身体分了家,已经倒在地上,居然没有晕了过去。他一咬牙根,骨碌碌的就从山坡上滚下去。山坡上到处是有棱角的石子,他这一滚下去,死活未知,遍体鳞伤则是可以想象到的。倒是把西门燕吓得呆了。

 英松龄刚在飞身踢脚,陡然间听得欧阳勇的惨呼,心神一乱,这一脚踢向斜方。但如此一来,倒是救了他的一条腿。蓝玉京的一招“三转法轮”蓄势以待,本来是准备他的脚一踢到胸膛,就立即可以将他膝盖以下的小腿绞断。他踢歪了脚,趁势一个鹞子翻身,也从山坡上滚了下去。

 西门夫人指点女儿,打跑了欧阳勇,但她自己分了心神,却是更加抵敌不住嘉错法师的攻击,整个身形,都被那团“红云”笼罩。

 西门燕惊魂稍定,叫道:“贼秃休得伤我娘亲!”母女情深,令得本来是七窍玲珑的她,一时间也没想到,她的母亲本领胜她十倍,尚且不敌那个番僧,她上去如何能够济事?

 嘉错法师那件大红袈裟盘旋飞舞,虎虎风生,西门燕跑上去,刚踏入三丈距离之内,陡然间只觉一股大力涌来,登时就把她像抛绣球一样,抛出了三丈开外。西门夫人大惊之下,连发数掌,抵消对方的劲力。也幸亏她及时发掌,触及西门燕身体的那股力量,已是不及嘉错法师原来所发的三成。西门燕这才得以没伤。

 但她虽没受到内伤,从半空中摔下来,苦头还是有得吃的。牟一羽和蓝玉京飞快的抢过来,蓝玉京跑在前头,刚好接着跌下来的西门燕,他头也不回,反手一抛,又把西门燕抛给了牟一羽。牟一羽可是不敢放手,他抱着西门燕,两个人都吓得傻了。

 蓝玉京一股风似的卷来,与西门夫人并肩作战。两大高手的内力激荡,令得蓝玉京的呼吸也是为之不舒。他定一定神,默念心法:“任他如泰山压顶,我只当清风拂面。”觑个真切,一剑就插入袈裟幻化的那团“红云”之中!

 嘉错法师挥舞袈裟,本是遮拦得风雨不透的,但说也奇怪,却给蓝玉京这一招也不知是什么名堂的招数攻进去了。

 【0591:庖丁的化身】

 嘉错法师的武功远胜于他,为什么他能有这样的“神奇”的力量?当然西门夫人给予他的助力是一个重要原因,要是没有西门夫人在正面替他抵挡嘉错法师的进攻,他就不可能尽展所长;但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因为他已经把全副精神投入这一招之内,整个生命和他的剑已是合而为一。

 这一瞬间,他非但对周围的一切已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连自己也忘掉了。

 这一瞬间,他好像已是古代庖丁的化身。

 庖丁解牛,庄子说他“彼节者有间(节指骨节,间指空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而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他就像庖丁一样,找到了嘉错法师的“有间”

 古代有一个神箭手名叫养由基,他曾经用这样的方法训练自己:把一个虱子用丝线缚住,悬挂帐项,终日凝视着它,待到有了一天,从他眼中看出来的这个虱子变得好像有车轮一样大的时候,他的箭法就能百步穿杨了。这个故事和庖丁那个故事是有相通之处的。而这一瞬间的蓝玉京,也就好像那个已经把虱子看得好像车轮的神箭手一样,看出了嘉错法师一点极其微细的破绽,尽管他的袈裟已是遮拦得风雨不透,但这只是在别人眼中的“风雨不透”,在蓝玉京的眼中,则是有着可以穿透的空间。

 于是就像养由基的神箭一样,他的神剑,也就刺穿了嘉错法师的袈裟。

 虽然只是穿了一个小孔,嘉错法师那件好像涨满了的风帆的袈裟,已是垂绵绵的“塌”下来了。嘉错法师也好像斗败的公鸡一样,陡地抛开袈裟,转身跑了!

 大地一片静寂。过了一会,方始听得牟一羽和西门燕同时叫了起来:“好剑法!”不过,西门燕的声音是充满兴奋,牟一羽则是多少有点酸溜溜的味道了。

 西门夫人凝视着他,缓缓说道:“这剑法是谁教给你的?”

 西门燕说道:“妈妈,你还未知道吗,他是蓝水灵的弟弟,是武当派的弟子,听牟大哥说,他还是无相真人最疼爱的徒孙。”言外之意,他的法是谁教的,这还用问?

 但西门夫人却好像没有听见女儿的说话,她的眼神还是在等待蓝玉京的回答。

 而蓝玉京的回答也大出西门燕的意料之外。

 【0592:盘问师侄】

 蓝玉京道:“我不知道。”

 西门燕诧道:“这是什么话,你怎能说──”她本来是要质问蓝玉京的。但见母亲和牟一羽都只是把眼睛望着蓝玉京,好像并无不以为然的神气,倒是一本正经的听他回答,她下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

 蓝玉京想了一想,继续说道:“剑诀是师祖传的,招式是我义父所教,不过我也胡乱想出了一些新招。”

 牟一羽淡淡说道:“哦,胡乱想的?你倒是聪明得紧啊!”

 蓝玉京道:“慧可大师曾指点过我,不过他和我说的乃是武学精义,不是剑法。”

 西门夫人道:“但一理通,百理融,他指点你的虽然不是剑法,你也得益不少,是么?”

 蓝玉京道:“正如夫人所言。”

 西门夫人暗自想道:“看来他说的应该不是假话,他的剑法确是在羽儿之上,虽然未必胜得过羽儿的爹爹,但也是另辟蹊径的了。”原来她见蓝玉京的剑法精妙如斯,是曾一度怀疑,怀疑不知是否出于牟沧浪所授的。

 她已经接受了蓝玉京的解释,但牟一羽却是还有怀疑。

 “指点过你武学的人,不仅是慧可大师吧?”

 蓝玉京还没有回答,西门燕已是听得不耐烦了,说道:“这可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有时间你慢慢问他不迟。我刚刚见着娘亲,你让我先说好不好?”

 西门夫人却道:“燕儿,你怎可以这样不懂礼貌,别打断人家的话!”

 蓝玉京心想:“趁着西门夫人在此,要解开那个结,这可正是个好机会!”便道:“我曾经与东方亮比试过剑法,说是比试,其实也是切磋。不过,当时我是并未知道东方亮和本派结有梁子的。牟师叔,要是你认为我做的不对,你处罚我好了!”

 牟一羽没想到他会当着西门夫人的面,毫无避忌的说出来,不觉倒是颇感尴尬,一时间不知怎样措辞方能得体了。

 西门夫人道:“羽儿,我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牟一羽猜到她要说什么,但也只能答道:“我的性命都是干娘救的,干娘吩咐就是。”

 西门夫人道:“东方亮是我姨甥,他虽然曾上武当山闹事,但当时无相真人也宽容了他,希望你不要把他当作仇人。”

 【0593:由他去吧】

 牟一羽打了个哈哈,干笑说道:“我怎会记着令甥的过节,我若是把他当作仇人,我也不会陪燕妹来辽东访寻他了。不过,话得说在前头,我是武当派的弟子,倘若他时武当派与令甥有甚争斗的话,我顶多只能避开,可不能阻止同门和他作对。”

 西门夫人知他言不由衷,说道:“你能够这样,我已经满意了。不过,我也有一句话想托你转告贵派同门,我知道你们怀疑他偷学贯派剑法,我要替他说句公道话,他即使有心偷学,也无须向贵派的门人偷学。贵派的剑法并非什么不传之秘,见过的人很多,不是贵派的人也未必就不懂得贵派的剑法。东方亮要学的话,我就可以教他。”

 牟一羽道:“是,我知道。”其实,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心中却是有了另外一个怀疑──为什么西门夫人竟会精通太极剑法?

 西门燕笑道:“我这个人是喜欢直话直说的,牟大哥,现在我妈已经和你说得十分清楚了,以后你可别再怀疑你这师侄曾与我的表哥私相授受本身的所学啦!”

 西门夫人笑道:“你的大哥早已清楚了,你这话不是画蛇添足吗?好了,你要和我说什么事情,说吧。”

 西门燕趁她母亲高兴,便道:“那青蜂常五娘未来之里之前,我也曾经碰上了她,险些遭她毒手,幸亏蓝玉京救了我的性命。妈,我替你多收一个干儿子好不好?他是水灵的弟弟,水灵已经叫你做干娘的了。”

 西门夫人没有说话,蓝玉京也没说话。

 西门燕向蓝玉京打了个眼色,说道:“你怎么还不上去不拜见干娘,拜了干娘,你就可以求她教你剑法了。”

 西门夫人淡淡说道:“他的剑法在我之上,我有什么可以教他。”

 蓝玉京道:“请莫怪我不识抬举,我已经有了一个干爹了。”

 西门燕心里想道:“有了干爹,就不能再有干娘吗?”但见双方都无此意,她自是也只好心里嘀咕了。

 蓝玉京道:“牟师叔,请恕我不能回山替师祖送葬,我有事要先走了。”

 牟一羽道:“你的事不能由别人代办吗?”

 蓝玉京道:“这件事是师祖生前嘱咐我的,请恕我不能假手别人。”

 牟一羽甚是尴尬,只好望着他的背影消失。西门夫人忽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由他去吧!”

 【0594:查根问底】

 西门燕“咦”了一声,说道:“妈,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西门夫人道:“你忘记了你的爹爹曾经做过绿林盟主么,即使是在辽东,也有你爹旧日的部下,我要打听你们的行踪又有何难?”

 西门燕道:“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对牟大哥的事情,好像知道得比我还多。”

 西门夫人吃了一惊。只道女儿已是起了疑心,说道:“为何你有这样想法?”

 西门燕道:“就凭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西门夫人道:“哦,我刚才说的哪一句话?”

 西门燕道:“你劝牟大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不等于告诉别人,你已经知道了牟大哥来辽东要做的任何事么?可我就不知道那‘多一事’是什么呢。”

 西门夫人笑道:“你这小妮子倒会咬文嚼字,但却是强作解人。”至此,她方始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

 西门燕道:“牟大哥,你和我来辽东,不只是为了要找蓝玉京回山奔丧吧?”

 牟一羽心念一动,笑道:“你几时变得这样好管闲事的?”

 西门燕道:“看啊,那就是说,你确是还有别的事情了。不是我好管闲事,我是想帮你的忙。”

 牟一羽道:“哦,你帮我的忙?”

 西门燕道:“我还没有说完呢。纵然我帮不了你忙,还有我的妈妈呢。你说出来,说不定妈妈可以帮你的忙。”

 西门夫人笑道:“别把你的妈妈看得那样神通广大。”

 牟一羽暗自思量:“她丈夫的旧部遍布天下,消息自是特别灵通。向她试探一下也好。”便道:“我知道玉京和慧可大师前来辽东,是要找一个人,但却不知他要找的是何人?”

 西门燕道:“你这师侄对你也太不够尊重了,他不肯告诉你。”

 西门夫人却道:“这件事对你很重要吗?”

 牟一羽道:“也可以这样说。”

 西门夫人微笑道:“这么说,是你的爹爹想要知道这件事了?”

 牟一羽没作声,神态却是默认。

 【0595:答应帮他找七星剑客】

 西门夫人忽道:“依你们猜想,他和慧可要找的是什么人?”

 牟一羽道:“依我们猜想,多半是七星剑客。”

 西门夫人怔了一怔,说道:“七星剑客郭东来,你们确知道他还在人间?”

 牟一羽道:“不岐兄去年曾经来过辽东,碰上了他。”

 西门夫人道:“不岐的年纪比你大多少?”

 牟一羽道:“大概是四十岁刚刚出头。”

 西门夫人皱一皱眉头,说道:“七星剑客失踪已有二十多年,你那位师兄即使本是俗家弟子,料想也不会十多岁就出道的,他又怎知道碰上的是七星剑客?”

 牟一羽道:“不岐师兄在他手下吃了大亏,他只使了一招,不岐师兄的胸口就有七个剑点的创痕,排成北斗七星的模样。”

 西门夫人变了面色,说道:“这样说果然是七星剑客了。我看你还是不必去找他了。”

 西门燕道:“妈,你怕这七星剑客?”

 西门夫人道:“妈不是怕他──”显然还有下文,但她顿了一顿,却没有续下去,忽然就转了话题,说道:“燕儿,你来了一趟辽东,心愿已了,跟我回家去吧。”

 西门燕道:“表哥还没找着呢。”

 西门夫人道:“但你已经见过他的面了。”

 西门燕道:“但他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过呢!我要和他一起回去!”

 西门夫人叹道:“凡事不可强求,咱们先回去,我会托人替你传话给他。”

 西门燕道:“妈,我倒不是不放心表哥,但你帮了牟大哥这个忙才回去,不更好吗?”

 西门夫人笑道:“我道你怎的忽然对别人的事那样热心,原来是为了自己守株待兔的痴望。好吧,为了让你心息,我就多留一天吧。”

 牟一羽道:“干娘,我可不想勉强你。此事若是风险太大──”

 西门夫人笑道:“你误会了。我不想你去找寻七得剑客是另有原因的,不过,我现在已经改变主意了。因为现在我也按捺不了好奇之心,想见一见这位老朋友了。”

 【0596:要向金老板打听】

 牟一羽大感意外,说道:“原来干娘和七星剑客是早就相识的吗?”

 西门夫人淡淡说道:“三十年前,我已经与他相识了,那时你还没有出世呢。”

 牟一羽道:“干娘知道他在什么地方?”

 西门夫人道:“我不知道。”

 牟一羽诧道:“但你说只须多留一天──”

 西门夫人道:“我不知道他的下落,可以问知道他的下落的人呀,乌鲨镇上就放着一个现成的人在那里。”

 牟一羽、西门燕齐声说道:“那个金老板?”

 西门夫人道:“不错,别的人不知道七星剑客的下落,金鼎和一定知道。”

 西门燕道:“他肯告诉我们吗?”

 西门夫人道:“你以为我是要去求他?”

 西门燕道:“这么说是要和他硬来了,金鼎和的武功怎样我不知道,但他手下的能人似乎不少,那个蒙面人加上那个红衣番僧,恐怕、恐怕……偏偏蓝玉京又走了。”

 西门夫人道:“这两个人不是金鼎和的手下,我也不是要找他们打架。”

 牟一羽已经猜到几分,说道:“干娘可是想照江湖规矩,请一个中间人出来,与他化解这段过节,顺便向他打听七星剑客的消息?”

