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中州一剑应无恙 海角何人自放歌1)

 【0525:莫名其妙的打斗】

 碧空如洗,沙软潮平,海鸟高翔,渔舟出没。乌鲨河的名字或者予人以恐怖之感,但风光却确实迷人。它并不是一条大河,但因与北海(按:即今渤海。辽宁、河北两省,均濒临北海)连接,霖雨季节,河水流入海中,旱季水枯,海水倒灌入河,一年四季,差不多都可以保持同一水位,而且河岸蜿蜒,三面有山环绕,形成了一个良好的港湾,也是周围十几个渔村赖以为生的渔港。

 在乌鲨河的岸边,未到渔舟唱晚的时候,本来是很少行人的,此时却有一老一少同行,而且老的还是一个和尚。显然是来自异乡的客人。

 这两个异乡的客人,不用说就是慧可和蓝玉京了。

 蓝玉京在这样宁静的环境之中。心情却是非常混乱。他是刚刚从一场“混乱”的打斗中逃出来的。

 他越想越是莫名其妙,忍不住说道:“倘若只碰上一个疯子,那还不算稀奇,但总不会那许多人都是疯子吧?”

 慧可笑道:“他们当然不是疯子,他们是鱼行的打手。而且好像还不是寻常的打手。”

 蓝玉京道:“我知道,他们都是练过武功的,其中有几个武功还相当不错呢。倘若是我刚刚下山的时候,碰上这场围攻,只怕还未必能够安然脱身呢。但这正就是我百思莫解的地方,我是从未到过乌鲨镇的,为什么他们一见到我就要打我,而且出手之狠,竟然好像要把我置之死地?”

 慧可道:“事必有因,你想想,当时可曾听到什么怪话?”

 蓝玉京瞿然一省,说道:“我好像听得有人在说,好像,好像,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我像什么人?”

 慧可沉吟半晌,说道:“恐怕也只能作这样解释了。”

 蓝玉京道:“但还是解释不通。即使我是像他们的一个仇人,他们也没有要把我置之死地的道理。”

 慧可道:“你是不是一定要寻根究底?”

 蓝玉京道:“大师有法子查出根由?”

 慧可道:“我们乡下有句俗语:糊涂是福。有时太过明白,反而自招烦恼。我看你还是多一事不知少一事吧?”慧可通晓佛理,但对少年人的心理却是了解不深,他这么一说,蓝玉京越发想要知道了。

 【0526:一个伏着】

 蓝玉京道:“慧可大师,记得你曾说过,少年时候,你曾喜欢一个女子,不知怎的,那个女子突然对你冷淡下来,你几个晚上睡不着觉,终于忍不住了,还是要去当面向她问个明白。”

 慧可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七个晚上睡不着觉,实在撑不住,到了第八天只好跑去问她。嗯,那时我还年轻,一个俗子凡夫,自是难免有贪、嗔、痴的俗念。现在想来也觉好笑。佛经有云:要斩无明、断执着,方能起智慧,证真如。无明就是贪、嗔、痴……”

 蓝玉京耐心听他说了一段佛经,道:“如此说来,你这少年之事,是在你做了和尚以后,才觉得可笑的。”

 慧可道:“不错,是在做了许多年和尚之后,方始觉悟少年时候的虚妄的。咦,你到底想说什么,不必绕弯子了,明白说出来吧。”

 蓝玉京笑道:“第一,我一天和尚也没做过;第二,我比你当时还更年轻。事情虽有不同,心里藏不住闷葫芦则是一样。我捱了人家的打,也打了人家。这个闷葫芦若不打开,我只怕最少也得三个晚上睡不着觉。”

 慧可笑道:“说来说去,原来你也还是要查究根由。好在我亦已料到你不肯罢休,早就藏下一个伏着。你随我来吧。”

 蓝玉京好奇之心大起,问道:“什么伏着?”

 慧可一面走,一面说道:“你和那些人打架的时候,我也曾经被人袭击。那人故意撞在我的身上,一个肘锤打我的愈气穴。我一看他的手法,就知他是长白派的弟子,他当然打不着我,我在他背上轻轻一拍,并且和他说了一句话,他就立即飞逃了。这人的武功其实不差,若不是我和他说了这句话,他恐怕还要和我打下去呢。”

 那人一出手,慧可就知他的门派。蓝玉京好生佩服,问道:“你和他说了一句什么话?”

 慧可道:“我说的是:三煞掌你未练过也该知道吧,性命在你自己手上,你好自为之。”

 蓝玉京道:“三煞掌是什么武功?为何他又要马上逃跑?”

 慧可道:“三煞掌就是他们长白派的本门武功,是一种颇为厉害的毒掌功夫,但必须在他的本门的内外功夫都已练到大成之后,方始能够开始练的。所以我敢断定他没练过。”

 【0527:冒牌的三煞功】

 蓝玉京诧道:“大师,你练过长白派的武功?”

 慧可笑道:“我当然没练过,这种邪派功夫也值不得我练。三煞功能令人骨头软化以至死亡,中掌之后,体内有虫行蚁走的感觉。我在他背上那轻轻一拍,也可以令他有这种感觉。在他背上留下的掌印也是和三煞功一样。不过我的却是个冒牌货,用的还是我本门的内功。”

 蓝玉京笑道:“你和他开这玩笑,真是妙极。但我还是不懂你这‘伏着’的妙用。”

 慧可道:“这是长白派的毒掌功夫,他虽没有练过,但料想他是应该知道医这毒伤的方法的。方法是用一种药草泡在沸水之中沐俗,每日三次,接连七天,方能解毒。这种药草,恰好是这个地方的特产,在山上随时都可以采集一大堆。这个人现在一定已经是在家中浸在药草泡的热汤中了。”

 蓝玉京恍然大悟,说道:“咱们现在就去找这个人?”

 慧可道:“不错。这个人是那班人之中武功最好的一个,说不定还是头子。找到了他,就可以从他的口中问出原因了。”

 蓝玉京道:“一定能够找到他么?”

 慧可道:“这药草是有一种特殊的浓烈气味的。在家中煎药,门外的人都可以闻到。这人逃出乌鲨镇,乌鲨镇外,只有这里有十多家人家,我想该不至于难找吧。”

 蓝玉京道:“不错,这里是距离乌鲨镇最近的有人家居之处,但怎知他不是住在更远的山村?”

 慧可道:“少年人应该多用脑筋,你自己再仔细想想。”

 蓝玉京人甚聪明,一想便即省悟,笑道:“不错,他若是住在远处,只怕未跑到家门,毒已发作,他当时也就不会匆匆逃跑,而是宁愿不顾颜面向你求治了。”

 果然不出他们所料,他们在这个渔村走了一圈,慧可就在一家人家的附近闻到了这种药草味了。这家人家是孤零零的独自在山边的人家。

 慧可推门进去,里面有两个人看见是他,吃了一惊,扑上前来,慧可大袖一展,登时就封了他们的穴道。他们只叫出了“大哥”二字,底下的话已是像他们的穴道一样被封着了。

 那“大哥”喝道:“什么人?”慧可笑道:“别慌,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杀你的。”

 【0528:回答三句话】

 说话之间,慧可已经跨进内院,踢开一间房门。蓝玉京跟着他进去。

 只见房中热气腾腾,原来有个大铁桶装在搭好的铁架上,下面火光融融,烧得正旺,桶中盛满水,水已沸腾。大铁桶里有个人,只露出头部。正是昨天偷袭慧可的那个家伙。

 那人吓得变了面色,说道:“我用不着你救命,如果你不是要来拿我消遣,请你出去!”

 慧可道:“这药草解不了你的毒的,你体中的异感,有没有减轻?哼,恐怕是反而加重了吧?”

 那人浸在药草泡的热水中已经有两个时辰,体内的虫行蚁走感觉的确是并没减轻,反而加重。他本来已有怀疑,恐怕解毒之法不对,听得慧可这么一说,更加着慌了。

 慧可缓缓说道:“你若不信,可以吸一口气试试,心口是不是胀闷难当?”

 那人一试,大惊说道:“你,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会使我们长白派的三煞功?”

 慧可说道:“你不必管我是谁,我练的三煞功和你们掌门人练的不同,比他最少厉害十倍,只有我的秘方才能救命。信不信由你!”

 到了此时,那人还焉敢不信,连忙说道:“请、请大师救命!”

 慧可说道:“救命不难,但我也不能平白救你的性命,我是要收诊金的。”

 那人道:“大师尽管说,多少银子我都愿意给你!”

 慧可道:“我不要银子,我只要你回答三句说话。”

 那人似乎颇为惊异,道:“三句说话?”

 慧可道:“不错,我要你老老实实回答。你若说谎,我也就只能给你假药。”

 那人道:“我怎敢欺骗大师?”

 慧可道:“我谅你也不敢。你的话是真是假,我一听就听得出来。”

 他开始发问:“我知道你是在此处长大的本地人,我问你,有没有外地人曾经在乌鲨镇住过?”

 那人想了一想,说道:“大约十多年前,有一对年轻夫妇在乌鲨镇住过。”

 慧可道:“说清楚点,到底是十几年?那对夫妻姓甚名谁?”

 那人似是在心中盘算,过一会方始回答。

 【0529:一对年轻夫妇】

 “这是十八年前的事情了,那对年轻夫妇,丈夫姓耿,名字颇为古怪,叫做‘行二’;妻子姓什么,我不知道。只有一次偶然听到她的大夫叫她做燕妹。想必她的名字中有个‘燕’字,这对年轻夫妇在乌鲨镇上似乎还未住满一年,忽然就不见了。”那人说道。

 蓝玉京初时以为慧可盘问此人口供,当然离不开今日之事,按照他的想法,首先应该盘问的是:为什么乌鲨镇上那班人与他素不相识,却一见他就要群起围殴,甚至竟要将他置之死地?不料慧可不问眼前之事,却从十七年前的一对异乡人问起。

 他本来是甚感奇怪的,但听了这人的回答之后,却是不禁心中一动,仿佛如有所悟了。

 他想起了那次和东方亮同行,在途中碰上了青蜂常五娘,常五娘称他为“姓耿的这小子”。他分明姓蓝,常五娘竟然把他的姓改了。这是什么原故呢?

 他又想起了慧可曾经告诉他的,有关中州大侠何其武的事。义父从来没有与他提过自己的俗家来历,他是从慧可口中方始知道的。何其武有两个弟子,大弟子叫戈振军,就是他现在的义父。二弟子叫耿京士,还有一个女儿叫何玉燕。何其武父女和耿京士都是在十七年前莫名其妙的死亡!