 西门夫人笑道:“毕竟还是你有点脑筋。不错,金鼎和有手下,我也有手下。真个要打起来,不见得就会输了给他。”

 西门燕道:“那么咱们现在是不是就要到乌鲨镇去?”

 西门夫人道:“我已经托一个和金鼎和相熟的人去递拜帖了,是他具名的拜帖,但他的身份则是我的使者。且等待他的回音再说。”说罢,看看天色,说道:“这个时候,他也应该来了。”

 过了一会,果然就听见响箭的呜呜声,空中出现一道蓝色的火焰。这是黑道上惯常用作讯号的蛇焰箭。

 西门夫人用传音入密的功夫向山下传话:“我没事,你们不必上来了。”

 虽然有她的吩咐,但当她们母女和牟一羽走到山腰的时候,还是有两个人跑上来迎接她。

 这两个人倒是西门燕意想不到的。

 【0597:阴间秀才 不请自来】

 来的这两个人竟然是平大婶和凤栖梧。凤栖梧那日被龙门帮的司马操打得遍体鳞伤,虽然只是皮肉之伤,早已好了,但脸上的几道伤疤可还没有消除。

 西门燕就是在她们受伤的那一天碰上牟一羽的。当时她虽然是躲在暗处,没有露面,但后来她与牟一羽同行,料想却是瞒不过她们。

 西门燕见了她们,恍然大悟,说道:“原来是你们给我的娘亲通风报讯。”

 西门夫人道:“快马韩呢?”

 凤栖悟道:“是陆舵主亲自去找他的,陆舵主在下面。”

 她们说的这个“陆舵主”,就是那个绰号“阴间透才”的陆志诚。

 西门夫人似乎有点不悦,说道:“他倒是肯为我卖力,老远的从断魂谷赶来。只可惜我却是没有什么好报答。”

 说话之间,已到山下,陆志诚果然是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陆志诚上前行礼,说道:“参见盟主夫人。”

 西门夫人冷冷说道:“我的丈夫死了都快二十年了,还有什么盟主夫人?嗯,我可得把话说在前头,这次你来帮我的忙,我可是没有好处给你的。”

 陆志诚赔笑道:“奔走之责,这是属下份所当为,怎敢望夫人酬报?”

 西门夫人道:“你这话我可受不起,待你做了盟主,我还要你照拂了。”

 陆志诚道:“这话折杀陆某了。陆某纠集盟主的旧部,也只不过是不想给断魂谷主韩翔欺负而已。”

 西门夫人道:“听说东方亮已经劝告你们两家和解,想必你还是不服气吧?”

 陆志诚道:“表少爷的善意,我是不敢违背的。我只是怕表少爷上了人家的当。不过,这件事可以压后再谈。”

 西门夫人道:“不错,你既然不望我的报答,我就可以和你谈正事了。快马韩呢?”

 陆志诚道:“这个,这个……”

 西门夫人道:“是不是因为我早已不是盟主夫人,他不屑来见我了?”

 陆志诚道:“夫人请莫误会,他是要来的,只不过──”

 【0598:意外的风波】

 西门夫人道:“不过什么?”

 陆志诚道:“快马韩早已不干黑道的营生,他已经当了官了。”

 西门夫人道:“哦,做的是什么官?”

 陆志诚道:“听说是在金可汗努尔哈赤的龙骑军中,当上了一名不大不小的军官。职位不算高,却颇得可汗的信任。”

 (羽生按:努尔哈赤在公元一六一六年,明万历四十四年建国号“金”,史称“后金”,称可汗。一六二六年,他在宁远战败,重伤至死。他的儿子皇太极继立,至一六三六年,明崇祯九年,始在沈阳称帝,改国号为“清”。)

 西门夫人道:“他做了官又怎样,是不是要我先去拜访他?”

 陆志诚道:“他并不敢自高身价,我托他去向金鼎和疏通,他也去过了。但据他说金鼎和可能提出交换条件,所以,他要我在他未来之前,先向夫人禀告,他、他的用意看来是想求取夫人的谅解。”

 西门夫人道:“何必绕这么一个大弯,你干脆说,他是要帮金鼎和和我讨价还价,不是更加清楚吗?”

 陆志诚低声说道:“金鼎和表面是鱼行老板,其实他的官职比快马韩还高。”

 西门夫人道:“这个我早已猜想到了。哼,和当官的打交道。我还是第一次呢,他们究竟要什么交换条件?”

 就在此时,只见尘头大起,一支骑兵已是朝着他们跑来,在距离约莫百步之摇,一众官兵方始齐齐勒马。一马当先的是金鼎和,紧紧跟在他的后面的是快马韩。

 金鼎和抱拳道:“西门夫人莲驾光临,请恕有失远迎。”

 西门夫人道:“金老板原来是个大官,失敬,失敬。韩超,恭喜你也当了官啊!”韩超本来是个马贼,从关外流窜关内,后来得到西门燕父亲收容的。

 韩超道:“陆兄弟想必已经把金老板的意思转告夫人了吧?我是特地来迎接夫人,并准备护送夫人上京的。”

 西门夫人道:“上京?上什么京?”

 韩超一愕,眼睛望向陆志诚。

 【0599:可汗有请】

 陆志诚苦笑道:“我没想到你们来得这样快,刚刚想要禀告夫人,你们就来到了。”

 金鼎和皮笑肉不笑的打个哈哈,说道:“夫人既然来到此间,那就不必别人代为传话了。夫人你要知道七星剑客的消息,我可以奉告,非但可以奉告,还可以安排你们见面。不过,我有不情之请,请夫人和我先往盛京。”

 西门夫人道:“哦,原来你们说的上京乃是你们金国的京城。我是个女流之辈,又不想向你们的可汗讨个官做,上你们的京城去做什么?”

 金鼎和道:“夫人,你太谦了。你可不是寻常的女流之辈,你是曾经做过绿林盟主夫人的巾帼英雄。实不相瞒,我们的可汗对夫人亦是慕名已久的了。你不见可汗,可汗可是想见你呢!”

 西门夫人冷笑道:“这倒奇了。莫说我的丈夫已死,我亦早已退出江湖。即使我现在还是什么盟主夫人,也只不过是个强盗婆子罢了。堂堂可汗,因何要见强盗婆子?”

 金鼎和道:“夫人有所不知,敝国大汗,求材若渴,只要是个人才,大汗用人是不问出身的。大汗颇有饮马长江之意,正想招揽关内的绿林豪杰呢。夫人纵然不肯为可汗所用,大汗也是要以优礼相迎的。请夫人体会大汗的诚意。”

 西门夫人道:“哦,原来你们是要我做个招牌,挂出来让我那死鬼丈夫的旧属看的。但可惜我早已不理绿林之事,你们找错人了。”说至此时,有意无意的看了陆志诚一眼,言外之意,有个现成的陆志诚在这里,你们应该找他才对。但这话她想过之后,终于没说出来。

 金鼎和自顾自的往下说道:“还有这位牟少侠,虽然与我们有点小小的过节,我们也不计较。据我们所知,牟少侠的令尊乃是当今武当派的掌门,敝国可汗礼贤下土,难得牟少侠来到,我们也当聊尽地主之谊,请牟少侠和西门夫人一起上京。”

 牟一羽冷笑道:“我既非贤士,也非侠土,不过我是汉人,不是汉奸!”

 此言一出,金鼎和与韩超的面色都变了。

 西门夫人道:“闲话少说,如今我只按江湖规矩问你,这就是你们交换条件吗?”

 金鼎和道:“不错,请夫人三思!”

 【0600:要牟一羽留下】

 西门夫人道:“再思也用不着,这宗交易,拉倒!”

 金鼎和道:“牟少侠,你呢?你远来关外,不就是为了要见七星剑客吗?”

 牟一羽心头一凛:“他怎的会知道我的心思。”但却昂然说道:“我是想见七星剑客,可不想见你们的可汗!”

 西门夫人喜道:“羽儿,难得你我一样心思。咱们这就走吧!”

 金鼎和喝道:“且慢!”

 西门夫人冷笑道:“我又没有犯你们的王法,你们凭什么不许我走?”

 金鼎和道:“夫人,你好像刚刚说过,要按江湖规矩办事。”

 西门夫人道:“着呀!那么请问,交易不成,就要强人留下,这是哪一条规矩?”

 金鼎和道:“没人强留夫人。不过,夫人你可以走,这位牟少侠可不能走!”

 西门夫人道:“不错,这位牟少侠是和你们结有梁子,但好像你刚才也说,这点小小梁子,你们早已不当一回事。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金鼎和道:“牟少侠,请问你是不是武当派的少掌门,蓝玉京是不是你的师侄?”

 牟一羽道:“是又怎样?”

 金鼎和道:“牟少侠,你和我们结下的梁子,我们可以算了。但蓝玉京曾经杀伤我们好几位兄弟,这笔帐可是不能不算的。按照江湖规矩,本门弟子犯的事,他的长辈也该负责。何况你是掌门之子!我们并不想与你为难,只是想请你帮忙把令师侄找回来,交给我们发落,蓝玉京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可以走!”

 江湖上的确是有这么一条规矩,但若牟一羽给他们“留下”,西门夫人母女又怎能将他抛开不理?

 西门燕道:“据我所知,蓝玉京是一到乌鲨镇就给你们的人围殴的。他是迫不得已才伤了你们的人。”

 金鼎和打了个哈哈,说道:“按照江湖的规矩,要评理也得当事人在场才行。而且据我所知,你当时也好像并不在场。你是昨天晚上,才和牟一羽偷入我的家的!”

 西门燕变了面色,说道:“你是不是要把我也当作犯人?”

 【0601:要西门燕还一条手臂】

 金鼎和道:“我本来随时都欢迎姑娘来做我的客人,姑娘不请自来,虽说于礼不合,但这也是小事一桩。”

 西门燕道:“多谢你不计较──”正想回过头来说牟一羽的事,只听得金鼎和已是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切断她的话道:“对不住,只怕我还不能接受姑娘的谢意。”

 西门燕跟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有两个人担着担架,正在满头大汗的跑来。

 “禀告当家,人是找到了,就只不知能不能够活下去,。

 那两个人把担架放下来,一面说一面揭开盖着担架的毡子。躺在担架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不久之前被西门燕削断一条手臂的那个欧阳勇。

 “好在发现得早,我们已经给他敷上了金创药。不过,流血太多,医好了恐怕也只能是废人一个。”那两人道。

 欧阳勇忽地坐了起来,嘶哑着声音叫道:“我的手臂正是这贼丫头斫的,当家的,你可得替我报仇!”说罢,又倒下去了。

 金鼎和冷冷说道:“姑娘,昨晚之事我可以不计较,今日这件事情,我肯罢休,只怕弟兄们也不心服。”

 西门燕道:“他偷袭我在前,我斫他的手臂在后。”

 金鼎和淡淡说道:“不管事实如何,姑娘,你这手段似乎也嫌太过毒辣了吧!”

 西门燕的大小姐脾气,不觉发作起来,哼了一声说道:“不斫我也斫了,你们想要怎样?”

 金鼎和一个手下说道:“也没怎样。杀人填命,欠债还钱。你断了他一条手臂,我们也只向你讨一条手臂。

 西门燕冷笑道:“莫说一条手臂,你有本事,要我这条性命也可以!”

 那人的脾气似乎比她还更暴躁,登时喝道:“你以为我不敢要你的性命!”喝骂声中,把手一扬,飞出一个球形的暗器。

 金鼎和喝道:“话未说完,不可对客人无礼!”但他的话也还没有说完,那个球形的暗器已是在半空爆裂,内里原来藏着九柄飞刀,有的斜飞,有的直射,从各个不同的角度,向西门燕飞去!

 【0602:各显神通】

 这一瞬间,有两个人的身形同时飞起。

 一个是牟一羽,另一个是站在金鼎和旁边的一个军官。

 那军官的身法快到难以形容,飞身、拔剑,竟然追上飞刀!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宛如繁弦急奏,也不知有多少柄飞刀给他打落。

 牟一羽也只是慢了半分,他事先是不知道那个军官的用意的,是以他人在半空,已经使出了他最得意的一招白鹤亮翅。

 那军官的剑势未衰,“当”的一声,两柄剑碰个正着,溅起了点点火花。

 那军官一个鹞子翻身,在三丈开外落下地来,身形接连晃了两晃。牟一羽则是落在西门燕的眼前,脚一沾地,便即稳住身形。

 若在一般情况之下,这一招当然是牟一羽占了上风,但那军官是先削飞刀,再接剑招的,即使他的剑法不是在牟一羽之上,也决不会在他之下了。

 那军官傲然说道:“我是来为自己的弟兄挽回过失,不知牟少侠因何反加拦阻?牟少侠倘若还是要和我比剑,请先看个清楚再说吧。一定要比的话,我也可以奉陪!”

 牟一羽早已看清楚了,那九柄飞刀,有七柄被那军官削断。还有两柄飞刀,落在西门燕的脚边。对方的话虽然说得难听,但若不是他及时赶到,西门燕的身上只怕已经添了几个透明的窟窿。牟一羽不由得面红耳赤,想发作也不能发作了。

 西门夫人忽地缓缓说道:“阁下是长白派的,这一招胡笳十八拍虽然只能使出十四拍,也是难能可贵的了。还有两柄飞刀,完整无缺,弃之可惜,燕儿,你送回去给他们。”

 西门燕又羞又恼,说道:“他们不会自己捡吗?”脾气虽然发了,但心中犹有余悸,赶忙跑回母亲身边。

 牟一羽对西门夫人这一番话却是莫名其妙,他只是在想,想不到金鼎和的手下竟有这等剑术高明之士。他可不知,这个军官名叫齐真君,乃是努尔哈赤的金帐武土之一,论内功他或者比不上嘉错法师,但论剑术则是数他第一的。

 牟一羽不懂西门夫人的用意,齐真君听了她的言语,却是不由得惊疑不定了。令得他惊疑不定的,还不仅是因为西门夫人一眼就看出他的门派和招数。

 【0603:珠花打落飞刀】

 原来“胡笳十八招”本是崆峒派的刺穴绝招,练到最高境界,只用一招,就可以刺着对方十八处穴道。三十年前,长白派的掌门以三招风雷掌法交换崆峒派这一招剑法,融入本门武学之中,自此,这一招“胡笳十八拍”也就变成长白派的绝招之一了。这就是说,名称虽然相同,但已是各具特色。长白派的内功是比较偏于刚的,力量比崆峒派的强,轻灵翔动则是有所不如了。因此长白派的胡笳十八拍,练到最高境,也只能刺着对方十六处穴道;但崆峒派的绝顶高手使这一招,却也不能如齐真君那样的同时削断七柄飞刀。

 齐真君其实已经到了“十六拍”,亦即是到达他们长白派最高境界的了,他本来可以削断九柄飞刀的,但不知怎的,他的剑还未碰着那两柄飞刀,那两柄飞刀已经落在地上。

 此时他听了西门夫人的话,心中不禁起疑,当下便即上前拾起那两柄飞刀。

 他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原来在那两柄飞刀的刀柄都嵌着一颗小小的珠花。齐真君这才恍然大悟,这两柄飞刀竟然是被西门夫人用珠花打落的。

 珠花嵌入刀柄,还能保持完整。这份内力的运用之奇妙,就非齐真君可及。而且西门夫人刚才是站在前面和金鼎和对话的,连金鼎和都没发现她的动作,则她的手法之快也是在齐真君之上了。她这闪电般的手法若是用来使剑,齐真君的那招“胡笳十八拍”非输给她不可!

 金鼎和从齐真君手中接过飞刀,轻轻一抖,珠花弹出,“夫人还刀也就算了,何必如此破费?珠花还是请夫人收回去吧!”他口中说话,中指弹了两弹,珠花倒飞回去。

 西门夫人把手一招,两颗珠花缓缓向她掌心落下。双方各显神通,金鼎和的内功固然不弱,西门夫人也不见得比他逊色。

 西门夫人冷冷说道:“你的手下是该约束一下才好。咱们应该谈回正事了吧?”

 金鼎和故意说道:“咱们的交易已作罢论,现在的事情似乎已是与夫人无关了吧?”

 西门夫人道:“你装什么蒜,难道你不知道你要留下的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女儿,一个刚刚拜我做干娘?”

 【0604:奇异的啸声】

 金鼎和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请夫人恕我无礼,首先提出要照江湖规矩办事的似乎也是夫人!”

 西门夫人道:“不错!”

 金鼎和道:“那就容易说了。按照江湖规矩,我想夫人也当明白,我们对夫人的尊敬是一回事,令郎令媛和我们结下的梁子又是另一回事!”牟一羽本是西门夫人的干儿子,但在他的口中却变作了“令郎”,也不知他是为了减省称呼上的罗唆还是有心如此。但在这样紧张的关头,也没有谁去计较他这称呼是否合适了。

 西门夫人道:“用不着你提醒我,如今我就正是要和你讲江湖规矩!”

 金鼎和道:“请夫人指教。”

 西门夫人朗声说道:“我不是要你放过他们,但我是他们的长辈,他们结下的梁子,我这个做长辈的理该替他们来挑!”江湖的规矩的确也是有这一条,金鼎和本人刚才也是根据这条规矩,要牟一羽为蓝玉京做抵押的。

 韩超上前说道:“夫人请听属下一言。”

 西门夫人冷冷说道:“你是官,我是民,我可不敢高攀。请莫怪我不识抬举,你有话和你的上司说去。”

 韩超老羞成怒,说道:“夫人,你不屑理我,我可还得看在老当家份上。夫人,你莫怪我直言,为人似乎当识时务。须知这里不是中原,夫人,你也没有多少手下可供使唤了。金大人对你是一番好意,才请你上京去见可汗。你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西门夫人道:“很好,叫你的金大人把罚酒端出来吧。不错,你们是人多势众,但你们也顶多只能要了我们三个人的性命,我决不相信我会赔本!”

 金鼎和不由得脸色变了。他刚刚见识过西门夫人的武功,心里想道:“齐真君只是比牟一羽稍胜一筹,这贼婆若是大开杀戒,可没有谁抵挡得住。不错,人多是占便宜,最后总是我们获胜,但也正如她的所说,顶多是杀了他们。我们却要赔上多少性命?”他自忖性命或者无忧,但受伤却是难保了。

 正在他踌躇莫决之际,忽听得有啸声传来,忽长忽短,宛如金属交击,铿铿锵锵,震得耳鼓嗡嗡作响。但发啸之人却看不见。

 金鼎和好像给那啸声勾去魂魄,呆若木鸡,韩超也好像给那啸声吓得大惊失色。

 【0605:好像鼓语】

 奇怪的是,西门大人也似乎听得一脸茫然,好像那啸中藏有什么秘密,她正在用心推敲似的。

 西门燕蓦地一省,说道:“妈,这啸声好像康藏土人的鼓语!”

 西康西藏某些部落的土人能用鼓声传话,从鼓声的快慢组合,可以表达心中想说的话,当然太过复杂的还是不能,但一般的日常会话都可以用鼓声代替。

 西门夫人点了点,又摇了摇头。点头,表示女儿说得不错;摇头,则是表示她听不懂。

 齐真君忽地问道:“韩超,这人说的是什么?”他鉴貌辨色,已知金鼎和与韩超是一定听懂了的。金鼎和和他的地差不多,是以他问韩超。

 韩超不敢对他隐瞒,说道:“他说,你只听儿子的,不听老子的吗?”

 齐真君诧道:“这是什么意思?”

 韩超说道:“我也不懂。”

 韩超不懂,金鼎和则是懂的。昨天欧阳勇从金陵给他带来的那封信,就是这个人的儿子写的。那封信是叫他不可难为蓝玉京的。写信的人有特殊的身份,他不能不听。但现在,他要将牟一羽留下,却是用蓝玉京和他结下的梁子作为借口的。如今,这人用啸声向他传话,即是提醒他,不管他用意如何,也都不能和蓝玉京有关系的人为难。而且,老子比儿子更难对付,这也是金鼎和心里明白的。

 金鼎和呆了片刻,说道:“郭老前辈,这里可有人要见你呢!”

 那人啸声又起,时间比上次更长。啸声止歇,齐真君的面色也变了。原来金鼎和口中的这个郭老前辈,也正是他平生顾忌的人物之一。

 他把眼睛望向韩超,韩超低声说道:“他说,我要见的朋友用不着你们安排,我不要见的朋友,你们安排也没有用。”

 这话无异是把金鼎和对西门夫人的许诺全盘否定,西门夫人冷笑道:“原来你提的什么交换条件,只不过是买空卖空!”

 金鼎和面色尴尬之极,一言不发,挥了挥手,回头就走。他一走,那班官兵也都跟他走了。

 谁也料想不到,这班人来势汹汹,如今竟然是不声不响的就收兵了。

 牟一羽惊疑不定,官兵一走,他就问西门夫人:“那人是不是七星剑客?”

 【0606:故人只合在中州】

 也不知西门夫人是不想回答还是无暇回答,官兵一退,她就朝着刚才那个啸声的来处跑去。跑过山坳,视野豁然开阔。只见海面一片孤帆,除了这条小船之外,别无其他船只。

 牟一羽等人跟在她的后面,都是不禁暗暗惊异。海上是有风浪的,刚才那个啸声,若是在这条小船上的人所发,那人的功力之深,可当真是世所罕见了。

 西门夫人吸一口气,把声音送出去:“郭大哥,请为故人留步!”

 牟一羽一听得“郭大哥”,就知自己所料不差,那人果然是七星剑客无疑了。

 小船没有回头,吟声却在海上传来:“物换星移几度秋,哪堪重为故人留。黑水白山埋剑气,故人只合在中州。”

 吟声在耳,孤帆则已在海面隐没了。

 西门燕道:“妈,他吟的这首诗是什么意思?”

 西门夫人道:“他说时移势易,他不想见我了。七星剑客本来是号称中州剑客的,他说故人只合在中州,意思即是现在的他已经不是过去的他了,只有他在中州的时候,他才是我的故人。”

 西门燕道:“黑水白山当是指关外,黑水白山埋剑气,看来他在关外是很不得意啊,否则何必如此消沉?妈,他为什么不回中州呢,回到中州,你们又可以是好朋友了。”

 西门夫人道:“我与他一别相近三十年,他在关外如何,我全无所知。但我想他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宁愿老死此间的。”

 说罢,回过头来,对牟一羽道:“羽儿,不是我不想帮你的忙,他连我都不想见,何况是你?”

 牟一羽道:“虽然见不着他,但好在亦已知道他的一点消息。我回去告诉爹爹,爹爹也一定会高兴的。干娘,我想问你一件事。”

 西门夫人道:“什么事?”

 牟一羽道:“爹爹很关心七星剑客的下落,他们以前是老朋友吗?”

 西门夫人道:“我只是和七星剑客相识,但他有多少朋友我是不知道的,你回去问你爹爹吧。”

 牟一判何等聪明,一看就看得出她是言不由衷,心里想道:“不知她还有多少事情瞒住我?”

 陆志诚上来问道:“夫人可以回去了吧?”

 西门夫人道:“不回去还在这里干吗?”

 【607:都上武当山】

 陆志诚道:“我已经替夫人、小姐准备好车辆,就在山拗那边等着。请夫人准许我随行护送。”

 西门夫人道:“何必这样多事!”

 凤栖梧道:“咱们四个外地的女人在路上走恐怕会惹人注目,依我看还是坐车的好。”她没有说出来的是,刚刚还闹了这么一场乱子。

 平大婶道:“夫人,你若是不放心外人伺候的话,我给你驾车。别的我不敢自夸,驾车我可是个好把式。”

 西门燕笑道:“我知道,我那位干妹子就曾经坐过你的车子。”

 平大婶道:“说起这件事我还未曾向小姐请罪呢,小姐吩咐我把燕姑娘送回百花谷,谁知却在路上出事。不过,这并不是我的车子驾得不好。”

 西门燕道:“我知道。待我几时有空,我去找龙门帮替你们出气就是。好了,闲话少说,妈,你就领平大婶的情吧。”

 西门夫人这才说道:“陆志诚你倒是替我设想得很周到,我若不坐你的车子,倒是不近人情了。好吧,就让平大婶显显她的手段。”经过了这次事件,她对陆志诚的观感已是稍为改变了些。

 西门燕道:“牟大哥,累你陪我白来一趟辽东,真是过意不去。你打算怎样?”

 牟一羽道:“我的事虽没办好,也总算有了一点收获。我当然是要赶回武当山去,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说不定还赶得及参加无相真人的葬礼。”

 西门夫人忽道:“燕儿,你舍不得和你的大哥分手,是吗?”

 西门燕道:“是又怎样?”

 西门夫人道:“咱们暂时不回家,和你的大哥一起到武当山去。”

 西门燕不觉一愕,说道:“一起去武当山?”

 西门夫人道:“无相真人是武林中德望最尊的人物,我没福,他生前未得他教导,也该给他送葬聊表敬意。何况你牟大哥的爹爹又是武当派现任掌门,咱们要是不去,岂不失礼?怎么,你是不是──”

 西门燕道:“我是一百个愿意。实不相瞒,我也想见一见我那干妹子呢。”其实她是想见蓝玉京问一问有关她表哥的事。

 牟一羽对西门夫人的用意却是有点思疑,不过,他当然也不便拒绝,唯有说道:“大伙儿都去,那是最好不过了!”

 【0608:全都病倒】

 走过山坳,只见果然有两辆大车等在那儿,除了车子,还有五名陆志诚的手下和十几匹健马,大车是在本地雇的,人马则是陆志诚从关内带来。

 陆志诚对那两个本地的车把式道:“我们有人驾车,用不着你们了。你们的车子卖给我吧。”他出的价钱是新车子的两倍,那两个车把式自是不迭口的答应。

 西门夫人道:“凤香主,你和我一辆车子,我想听你的故事。”

 凤栖梧道:“多谢夫人关心,我惹下了麻烦,也正是恩向夫人请教。”

 西门燕道:“牟大哥,我和你一辆车子。”

 牟一羽笑道:“我是个大男人,不怕别人看的,我倒是宁愿骑马好些。”

 除了坐车的和驾车的之外,剩下来的六个人骑马,还有三匹空骑。

 牟一羽道:“陆舵主,你准备的马匹多了。”

 陆志诚谄笑道:“多总比少好,我以为你另外还有朋友的。”

 牟一羽心中一动,想道:“莫非蓝玉京与慧可大师前来辽东之事,他亦是早已知道?”

 牟一羽初时还有点提心吊胆,恐防在辽东境内,随时会碰上追兵,但一路平安无事,他也就松下来了。

 但第一天没事,第二天可有事了。

 午饭过后,车马正在前行之际,担任车把式的平大婶不知怎的,忽地觉得头晕目眩,一个疏神,车子几乎冲出路边的田野。她拉紧缰绳,方始勒得住马,但已是不禁气喘吁吁了。

 平大婶满面羞惭,说道:“我从来没有失过手的,不知怎的,忽然头晕脚软,好像是生了病一般。”

 西门夫人道:“你累了,换个人吧。”

 哪知她话犹未了,给西门燕驾车的那个人“病”得比平大婶还更厉害,竟然跌下马来。车子翻倒,西门燕跳出来,叫道:“妈,不知怎么搞的,我也好像是脑袋沉重得很,气力都使不出来了。”

 接着,陆志诚那几个手下也都在叫嚷身体不适,似乎都是生了病了。

 牟一羽也感觉精神不济,但他没有出声。

 【0609:不敢怀疑陆志诚】

 陆志诚在马背上摇摇晃晃,失声叫道:“不好,咱们可能是中了瘴气了!”

 西门燕道:“瘴气!哪里有瘴气?”

 陆志诚道:“咱们早上经过的那座山下,山中有一片野生的桃林,桃花积聚林中沼泽,酿成瘴气,随风飘散。在桃林里看得见,在山下是看不见的。”

 西门燕越来越觉得软弱无力,心里想道:“我的内功虽然不算好,但在山上吹下来的瘴气,我吸进去的量也不多,怎的会‘病’得这样厉害?”但她自知见识有限,不敢对陆志诚表示怀疑,问道:“妈,你觉得怎样?”

 西门夫人道:“不怎么样,只是稍为有点不大舒服。”

 陆志诚苦笑道:“夫人和牟少侠内功深厚,纵然中了瘴气,料想亦无妨碍。只是我们却恐怕难以继续前行了。”

 西门燕道:“那怎么办?”

 陆志诚道:“我看恐怕也只有就地扎营了。我还备有一些行军散,虽然不是解瘴气的药,服了或许也会较好一些。待过了今晚,明天倘若当真是好一点的话,我再去找大夫。夫人,你看怎样?”