 这霎那间,蓝玉京不觉心中乱成一片。他定了定神,暗自想道:“那个叫做耿行二的年轻丈夫,莫非就是耿京士?他在何其武的门下是排行第二的。他的妻子名字之中有个‘燕’字,那不是何玉燕还能是谁?慧可大师从这对夫妇的身上问起,是不是我和这对夫妇也有着什么关系呢?”

 心念未已,只听得慧可已经在问第二个问题了。

 “你最后一次见到七星剑客是什么时候?”

 蓝玉京不觉又是一怔,慧可怎的知道这个人曾经见过七星剑客?而且不仅见过一次?

 慧可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缓缓说道:“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七星剑客虽然不是住在乌鲨镇,但他来乌鲨镇一定不止一次。而且在十七年前,当那对年轻夫妇在乌鲨镇住的时候,他一定也曾来过!”这话表面上是问那个人,实际也是说给蓝玉京听的。

 “大师说得不错。七星剑客在这十多年当中,大概亦已来过四五次了。上一次见到他是在去年九月。日子则记不清楚了。”那人说道。

 【0530:杀人灭口】

 蓝玉京不禁又是心头一动,去年九月,岂不正是他的义父前往辽东的时候?义父是不是就在乌鲨镇上碰上七星剑客?耿京士是义父的俗家师弟,十七年前在乌鲨镇上住过,那一年七星剑客也曾在乌鲨镇出现,这三件事情是否有关连呢?

 慧可点了点头,说道:“最后问你一件事情,据我所知,七星剑客有个儿子,但已是改名换姓的。你告诉我,他这儿子现在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得着他?”

 那人呐呐说道:“这个,这个……”

 慧可喝道:“什么这个那个,要性命的快说!”

 就在此时,忽听得尖锐异常的音响,落在行家耳朵,一听就知是暗器破空之声。

 慧可的反应已经是迅速之极,大袖一展,打落了两透骨钉。但第三枚透骨钉还是打着了那个人。不是透骨,而是穿喉!一缕鲜血射出来,铁桶里的沸水染红一片。

 慧可喝道:“有胆杀人灭口,却没胆见我么?”大喝声中,身形已是一枝箭似的从窗口射出去。蓝玉京看那桶中人,早已死了。

 蓝玉京惊魂稍定,想起那暗器的来势之迅猛,心中犹有余悸。“好在有慧可大师在旁,倘若这三枚透骨钉是朝我打来,只怕我的身上也要添上了三个透明的窟窿!”

 慧可回来了。蓝玉京正想问他,他已在苦笑说道:“追不上!这人的武功只有在我之上,决不在我之下!”他的衣袖被打穿了两个孔,对别人来说,被铁钉穿过衣袖,不算稀奇,对他来说,却已是足够令他震惊。因为他是用上了铁袖功的,对方若是武功稍弱,纵然是用刀剑,碰上他的衣袖,怕也会断折。

 蓝玉京道:“外面还有两个人,不知──”

 慧可道:“只怕也早已送命了,姑且去看一看吧。”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那两个人的身上并没受伤,但已是没有呼吸。

 慧可察视过后,忽地说道:“你们武当派的太极掌力,是不是可以置人于死而身上不带伤痕?”

 蓝玉京道:“若然到炉火纯青境界,确实可以如你所说那样。啊,我想起来了!”

 慧可道:“想起什么?”

 蓝玉京道:“十七年前,我们武当派的一位长老也是被人暗算身亡的。”

 【0531:重提长老被害的疑案】

 慧可道:“被害的是武当派当时的首座长老无极道长,这件事我知道。只不知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蓝玉京道:“我倒听得师祖说过,他的身上也是没有伤痕。”

 慧可道:“这就有点奇怪了。据我所知,无极道长的内功造诣之深,仅在无相真人之下。当年的武当派三个长老,论剑法是无色道长最高,论掌力之强则以他第一。即使他是被人暗算,在武当门下,料想也没人能用掌力将他击毙,除非是无相真人。但当然决不可能是无相真人,而且无相真人当时根本就是在武当山上的。”

 蓝玉京道:“致他于死的未必就是太极掌力。”

 慧可瞿然一省,说道:“这是无相真人说的吗?他断定不是太极掌力?”

 蓝玉京道:“师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说还有待查明。不过无量长老却认为是太极掌力无疑。”

 慧可道:“哦,当时无量长老在场?”

 蓝玉申道:“这件事本来是无量长老与师祖在谈论的,那天我在师祖的云房练内功,无意中听见他们谈论。”

 慧可道:“无量长老何以敢说得那样确实?”

 蓝玉京道:“他说同门的掌力虽然没人能胜过无极长老,但别支的武当弟子那就难保没人比他更强了。据说许多年前,是曾有一个武当弟子在学成绝技之后,自行失踪,跑到塞外去隐姓埋名,并且有了传人的。但这件事究竟如何,却也没人知道清楚。因为在那人失踪之后,武当的同门就没人见过他了,一切都只是传说。而且过了将近百年之久,也没人发现塞外的别派传人。”

 慧可道:“即使有,暗算无极长老的那个人,他的太极掌力也决不会在无极长老之上。”

 蓝玉京说道:“你怎么知道?”

 慧可道:“你这一问,我很难解释。我只能说,我自信决不会判断错误。”

 蓝玉京十分聪明,心里想道:“慧可大师一定还知道了一些别的事情,很可能是师祖和几位长老都未知道的,只不过他不愿意和我说罢了。”当下问道:“那么,眼前这两个人大概应该可以断定是被太极掌力击毙的吧?”

 【0532:凶手的武功来历】

 慧可道:“不错,咱们是扯得远了。不过,我却有个怀疑,杀害这两个人的凶手就是十六年前暗算无极道长的那个凶手。”

 蓝玉京喜道:“那你赶快想法子查出这个凶手是谁吧。”

 慧可忽道:“你已经练过太极掌吧?”

 蓝玉京道:“练是练过,功力尚浅。”

 慧可道:“你打我一掌试试,要用全力!”

 蓝玉京吃一惊道:“晚辈不敢。”慧可笑道:“你尽管放胆打,打伤了我,我也不会怪你。”

 蓝玉京听他一说,这才省起,慧可的内功远远在自己之上,自己又怎能将他打伤。当下吸一口气,蓄劲发力,一掌打在慧可背心。这一掌用了全力,慧可虽然没有受伤,身形却也不禁晃了两晃。原来这几个月来,蓝玉京的剑法大进,连带内功也大进了,他自己却尚未知道。

 慧可道:“很好,太极掌力的柔劲之妙我已经领略了。你等我一会儿。”说罢,提起一具尸体,走进房间。

 蓝玉京莫名其妙,等了一会,只见慧可空手走了出来,说道:“我的所料果然不差。那个人是练成了本门绝技之后,方始投入武当派门下的,所以他的太极掌力并不精纯。”

 蓝玉京道:“你怎的知道得这样清楚?”

 慧可道:“我已经把那具尸体剖开察看过了,我是怕你害怕,所以不让你在旁。若然是精纯的太极掌力,死者的心脏是会保持完整的。那人的心脏却正裂开。还有两根肋骨也被掌力震得松化变形,若非剖开来看,就看不出来。”

 蓝玉京道:“凶手本来是哪个门派的?”

 慧可道:“长白山派有两门非常厉害的功夫,其一是三煞功,另一门是风雷掌。被风雷掌击毙,表面也没有伤痕,但五脏六腑必然碎裂。看来这个凶手是把两种掌力练得合而为一,太极掌的造诣或许不及无极长老,但也是甚为高深的了。”

 蓝玉京道:“如此说来,这屋子里的三个人,岂不是死在他的同门之手?”

 慧可道:“他要杀人灭口,也顾不得什么同门不同门了。啊,我明白了。”

 这句话突如其来,令得蓝玉京怔了一怔,问道:“大师明白了什么?”

 【0533:夜探乌鲨镇】

 慧可道:“去年你的师祖是不是曾经派人到盘龙山去发掘无极长老的骸骨?”

 蓝玉京道:“不错,师祖是要把他的遗骸迁回本山安葬。受命前往发掘的人就是我的大师伯不戒。可惜大师伯就因此事在盘龙山被一个蒙面人打伤,一回到武当山就伤重而死了。那蒙面人──”

 慧可道:“目前我还未能断定那个蒙面人是否就是刚才那个蒙面人,不过,有一点我倒是可以断定了。”

 蓝玉京道:“是哪一点?”

 慧可道:“你的师祖是以迁葬为名,其实是想从无极的遗骸中推究他当年的死因,亦即是说要解开凶手是否武当弟子之谜。嗯,若是给他查出那凶手乃是带艺投师──”他顿了一顿,没说下去,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一个令他难解的疑团。

 蓝玉京不知他的心思,叹道:“可惜就在不戒师伯身亡那天师祖得了重病,没几天也死了。他哪里还有精神追究死因。大师,咱们现在怎么办?”此时天色已是将近入黑了。

 慧可道:“这里自是不宜久留,我和你先出去再说。”

 他和蓝玉京走上附近山头,拿出干粮,说道:“你先吃饱肚子,然后好好睡一觉。”

 蓝玉京道:“干吗就要睡觉?”

 慧可道:“不养好精神,怎能办事?”

 蓝玉京喜道:“你已经有了主意了?”

 慧可道:“别心急,也别要老是挂着这件事儿,到了可以动身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蓝玉京笑道:“要养足精神,倒也用不着睡觉。”当下盘膝而坐,按师祖传给他的内功心法,做起吐纳功夫。行功片刻,已是进入忘我境界,对周围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了。

 他做了三遍吐纳功夫,抬头一看,月亮已近中天。慧可道:“好,你已经练功完毕,咱们也可以走了。”

 蓝玉京道:“去哪里?”

 慧可道:“乌鲨镇!”