 西门夫人好像没了主意,说道,“我是从没来过辽东的,一切由你拿主意好了。”

 扎好了营,陆志诚拿出随身携带的行军散分给各人,西门夫人道:“我用不着,你的行军散数量也不多,让他们多分一些。”

 牟一羽见西门夫人不肯要,心中一动,跟着也道:“我听人说桃花瘴是瘴气中最厉害的一种,行军散是有解毒之能,但服得太少,就根本不济事了。我只是稍觉头晕,并无大碍,你分给病情重的几位吧。燕妹,你怎么样?”

 西门燕道:“我也不算严重,你不要,我也不要。”她坚持不要,陆志诚只好重新分配,他自己也服了一份。

 西门燕此时其实已是好像病后虚脱一般,目眩耳鸣,四肢无力。不过,见陆志诚和他的手下都服下了行军散,对他的怀疑倒是去掉一大半了。

 但行军散似乎效力不大,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除了西门夫人和牟一羽之外,所有的人都“病倒”了。

 【0610:又听见啸声】

 病倒了这许多人,有个急需解决的难题就摆在他们的面前平大婶有气没力他说道:“我恐怕是不行了,但陆舵主,今晚总得有人弄饭给夫人吃啊。”

 西门夫人道:“你们用不着替我担心,我可以吃干粮。倒是你们生了病,吃干粮是不适宜的。”

 平大婶道:“是啊,饭可以不吃,水不能不喝。陆舵主,咱们存的食水──”

 陆志诚苦笑道:“米倒还有两袋,水却是只是剩下一壶了。煮一个人的稀饭恐怕都不够了。”

 西门燕正自感到焦渴,说道:“病人没有水喝可是不行,大哥,这里除了妈妈,恐怕只有你走得动了,你──”

 牟一羽立即说道:“好,我出去替你找水回来。”

 陆志诚道:“要劳动牟公子,这个、这个……”

 牟一羽道:“什么这个那个,你这样说不是把我当作了外人吗?”

 陆志诚只好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自怨不济,有点过意不去而已。”

 牟一羽走出营帐,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脚步虽然仍是虚浮,脑袋却是清醒了些。

 “怎的一下子会病倒这许多人?”他可不相信陆志诚说的什么桃花瘴竟有如此厉害。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则是,他的内力亦已使不出来了,只是还能够勉强走动而已。

 “但愿西门夫人的功力可不要像我这样消失了才好。”尽管他对西门夫人的敌意尚未全消,也并不是真的想认她做干娘,但此时却唯有指望她了。

 蓦地想起:“不好!要是西门夫人武功未失的话,她应该审问陆志诚的,这件事来得如此奇怪,连我都觉得陆志诚大有可疑,她是老江湖,怎能想不到呢?”

 但即使是证实了乃陆志诚所为,他又能怎样?现在他已是自身难保了。正当他束手无策之际,忽地隐隐听得有啸声从林中传出。

 啸声有着特别的节奏,牟一羽一听,就知是七星剑客的啸声。

 他虽然听不懂啸声是何用意,但心中却已燃起一线希望。于是赶忙向那啸声来处走去。

 【0611:七星剑客为他解围】

 他正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忽听得一个十分刺耳的声音说道:“好小子,你以为认了干娘,我就奈何不了你吗?”带着浓重的鼻音,好像患了重伤风一样。牟一羽一听,就知来者是谁了。

 声到人到,出现在他面前的,果然是那个蒙面人。

 牟一羽早已拔剑出鞘,唰的一剑就向那人斩去。他即使具有原来的功力,也接不下这蒙面人的十招,何况现在内力全无?只不过是不甘束手待毙罢了。

 只听得“当”的一声,牟一羽的剑只是沾着对方的衣裳。就给那蒙面人拂落了。

 那蒙面人似乎也是料想不到,哼了一声,说道:“你是装蒜,还是真的失了武功?”须知相隔不过两日,那日牟一羽虽然在他的手下吃了大亏,但那蒙面人可并没有打伤他的。

 牟一羽冷冷说道:“我失了武功,你要杀我,那不是更加容易了吗?”

 蒙面人亦已看出他是确实失了武功了,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怎能杀一个失了抵抗能力的人?

 那蒙面人举起手臂又放下来,放下来又再举起,显然是经过反复思量,终于冷冷说道:“好,我不杀你,但可要废了你的武功!”

 牟一羽目前只不过是“失掉”武功,“失掉”和“废掉”是有分别的,由于中毒或重病而失掉的武功还可恢复,被高手“废掉”武功那是永远也不能恢复的了。

 牟一羽硬着头皮不肯求饶,但牙关已是格格作响。

 那蒙面人也似乎下不了决心,不过他的手掌已是即将贴近牟一羽的琵琶骨了。

 正在他狠狠的咬一咬牙,便待下辣手之际,那奇异的啸声忽地又响起来了。

 蒙面人呆了一呆,说道:“非是我不念故人之情,我已经警告过这小子了!”

 啸声再起,只是变了节奏。牟一羽已经知道他这啸声是和“鼓语”相类似的,只可惜他听不懂。

 他听不懂,那蒙面人可听得懂,啸声一停,他就说道:“好,你是我们老大,你替这小子许下允诺,我岂能信不过你的担保。看在你这保人的份上,我就放过了。”

 蒙面人一走,便即听得有人说道:“我本来不想见你,现在可是不能不见你了!”

 【0612:只许我说 不许你问】

 声到人到,眨眼间一个身材高大的红面老人已是出现在他的面前。

 牟一羽心中有许多疑问,便即说道:“郭老前辈,弟子此次前来辽东,实不相瞒,正是因为有些疑难之事,想向前辈──”

 话犹未了,七星剑客已是斩钉截铁他说道:“只许我说,不许你问!”

 牟一羽不觉愕然,须知他是名侠之子,多少有威望的武林前辈,对他也得客气几分,哪有这样一见面就给他钉子碰的?他呆了一呆,说道:“别人的事我可以不问,但有关我本身的事,我想要知道,这不算过份吧?听那蒙面人刚才所说,好像老前辈已替我答应了他一些什么,不知该不该问?”

 七星剑客道:“你是不是怪我越俎代庖?”

 牟一羽道:“不敢,我知道前辈是为了我好。不过我还是想要知道。”

 七星剑客道:“不错,这件事你是应该知道的。很简单,我只是替你许下允诺,在你回山之后,不对任何人泄露你曾经在辽东碰上了他──包括令尊在内。”

 牟一羽道:“但碰上他的,不仅弟子一个。”

 七星剑客道:“我知道,还有西门夫人母女。但她们是不会和武当派的门人说的,而且他们知道的也没你多。比如说刚才的事情,她们就不知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是谁泄露他的秘密,他总有办法知道,不会把别人的帐算在你的头上。”

 牟一羽何等聪明,稍为一想,心中已是明白,那蒙面人说的“任何人”只是陪衬,他最顾忌的其实还是他的父亲。“为什么他不敢让爹爹知道他曾在辽东出现,并曾屡次与我为难?恐怕不单是害怕爹爹向他报复,他和爹爹一定是早已相识的,而他也正有秘密要瞒住爹爹。但我偷偷告诉爹爹,他又怎能知道?”

 七星剑客似乎看破他的心思,说道:“你若以为可以瞒住他,那就错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件事你若告诉令尊,非但对你不利,对令尊也是有害无益。你莫以为我是恐吓你!”

 牟一羽道:“晚辈遵命就是。”

 七星剑客道:“好,这件事你已经问过了,现在你该听我说了。”

 牟一羽道:“晚辈洗耳恭听。”

 【0613:为了西门夫人】

 七星剑客道:“你刚才说我是为了你的好才替你应承那蒙面人的要求,错了!”

 牟一羽不觉又是一愕,但他是不能发问的,只好等七星剑客自己解说。

 “我是为了西门夫人,”七星剑客道:“不管怎样,她总还算得是我的老朋友。她现在有难,我不能坐视不救。因此只有借你的手救她!你若被那蒙面人废了武功,就不能救她了!”

 牟一羽又喜又惊,不觉冲口而出,“是陆──”只说得两个字,七星剑客已是横了他一眼,说道:“我是怎样吩咐你的,这样快就忘记了?”牟一羽道:“弟子只是自己猜测,不敢多问。”

 七星剑客道:“你怎样猜测是你的事,你要怎样对付你所怀疑的人,也是你的事,我都不管。我要告诉你的是,你们中的毒不是瘴气,是给别人在食物中下了毒,那毒药是用西藏的魔鬼花提炼的,无色无味,中了此毒,多好的内功也会消失,比酥骨散还更厉害。”

 说至此处,他拿出一个玉瓶,里面装有五颗药丸,说道:“幸好我有解药,你先服一颗,另个四颗你拿回去分给你认为应该救治的人。”牟一羽心中一动,想道:“这话可有点破绽。他的主要目的是救西门夫人,如今却说成了任由我来分配。大概他以为我的心思是和他一样的,非救西门夫人不可。”他心中转了几个念头,神色则是丝毫不露。

 七星剑客续道:“解药是逐渐生效的,像西门夫人那样的内功造诣,服下解药,半个时辰之内当可恢复如初,你则非一个时辰莫办了。她可不能等你一个时辰,我助你一臂之力吧。”说罢,在牟一羽的背心一拍,一股热气似是从他的掌心发出直透牟一羽丹田。“好了,待你回到原来的地方,功力大概也可恢复六七成了。”七星剑客道。

 牟一羽收好药瓶,说道:“多谢前辈赐药,弟子告辞。”

 六星剑客忽道:“且慢,看你远来辽东一趟,你最想知道的事情,我多少也该把我知道的稍为告诉你一些。”

 牟一羽大喜过望,说道:“多谢前辈赐示,敝派上下咸感恩德。”他不知七星剑客说的是否当真是他最想知道的,这句话的用意是把事情“钉牢”在他所说的范围内,使得七星剑客不能“误会”他的心意。

 【0614:陆志诚的冷笑声】

 七星剑客道:“别谢得太早,你想要知道的疑凶我不能告诉你。我能够告诉你的只是,嗯,别怪我说话不够客气,令尊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堕落到做别人的帮凶。”

 一点不错,他说的正是牟一羽最想知道的事情。他虽然没有说出武当派那几宗无头公案的凶手是谁,但已解除了牟一羽心底的顾虑,他曾经怀疑过他的父亲也是与凶案有关的。

 “多谢郭老前辈为我解开心头的结!”尽管七星剑客的说话不客气,他的道谢却是出于衷心的。

 “好了,你赶快回去吧。再迟就来不及了!”说到最后一句,七星剑客的身形已是隐没林中。

 牟一羽得七星剑客之助,在回到原来扎营之地的时候,已经恢复了七成功力。

 他首先听到的是陆志诚的冷笑声。

 ※      ※      ※

 众人正在盼望牟一羽回来,陆志诚忽道:“西门姑娘,你别怪我直话直说,你想牟一羽回来,只怕是除非做梦了!”

 西门燕吃一惊道:“为什么?”

 陆志诚道:“因为这小子早已有气没力,不过是嘴皮子硬罢了,他去取水,只能摔倒在山涧里爬不起来。运气好的话,或者会碰上了猎户救他,但最少也得病个一年半载,运气不好的话,碰上山洪暴发,那就尸骨无存了!”

 西门燕不由得气上心头,斥道:“陆志诚,你敢咒我义兄!妈,你瞧他这样放肆,也不教训教训他!”

 西门夫人佯作没事,微笑道:“陆舵主见你着急,故意激你,那是闹着玩的,你也当真。”

 陆志诚见西门夫人不敢责骂他,知道自己所料不差,他就更加放肆了。

 “西门夫人,我只道你的剑法是第一流,原来你演戏的本事也是第一流!”陆志诚冷笑说道。

 这一下连平大婶也看不过眼了,喝道:“陆舵主,我是你的部下,但你也是夫人的下属,你怎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冒犯夫人!要是我们也这样的对你,你受得了吗?”

 陆志诚冷笑道:“那要看是什么处境,有时受不了也要受的!”

 【0615:果然是陆志诚下的毒】

 凤栖梧比较聪明,已是瞧出有点什么不对,说道:“陆舵主,你有何倚恃,胆敢如此欺侮夫人?”

 陆志诚道:“凤姐言重了。我只是打开天窗说亮话而已。说的虽然不中听,但夫人应该明白,我说的都是真话。”说至此处,故意装模作样地向西门夫人“请罪”:“夫人,我不会说话,冒犯了你,请你高抬贵手,责罚从轻。”

 西门燕气得几乎爆炸,说道:“妈,你还不动手教训他!”

 西门夫人道:“唉,你这不懂事的孩子,如今咱们都是捏在人家的手心上啦!”

 西门燕大惊道:“妈,你说什么?”

 西门夫人这才盯着陆志诚缓缓说道:“陆志诚,你下毒的本事高明得很呀,居然瞒过了我!”

 此言一出,不但西门燕吃惊,凤栖梧和平大婶都吓得跳起来道:“陆志诚,原来是你下的毒!”

 陆志诚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夫人过奖了,并不是我的下毒本事高明,是那药物的奇妙。夫人,你想知道是什么吗?是嘉错法师从西藏带来的修罗散,修罗散是用魔鬼花提炼的,比酥骨散的药力强得多。”

 平大婶戟指骂道:“陆志诚,你真是丧心病狂,夫人有何亏待了你?”

 陆志减笑道:“平大婶,你忘了我的外号叫阴间秀才么?”

 西门夫人淡淡说道:“你们不要骂他,他这号人,是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奉作金科玉律的,你和他讲什么情义,不给他笑破肚皮。”

 陆志诚道:“对啦,到底是夫人知我的心。”

 西门夫人道:“好,那我倒要问你了,你因何下毒害我?”

 陆志诚道:“我本来是要倚仗夫人做靠山的,但夫人你却不肯帮我的忙,我想做绿林盟主,那就只能另找别人做靠山了。”

 西门夫人道:“是金鼎和吗?”

 陆志诚道:“不错。但真正的后台,还是金鼎和的主子。”

 西门夫人道:“满洲可汗?”

 陆志诚道:“对了。金鼎和已经答应我,只要我把你们母女缚送给他,他一定可以帮我在可汗跟前说话,让我称心如意!”

 【0616:以身交易】

 平大婶骂道:“陆志诚,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狼心狗肺!你要缚夫人,先杀了我吧!”

 陆志诚道:“平大婶,是谁提拔你的,你忘了你曾发誓效忠于我吗?”

 平大婶道:“当年你像一条丧家之狗从关外逃来,又是谁收容你的?你对夫人不忠,还有脸说我!”

 陆志诚不怒反笑,说道:“果然一试就试出来了,我早就知道你忘不了旧主人,对我的忠心是假,对旧主人的忠心才是真的。”

 凤栖梧忽地柔声说道:“陆大哥──”

 陆志诚道:“凤香主,你莫怪我对你也下毒手,你我虽然是多年伙伴,但这几天,夫人好像蓄意笼络你,凡事总是小心一点的好。”

 凤栖梧道:“我对夫人好,对你也是一样的好。甚至还可以对你更好一些。”

 陆志诚道:“哦,你有什么好处给我。”

 凤栖梧道:“你放走夫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答应你。”原来他一向垂涎凤栖梧的美色,曾几次在她跟前透露口风,凤栖梧总是假装不懂,婉拒了他。

 陆志诚大为得意,说道:“这么说,你是愿意嫁给我了?”

 凤栖梧装作含羞不语,半晌说道:“那就要看你的了。”

 陆志诚笑道:“咱们各让一步吧,我可以放走西门小姐。”

 凤栖梧道:“那不行,要放,就该把夫人也放。反正夫人武功已废,你不用担心她阻挠你做绿林盟主。”

 陆志诚摇了摇头,说道:“我和你说老实话,我虽然喜欢你,但因此而失掉绿林盟主的宝座,我吃的亏却是未免太大了。他们倘若得不到夫人,是决不肯为我撑腰的。我得不到有力的靠山,夫人纵不阻挠,我也难以坐上宝座。”

 凤栖梧道:“有讨价就有还价,这样吧,你给小姐解药,我要看着她恢复了武功,我才答应你。”

 陆志诚似乎心动,作出考虑的神气。凤栖梧道:“小姐即使恢复武功,也不是你的对手,你怕什么?”她打的算盘是,她答应了陆志诚的婚事,她自己这份解药是少不了的。她与西门燕联手,那就可以和陆志诚一拚了。平大婶气得翻白了眼,想骂又不能骂,只能叹了口气。

 【0617:牟一羽及时来到】

 西门燕却是沉不住气,说道:“嫁猪嫁狗,都胜过嫁给他,凤姐,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可不能让你为了我的原故这样糟塌自己。”

 陆志诚哼了一声,说道:“臭丫头,你的性命捏在我的手心,还敢刁嘴。”风栖梧忙道:“陆舵主,你答应了我的可莫胡来。小姐,你少说两句吧,常言道得好,留得青山在──”

 西门燕不待她把话说完,便即冷笑道:“我骂错了他吗?我问你,做靴子的鹰爪,是不是比狗都不如?”

 凤栖梧面上一阵青一阵红,情知闹到如此田地,那是说什么话都挽不回了。

 陆志诚冷笑道:“大小姐,你不识好歹,可莫怪陆某手下无情了。”

 西门燕傲然道:“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你杀了我,自然会有人替我报仇。”

 陆志诚笑道:“你指望谁替你报仇?东方亮还是牟一羽?可惜东方亮嫌你貌丑,一见你就远远避开,牟一羽这小子嘛──”他话犹未了,忽地也听见了外面有人冷笑。

 陆志诚喝道:“是谁?”

 那人冷笑道:“我没有摔死,也没有病倒,对不住,让你失望了!”

 牟一羽来得可正是时候。

 他一出手就是连环夺命剑法中的杀招,意欲速战速决,剑尖刺向咽喉,剑锋顺势而下削肩,剑柄则撞向对方小腹。连环三招,一气呵成,端的是凌厉无比。

 但可惜他的功力只恢复了七成,陆志诚胆敢觊觎绿林盟主的宝座,武功自也非同泛泛,左掌一拍,先把他的剑柄拍开,刺喉、削肩的两招,不解自解。接着右掌疾上,双掌相连,形成一个圆圈,把牟一羽的剑势封住。牟一羽不但剑势被封,身形亦已在他掌力笼罩之下,不由自己的晃了两晃。

 陆志诚冷笑道:“好小子,我还以为你有多大本领呢,谁知也是银样蜡枪头。哼,你逃得过一次,逃不过两次,这叫做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不过,他虽然口里在奚落对方,心中却是不禁暗暗惊异:“武当派的内功心法果然神奇,西门夫人都禁受不起魔鬼花之毒,这小子居然还能和我动手!”他惊疑不定,亦是害怕迟则生变,当下立施杀手!

 【0618:出言指点】

 西门夫人盘膝坐在地上,星眸半启,忽他说道:“走干转巽,金鼓雷鸣。”干、坤、艮、巽、坎、离、震、兑乃是以八卦的名称来代表八个不同的方位,但若用于武学,还不仅只是“走位”那样简单,而是含有“生、克”作用的。武当派是道家,以五行八卦之理融入武学,正是武当武学的特色。

 声入心通,牟一羽不假思索,立即走出西门夫人的步法,掌剑兼施,使出了刚猛异常的那一招金鼓雷鸣。

 陆志诚的杀招本来是攻他的空门的,他这么一转,刚好就堵住空门,而且是抢先半步反击,变客为主了。

 陆志诚赶忙变招,以柔劲消解攻势。武当心法本是以柔克刚的,陆志诚在这方面的造诣,其实不如牟一羽远甚。但一来牟一羽用的不是他最得意的太极剑法,二来气力不加,眼看可以抢先克制对方,还是给他化解了。陆志诚一退复上,改用分筋错骨的手法与牟一羽绕身游斗。牟一羽吃亏在功力和精神这两方面都未复原,在近身缠斗中很难照顾周全,倘若稍有疏神,势必难逃伤残之祸。

 牟一羽得到西门夫人的指点,功力虽然不如对方,但每一招都是制敌机先,登时就把陆志诚杀得手忙脚乱。

 陆志诚双掌一立,蓄势凝招,他招数未发,西门夫人的指点自也停止。陆志诚忽地喝道:“用不着你们装死了,还不赶快动手!”他从关内带来的那五名手下,本来是“病”得奄奄一息的,登时都跳了起来。

 他们攻击的第一个目标当然是西门夫人,西门夫人神色不变,只听得“哎哟”一声,第一个扑向她的人已是重新倒在地上。原来这人是要把西门人夫拿作人质,却不知西门夫人的功力虽失,但“武学”未失,她早已把一支银簪藏在掌心,轻轻一点,点着对方腕脉,同时立即使出四两拨千斤的手法,那人倒也有一身横练的功夫,但如何能够应付这等上乘的武术,自是只能跌个四脚朝天了。

 【0619:舍命护主】

 银簪藏在她的掌心,跟着扑上来的那个人根本就看不见她用的是什么手法,他看见的只是他的同伴一扑上去就倒下来,还只道西门夫人是有什么神奇的武功,深藏不露,不觉惊得呆了。

 西门夫人的一双眼睛注视着他,淡淡说道:“来保儿,你也要改换门庭?好,那就来吧,我成全你!”这个来保儿是她丈夫从前的长随(勤务兵),虽然已经过去二十年,对她还是有点畏威怀德的,一惊之下,连忙说道:“不敢!”脚板底好像抹了油,转身就跑。

 他哪知道西门夫人此时已是精疲力竭,“四两拨千斤”也是要有“四两”之力的,她已是“四两”之力也使不出来了。倘若他敢上前攻击,西门夫人定必被他所擒。

 第三个人比较狡猾,他不敢上去攻击西门夫人,但也不逃跑,只是改了目标,转过身扑向西门燕。西门夫人连站都站不起来,如何还能帮助女儿?

 陆志诚喝道:“你们看见了没有,这贼婆娘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你们还怕她作甚?”

 话犹未了,只听得咕咚一声,两个人同时倒在地上。原来是平大婶抱着那个人,两人都变作了滚地葫芦。

 平大婶是天生神力,虽然是中了毒,气力已经消失了七八分,但在危急关头,把剩余的气力都使出来,也还是非同小可。那人想要在急切之间挣脱,哪能如愿?

 西门燕拔剑出鞘,觑准那人的背心穴道就刺下去,她的气力仅仅能够握牢剑柄,刺下去的时候,剑尖颤抖不定,平大婶用尽气力把那人掀起来碰她剑尖,第三次方始刺个正着。那人固然动弹不得,平大婶也晕过去了。“当”的一声,西门燕的剑跌落地上,和母亲一样,她亦已是精疲力竭了。

 幸而另外那两个,此时都正在帮陆志诚攻击牟一羽,他们是没想到那人竟然对付不了平大婶的。

 西门夫人定了定神,连忙叫道:“转离方,走巽位,反臂刺扎!”牟一羽正被攻得透不过气,依言反手一剑,果然就刺着了一个人的穴道,跟着一剑,将另外一人也刺伤了。那人不敢恋战,慌忙便逃。

 【0620:打跑奸徒】

 陆志诚的五个手下,两个已经逃跑,三个重伤倒地,失了知觉,剩下来的,又只是他一个人了。孤掌难鸣,自是更加心慌意乱。牟一羽的功力是在逐渐恢复中的,此时,即使没有旁人指点,他亦已可以稳操胜券。

 只听得“蓬”的一声,陆志诚胸口中了一掌,身形弹起,口中却在喝道:“贼婆娘,我与你拚了!”牟一羽怕他伤害西门夫人,一个移形易位,挡在西门夫人面前,唰的一剑刺空,陆志诚已是凌空一个倒翻,破帐逃出。他中了一掌,伤得委实不轻,强力支持,把冒上喉头的一口鲜血吞了下去,喝道:“好小子,两个打一个,算得什么好汉,有胆的出来与我再战!”

 牟一羽冷笑道:“冒充好汉的不是我,有胆的你莫逃!”陆志诚其实是以大言掩饰虚怯,扔下了两句门面话,早已逃之夭夭。

 西门夫人想起适才惊险,刚才全神贯注,还不觉得怎样,此时方始冒出冷汗。说道:“羽儿,多亏了你了。”

 牟一羽淡淡说道:“还不都是你指点之功。”他不唤“干娘”,“你、我”相称,西门燕还不怎样在意,西门夫人见他神色有异,却是不禁一怔。

 西门燕定了心神,大喜说道:“牟大哥,你们武当派的内功真是名不虚传,妈妈都着了这奸贼的道,你居然没事!”

 西门夫人道:“羽儿,你刚才外出,是否得了奇遇?”

 牟一羽道:“我也不知是否奇遇,不过,慢慢再说不迟。”

 西门燕道:“是啊,当务之急是救人。大哥,你快点看看平大婶,看看她还有没有救?”

 牟一羽道:“不用去看,她是用力过度,失了知觉的。只须给她服下解药,让她好好的睡一觉,她就会好的。”

 西门燕喜出望外,说道:“啊,你还有解药呀?”

 牟一羽道:“不错,但这解药可有点特别。”

 西门燕道:“怎样特别?”

 牟一羽把解药纳入平大婶口中,跟着分别给西门燕和风栖梧吞服一颗,这才说道:“也没什么特别,不过,你们也得要睡一觉才能见效。”说到一个“睡”字,已是左右开弓,分点了西门燕和风栖梧的昏睡穴。

 【0621:怎也不能原谅你】

 牟一羽用的点穴手法是于人体无害的。但西门夫人则已是不禁起疑了。

 “你是哪里得来的解药,怎的要点了昏睡穴才能生效,我可从来没有听过。”西门夫人说道。她的心里也在奇怪,为什么牟一羽没有给她解药。

 牟一羽缓缓说道:“本来用不着的,不过,我不想有第三个人在旁听见我们的说话。”

 西门夫人吃了一惊,说道:“你要和我说什么?”

 牟一羽的目光如寒冰,如利剑似的注视着她,过了好一会子,方始说道:“我一直不懂,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西门夫人道:“现在,你懂了?”

 牟一羽点了点头,西门夫人道:“你懂了什么?”牟一羽冷冷说道:“你是为了赎罪!”

 西门夫人不由得唰的一下面色变得如同白纸,说道:“赎罪!赎什么罪?”

 牟一羽道:“你别假惺惺了,你自己心里明白。”

 西门夫人柔声说道:“羽儿,你听见了旁人的什么闲话?”

 牟一羽道:“用不着旁人告诉我,我在爹爹的书房里,见过你的画像!”

 西门夫人张大了口,“啊”的一声,话却是说不出来了。

 牟一羽续道:“你的画像,爹爹是收藏得很好的,只不过给我在无意中发现。”

 西门夫人道:“你知道了些什么?”

 牟一羽道:“我知道爹爹对你,比对我的妈妈还好得多!我说得对吧?”

 西门夫人没有否认,但心里则在说道:“你错了,你的爹爹正是对你的妈妈最好。”

 牟一羽咬一咬牙,说道:“你知道我的妈妈是怎样死的吗?她是给你气死的!我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年的除夕晚上,妈妈盼望爹爹回来,天亮了,炮竹声也响起来了,爹爹还是没有回来。妈妈就在炮竹声中断了气。可是她在临死之前还留下两句话,她说:孩子,别怪你爹,也别怪那个女人,她并不是野女人。”

 西门夫人喃喃说道:“你妈真是好人,我对不住她。”

 牟一羽道:“所以你要赎罪,对吧?但我要你听着,我是怎么也不能原谅你的!”

 【0622:杀她还是不杀她】

 西门夫人忽地叹口气道:“我敬重你的妈妈,我也妒忌你的妈妈。”

 牟一羽冷笑道:“这句话应该让我的娘亲来说才对。你抢了她的丈夫,她不妒忌你,你却妒忌她!”

 西门夫人道:“这件事不是我的错,也不是你爹的错。”

 牟一羽道:“难道是我妈的错?”

 西门夫人道:“谁都没有错,我们都是受了命运的作弄!”

 牟一羽道:“命运?你倒推得干净,哼,你说,你妒忌她什么。”

 西门夫人苦笑道:“她有你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子,我却没有!”说至此处,不知不觉激动起来,嘶哑的声音嚷道:“上天固然是对她不公,对我更加不公!”

 牟一羽不解她何以如此激动,只觉她的眼神十分异样,不知怎的,竟然有点害怕接触她的目光了。他手按剑柄,想要早点结束此事,但他的心头在跳,指头也在颤抖,不知是该杀她,还是不该杀她。

 西门夫人叫道:“羽儿,你不能──”并不是恐惧的呼叫,“羽儿”两字,倒像是从心底叫出来似的,充满着母亲的感情。

 牟一羽心头一震,茫然说道:“你害死我的娘亲,我为什么不能杀你?”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对”,他这样发问,与其说是他要坚持报复,毋宁说是在请求西门夫人给他一个明确的解答。

 这霎那间,西门夫人心中转了无数念头,她想说:“因为当你明白真相之时,你将会一生后悔!”但终于还是这样说道:“我不是怕死,但好歹我也是和你的爹爹好过的,我不愿让你背上杀你的、的──你把剑抛给我吧,自杀的气力我还是有的!嗯,你发什么呆,我是自愿以一死来消孽障的。怎还不把剑给我?唉,也好,让我多看你一眼也好!”