 蓝玉京怔了一怔,顿然省悟,说道:“对,他们一定想不到咱们这样快就会重来,说不定可以查到一些线索。”

 慧可道:“你可得做些准备功夫。”把需要他准备做的事情一一对他交代之后,两人便即展开轻功,重返乌鲨镇。他们要探查的目标,不用说就是镇上那间鱼行了。

 【0534:背后的神秘人物】

 那间鱼行,规模颇大。前面是做买卖的庄口,后面是住宅,还有一个很大的庭院隔在中间。

 慧可与蓝玉京在半夜时分,施展上乘轻功,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内院。只见一条曲折的万字走廊尽头,有座楼房,房中有灯光透出纱窗。那纱窗也是半掩的。两人走到走廊尽头,飞身跳上廊檐,廊檐的凹槽,恰好可以给他们藏躲身形。

 只见一个身体业已发胖的中年人坐在中间,一个身材高瘦的老汉和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站在他的左右。

 房间里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说话,原来那个中年人正在聚精会神的看一封信。看罢,把信搁在桌上,说道:“这封信不是他亲手交给你的吧?”

 那短小精悍的汉子道:“我怕别人起疑,可不敢到他的公馆找他。但这封信是他的长随交给我的,料想不会有假。金老板,你是不是觉得笔迹可疑?”原来那个中年人正是乌鲨镇的大渔霸金鼎和。但他的身份却还不只渔霸这样简单。金鼎和道:“十多年前,他是在这里帮我记帐的。我当然见过他的字迹,不过,他的帐簿,我也是偶然翻翻而已,年深月久,我都已模糊了。”

 那老者道:“这个容易,叫帐房的老廖把当年的帐簿送来,咱们可以马上查对笔迹。”

 金鼎和道:“暂时不用。说实在话,我不是疑心笔迹,是觉得有点奇怪。”

 那汉子道:“什么奇怪。”

 金鼎和道:“奇怪他的消息怎的这样灵通?”

 那汉子道:“老和尚和那小子是从南方来的,少说也得走半个月以上才能来到乌鲨镇,他在京中任职,做的又是──”

 金鼎和瞪他一眼,说道:“他做的什么官我知道,用不着你说出来。哼,你一向精明能干,今天怎么这样糊涂?”

 那汉子赔笑道:“我懂得不可泄漏他的秘密,但这屋子里只有──”

 金鼎和道:“在这里即使无须顾虑隔墙有耳,也得养成习惯。”那汉子应了个“是”字,金鼎和才道:“好,你说下去。”

 那汉子续道:“半个月的时间,以他目前的地位,自是各处都有耳目替他打听。和尚和那小子一离开断魂谷向北行,只怕就有人快马入京向他报信了。”

 【0535:有人要保全他】

 金鼎和道:“他的耳目灵通并不稀奇,奇怪的是──嗯,这封信你们看过没有?”

 那汉子忙道:“我怎敢私自拆阅?”

 金鼎和道:“你们拿去看看。”

 过了一会,只听得金鼎和缓缓说道:“我想不透的就是,为什么他要咱们千万不可伤了那小子的性命?”

 金鼎和口中说的“那个小子”,当然是指蓝玉京无疑。蓝玉京听了,不觉心头一跳。这正是他想要知道的问题,因何金鼎和这班人要伤他的性命?那个要保全他的性命的人又是谁?

 金鼎和并没有替他解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发了一声苦笑,接下去说道:“要是这封信来早一天,咱们倒是不用丧失几位弟兄了。”

 那老汉道:“但也幸亏如此,否则那小子若是丧在咱们手上,即使咱们可以推说他的信来迟一天,只怕也是难免要受他的怪责。”

 金鼎和哼了一声,说道:“他现在是抖起来了,但当年若不是我替他引进,他又焉有今日?”

 老汉不做声,那短小精悍的汉子却道:“是啊,金老板,不管他现在的地位多高,他总是曾经受过你恩惠。谅他也不敢对你怎样。依我之见,你不如当作你还没看到这封信,派人干了那小子再说。说老实话,好几位兄弟因他而死,还不许咱们动他一根毫毛,我第一个就不服气!”

 金鼎和道:“你不必多言,我自有分数,我只想要知道,为何他要保全这个小子?英老,你猜得到其中缘故吗?”看来他对那个老汉倒是颇为尊敬,对那汉子则只是当作下人。

 那老汉道:“那小子的相貌,谁人一见,都可以知道──嗯,我还知道一件事情,是当年在乌鲨镇开业的那稳婆说的,耿行二的老婆在离开之前,已经,已经──”这老汉的声音越来越小,蓝玉京竖起耳朵来听,也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零碎的字。不过,慧可却是全部听见了的,那“稳婆”说的是:耿行二的妻子在南归之前,已经是身怀六甲,有了三个月的“肚子”。(按:古代的“稳婆”相当于现代人所说的助产妇。)

 那短小精悍的汉子道:“你的意思是说,他已确实知道了那小子的来历,他念在昔日和耿行二的交情,才写这一封信。但这恐怕有点不对吧?”

 【0536:密函引起的嫌疑】

 金鼎和道:“是啊,干他们这行的人,是六亲不认的。莫说是好朋友,即使是同床共枕的老婆,必要时也可以杀掉。”

 那汉子见老板赞同他的意思,越发得意,说道:“据我所知,耿行二当年就是因为受他连累而死的。他难道不害怕那小子找他报仇?按说他应该比我们更急于把那小子干掉才对。”

 那老汉缓缓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金鼎和忙问:“那是什么意思?”

 那老汉道:“你们可知道,当年那姓耿的是因何引起同门的嫌疑?”

 那汉子抢着说道:“我知道,是因为他的身上藏着一封信。这件事首先给他一位姓丁的师叔知道,后来他的师父和师兄大概也知道了。”

 那老汉道:“不错,当年写那封信给他的人就是现在写这封信给我们的人。但你们可知道那封信是说些什么吗?”

 那汉子道:“那封密函,在那姓耿的身亡之后,早已被人搜去了。我怎能知道?你这样问,难道你知道?”

 那老汉道:“我当然也不可能知道。但你说那封信落在他同门手上,恐怕也只是猜测之辞。”

 那汉子道:“何所见而云然?”

 金鼎和不想他们争吵下去,说道:“反正大家都是猜测,英老,你再说说你的猜测。”

 那老汉道:“大家都没见过那封信,那姓耿的同门把那封信当作是他通敌的证据,但会不会信中藏有只是他们二人之间才能意会的言语?又或者信中另外写了一些什么,但别人在信笺上却是看不见的。”

 那汉子怔了一怔说道:“只让收信的人看得见,而别人看不见的字是怎样写的?”

 那老汉道:“有一种能令字迹隐形的药水,你大概未听过吧。用这种药水写的字,要用火来烘方始出现。”

 金鼎和耸然动容,忙道:“说下去!”

 那老汉道:“那封信说不定是落在某个有心人的手上──”

 那汉子接着又问:“有心人,这是什么意思?”

 金鼎和眉头一皱,说道:“别打岔,让英老说下去。”

 【0537:把密函抢到手中】

 那老汉道:“有心人也有两种,一种是有心助那姓耿的将来可以洗雪沉冤,但在当时他却无力替他辩解,所以要把信藏起来。”

 金鼎和道:“不错,据我所知,听说他的一位师兄就是对他心怀恼恨的,此事涉及男女私情,说来话长,我也不想在这里细说了。甚至在他的同门之中,还不仅是这位师兄与他不和。这些人现在也还得势,所以把这封信藏起来的人,直到如今,尚未敢拿出来替那姓耿的公开辩白。”

 那老汉道:“这是一种可能,另外还有一种可能。把这封信藏起来的人,是有心拿这封信来威胁写信的人。”

 金鼎和道:“如果是前一种有心人,这封信就有可能已经交给了那个叫做蓝玉京的小子。”

 蓝玉京听在耳中,不觉心头一震:“为什么他认为这封信会交给我。我和那姓耿的有什么关系?”

 那短小精悍的汉子听出了一点“苗头”,说道:“英老,你是不是怀疑他对主子不忠?为了恐防那封信是落在蓝玉京这小子手上,所以必须保全他的性命。他是要等到追回这封信才敢杀那小子?”

 那老汉道:“这话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你莫胡乱猜测我的意思!”

 金鼎和当然听得出来,那老汉正是因为给人说中了他的心思才这样着急。当下故意板起脸孔道:“英老说得对,这种话是不能胡乱说的。”

 那汉子赔笑道:“反正大家都是猜测,在这间房子里也只是咱们三个人。”

 金鼎和脸色略见缓和,说道:“在这里说还不打紧,在外面可千万不能泄漏一言半语。好,这封信你们已经看过了,待我收起来吧──”

 就在这时,突然一股劲风扑来,金鼎和刚刚要拿那封信就给震得摇摇晃晃,几乎立足不稳。搁在桌面的信纸飘在空中。

 说时迟,那时快,慧可已是像一头巨鸟飞进楼房,把那张纸抢到手中。

 老汉和那个短小精悍的汉子双双抢上,左右夹攻,慧可一脚将那汉子踢翻,那老汉却好生了得,一抓抓着他的小腿;慧可身形未着地,一个鹞子翻身,把那老汉甩了起来,反手抓着他的腰带就摔出去。但金鼎和却并不逃跑,反而哈哈大笑。

 【0538:蒙面人突袭】

 就在他的大笑声中,慧可脚下的楼板突然裂开。下面是无数倒插的利箭。淬过剧毒的金属箭尖发出点点蓝晶晶的光芒。

 慧可甩开那老汉之时,全身的气力已是集中在双脚上,如何还能跃避?身形也就像一技箭似的,插进这突然裂开的大口了。

 金鼎和哈哈大笑:“大和尚,你这是自投──”

 他笑得太早了。

 不错,慧可若是跌落淬过剧毒的箭林之中,那自是必死无疑。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有了意外的变化。

 金鼎和那句话还未说得完全,陡然间只见一条长索矫若游龙的飞卷过来,慧可的双脚刚一踏空,那条长索也就刚好的卷住他的腰部,把他拉了起来。金鼎和好像被人点了穴道似的,只能张大嘴巴,笑不出来了!

 原来慧可早就料到房间里设有机关,他把蓝玉京留在外面,就是准备在必要时接应他的。那条用牛筋搓成的长索也是他给蓝玉京准备好的。

 不过,饶是他们准备周密,也还是有令得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绳索卷着他的腰,刚刚拉出窗口,屋顶上突然跳下一个人。

 慧可人在半空,如何能够逃避突袭?“蓬”的一声,那人一掌打着了他。

 慧可嘶哑着声音叫道:“你,原来是你!”