 牟一羽从她的目光中感受她对自己的挚情,他是怎么也忍受不住了,他做出了一个大出西门夫人意料之外的举动。他抛给西门夫人的不是兵刃而是解药。

 “你救过我的性命,这解药给你,从今以后,谁也不欠谁的。我不要你对我好,你也别指望我忘了是你害死我的母亲!”

 【0623:保守秘密】

 西门夫人咽泪凝眸,看着牟一羽的背影离她而去,喃喃说道:“羽儿,请原谅我,这个秘密,我是永远也不会让你知道的。”

 ※      ※      ※

 牟一羽向着回头路走,路上发现有新踏出的蹄印,还有两滩血迹。不问可知,这是陆志诚留下的了。牟一羽本来还有点担心他会跑回乌鲨镇通风报信的,至此方始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心里想道:“这奸贼想必是因为害人不成,交不了差,回到金鼎和那儿,只怕求荣反辱,所以只好逃回关内了。”

 他走的是山路,走了一程,忽见山脚有一小队人马经过,为首的那两个人,他认得是韩超和英松龄。牟一羽不想给他们发现,在草丛中伏下来。

 韩超和英松龄正在交谈,牟一羽伏地听声,只听得韩超说道:“蓝玉京这小子的消息还没得到,不过,老板断定这小子多半是到金陵去了。”

 “为什么?”英松龄问道。

 韩超说道:“因为郭璞那封信己是落在他的手中。”

 郭璞是谁,牟一羽不知,因何蓝玉京得了那封信就要前往金陵,牟一羽也不懂。不过英松龄却是懂的,便即说道:“如此说来,这里的事情一了结,咱们恐怕还要再走一趟金陵了。”

 韩超说道:“金老板正有此意,但目前之事,不知是否能如预期的那样顺利,说老实话,我总有点──”

 英松龄笑道:“你少担心,嘉错法师的修罗散你当是寻常的蒙汗药么?那婆娘本领再大,也要着了道儿。何况还有你的把兄弟陆志诚做内应,你那把兄弟也不是无能之辈。”

 说到此处,那小队人马已经走得远了。下面的话就听不见了。

 牟一羽这才知道,韩超等人是早就和陆志诚约好了的,是以陆志诚虽没回去报信,但他们已是依约而来要人了。这霎那间,牟一羽几乎忍不住就要现出身形,发声长啸,引那班人来追自己。但一来那队人马,已经走得远了,二来,他在心中默算,待韩超这班人到达那营地之时,西门夫人服下解药也差不多该有半个时辰了,“我和她已经恩断义绝,她的事让她自行料理好了。是凶是吉,我又何必为她担心?”

 【0624:功力未复】

 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奇怪,为什么对西门夫人竟会如此关心。他惘惘前行,西门夫人那激动的声音好像还在他的耳边,“她有你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子,我却没有!上天固然是对她不公,对我更加不公!”她那令人颤震的目光也好像还在注视着他,是愤懑的目光,也是慈爱的目光。他瞿然一省:“啊,她对我好,不是为了赎罪,她是的确对我有着亲人的感情的。”一阵风吹过,山上的松涛声与海上的波涛声呼应,他的心头也像澎湃的波涛了。

 ※      ※      ※

 韩超那一行人来到了陆志诚约好了的地方,发现了那两架马车,也发现了那座帐幕了。

 周围静悄悄的,也听不见帐幕里有任何声音。韩超皱皱眉头,说道:“好像有点不对。”

 英松龄也是个老江湖,说道:“别忙着进去。”他吸了口气,朗声说道:“西门夫人,可汗要你上京谒见,英某特来迎驾。”

 没有回答。

 韩超叫道:“陆大哥!”也没回答。

 英松龄故意说道:“没人出来,我要放火了!”

 他说要放火那是假的,但在帐幕里的西门夫人可是心急如焚了。

 原来西门夫人虽然已经服下了那颗解药,但因刺激太大,心境一时间还是未能平静下来。以她的内功造诣,本来可以一如牟一羽所料,在半个时辰之内便即恢复如初的,但心绪不宁,可就阻迟了进度了。此时她大约只恢复了三分功力,要应付韩超一人那还可以,加上了一个英松龄,她是决计应付不了的。还有一层令她担心的是,她的女儿也还没有醒来。要是那班人冲进帐幕的话,如何能保得了女儿的平安?

 幸亏韩超这班人亦是疑鬼疑神,不敢冲进帐幕。

 韩超小声说道:“看来恐怕是有意外的变化了,陆大哥不知是否在里面,咱们可不能玉石俱焚。”

 英松龄向他使个眼色,示意放火乃是假的。然后大声说道:“宁可玉石俱焚,非逼他们出来不可!我数到一个三字,没人出来,就把火箭射进去!一、二、三!”

 就在这时,忽听得西门夫人冷笑道:“你们要人,就给你们的人!”冷笑声中,两个人“飞”出帐篷。与此同时,英松龄的箭亦已射了出去。不过,并非火箭。

 【0625:吓退强敌】

 韩超认得这两个人,大吃一惊,连忙叫道:“是自己人!”但已是迟了。英松龄的手下看见有人从帐篷里“扑”出来,早已乱箭齐发。

 这两个人身上都中了箭,不过,却是有幸有不幸。第一个是被西门夫人用银簪点了穴道,穴道未解,动弹不得,登时就给射毙。第二个是被平大婶打晕的,刚一中箭,就痛得醒了过来,他的运气倒是不错,这枝箭并没射中他的要害。他在地上翻滚,乱箭正好及时停歇。

 英、韩二人将他扶起,争着发问:“这是怎么回事?”“那婆娘没中毒吗?”“陆大哥呢?”“另外的人哪里去了?”

 这人是陆志诚的得力手下,颇有应变才能,刚刚痛醒,面对一连串的发问,居然立即就能判断回答哪一个问题最关紧要。他忍住痛叫道:“夫人是假装失掉武功的,你们可得小心!”须知他是亲眼看见他的一个伙伴在西门夫人面前倒下去的,跟着他就失了知觉,后来的事全不知道了。他还只道陆志诚和另外那三个人已是遭了西门夫人的毒手。

 帐篷外的英松龄是惊疑不定,帐篷内的西门夫人则是又喜又惊。

 原来西门燕是给牟一羽用独门手法点了晕睡穴的,牟一羽的目的只是不想让她听见他和西门夫人的谈话,因此用的不是重手法点穴,而且算准了她在一个时辰左右就可以醒来的。此时她恰好醒过来了。

 她听见外面的喧闹声,只道是陆志诚还未逃跑,不假思索,拔剑出鞘,就冲出去。

 西门夫人先是一喜,跟着一惊,赶忙也冲了出去。

 英松龄一箭射来,西门燕举剑一拨,那枝箭失了准头,斜飞出去。说时迟,那时快,跟在女儿背后的西门夫人已是把箭接在手中。

 韩超吓得转身就跑,西门夫人喝道:“你不是主谋,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双指一弹,把箭反射回去。这枝箭刚好插入韩超的琵琶骨,把他的武功废了。

 英松龄本来还有点怀疑那个人的说话的,见此情形,哪里还敢再去试探西门夫人的武功,他跳上马背,比韩超跑得更快。

 西门燕笑道:“这些脓包,也敢前来生事。妈,牟大哥的解药真灵,我的武功已经恢复啦。那老贼可恶得很,咱们去抓他回来!”

 西门夫人暗暗叫了一声“侥幸”,说道:“别多事啦。”

 【0626:心事难言苦自知】

 原来她的功力不过恢复三成,刚才反射韩超的一箭,已经是尽了她的所能了。

 西门燕见母亲面色苍白,吃了一惊。问道:“妈,你怎么啦?”

 西门夫人方始露出笑容,说道:“没什么,只不过刚才我那一箭,若是射向英松龄的话,只怕马脚就要露出来了。”西门燕听她一说,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原来这班人是给你吓走的。”西门夫人笑道:“其实我也不该怪你多事,若不是你露了一手功夫,那英老贼恐怕还未必相信我的武功已经恢复呢。你不必担心,我的元气未伤,只须再过半个时辰,我的功力就可以完全恢复了。在这半个时辰之内,谅他们也不敢再来。”

 西门燕心神已定,自然而然的想起了牟一羽来了,她游目四顾,“咦”了一声,说道:“怎么不见牟大哥?”

 西门夫人道:“他已经走了。”

 西门燕愕然道:“他不是说要陪我们往武当山的么,怎的我都未醒来,他就独自走了?”

 西门夫人道:“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走,但每一个人都免不了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私事,他又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怎能仔细的查问他?”她用这番话来搪塞女儿的追问,心中却是无限凄酸。

 此时凤栖梧和平大婶亦都醒来了。

 西门燕道:“那咱们还上不上武当山给无相真人送葬?”

 西门夫人一派落寞的神情,淡淡说道:“先出了关再说吧。”

 ※      ※      ※

 “微风山郭酒帘动,细雨江亭燕子飞。”这两句诗是写金陵名胜之一的燕子矶的。

 燕子矶在金陵玄武门外约五十里之地,是一块大岩石叠成的危崖,临江耸峙,俨然就像一头振翅欲飞的燕子。燕子矶下有一间倚山临江的路边酒馆,此时虽然没有纷飞的细雨,却也有在微风中招展的酒旗。

 一个少年正在燕子矶下缓缓前行,似乎是在陶醉在这块瑰丽奇兀的景色之中。

 这个少年可不是普通的游客,他是要到金陵去打听蓝玉京消息的牟一羽了。金陵他曾来过几次,不过,尚未游过燕子矶。

 【0627:酒馆的奇迹】

 牟一羽被燕子矶的风景吸引,一看天色尚早,心想反正天黑之前可以抵达金陵,乐得忙里偷闲,便进这间酒馆喝酒。

 他本来是抱着悠闲的心情,准备小憩片刻的,哪知一踏进酒馆,就发现了一件“奇迹”。

 那是一张靠窗的桌子,桌子上有个凹印,形状像杯底,把酒杯放进去,刚好合印。在这环形凹印的旁边还有七个小孔,每个小孔,刚好可以插一枚筷子。

 牟一羽颇为奇怪,叫酒保过来问道:“怎的这张桌子如此特别,别的桌子都没窟窿,单单这张桌子有这么多大大小小的窟窿,你们弄出这些窟窿是作什么用的?”

 酒馆里并无别的客人,那酒保见他像个斯文人,便道:“这是两个江湖人物‘斗法’弄出来的,相公,你是读书人,对这种江湖上的事情──”

 牟一羽道:“我最喜欢听江湖上古怪的故事,你说吧。”

 酒保道:“这不是故事,是昨天才发生的事情。说起来可当真是邪门,若不是我亲眼看见,我都不敢相信。”他说了“引子”,就停下来,好像是在等待甚么。

 牟一羽瞿然一省,说道:“对,我还没有叫酒莱呢。你给我一盘牛肉,一斤白干。这锭银子给你。”

 酒保拈了一拈,说道:“这锭银子差不多有五两重,小店可是找赎不起。”

 牟一羽道:“不必伐赎,多下来的当我请你喝酒。”他要的酒菜不值一两银子,酒保眉开眼笑,说道:“多谢客宫,那就来两斤白干吧。”

 酒保喝了两环,话匣子打开,说得有声有色,像个说书人一样。

 “昨天,也是这个时候,来了一个少年,看样子不过十六七岁模样,眉清目秀,好像弱不禁风。我还当他是个逃学的童生呢。但听他口音,却是外乡人。他坐的也是这副座头,只喝茶,不喝酒。呆呆的看外面风景。”

 牟一羽不禁心中一动,想道:“这个少年,只怕多半就是蓝玉京了。”

 酒保继续说道:“昨天生意也很冷清,除了那个少年,另外只有一个客人,那客人是先来的。”

 【0628:双方“斗法”】

 “那客人是个彪形大汉,喝酒喝得很凶,一口一杯,喝了差不多三斤汾酒了。少年在看窗外的风景,他却在看这少年。过了一会,那客人忽然站了起来,大声说道:小哥,你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

 “少年仍然是侧身而坐,正眼儿也不看他。淡淡说道:对不住,我不认识你。

 “客人哈哈一笑,说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不认识又有什么打紧,从现在起,咱们就交个朋友如何?

 “那少年又是一个对不住,说道:对不住,我没功夫!说罢,就叫我算账。

 “这下子可惹恼那客人了,他一声喝道:且慢!端起酒杯,就走过去。”

 说至此处,酒保停了下来,喝了一坏酒,将酒杯把弄。

 牟一羽莫名其妙,问道:“后来怎样。”

 酒保道:“客宫,你看这酒杯也没什么特别吧?”

 牟一羽道:“这种铜杯在一般的酒馆中倒是罕见之物,式样也很别致。”

 酒保道:“不错。但这桌子是红木做的,坚实得很。你就是用铜锤敲击它,也未必能够将它击破。”

 牟一羽料到几分,说道:“敢情这桌子上的杯印,就是他用这酒杯印下来的?”

 酒保道:“正是这样!他把酒杯在桌子上重重一顿,说道:你别敬酒不吃罚酒。只一顿酒杯就嵌在桌子当中了。”

 牟一羽心里想道:“这手功夫是足以震世骇俗,但也还算不得是上乘内功。”故意问道:“那少年给他吓住了?”

 酒保道:“他才不呢。他神色丝毫不变,把筷子一摔,说道:敬酒我不吃,罚酒我也不吃,失陪!好像使法术似的,筷子一摔,酒杯就弹出来,桌子上留下七个小孔,每个小孔刚好可以插一枝筷子。”

 听至此处,牟一羽方始耸然劲容,原来蓝玉京把那筷子一摔,其实乃是一招剑法,名为“北斗七星”,在闪电之间,筷子已是在桌子上点了七下了。酒保的眼睛跟不上,看见的只是筷子一摔。这一招北斗七星,牟一羽当然会使,但他自问却是尚还不及蓝玉京用得这么神妙。

 【0629:刚说曹操曹操就到】

 “还有更奇怪的在后头呢。”那酒保继续说道:“那少年若无其事的付了茶钱,走了。你猜那大汉怎样?”

 牟一羽道:“他恐怕不敢追出去吧。是不是把脾气发在你的身上?”

 酒保说道:“都不是。因为他即使想追也走不动,想发脾气,也发不成。”

 牟一羽明知故问:“为什么?”

 酒保说道:“他变成了好像泥塑木雕一般,话不能说,动也不能一动,把我吓得慌了。我想给他去请大夫,可是店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且大夫只会治病,他的模样却似着了邪法,大夫请来了也没用。”

 牟一羽当然知道那彪形大汉是被点了穴,却佯作骇异,说道:“那他后来怎样能够脱身?”

 酒保说道:“邪法总是不能持久的,也没多少时候,那客人忽地哇的一声大叫,手足就能活动啦。”

 牟一羽暗自想道:“玉京的点穴功夫虽然还未到家,但那人这样快就能自解穴道,倒也不可小觑。”问道:“那么,他就这样走了吗?”

 酒保说道:“我本来也有点害怕他会把脾气发在我的身上的,哪知他对我倒是不错。”

 牟一羽道:“怎样不错?”

 酒保说道:“他多付一倍酒钱,对我说道:这张桌子你收藏起来,但却莫将它毁掉。今日你所见之事,也别和客人乱说。”

 牟一羽笑道:“这两件事你好像都没做到。”

 酒保笑道:“相公,你是斯文人,和江湖人物,料想是从无来往的,说给你听,又有何妨。至于这张桌子嘛──”说至此处,忽然停了下来。

 只见在燕子矶那边,走来两个客人,一个身材瘦削,另外一个却是彪形大汉。

 酒保面色微变,低声说道:“刚说曹操,曹操就到。走在前面这个大汉,正是昨天那个客人。”赶忙离开座位。

 这两个人从燕子矶那头走来,距离还在半里路之外,酒保只是认出了那人,他们说话的声音酒保可没听见。但牟一羽却听见了。

 “哦,他的面貌和当年曾出现过乌鲨镇的那个姓耿的十分相似?”

 “即便不是十分相似,也有七八分相似,依我看来,这小子多半就是那姓耿的私生子!”

 牟一羽听了,不禁心头一跳。

 【0630:装作书呆子】

 “听说刚在不久之前,这小子曾经到过乌鲨镇。”

 “是呀。听说小郭那封信也是落在他的手上呢。他这次前来金陵,只怕是和小郭有关。”

 牟一羽越听越是吃惊,暗自想道:“他们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他们说的那个小郭,莫非就是七星剑客郭东来的儿子?”

 那瘦长汉子道:“他的武功当真那么厉害,你输了给他,都看不出他的家数。”

 那彪形大汉道:“所以我才要请三哥法眼一观。”

 那瘦长汉子道:“我对中原各派的武功,也不敢说是全都熟悉,不过,他既然留下一招,只要痕迹还在,即使看不出他的门派,也可以测知他的武功深浅如何。”

 说至此处,他们已是走进这间酒馆了。话声也就戛然而止,

 彪形大汉踏入酒馆,看见牟一羽坐在他昨天的位置,似乎有点诧异。瘦长汉子的目光,则落在那张桌子上。

 酒保呐呐说道:“我已经请木匠造一张新桌子了,只等他送来,就,就──”

 彪形大汉哼了一声,说道:“我没问你,不必罗唆。”迳自走到牟一羽的面前。

 牟一羽慢条斯理说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阁下有何见教?”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这句话是彪形大汉的口头禅,给牟一羽抢先说了出来,令得他不禁为之一愕。他见牟一羽样貌斯文,便道:“我们想要这张桌子,请阁下搬个座位。”

 牟一羽道:“这里的空桌子多着呢,你为什么偏偏要这一张?”

 彪形大汉道:“那你又为何偏偏要坐这张?是不是觉得这张桌子有点特别?”反问牟一羽,试探他的反应。

 牟一羽道:“桌子上有这么大大小小的窟窿,的确是有点特别。不过现在我可明白啦。”

 彪形大汉道:“你明白了什么?”

 牟一羽道:“你看这大窟窿刚好可以搁个酒杯,小窟窿刚好可以插一枝筷子,不是一个很有心思的设计吗?手工虽然粗糙一些,但拙也有拙趣,而且可以节省一个筷筒。我正打算回去也叫木匠替我照样做一张呢。”

 彪形大汉放下了心,想道:“原来是个书呆子。”

 【0631:令对方捉摸不透】

 彪形大汉忍住笑道:“你要不要画张图样?”

 牟一羽一本正经的说道:“只不过是在桌子上凿这么几个窟窿,我看是用不着画图样了。”

 彪形大汉道:“好,那就请你让座吧。”

 牟一羽道:“可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为什么一定要拣这个座位?”

 彪形大汉道:“没什么特别原因,我只是喜欢你这个座位。”

 牟一羽道:“不错,这是靠窗的座位,凭窗远眺,水色山光,都可尽收眼底,想不到老兄也是个雅人。”

 彪形大汉不耐烦了,哼一声说道:“我不懂什么雅俗,你究竟让不让?”

 瘦长汉子走过来道:“对读书人不可这样无礼,应该好好的说。”走到牟一羽身边,作了个揖。

 他是以表示礼貌为名,实则是要试探牟一羽会不会武功的。但他双掌刚刚合什,牟一羽已经站了起来,说道:“君子有成人之美,让,让,当然要让。”

 “乓”的一声,那张椅子翻到地上,牟一羽歉然说道:“对不住,我太不小心了。”他装作毛手毛脚要将椅子扶起,那酒保早已走过来替他做了。说道:“客官,你的账已经会了,还要不要另添酒莱?”他是怕惹出事来,这话是向牟一羽暗示,叫他早走为妙的。

 牟一羽顺着酒保的口气笑道:“两位老兄,你们这该明白了吧。实不相瞒,你们来的时候,我已经付了账就要准备走的。所以我这个成人之美,其实只是乐得卖句口惠而已。”

 那瘦长汉子的江湖经验十分丰富,此时却也给牟一羽弄得啼笑皆非。心想:“不知此人是装作糊涂,还是当真有那么巧,刚好避开了我的劈空掌力。”原来那张椅子其实是给他的劈空掌力震倒的,但此时一来是牟一羽已肯自动让座,二来有那酒保插在中间,他自是不便再试牟一羽的武功了。

 牟一羽走出酒馆,却没远离。他从燕子矶下面走过,在那危崖的另一边就停下脚步了。

 这两个人要抓他的师侄蓝玉京,他也要知道这两个人的来历。“哼,他们不肯放过玉京,我也不能放过他们。”牟一羽心想。而且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0632:迷雾重重】

 他要从这两人的身上,找到一条可以追查耿京士这件案子的线索。

 耿京士当年是因犯了满洲奸细的嫌疑,死在师兄戈振军(即现在的不岐)的剑下的。嫌疑的证据是从他的身上搜出一封霍卜托所写的信。十七年前,霍卜托曾是金鼎和那间鱼行的买手,但这只是他的表面身份,实际身份则是替努尔哈赤做秘密工作的人。霍卜托那封信是说他已在金陵谋得官职,叫耿京士到金陵会他的。

 但只凭这封信可还不能定案,而且霍卜托的身份又已有了新的发现,很可能他就是七星剑客郭东来的儿子。

 “那两个人口中的小郭,是不是就是霍卜托呢?”牟一羽不能不起疑了。

 当然,即使真的是七星剑客的儿子,也不见就不会做满洲人的奸细,那就更要查个清楚了。否则让个满洲奸细在金陵做明朝的官,这个隐伏的祸患是不堪设想的。

 他想起了那诡秘的蒙面人,想起了七星剑客古怪的行径,想起西门夫人对自己那种异乎寻常的“亲切”,也想起了蓝玉京那种对自己好像是“敬而远之”的态度,心里不觉乱成一团,“唉,真是迷雾重重,好像什么人都有可疑之处。”他去了一趟辽东,明白了一些事情,但也增加了许多疑惑,唯有希望抓得住目前这条线索,可以帮他拨开一角云雾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那两个人已经从酒馆走出来了。

 牟一羽躲在燕子矶下山的转角处,听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们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听得见了。

 “三哥,依你看来,那是一招什么剑法?”

 “很难说。”那瘦长汉子答道。

 彪形大汉似乎有点莫名其妙,怔了一怔,问道:“很难说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青城派的七星聚会,也可能是武当派的北斗七星,但却也有崆峒十八拍的剑意。”

 牟一羽不禁暗暗吃惊,吃惊来自两个方面,“这厮的眼光果然厉害,居然猜到了武当派的头上。但玉京的剑法却更加高明,令他也不能不疑真疑假。”

 【0633:说到牟一羽头上】

 青城峨嵋,同在四川,门下弟子,交往甚密,青城派那招“七星聚会”,他是早就熟悉的。崆峒派的那招“胡笳十八拍”,他也曾在乌鲨镇上见那蒙面人使过,印象犹新。此时仔细一想,蓝玉京使的那招“北斗七星”,果然是包括了青城、崆峒这两招的剑意在内。他不觉喟然兴叹:“本门武学,重在一个悟字,玉京的悟性远在我上,我真是愧为他的师叔了。”

 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来得更近了,只听得那瘦长汉子继续说道:“还有一桩事情你是走了眼的,你知道么?”

 那彪形大汉怔了一怔,说道:“请三哥指教。”

 “刚才在酒馆的那个客人,你以为是何等样人?”瘦长汉子问道。

 彪形大汉道:“看来像个酸秀才。”

 瘦长汉子道:“错了。他的武功只怕未必在你我之下。”

 彪形大汉半信半疑,说道:“何以见得?”

 瘦长汉子道:“你有没有留意他的背囊?”

 彪形大汉道:“怎么样?”

 瘦长汉子道:“亏你也曾干过黑道营生,难道看不出他那背囊中藏有兵器?”

 彪形大汉瞿然一省,说道:“我没怎样留意,现在想来,他那背囊的确是显得有点重甸甸的。但,不可能是金银之类么?”

 瘦长汉子哼了一声道:“你真是财迷心窍。我再告诉你吧,他闪我那记劈空掌,闪得恰到好处,似乎也不是偶然的巧合。”

 彪形大汉道:“可惜他已经走了──”

 刚说到“走”字,突然就看见了牟一羽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彪形大汉吃了一惊,说道:“好小子,原来你躲在这里偷听我们说话。”

 牟一羽道:“路在天边,各走一边。你干嘛出口伤人?”

 瘦长汉子道:“我这兄弟不会说话,你别见怪。嘿、嘿,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我们是走了眼了。请问阁下是谁,来此意欲何为?”

 牟一羽道:“我还没有问你们,你们倒问起我来了。”

 瘦长汉子道:“好,咱们来个公平交易如何?”

 【0634:让你见识这招】

 牟一羽道:“好,你说。”

 瘦长汉子道:“你问我一句,我答你一句。我问你,你也要据实回答。我们是来找一个姓蓝的小子的,你呢?”

 牟一羽道:“同你们一样。”

 瘦长汉子道:“你是那小子的什么人?”

 牟一羽道:“你们又是那小子的什么人?”

 瘦长汉子道:“现在是我问你。”

 牟一羽道:“不对,按次序应是你先回答。”

 彪形大汉哼了一声,说道:“什么都不是。”

 牟一羽道:“那你们为什么要找他?”

 瘦长汉子道:“你问了两句了。”

 牟一羽道:“你们有两个人,你们两个问我,我岂不吃亏?所以只能分开计数。”

 彪形大汉怒道:“三哥,别和他磨了。他是有意消遣咱们!”

 牟一羽避开他的一抓,喝道:“且慢。”

 瘦长汉子道:“好,你划出道儿来吧。”他想试探牟一羽口风的意图落空,情知动武已是难以避免。但饶是他江湖经验丰富,牟一羽的态度却是令他莫测高深。

 牟一羽道:“你们是不是想要知道留在桌子上的那一招是什么剑法?”

 彪形大汉道:“是又怎样?”瘦长汉子则道:“请指教。”

 牟一羽道:“可以。但我指教了你们,你们有什么报答?”

 彪形大汉只道牟一羽还是故意“消遣”他们,登时又再扑上前去。

 牟一羽一个转身,倏然间已是从背囊中抽出宝剑,喝道:“你当我是说谎么,就让你见识这招!”

 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原来那瘦长汉子亦是早已有了准备,他用的是一对判官笔,牟一羽拔剑出招,快如闪电,也不过仅仅比他快了半分。笔剑相交,牟一羽的一招“北斗七星”,和他的判官笔碰击了六下,亦即是说七个剑点落下去,只有一个剑点是落在那彪形汉子身上,而且这个剑点,他本来是刺彪形大汉的穴道,也给判官笔荡歪了。这是他出剑快了半分的收效。

 不过,这个收效,在他来说,虽然是很不理想,但对那彪形大汉来说,却是吃了颇大的苦头了。

 【0635:连家笔法】

 北斗七星,一招七式,虽然只有一个剑点落在那彪形大汉的身上,落点也没有刺着他的穴道,但却已挑断了他的一条软筋。彪形大汉痛得在地上打滚,嘶哑着声音叫道:“是北斗七星!啊呀,三哥,这小子莫非是──”

 瘦长汉子沉声说道:“管他是谁,天王老子也要拿下再说!”须知武当派是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和武林中的各方人物或多或少都有一点渊源,是以这瘦长汉子才赶快出言拦阻,不让同伴把牟一羽的身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便下手了。

 这瘦长汉子比他的同伴沉着得多,刚才和牟一羽说话也是阴声细气,但一旦出手,却是狠辣异常,双笔交叉,左点阳维,右点阴矫,一招之间,双笔竟是遍袭牟一羽的四脉八穴。

 牟一羽接连划了三个剑圈,好不容易才化解对方攻势,哼了一声,说道:“你是连家的什么人?”原来山西连家的四笔点八脉功夫乃是武林一绝,四笔点八脉是两人合使的,这瘦长汉子单独一人,当然使不出四笔点八脉,但他的双笔能够点四脉八穴,显然乃是“连家笔法”,是以牟一羽有此一问。

 瘦长汉子冷笑道:“我有问你的来历么?”“当”的一声,笔剑相交,双笔都给弹开,瘦长汉子竟不收招,趁势便即左笔横拖,右笔直带,把牟一羽的剑势带过一边,牟一羽的任脉和督脉的八个穴道,仍然在他笔势笼罩之下。

 数招一过,双方都已知道棋逢对手,谁也占不了谁的便宜。若要分出胜负,恐怕非得百招之外莫办。但时间却是对那瘦长汉子有利。

 那彪形大汉生性好勇斗狠,剧痛一过,立即便跳起来,喝道:“好小子,就算你是玉皇大帝的儿子,老子也要和你拚了。”他左手的一条软筋被挑断,只有一条右臂可以使用,依然还是恶狠狠的扑将上来。他用的是单刀,无须左手相助,一套五虎断门刀法也是遮拦得风雨不透。