 那人借慧可的反震之力,斜飞出去,他一击得手,便即逃了。

 但蓝玉京亦已看见那个人了。没看见他的脸,因为他的脸是蒙着黑巾的,但蓝玉京已是可以断定,这个蒙面人就是他们昨天所见的那个蒙面人。

 蓝玉京急收绳索,把慧可拉到旁边。月色朦胧,他也看不清楚慧可是否受伤,正要发问,只见慧可已经抖开绳索,沉声说道:“傻小子,快走!”蓝玉京是躲在廊檐下的凹槽中的,他还未曾长身而起,慧可已是从檐头跳下去了。

 蓝玉京见他还能施展轻功,只道他纵然受伤,也是伤得不重,放下了心,便即跟他逃跑。

 房间里的金鼎和惊魂未定,他的两个得力手下亦已受伤,自是不敢追赶。

 鱼行中的打手,倒是有许多人闻声而来,但这些打手,又怎能拦阻他们?

 【0539:抓了廖掌柜】

 月色朦胧,园子里影影绰绰的,四面八方都有人叫喊:“小贼往哪里跑!”

 蓝玉京笑道:“你们要抓我,是吗?我自己送上门来给你们抓好不好?不过,有没有这个本事,可就得瞧你们的了。”

 他迎上当中一路打手,运剑如风,霎时间就刺中了七个人。黑夜中认穴不差毫黍,每一个都是刚好给他刺着穴道。另外的人中见同伴倒了下去,可不知他们死活如何,吓得纷纷闪躲,谁都不敢呼喊了。不但中间的一路打手如此,其他在侧面后面的几路打手,也都是突然间鸦雀无声了。

 忽得听得有个人颤声说道:“外面在闹什么?咦,怎的突然间没声音了?”

 那个人是在一间房里说话的,房子里有灯光透露。

 “廖掌柜,瞧你吓成这样,你没听见么,来的只是一个小贼,这小贼想必已被抓住,当然无须呼喊了。”和他同房的人自作聪明给他解说。

 廖掌柜毕竟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世事见得多了,虽然惊慌,头脑也还比那莽汉清楚,说道;“恐怕有点不对,你出去看看是怎么一回事?”

 那莽汉道:“好,我出去看。你胆子小,躲进床底去吧。”

 话犹未了,“乓”的一声,房门已是被踢开了。闯进来的是慧可。

 慧可一拳打翻那个莽汉,手中的绳索飞出,卷着那个当真是正想躲进床底的廖掌柜。廖掌柜吓得只能擘大喉咙,却叫也叫不出来。

 慧可是突然从蓝玉京身边跑开去抓这个廖掌柜的,蓝玉京莫名其妙,心里想道:“这个人只不过是替那金老板管帐的,即使要惩戒他,当场就可处置,何必要缚起他呢?难道还要将他带走不成?”

 谁知慧可正是要将这掌柜带走,他一出来就连人带绳交给了蓝玉京。“小心点儿,别勒得太紧。别多问,把他带了出去再说。”

 蓝玉京当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多问,他见慧可如此认真,已是猜想得到他是要留下活口审问的了。他想知道的倒不是抓这个人的原因,而是慧可如今怎么样了。他是知道慧可的脾气的,慧可倘若是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决不会叫他代劳。“如此看来,只怕他纵然不是受了重伤,也受了一点轻伤吧?”蓝玉京心想。

 【0540:盘问掌柜】

 慧可走在前头带路,朝着河边的一座小山跑去。蓝玉京背个人,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慧可仍是健步如飞,但走到半山,只见他已是大汗淋漓,头顶升起热腾腾的白气。蓝玉京经验虽浅,也知道这是内力耗损过甚的迹象。

 “大师,你走得太快了,我跟不上,请慢一点吧。”蓝玉京故意装作气喘吁吁的模样说道。

 慧可淡然一笑,“小鬼头,你可在我的面前打诳语了。你放慢脚步来迁就我,你当我不知道么?快走,快走,时间无多了。”

 “时间无多了”,这是什么意思?蓝玉京不觉又多了一重担忧了。

 走到山顶,正是天亮的时分。

 “大师,你、你没事吧?”

 “别打岔,把这人弄醒,我有话问他。”

 蓝玉京把那姓廖的掌柜提起,在山涧一浸,冰凉的山水果然把他弄醒了。

 “你们捉我做什么,我只不过是替金老板记帐的,银钱可不在我的手上。”廖掌柜也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冷得难受,说着话身子直打哆嗦。

 慧可冷冷说道:“老和尚不是向你化缘,只问你两件事。若有半句不实,老和尚就给你念往生咒!”

 廖掌柜颤声道:“说,说,我知道的一定说。”

 慧可把那封信拿给他看,问道:“这是谁的笔迹?”

 “是,是霍卜托的。”

 “据我所知,霍卜托已经改名改姓,他现在叫什么名字,人是在哪儿?”

 “他、他……我、我……”廖掌柜嗫嗫嚅嚅,似是想说又不敢说。

 慧可喝道:“你是不是要我念往生咒?”

 廖掌柜忙道:“我说,我说。他现在叫郭璞,在京城。”

 “哪一国的京城?说清楚点,是盛京还是金陵?”

 “是金陵。”

 “好,你果然没有骗我。这就给你超度吧。”突然手起掌落,一掌把那廖掌柜打死了。

 不但廖掌柜以为说了实话就可活命,蓝玉京也是这样想的,这一下大出他的意料之外,他呆了一呆,不觉失声叫道:“大师,你──”

 【0541:油尽灯枯】

 慧可喟然叹道:“这个人本来可以不杀的,我是无可奈何,只能为你破杀戒了。”

 蓝玉京吃一惊道:“你是为我的缘故杀他?”

 慧可不作正面答复,却道:“今后恐怕你是要独自应付他们了。我不能让这个人泄漏你的秘密。”

 蓝玉京也不知道什么是他的“秘密”,但见慧可折下一技树枝,在地上匆匆写出两个名字:“霍卜托”、“郭璞”,看来他是恐怕蓝玉京刚才听不清楚那个人的辽东口音,是以索性写出来给蓝玉京看。

 “这个人的满洲名字叫霍卜托,汉名叫郭璞。你要牢牢记着。”慧可缓缓说道,已是有点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了。

 蓝玉京连忙问道:“这个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慧可说道:“你想要知道的事情,这个人大概都可以告诉你。至于七星剑客──”

 蓝玉京道:“大师,你歇歇再说。”

 慧可可没听他的话,推开了他,继续说道:“至于七星剑客,找着固然好,找不着也就算了。紧要的是他的儿子──”声音越来越小,若不是蓝玉京自小练功,听觉异乎常人,几乎就要听不见了。

 “他的儿子”,这个“他”当然是指七星剑客,但为什么突然扯到七星剑客的儿子呢?七星剑客的儿子是谁?从口气听来,似乎就是那个霍卜托,但是不是这样呢?

 蓝玉京把耳朵附过去听,慧可下面的话却是:“唉,我比不上无极道长,我不能陪你──”声音突然中断了。

 无极道长当年是在受了那个蒙面人暗算之后,继续奔驰数百里,在过了两天之后,到了盘龙山方始死亡的。蓝玉京大吃一惊,赶忙抱着慧可摇道:“你不能死,你不能死,你的仇人是谁?你还没有说出来呢!”

 他本来以为慧可只是受了轻伤的,如今方始知道他其实早已是受了致命之伤,只是为了替自己盘问这个人,强力支持,才能活到现在。但现在,亦已是油尽灯枯了。蓝玉京猛地省起,当他受那蒙面人突袭之时,曾经叫了一声“原来是你!”显然他已经知道了那个蒙面人是谁。现在什么事情都可以不问,慧可仇人的名字他却是非知道不可!

 【0542:临终嘱咐】

 蓝玉京练的是无相真人亲自传授的内功心法,时日虽浅,却也有了相当造诣,当下把手掌在慧可背心的灵枢穴一印,灵枢穴是奇经八脉汇合之点,受了真气注入的刺激,只要未曾真个“死透”,纵然不能起死回生,也可片刻还阳。蓝玉京跟师祖学过这个急救法门,但还是第一次使用,心中殊无把握。

 也不知是慧可的回光返照,还是他的急救见效,慧可的眼睛又张开了。

 “暗算你的那个蒙面人是谁?快说给我听!我现在打他不过,将来也可替你报仇!”蓝玉京在他耳边再说一遍。

 慧可说话了,声音倒是比刚才还要响亮一些:“佛曰:不可说,不可说!”蓝玉京急得在心中埋怨:“这个时候你还在和我打什么佛偈!”

 慧可顿了一顿,接着叹了口气,似是自言自语的继续说道:“我做过一些好事,也做过一些,嗯,即使不能说是坏事也该说是错事。生死原是转法轮,又何必在人间再留下解不开、理还乱的仇冤?”他神情肃穆,从自言自语变得更像是高僧说法了。

 蓝玉京道:“大师,你可以宽恕仇人,但我可还得提防他的暗算,要是我不知道他的来历,那──”

 慧可道:“是,我应该为你着想。但这个人是不会伤害你的。”

 蓝玉京本来想问“你怎么知道的”,但见他的声音又渐渐弱下去,只好把自己的事情暂搁一边,赶忙问道:“大师,你还有什么未了之事?”

 慧可道:“啊呀,对了,是有一件最紧要的事情未曾告诉你!”

 蓝玉京连忙竖起耳朵来听。

 只听得慧可气若游丝地断断续续说道:“今晚之事,你、你要去找霍、霍……不可给别人知道,即使是现任掌门问你,你也不可以、不可以……”话未说完,又中断了。这回是真的“气绝”了,蓝玉京再试两次“急救”,亦是全无反应了。

 蓝玉京欲哭无泪,抬头望着旭日初升的晴空,心头却是阴霾一片。

 “慧可大师为什么要特别提到现任掌门?”蓝玉京实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慧可的心意他是懂的。

 【0543:他是谁】

 要知蓝玉京是在无名真人继任掌门人的前一天下山的,慧可大师想是恐怕说得不够清楚,所以特别强调“现任”二字。令他一听就知道是指武当派新任的掌门人无名真人。

 蓝玉京没见过新掌门,新掌门的来历他是知道的,不觉突然想到:“新掌门人在俗家的时候,是鼎鼎大名的中州大侠牟沧浪,不戒师伯被那蒙面人重伤,就是他的儿子牟一羽送回武当山的。听说牟沧浪在我下山的第二天上山,一上山就出家,一出家就接任掌门,他们父子本来是江湖中人,莫非他们和七星剑客以及那个霍卜托也有瓜葛?”但他这念头一起,就自觉“荒谬”,心中暗自责备自己:“我怎么可以这样想呢?师祖都这样信任牟沧浪,他本来病得很重,等也要等到牟沧浪上了山,把掌门人的位子传给了他方始能够瞑目,我怎么反而怀疑起他来了?”

 蓝玉京心中乱成一片,想来想去,只有到金陵去找到那个现在名叫“郭璞”的霍卜托,方能揭开这个哑谜了。

 他掩埋了慧可,正想离开,忽然听得好像有脚步声走来,他吃了一惊,蓦地想起慧可的吩咐,连忙用脚擦掉慧可写的那两个名字。

 ※      ※      ※

 在金鼎和家里,在慧可与蓝玉京走了之后,也是发生了一些特别的事情。

 一场混乱刚刚过去,就像是在大风暴之后出现了异常的寂静。

 那蒙面人凌空下击,击伤了慧可一事,金鼎和和他的两个手下都看见了。

 他们没有追出去,那老汉从窗边先走回来,跟着金鼎和也走回来,他们都没有作声。

 他们都没作声,那个短小精悍的汉子自然也是不敢作声了。

 金鼎和如有所思,忽地说道:“英老,十七年前,你正是在大汗身边的卫士吧?”

 原来这个“英老”乃是努尔哈赤昔年的亲信卫士之一,名叫英松龄,是长白山派一个非常出名的高手。

 英松龄好像突然如梦初醒的样子,跳了起来,叫道:“不错,是他!”

 金鼎和跟着道:“我也猜想是他!”

 【0544:是他?是他】

 英松龄是金鼎和的客卿,那短小精悍的汉子复姓欧阳,单名一个勇子,则是金鼎和最得力的手下。论武功他或许比英松龄相差不远,但英松龄是曾经做过努尔哈赤的卫士的,论身份那可就相差得远了。是以他虽然十分纳罕,这个“他”究竟是准,但见金、英人说话的那种神气,显然都是不想说出那个“他”的名字,在主人面前,问自己不应该知道的秘密乃是一种禁忌,他只好把疑团藏在心中了。

 “当然不会是大汗,难道是霍卜托?但霍卜托的武功虽然可能比金老板和英松龄都强,但似乎也还不及蒙面人那样矫捷的身手,何况霍卜托也没有擅自离开金陵的道理,奇怪,‘他’是谁呢?”

 正当欧阳勇胡猜的时候,忽见英松龄突然跳了起来,好像刚刚想到一件非得立即去做不可的事情似的,只匆匆说了一句:“对不住请恕失陪!”立即就跑出去了。

 ※      ※      ※

 此时蓝玉京和慧可已经出了园子,但园子里金鼎和的那班打手,可还不敢吱声。

 但也并非所有的人都被吓得呆了,有个躲在太湖石后面的人就情不自禁的悄悄说道:“是他!”

 “不错,我也看清楚了,的确是他!”在他身旁的一个少女也在说道。

 不过,这对年轻男女可并不是金鼎和的打手,那个男的是牟一羽,女的是西门燕。

 他们说的那个“他”并不是指蒙面人,他们说的是蓝玉京。

 他们是从路旁那间茶店得到蓝玉京曾在乌鲨镇出现的消息,追踪追到了这间鱼行的老板的家中的。

 西门燕正拟有所行动,牟一羽却将她按住。

 “既然已经看清楚是他,干吗还不去追?”

 “那老和尚已经受了伤,要是我没看错的话,似乎还伤得不轻。蓝玉京又是背着个人的。”

 “你的意思是只宜暗地追踪?反正追得上,就不用着急?”

 “对了,而且──”

 “而且什么?”

 说话之际,正是英松龄跑出来之时,英松龄刚好在他们身边跑过,牟一羽这才悄悄说道:“而且这个人的武功比咱们高,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让他发现。”

 【0545:灵獒追踪】

 西门燕道:“但要是给他抢在咱们的前头──”

 牟一羽当然懂得她的意思,听她说了一半,便道:“对咱们来说,最紧要的当然是蓝玉京,但对他们来说,另一个人恐怕更加紧要。”

 西门燕道:“谁?”

 牟一羽道:“那蒙面人。”

 西门燕想从蓝玉京的身上找到她的表哥,说道:“话虽如此,但万一他不是追那蒙面人,而是去追蓝玉京这小子──”

 牟一羽道:“那也无妨。蓝玉京的剑术今非昔比,即使打不过这个姓英的老者,也决不会立时落败。”

 此时众打手惊魂已定,叫的叫,跑的跑,园子里又开始新的骚动了。

 牟一羽道:“好,现在咱们可以走了。”

 沸腾的人声中忽地加入了汪汪的狗吠声,刺耳异常,嘈嘈杂杂的人声都被狗吠声掩盖下去。牟一羽突然把西门燕拉过一边。

 ※      ※      ※

 英松龄突然离开,金鼎和皱着眉头,却没说话。

 欧阳勇忍不住道:“英松龄也太过倚老卖老了,说走就走,也不知他是要赶往哪儿?哼,即使有急事要办,也该和主人说一说才对。”

 金鼎和道:“他不是去追那蒙面人就是追那姓蓝的小子。”

 欧阳勇道:“这两个人哪个更重要些?”

 金鼎和道:“我不是他,这很难说──”

 嘈嘈杂杂的声音已经传到他们的房间了,“不好,廖掌柜给他们绑架去啦!”“老和尚好像受了伤,那小子跑了!呵,老和尚也跑了!”

 金鼎和没有出声,眼睛却朝着地板上的一件物事看去。

 那是慧可刚才被长绳卷走之时,被英松龄撕下来的一片僧衣,人没抓着,撕下来的破布倒是有巴掌般大。

 欧阳勇机灵之极,一看老板的目光,立即就知老板的心意,将那片破布拾起来,嗅了一嗅,笑道:“好臭。这老和尚恐怕最少有半个月没洗澡!”

 金鼎和道:“对,叫灵獒去追踪!英松龄要找何人,我不知道,对我来说,还是蓝玉京这小子最重要!”

 【0546:犬追人人追犬】

 欧阳勇这才作出恍然大悟的神气,说道:“对,这样强烈的体臭,叫灵獒追踪,一定可以找到他们的下落,这个差事,老板,你就交给我吧。”

 金鼎和道:“你替我去走一遭也好,但最好你不要现身,只可暗中侦查。”

 欧阳勇道:“是,我知道。我不会得罪英老头的。”

 金鼎和道:“还有,要是碰上那蒙面人,纵然他取你性命,你也不可还手。”

 欧阳勇吃一惊道:“他打伤了那老和尚,他不是咱们自己人吗?”

 金鼎和道:“为了杀人灭口,自己人有时也会干掉自己人的。我不知道他是友是敌,我只知道他是武林中一个最神秘的人物。大汗对他也很──”

 说至此处,他好像发觉自己已是说得太多了,便即拍了拍手,说道:“你去侦查要紧,好,灵獒已经来了,你走吧!”

 “灵獒”乃是关外一种特产的大狼狗,嗅觉最为灵敏,欧阳勇把那片碎布给两条灵獒嗅了一嗅,绳子一松,两条灵獒立即飞也似的跑出园去。

 ※      ※      ※

 西门燕吃了一惊,“哗,真没见过有这样大的猛犬,像小老虎一般!”

 牟一羽道:“这是最擅长追踪的灵獒,咱们追它!”

 欧阳勇一面跑一面发出吆喝声,吆喝声是用来指挥那两条灵獒的。他是恐怕灵獒跑得太快,要把灵獒的速度控制在自己视力所能及的范围知内。

 西门燕心急,已经现出身形追那灵獒去了。

 欧阳勇人极精明,一见前面跑着的这个人身材瘦小,不像是打手中的一个(那班打手差不多都是关东大汉),当下立即把三枚透骨钉飞出去,喝道:“哪里来的小子,给我站住!”他还未看出西门燕是个女子。

 西门燕只见微风飒然,说时迟,那时快,一枚透骨钉已经从她的头顶飞过,几乎擦着她的头皮,另外两枚透骨钉也是贴着她的鬓边飞过,西门燕一惊之下,果然给吓得“站住”了。

 欧阳勇追了出来,距离拉近,定睛一瞧,大为诧异,笑道:“我还道是臭子小呢,原来是个标致的──”丫头两字未曾吐出,忽地耳边听得有人喝道:“躺下!”胁下一麻,登时笑不出声了!

 【0547:连环追踪】

 这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在背后暗算欧阳勇的这个人,不用说当然就是牟一羽了。

 牟一羽用重手法点了欧阳勇的穴道,那两条灵獒已是跑得远了。牟一羽“汪汪”叫了两声,西门燕不知他的葫芦里卖什么,忍俊不禁,笑道:“瞧不出你还会学狗叫。”牟一羽无暇答话,只能挥手示意,叫她快跟上来。他自己则是一面跑一面大声吆喝。

 西门燕听出“门道”来了,原来他是模仿欧阳勇作指挥灵獒的吆喝。吆喝之前,先学几声狗吠。西门燕的轻功不在他下,追了上来,笑道:“你倒是学得惟妙惟肖,就不知有没有效。”

 话犹未了,那两条狗已是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跑得还是甚快,但比起刚才,则是慢得多了。牟一羽大为得意,说道:“你瞧──”哪知他也是话犹未了,只见那两条狗回过头,汪、汪、汪的吠了几声,又再箭一样的向前飞跑了。

 西门燕笑道:“这两条狗号称灵獒,果然是有灵气,你毕竟还是骗不过它们。瞧它们的凶恶模样,刚才我还当真有点害怕它们反扑过来呢。”

 牟一羽道:“你少担心,就因为它们是训练有素的灵獒,当它们认出我不是主人之后,虽然不肯听我的指挥,但还是要去执行主人交给它们的任务的。”

 西门燕道:“原来你是早就料准了它们没有空暇反扑,否则咱们虽然对付得了两条恶狗,却也是一无所得了。但你作弄两条畜生,却又有什么意思?”