 牟一羽和那瘦长汉子刚好是半斤八两,添上了这个彪形大汉,牟一羽可是有点应付艰难了。

 正在他苦斗之际,忽听得有个人咦了一声,叫道:“是牟公子吗?”那人从燕子矶的北边向他们跑来,发话之时,他的人还未看见,只说了五个字,身形就已出现得相当清楚了。是个穿着御林军服饰的军官。

 【0636:来了个御林军军官】

 牟一羽全神贯注,无暇答话。他的对手,却是不禁大吃一惊了。原来这个人名唤赵太康,乃是御林军中的高级军官。

 高手比拚,哪容得稍有分神,彪形大汉猛砍一刀,扑了个空,身向前倾,被牟一羽一招三转法轮登时把他的单刀绞脱手中。眼看剑光就要刺着他的咽喉,瘦长汉子将他一拖一甩,叫道:“风紧,扯呼!”彪形大汉被他一甩,身形滴溜溜的转到了悬崖边缘,也不知他是收不住脚步,还是听那瘦长汉子的劝告“扯呼”,从悬崖上跌下江心去了。

 牟一羽立施杀手,从三转法轮变为白鹤亮翅,飞身斜掠,剑势横披,这招是他得意绝招,只听得“当”的一声,剑尖已是刺着那瘦长汉子的背心。何以会发出“当”的一声呢,原来那汉子腰间悬着一面金牌,牟一羽的剑恰恰刺着这面金牌。那瘦长汉子也幸亏有此,得以保存性命,那面金牌跌了下来,他却跳下长江去了。

 牟一羽见那金牌跌下,心中一动,佯作收势不及,身形仆倒,把那面金牌拾起,藏在怀中。赵太康此时方始赶到,似乎并未看见。

 赵太康飞步跑来,叫道:“牟公子,你、你没事──”话犹未了,牟一羽已经站了起来,说道:“没事。多谢赵大人声援,可惜我不会水性,还是让他们跑了。”

 赵太康哈哈笑道:“这是公子的本事,你多谢我,我可是愧不敢当。几年不见,公子的剑法越发出色当行了。令尊好吗,听说他做了武当派的掌门,我还未曾得空向他道贺呢。”原来赵太康是曾在牟沧浪做五十大寿那年,到过牟家祝寿的。

 “牟公子,你怎的会跟这两个人在这里打起来的?”赵太康问道。

 牟一羽还没想好怎样回答,含糊说道:“这事我也莫名其妙。赵大人,你的游兴可真不浅呀,怎的独自一个人跑到燕子矶来?”

 赵太康道:“我可不是来游玩的,你看见那边的那间酒馆吗?”

 牟一羽怔了一怔,说道:“赵大人是要到那间酒馆查案?”

 赵太康道:“也算不得是什么查案,只不过听说昨天有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来那酒馆里显了一手高明的武功,我想来看看。”

 【0637:黑鲨帮的帮主】

 牟一羽已经想好如何对答,便接着他的话说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高明的武功,只不过在桌子上留下几个窟窿而已。”

 赵太康道:“牟公子到过那间酒馆?”

 牟一羽道:“我刚刚从那间酒馆出来,那两个人也是在酒馆里喝酒的,不知怎的,我一走,他们就跟着追了出来,盘问我的来历,态度甚为粗暴,我与他们素不相识,自是不愿接受他们的盘问。言语失和,这就动起手来了。”

 赵太康道:“原来如此,这就怪不得了。”

 牟一羽装作不懂,说道:“什么怪不得?”

 赵太康道:“昨日在那酒馆发生的事情,很可能是江湖上两帮敌对的重要人物,在那酒馆碰上,暗中较量武功引出来的。那两个人和其中一方有关系,他们怀疑你和另一方有关。”

 牟一羽明知这个解释不对,却点了点头,说道:“赵大人言之有理,看来恐怕也是如此。但那两人出手十分凶狠,若不是大人来到,吓走他们,只怕我也多少要吃点亏呢。大人可知道这两人的来历?”

 赵太康道:“其中一个名叫罗江峰,是黑鲨帮帮主。黑鲨帮是在沿海一带干贩卖私盐的勾当的,但这个罗江峰却是从辽东来的外地人。我也不懂原来的帮众何以会推他担任帮主。”

 牟一羽心中一动,暗自想道:“这个黑鲨帮和乌鲨镇上那帮人不知有无关系。”他作这样的联想,当然不只是因为帮名和镇名同有一个“鲨”字。

 赵太康续道:“黑鲨帮以强悍著名,你让他们跑了也好,免得结冤太深。说老实话,你就是捉了他们,我也不便拿他们去送官究办呢。”

 牟一羽道:“那瘦长汉子是否也是黑鲨帮的,他的武功似乎比罗江峰高得多,罗江峰叫他做三哥。”

 赵太康道:“那人我可不知他是谁了。刚才我只远远的看见他临走前出的一招,一招之中竟似包含有几种不同的点穴家数,武功之强,不仅在罗江峰之上,在江湖上也是罕见。”

 牟一羽已知那人是山西连家的传人,只是不知他的姓名和在江湖中的身份而已。连家的点穴笔法本是博采各家之长创制出来的。赵太康虽然不识“连家笔”,但能够看出这一点,武学上的见识也算得是相当不错了。

 赵太康道:“牟公子可有别的紧要事情么?”

 【0638:酒馆查问】

 牟一羽看看天色,说道:“有点小事,要到金陵去走一趟。”

 赵太康道:“那正好啊,你到金陵,不必另找客店,就在我的家中住下好了。咱们先去那间酒馆看看,我和你一起回去。”

 牟一羽道:“我有位丁师叔的后人住在金陵,不敢打搅赵大人了。”

 赵太康道:“你既是另有去处,那我也不便勉强你了。不过,天色尚未为晚,你就陪我去那间酒馆走走如何,反正也没有几步路。”牟一羽推不掉,只好答允。

 那酒保看见牟一羽去而复回,同来的还有个军官,不觉颇为惊诧,说道:“客官回来,有什么事?”

 牟一羽道:“没什么事,我这位朋友,也想看看那张桌子。”说这话时,心中可是不禁有点患得患失,暗自想道:“赵太康见闻甚博,玉京那一招北斗七星,只怕他也能看得出是武当派的。虽然我可以乘机请他代为寻找玉京,但本门的秘密,给他知道,纵然知得不多,也是不妙。”

 心念未已,只听得那酒保已在说道:“你是说那张有窟窿的桌子么,已经给人毁掉了。”

 牟一羽道:“哦,是谁毁掉它的?”

 那酒保道:“就是那两个要你换座位的客人。那瘦长汉子好不厉害,只一掌就把桌子打得四分五裂,彪形大汉再加上几刀,劈成一段段的木头。我见弃之可惜,已经当作柴火烧了。”

 赵太康皱皱眉头,忽地说道:“桌子毁了,不看也罢。但有件事情,找还要问你。”

 酒保心中七上八落,说道:“昨天那个少年,和刚才那两个我都是不相识的。”

 赵太康道:“我不是问他们,我要问的是,有位女客人,是不是刚刚来过。”

 酒保不禁“咦”了一声,说道:“大人怎么知道?”

 赵太康道:“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照实说吧。”

 酒保说道:“不错,那位女客人也是想来看那张桌子的,听说已经毁了,她就走了。”

 赵太康道:“你把那女客人的模样说给我听。”

 酒保说道:“是个打扮得很入时的女人,但却似乎显得有点沃里妖气。她涂脂抹粉,说不准有多大年级,瓜子脸儿,水汪汪的眼睛……”

 【0639:常五娘也来了】

 赵太康道:“好,够了够了,没你的事了。”他问清楚了那女客人的容貌,便即离开酒馆。

 走出酒馆,赵太康喃喃自语:“奇怪,奇怪。”忽地回过头来,问牟一羽道:“你猜是谁?”

 牟一羽心中瞧料几分,字斟句酌的说道:“从酒保所描述的看来,那个女客人的容貌倒有点像是青蜂常五娘。”

 赵太康道:“什么有点好像,依我说根本就是那妖妇本人。”

 牟一羽故意问道:“何昕见而云然?”

 赵太康道:“这妖妇所用的脂粉,有一种特珠的香味。样貌有相似,她调制的那种脂粉,却是别人所无的。”

 牟一羽笑道:“赵大人的鼻子好灵,怪不得你一踏进那间酒馆,就知道是她来过。”

 赵太康道:“这就有点奇怪了,听说青蜂常五娘与贵派有仇,她的情夫唐二先也为了顾全和贵派的交谊,是以大义灭亲,已经将她毙了。这件事老弟料当比我知道得更加清楚,不知是真是假?”

 牟一羽暗暗吃惊:“赵太康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只不知他知道多少。”当下小心答道:“我是曾经听得无色师叔说过这件事。据无色师叔说,唐二先生因要保存全尸,是将她毒死的。”

 赵太康道:“唔,是毒死的,这里面就有文章了。贵派没追查下去吗?”

 牟―羽道:“家父看在唐二先生的份上,即使他做了手脚,但只要常五娘不再露面,我们也不想追查了。”

 赵太康道:“不错,四川唐家,本来是武林中最难惹的一家。我也不敢得罪唐二先生,不过,常五娘在这酒馆出现,和昨天在这酒馆发生的事情连起来看,我倒是有兴趣想要知道其间的关联。牟公子,对不住,我不能陪你回金陵了。”

 牟一羽巴不得摆脱他,说道:“赵大人公事在身,请便。”

 赵太康道:“牟公子准备在京城住几天?”

 牟一羽道:“日期没一定,不过,恐怕也不会太长。大概是五七天吧!”

 赵太康道:“我顶多三天之后就可回京,牟公子若还未走的话,请来寒舍一聚。”当下把京中的地址说与牟一羽知道,两人便即分手。

 【0640:王府的金牌】

 牟一羽松了口气,走到无人之处,拿出那面金牌一看,只见一面刻有五条金龙,不觉吃了一惊,心里想道:“天子以九龙为标志,有五条金龙的,恐伯也是王室之物了。”翻过另一面一看,果然刻有“齐王府”三个篆字。牟一羽不熟悉王室的情况,也不知这“齐王”是谁,但事情的复杂,已经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心想:“那瘦长汉子身上藏有这面金牌,自必是这个齐王府的卫士了,王府的卫士和贩私盐的黑鲨帮帮主称兄道弟,联手对付玉京师侄,不知是何原故?”当下把那金牌藏好,准备进了京城再行打听。

 燕子矶临江耸立,牟一羽沿着滩边一路走去,仰望那突兀峥嵘的岩石,越发显得雄奇。燕子矶下有三个洞,称为三台洞,是江边著名的胜地。牟一羽虽然无心揽胜,但既然来到此地,也就顺路进去看看。头台洞和二台洞都是洞内浅窄,除了各自供奉有一尊佛像之外,无甚可观。牟一羽在洞口浏览一下,就退下去。心中暗笑,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但三台洞却不同了,洞口立有一面诗碑,刻的诗道:“燕子飞来不记年,危崖矗立大江边。幽奇独数三台洞,一径潜通小有天。”不知何人所写。洞门也刻有两句诗:“石扉藤蔓迷樵路,流水桃花引客来。”岩壁上还有前人写的一段游记:“时寒江凄清,山骨俱冷,其中深远澄淡之致,使人领受不尽;因思天下事境,俱不可向热闹处着脚。”牟一羽心道:“这段文字倒是颇合禅理,好,不待流水桃花,我这个客人也要被引来了。”

 洞内幽深曲沂,与前面两个洞大不相同,洞的正面,也供着一尊佛像,地下有个方塘,虽无桃花,却有活水流入,碧水沦涟,看来十分清冽。右边有一扇门,门额上有“小有天”三个字,进门一看,有许多石级,牟一羽心里想道:“诗中的一径潜通小有天,想必就是这里了。待会儿我加快脚程,顶多晚一点进入京城,也是无妨。”他动了游兴,便在“小有天”中拾级而登。

 走到了最上一级,他的目光突然被石壁的事物吸引了。壁上有―道一眼就看得出的剑痕,一个凸出的石笋碎了一段,也看得是被掌力打碎的。再仔细一看,地上又发现了两件东西。

 【0641:不败命丧小有天】

 地上有一块黑色的破布,还有半条彩色穗带,他拾起来一看,这两件东西引起他更大的惊疑了。你道何故,原来那块破布的质地和他身上穿的这件衣裳正是相同,这是湖北出产的一种苏布,武当派弟子的衣裳多是用这种布料做的。那半条绿色穗带更易辨认了,和他刚才得到的那面金牌的彩穗一样。牟一羽惊疑不定,“莫非是玉京师侄也曾碰上过一个齐王府的卫士?”

 再走进去,已是一片漆黑,一般游客,到此已是止步。牟一羽因发现有打斗的痕迹,还想追去看看,于是打燃火石,摸索前行。

 忽地隐隐听得似有呻吟之声,牟一羽毛骨耸然,叫道:“里面有人吗?”没听见回答,但那呻吟的声音却是听得更加清楚。

 牟一羽循声觅迹,在两块岩石的中间发现一个躺在地上的道人。道人似是受了重伤,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动也不能一动。

 牟一羽大吃一惊,叫道:“不败师兄,你怎么啦?”原来这个道人不是别人,正是武当派目前的首席长老无量的大弟子不败!

 不败已是气若游丝,哪里还能回答?牟一羽赶忙用掌心贴着他胸口的天枢穴,将真气输入他的体内。不败张开眼睛,叫道:“救,救命!”声音虽然还是很弱,但已听得见了。

 牟一羽道:“是谁伤你的?”

 不败道:“蓝、蓝玉京!”

 牟一羽眉头一皱,说道:“不对!蓝玉京给你的剑伤只是皮肉之伤,把你打得重伤的另有其人,你不说实话,恕我无能为力。”

 不败这才说道:“是,是另有其人。我没想到他,他会……我本是帮、帮他做事的。”

 牟一羽道:“那你还不赶快说出他的名字?”

 不败道:“我,我不能说。”

 牟一羽道:“为什么?”

 不败道:“师、师父吩咐……”牟一羽因为留神听他说话,减弱了输入他体内的真气,不败话未说完,已是断了呼吸了。牟一羽以真气替他续命,本来也只是能令他苟延残喘的,刚才他给他一个“希望”,只不过是想套出他的实话而已。“看来这件事他乃是奉无量长老之命而为,他对师父最为忠心,竟然宁死也不肯泄秘。只好等到见了玉京,再问端详了。”正是:疑案多宗犹未破,洞中又见丧同门。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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