 牟一羽道:“刚才咱们是不知道那两条狗跑向何方的,但现在则已知道了。你瞧──”

 西门燕向前望去,前面是一条笔直的路,路的尽头是一座山。那两条狗虽然已是因为距离太远,只看见两个黑点,但亦己可以确定,它们是要跑上那座山的了。

 西门燕恍然大悟,说道:“不错,咱们虽然追不上狗,但却是一定可以找得到蓝玉京这小子了。那老和尚受了伤,这小子当然是不会离开他的。”

 ※      ※      ※

 蓝玉京刚掩埋了慧可的尸体,就听得有脚步声跑来,他赶忙用脚擦掉慧可写在地上的名字。还未擦得干净,那个人已经来到他的面前。

 蓝玉京认得此人就是在鱼行中和金鼎和一起的那个老者。

 【0548:剑掌争雄】

 英松龄一看地上有新堆起的泥上,老和尚已经不见,那廖掌柜则躺在地上,凭他的经验,一看就知道是在这里曾经发生过一些什么事了。

 “小子,给我站过一边!”英松龄一声呼喝,就扑上来。

 蓝玉京当然不肯乖乖的站过一边,但双掌一交,却还是给英松龄的掌力带动,不由自己的往一旁斜扑几步,这才稳得住身形。

 慧可写下的两个名字已被擦掉十之八九,只剩下“璞”字一旁的“王”字了。

 英松龄喝道:“小子,快快从实招来,这个人告诉了你一些什么?”他指了指地上那廖掌柜的尸体,接着喝道:“还有,你擦掉的那些字,你也要一字不漏的给我背出来!”

 蓝玉京道:“瞧你倒是一大把年纪,怎的比三岁小孩还没见识!”

 英松龄哼了一声道:“此话怎讲?”

 蓝玉京笑道:“莫说我不肯告诉你,就算我肯告诉你,你以为我会对你说真话么?”

 英松龄哈哈大笑起来,蓝玉京道:“你又笑些什么?”

 英松龄陡地变了面色,喝道:“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懂得什么?倘若我没有本事叫你说实话,我也不会到这里来了!”

 蓝玉京道:“好,那你就把本事使出来吧!”

 英松龄喝道:“好小子,还敢猖狂,落到我的手中,你就知道厉害!”声出招发,左掌横劈如刀,右掌伸指如钩,以“崩云裂石”的掌法配合上大擒拿手法,劈、斫、勾、撕,同时施展。

 蓝玉京早有准备,敌不动,己不动;敌一动,己先动,拔剑、跃避、反击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双方都是快到极点,蓝玉京的剑尖划了半道弧形,正好迎上英松龄抓来的五根指头。

 英松龄心头一凛:“我倒是小觑这小子了。”左掌改横为直,蓝玉京的圆弧还未划成,被他“三羊开泰”的掌法一冲,横直交错的劲道织成了无形的漩涡,剑尖登时歪过一旁。但英松龄未能将他的剑震脱手,也是好生惊诧。

 蓝玉京的太极剑法是重剑势不重实招的,他借这剑尖被震得摇晃之势,顿然幻起千重剑影,就好像黑夜繁星千点万点,洒落人间!

 【0549:比拚内功】

 英松龄心头一凛,接连退了三步。蓝玉京冷笑道:“老头儿吹大气,也不见得有什么厉害。”大圈圈套着小圈圈,圈里套圈,当真是意在剑先,绵绵不绝!划到第三个圈圈,已是把英松龄的身形笼罩在剑圈之内,眼看他避无可避,英松龄忽地一个倒翻,只听得声如裂帛,他的半条袖子已是给绞得寸寸破碎,化成了片片蝴蝶,露出了光秃秃的臂膊!但蓝玉京手中的宝剑,竟也给他卷了去,当啷坠地了。原来英松龄对他的剑法颇为顾忌,是以采取以己之长攻敌之短的战术,拚着割舍半条袖子,夺取对方兵刃,逼使对方非得和他硬拚内力不可!

 “好小子,叫你知道厉害!”英松龄一个倒翻,双掌向着他的头顶拍下来,蓝玉京只好和他对掌了。英松龄把掌力逐渐加强,宛似惊涛骇浪,一个浪头高过一个浪头。但说也奇怪,他最初只用五成内力之时,蓝玉京已是只有招架之功,并无还击之力,但当他逐渐加到了八九成内力之时,蓝玉京居然也还能够抵挡。

 原来蓝玉京学的是武当派的正宗内功,武当派的功夫擅能以柔克刚,拳术如此,剑法如此,内功也是如此。蓝玉京虽然因为火候未够,功力尚浅,“克”是克不了对方的,但英松龄想要在一时三刻之内将他制服却也不能。

 正在相持不下之际,忽听得“汪汪”的狗吠声,英松龄一听就知是灵獒来了。他是一则以恼,一则以喜。恼的是“欧阳勇这小子带了灵獒前来追踪,即使不是出于金鼎和的授意,也必定是得到了金鼎和的同意。”要知那两条灵獒是只有金鼎和与欧阳勇才指挥得动的,金鼎和老于世故,而且身为“老板”,自是不会亲自出马。喜的是不管如何,欧阳勇即使妒忌他,也总是要帮他的。

 内功比拚,最为危险,尤其在相持不下之际,更是谁也不敢分神。此时只要―方有人相助,那人纵然不懂武功,也可以致对方的死命。

 说时迟,那时诀,两条灵獒已经跑到了他们所在的山头,但欧阳勇却不见露面。

 那两条灵獒嗅了嗅廖掌柜的尸体,不顾而去,汪汪的吠了几声,竟然向着正在比拚内功的英松龄和蓝玉京跑过来了。

 英松龄暗暗叫苦,按说灵獒发出吠声,已是表示发现这山头上有着它们搜索的目标了,欧阳勇可以指挥灵獒,是应该能够人犬一齐来到的。

 【0550:东方亮出现】

 英松龄不觉起了思疑:“欧阳勇这小子迟迟其来,莫非是存心害我?”要知此际他和蓝玉京都是腾不出手来,那两条灵獒若是扑上来乱咬他们,只怕他们不被咬死也得重伤。

 英松龄本是希望欧阳勇来助他一臂之力的,如今不但希望变成失望,而且还加上了惊惧了。相形之下,蓝玉京由于本来就没存着幻想,情绪倒是比他稳定得多。

 此消彼长,蓝玉京所受的压力减轻,已是足以与他扳成平手。

 那两条灵獒跑近他们,奇怪的是,并没有扑上来咬,却是绕着他们定了两圈,就离开了。原来它们已经嗅出这两个人的气味,和那片破布的气味并不相同。

 它们在地上东嗅西嗅,终于走到了那土堆旁边。它们的嗅觉确是灵敏无比,那一堆土是蓝玉京匆匆堆起来的,当然不是封闭得严密的墓穴可比,掩埋在下面的慧可的尸体,气味从泥土的空隙散发出来,给它们嗅到了。

 这次输到蓝玉京的情绪为之不宁了。那两条灵獒已经开始扒那土堆。他不忍见慧可的尸体遭受恶犬损伤,但又摆脱不了英松龄的缠斗。英松龄内力复振,趁这时机,节节进逼,蓝玉京额露红筋,汗如雨下,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就在这胜负即将决于俄倾之际,忽地又有个令得他们二人都是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两条灵獒忽地发出狼也似的嗥叫,跳起一丈多高,又同时跌落,但跌了下来,却就动也不能一动了。它们的脑袋开了窟窿,鲜血染红了那一堆土!

 与此同时,一条人影倏地出现。原来那两条灵獒正是被他掷石打死的。

 人还未见,就能够用两颗小小的石子打死这么凶恶的两条灵獒,来人的功力之高,自是可以想见。英松龄这一惊可当真是非同小可了!须知莫说欧阳勇没有这份功力,即使有,他也绝对不会打死主人的灵獒。

 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英、蓝二人都是意想不到。但蓝玉京是又惊又喜,英松龄则只有吃惊。

 这个突如其来的人是东方亮。

 此时英松龄在大惊之下,刚好又给蓝玉京扳成平手。东方亮挤进他们中间,一举手就将他们分开了。他倒是公平对待,并没偏帮哪个。不过,蓝玉京内力较弱,经过了这样长时间的拚斗,一被分开,便即支持不住,坐在地上喘气。英松龄退了两步,倒是还能稳住身形。

 【0551:只手斗强敌】

 英松龄喘过口气,说道:“阁下是谁,因何来趁这趟浑水?”

 东方亮淡淡说道:“我若是想浑水摸鱼,刚才就大有可以乘人之危的机会,嘿嘿,那么如今你们两人恐怕也就只能任由我来宰割了!”这话不单是嘲讽了英松龄,似乎也是有意说给蓝玉京听的。

 英松龄道:“阁下没有乘人之危,足见胸襟磊落──”

 东方亮哈哈一笑,打断他的话道:“英大卫士,你不必捧我。我不是小人,但也不是君子!”

 英松龄道:“那就打开天窗来说亮话吧,我不信你是偶然路过,敢问来意为何?”

 东方亮冷冷说道:“好,你要问,我就老实告诉你。英大卫士,你不觉得你和一个未成年的大孩子拚斗有失身份么?你自己不觉得羞耻,也不害怕别人笑话么?你若打得尚未尽兴,由我奉陪如何?”

 他边说边解下腰带,把自己的右臂弯过背后,反缚起来。蓝玉京诧道:“东方大哥,你干什么?”

 东方亮道:“我从来不占别人的便宜,英大卫士,你已经打了一场,我就缚起一条手臂来和你较量,这总算得是公平了吧?”

 英松龄听得蓝玉京称“东方大哥”之时,不觉怔了一怔,但随即想道:“就算他是东方世家的后人,二十多岁年纪,谅他的武功也还未够火候,何况还是缚起一只手。”

 他也真沉得住气,受到东方亮如此蔑视,非但没有动怒,反而阴恻恻地笑道:“你说得对,以我的身份的确是不能让人看了去笑话,但好在看见我欺负这小子的人也只有你!”

 蓝玉京叫道:“大哥小心,他是想──”

 东方亮笑道:“他是想要杀人灭口,我知道。癞蛤蟆都想吃天鹅肉呢,咱们怎能不让他想?”在他的冷笑声中,英松龄已是一掌劈下来了。

 东方亮单掌相迎,骈指戳出,指力本来不及掌力,但说也奇怪,英松龄竟然不敢和他硬碰,迅即变招。他第一招出掌之时,掌风呼呼,刚劲异常,连站在一旁的蓝玉京都觉有如霜刀刮脸。但变招之后,却己是丝毫不带风声。

 蓝玉京初时诧异,但仔细一看,也看出“道理”来了。

 【0552:借力打力】

 原来他是把剑法化为指法,俨如鹰翔隼刺,凌厉之极。这种凌厉刚劲的剑法本来是和太极剑法大异其趣的。但蓝玉京凝神细看,却又有个奇怪的感觉,似乎他的“剑意”竟然也有某些地方可与太极剑的“剑意”相通。蓝玉京摹地想了起来:“无色长老说过,他的本门剑法是叫做什么飞鹰回旋剑法的,想必是在他和我拆过了太极剑法之后,已经能够把这两种刚柔大异的剑法融会贯通,合而为一了。”

 蓝玉京所料不差,东方亮目前的造诣或者尚未能说是已经把两种剑法融会贯通,但却是勉强做到了合而为一了。虽然只是“勉强做到”,但用来对付英松龄则已是游刃有余。也正因此,英松龄才改用阴阳掌力来对付他。他这阴阳掌力另有一功,掌力互相激荡,用不着打着对方身体,就可令得对方如陷无形的漩涡。

 东方亮忽道:“好,你要比掌力我就和你比掌力吧!”单掌和对方的双掌突然“胶”在一起。

 蓝玉京在旁看得捏一把汗,心里想道:“东方大哥也真托大了,怎可以舍长用短?”英松龄内力的雄浑他是领教过的,生怕东方亮未必抵敌得住。

 英松龄用上阴阳掌力也没把握取胜,没想到东方亮竟敢和他硬拚内功,这一下可正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他力贯掌心,猛压过去,只觉对方好似并无抗拒的力道,正自欢喜,哪知东方亮的掌心一缩,他的掌力竟被牵引,好像打到虚空无物之处,连他的身于也被牵动得倾侧了。

 蓝玉京看得心花怒放,暗暗叫了一声“惭愧”,想道:“本门的武学,讲究的是借力打力,四两能拨千斤。东方大哥的掌法我没见过,但看来可正是这门功夫。奇怪,师祖传给我的内功心法那是外人决计不能偷学的,他以别派的弟子,在这门功夫上却用得比我高明得多!唔,莫非武学之道,练到了上乘境界,都是可以相通的么?”

 但再看下去,英松龄却又是站稳了脚跟,身形纹丝不动了。只是从面色看来,他好像比东方亮紧张一点。蓝玉京不敢从面色判断优劣,不禁又在为东方亮担心。

 原来英松龄经验老到,一觉不对,就用上了重身法,重身法是作防守用的,借力打力可就不能牵动了。他用以攻击东方亮的掌力,页控制在恰好可以不让对方利用来反击他的地步。借力打力是“敌强则强,敌弱则弱”的,这一来又变成相持局面了。

 【0553:击败英松龄】

 不过,他虽然是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也总还是在损耗着内力的。不多一会,双方的内力在实质上也拉平了。东方亮侧耳一听,隐隐听得似有风吹落叶的声音,心里想道:“也该是打法他的时候了。”

 英松龄不耐久战,心中烦躁,冷笑说道:“你知道我的来历,我知道你的来历。哼,哼,东方世家,崆峒高弟,却要用别派的功夫,羞也不羞?有种你何不以本身武学与我见个真章。”

 东方亮乘他换气之际,陡地一声大喝:“你要比拚内力,我就与你比拚内力!”掌心轻轻一转,牵引之力尚在若断若续之际,突然由虚转实,掌力尽吐,英松龄枯瘦的身体就像断线风筝似的,倒飞出去。

 东方亮冷笑道:“还要不要再打下去!”英松龄也好生了得,一个鹞子翻身,脚踏实地,居然仍是步履如飞。东方亮峭声说道:“你要杀我,我倒不屑杀你,乌鲨河的浑水,你就莫要趁了!”其实他乃是另有比追杀英松龄更紧要的事情。

 他回头过来,只见蓝玉京呆呆的望着他,似乎不知说些什么话才好。

 东方亮道:“慧可大师呢?”

 蓝玉京道:“在这土堆下面。”

 东方亮叹道:“我来迟一步了。他是死于非命?”

 蓝玉京道:“不错,他是在乌鲨镇上那间鱼行的老板家中遭人暗算的。不过,他‘去’得倒很安然。”

 东方亮道:“暗算他的是不是一个蒙面人?”

 蓝玉京心中一动,连忙问道:“正是。大哥,那蒙面人是谁?”

 东方亮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也不知他是不知道那蒙面人是谁,还是不愿意告诉蓝玉京。他摇了摇头,便即反问:“慧可大师圆寂之前,对你说了些什么话?”

 蓝玉京想起慧可临终的嘱咐,心里踌躇莫决。慧可是嘱咐他不可告诉任何人的,但东方亮却又于他有救命之恩。

 东方亮叹了口气,说道:“在断魂谷我是不该将你欺骗,但我也是有隐衷的。有一天我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算是我暂且欠你的一笔帐吧。”

 蓝玉京道:“大哥,别这样说,我欠你的更多。”

 【0554:我也骗你一次】

 东方亮道:“你欠我也罢,我欠你也罢,大家都莫计较了。好,你告诉我吧!”也不知是否由于太过兴奋的原故,他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尖锐、急速,眼神也显得颇为异样。

 但这眼神却是蓝玉京熟悉的,在他被困断魂谷的那段期间,那个几乎每天都在和他比剑的蒙面人,在每一次比剑之后,露出的就是这个眼神!

 他没有听过那蒙面人的声音,但那蒙面人是谁,在最后一天则是已经揭晓了的。就是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东方亮!

 这霎那间,蓝玉京不由得蓦地起了思疑:“东方大哥分明知道昨晚那个蒙面人是谁,他却不肯告诉我,会不会他就是昨晚在金家出现的那个蒙面人呢?在断魂谷的时候,他也曾经用过如此手段骗过我的。”

 “怎么,你还不相信我吗?这事关系重大,你快点告诉我吧!”东方亮那异样的眼神已经收敛了,但他的语调却似乎显得更加焦躁不安。

 “或许我不该有这样怀疑。”蓝玉京心里想道:“但慧可大师告诫过我,切莫轻信他人,我也不该这样快就忘记他的告诫。”

 “慧可大师临终之际,只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孩子,对不住,我不能陪伴你了。”蓝玉京并没说谎,慧可的确是对他说过这句话。他的眼圈不禁红了。

 东方亮大失所望,炯炯有神的目光盯着他问道:“就只这么一句话吗?”

 当然并非只此一句,但蓝玉京却是平静回答:“不错,就是这么一句。”说话之际,心中暗自想道:“对不住,你骗我一次,我也骗你一次。”

 东方亮半信半疑,忽地又提高声音问道:“七星剑客的下落你知道没有?”

 “七星剑客?”蓝玉京没想到东方亮竟也知道七星剑客,仓猝间未想好怎样回答,只能重复一句。

 “不错,就是那个曾经伤了你的义父的七星剑客郭东来!我知道你来辽东就是为了找他的。但时间无多,我可不能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了。”焦急之情,现于辞色。

 蓝玉京道:“不知道。”心里则在想道:“原来七星剑客姓郭,那个霍卜托所用的汉名叫郭璞,他不改别的姓,这其间……”

 心念未已,只听得东方亮又在急促问道:“七星剑客有个儿子,慧可大师是应该早已对你说了的……”

 【0555:狂追表哥】

 蓝玉京正自心中苦笑,不知怎样回答他才好。想不到东方亮却自动替他解了困。

 东方亮刚刚提到七星剑客有个儿子,若是顺着口气说下去,是应该说到霍卜托或郭璞的身上的,哪知他忽地话头一转,说道:“我骗过你,也难怪你不敢相信我。好吧,待到日后你明白我的心迹之时,再告诉我吧。”这几句话,越说到后来越快,说到“心迹”二字,他已是好像迫不及待似的,一个转身就跑了。最后那一句话,已是在数十步开外传来的声音。

 蓝玉京大为奇怪,“怎的他好似逃避什么,莫非是又有人来了?”

 心念未己,果然就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

 “你瞧瞧,上面那个人是谁,我没说错吧?”

 “呵呀,果然是表哥!表哥,别跑,你听见了吗,我是你的表妹呀!”

 “玉京师侄,别慌,我是你的牟师叔!”

 叫表哥的那个人是西门燕,叫“玉京师侄”的那个人是牟一羽。他们的轻功本来是不相上下的,但此时西门燕却跑得特别飞快,把牟一羽甩在她的后面。她对站在山上的蓝玉京好像视而不见,一股劲的追东方亮去了。

 蓝玉京刚刚擦掉慧可写在地上的字迹,但字迹不见,痕迹还是可见。牟一羽走到他的面前,眼睛却看着他的脚下的地面,微笑说道:“玉京,你没想到我来找你吧?”

 蓝玉京心中苦笑:“来了,又来了!”

 他只道牟一羽定将重复问他一遍东方亮刚刚问过的那些问题,哪知牟一羽却道:“师侄,无相真人归天的消息,我想你已经知道了吧?”

 蓝玉京道:“是,我已经知道了。只可惜我不能回去给他奔丧。”

 牟一羽道:“不,你还是可以赶得及的。安葬的日期延至下个月初七,刚好还有半个月,你马上赶回去,辛苦一些吧。”

 蓝玉京道:“我,我恐怕不能马上赶回去。”

 牟一羽道:“我知道。你把前掌门人叫你办的事交给我吧,交给我,你就可以回去了。”

 蓝玉京怔了一怔,说道:“我不懂师叔的意思。”

 牟一羽笑道:“无相真人叫你跟慧可大师来辽东找七星剑客是不是?这件事你当然不可说给别人知道,但我是早已知道了的。”

 【0556:咄咄逼人】

 蓝玉京思疑不定,心里想道:“他的爹爹是本派现任掌门,他知道这件事情,那也不足为奇。”要知牟沧浪之继任掌门,乃是无相真人在去世之前就预先作了安排的,前任掌门把未了之事向后任交代,亦属情理之中。但师祖留给他的那封遗书,又为什么只是叫他去找慧可大师,一切都得听从慧可大师的吩咐呢?

 而慧可大师正是刚才在临终之前,对他作了“特别”吩咐的──不要说给任何人知道,即使是掌门人问你,你也不可告诉他。慧可说的“掌门人”,那不分明就是指牟一羽的父亲,如今己是改唤“无名真人”的牟沧浪么?

 他摇了摇头,说道:“师祖是叫我到少林寺去找慧可大师,听候慧可大师差遣,慧可大师就把我带到辽东来了。七星剑客这个名字,我倒是曾经从慧可大师的口中听见过的。但可惜直到如今,我还未知道七星剑客是谁,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这话倒也并非谎语,七星剑客的姓名是东方亮说出来的。而他也的确尚未知道七星剑客的下落。

 牟一羽半信半疑,目光移到了那个姓廖的掌柜身上。说道:“这个人是给慧可大师打死的吧?”

 蓝玉京不知他因何有此一问,但想此事也无须说谎,便点了点头。

 牟一羽道:“慧可大师在去世之前,真的没有对你说过什么话?”

 蓝玉京顺着他的口气道:“真的没有。”

 牟一羽道:“我相信你。那么你将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吧。”

 蓝玉京一怔道:“哪个人?”

 牟一羽道:“托人带信给金老板的那个人。慧可大师把这廖掌柜抓出来,不就是要在他的口中问出那个人是谁,以及他在何处么?”

 蓝玉京暗暗吃惊:“这位小师叔年纪长不了我多少,却如此精明厉害!”不过他仍是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牟一羽变了面色,说道:“慧可大师在临终之前,还要杀他灭口,自必是已经取得了他的口供。蓝师侄,难道你连我也不能相信么?你要知道我是奉了掌门之命,来替你办这件事的。为的是好让你赶回去给师祖送丧。在第三代弟子中,师租最疼爱你,难道你不想送他入土,为他守丧?”辞锋咄咄逼人,令得蓝玉京无法招架。

 【0557:蒙面人出现】

 蓝玉京不知如何应付,无数疑团塞在心中,目光一片茫然,好像给他吓傻似的。

 牟一羽好像也不想逼他过甚,放宽口气,说道:“你冷静下来想想,或者会记得起来。我替你办这件事,最少得知道两个人的名字。一个是写信给金老板的那个人,一个是曾经在金家出现的那个蒙面人。说到这里,想必你也应该知道了吧,昨晚我和你一样,都是躲在金家的那个园子里的!”

 蓝玉京正自不如如何应付,忽听得有人说道:“你无须逼问这个孩子,应该问我才对!”

 以牟一羽那样身具上乘武功的人,竟然未能发觉有第三者藏在附近,这一惊可当真是非同小可!他给吓得跳了起来,喝道:“阁下是谁?”

 那人哈哈笑道:“你不是要找我的么,我自己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已是在牟一羽面前出现。可是牟一羽却看不见他的脸容,因为他是蒙着脸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虽然只露出一双眼睛,但牟一羽也看得出来,他就是昨晚在金家出现,偷袭慧可大师的那个蒙面人了。

 牟一羽强摄心神,喝道:“阁下意欲何为?”

 那蒙面人冷冷说道:“你这样快就忘记了?我曾经警告过你:若不回头,自招烦恼!哼,谁知你不听我的话,你现在想要回头,也已迟了!”

 牟一羽手按剑柄,喝道:“原来你就是那个在路上装神弄鬼的家伙!偏偏我不信神,也不怕鬼!”

 那蒙面人道:“很好,那你还不出剑!有本事你可以叫我变鬼,没本事我就叫你变鬼。”

 他说话带着鼻音,瓮塞不清,好像是患着重伤风的病人。但说也奇怪,蓝玉京对他这种特异的鼻音,却依稀“似曾相识”,但却也想不起是在哪里听过这个人的说话。而且他也好像从未听过患了重伤风的人说话。怎的会有这种奇特的感觉呢?

 蓝玉京心念未已,牟一羽己是唰的一剑刺过去了,喝道:“好,变鬼也好,自招烦恼也好,我是找定你的了!”

 这一剑迅若雷霆,剑锋堪堪就要刺着那人的时候,倏地抖成三个圈圈,把如直如矢的剑势变了。蓝玉京暗暗赞叹:“原来三环套月这一招是可以这样使的!”“三环套月”是太极剑法中的一招,太极剑法本来就是以柔克刚,这一招尤其是要注重柔劲的。

 【0558:不顾生死 上前助阵】

 但牟一羽使这一招,却是另辟蹊径,刚柔并济,而且出招如电,连“后发制人”的基本口诀也都改了。不过却又不能说他使的不是太极剑法!蓝玉京看得心神如醉,暗自想道:“怪不得师祖说本门剑法贵在神悟,唉,我自以为已懂妙理,如今方知神悟二字谈何容易!”

 他对牟一羽的剑法已是心中叹服,哪知那蒙面人的掌法却是更奇。他双手空空,一双肉掌竟然就敢穿入剑圈,硬劈硬砍!

 牟一羽的长剑划出一个圈圈又一个圈圈,蒙面人的双掌则是时而划圈,时而穿插如剑,时而又似提笔写字,点、撇、勾、捺,每一笔都是凌厉异常。

 蓝玉京看了一会,不禁又是暗暗称奇。这蒙面人的掌法竟然也似乎有可与太极剑法相通之处。牟一羽的剑快,他的掌就更快,牟一羽的剑慢,他的掌就更慢。剑被掌克,是以即使他是以肉掌穿入剑圈之中,牟一羽也必须迅速变招,方始可以避免为他所制。这么一来,就变成了双方一合即分,一沾即退的相持局面,剑掌并不相交,牟一羽空有一口宝剑,也是难损对方分毫。

 转眼过了五七十招,蒙面人忽地叹道:“令尊的确是个武学奇材,但可惜他从张真人那里变化出来的别出心裁的剑法,你还未能学到一半。”说了这几句话,掌法催紧,不过片刻,就把牟一羽打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蓝玉京这才明白,刚才那几十招,蒙面人是有心一窥牟家剑法的奥妙,如今他已悉底蕴,可就不让牟一羽再拖下去了。

 蓝玉京虽然对牟一羽颇有怀疑,但牟一羽毕竟是他的师叔。而且这个蒙面人又是害死慧可大师的凶手,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他都是不能袖手旁观。刚才他不出手,只不过是以为牟一羽可以对付得了那蒙面人而已。

 眼看牟一羽连招架也招架不住了,篮玉京不加考虑,拔剑便即上前。

 那蒙面人道:“咦,你这小娃儿也要来送死?”

 蓝玉京喝道:“你杀了慧可大师,我纵然打不过你,拚了一死,也非得和你一拚不可!”

 那蒙面人叹道:“恩仇二字,亦实难言!”分出左掌对付蓝玉京。蓝玉京一剑斜削过去,蒙面人正要夺他的剑,不料他的剑势陡然一转,竟是从蒙面人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

 【0559:目无全牛】

 那蒙面人咦了一声,赞道:“好剑法!”蓝玉京的剑光过处,把蒙面人的衣袖划开了一道裂缝,但他的宝剑也给蒙面人的衣袖拂开了。

 蓝玉京这一招的指东打西,变化已是极之奇诡,但蒙面人的挥袖解困还攻,一气呵成,更加是有如奇峰突起,令人意想不到。蓝玉京被他挥袖一拂,呼吸为之不舒,蓦地想起在断魂谷石牢中那最后的一天,慧可大师给他讲解的“庖丁解牛”的妙理,:“臣以神遇,而不以目睹,官知止而神欲行,批大却,导大。”“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心道:“不错,我当以庖丁为师,庖丁之能游刃有余,全在乎目无全牛四字。”他深知对方武功远胜于己,根本就不存有侥幸之心,只是全神贯注对方的手掌。

 渐渐他对周围的一切已似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甚至就是在他面前和他对敌的那个蒙面人,他也只是看见一双手掌了。说也奇妙,他一到了接近忘我的境界,呼吸也就自然而然的舒畅起来,身上所受的压力也好像减轻了。

 那蒙面人暗暗赞叹:“几十年来,我见过的武当弟子也不知多少,真正能够继承张真人衣钵恐怕就只有这个少年了。怪不得无相真人如此苦心的培育他,他将来的成就,恐怕也只有在无相真人之上,不在无相真人之下。”心中赞叹,出手已是如临大敌,不敢再把对方看作“孩子”了。他最初本是把七分攻势指向牟一羽的。如今则已是颠倒过来,只用三分本领来对牟一羽了。牟一羽也不禁暗自叫了一声“惭愧!”想道:“我只道爹爹所创的剑法已是天下无敌,现在看来,只怕还比不上玉京这个娃儿自己参悟的剑法。唉,他刚才还赞我已得神似之妙,这倒变成了是对我的讥讽了。”他哪知道蓝玉京由于见识尚浅,他是真的以为自己的剑法比不上别人的。

 蒙面人渐渐也有点沉不住气了,心里想道:“我虽不能伤他,但要是再拖下去,可就误了我的事了。”心中正自盘算要怎样才能不伤及蓝玉京身体而将他制服,牟一羽趁这时机,接连攻了几招,蒙面人蓦地得了个主意,喝道:“姓牟的,我先毙了你!”一个游身绕步、反手挥袖,接解蓝玉京的剑招,左掌抬起,就向牟一羽的天灵盖拍下。

 蓝玉京是几乎到了“忘我”的境界,但见蒙面人的掌心距离牟一羽的顶门不到五寸,他可是不能不为之心头一震的。

 【0560:你是哪位长老】

 太极剑法讲究的是意在剑先,绵绵不绝,他心头一震,本来是流转如环的剑势登时露出缺口。那蒙面人的手法快得难以形容,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蓝玉京只觉身子一轻,已是给他抓了起来,摔了出去。

 蓝玉京给他摔出三丈开外,“乓”的一声,跌在地上,似乎摔得很重,连叫也不叫出来,就晕过去了。

 牟一羽这一惊非同小可,大怒喝道:“你敢杀了我的师侄!”他只道蓝玉京已是给蒙面人摔死,却哪知道蓝玉京虽然失了知觉,但却是毛发无伤。原来蒙面人摔他,用的乃是一股巧劲。他也根本不是被摔晕的,而是当蒙面人抓起他的时候,已是点了他的穴道。

 牟一羽惊怒交加,情急拚命。蒙面人盯着他的眼光反而柔和了些,心里想道:“看在他对玉京还有爱护之心的份上,我倒是不能伤他的性命了。”

 单打独斗,牟一羽如何还能是蒙面人的对手,他一招“三转法轮”,剑势斜圈过去,蒙面人理也不理,双指伸入剑圈,他的“三转法轮”刚刚转了一圈,就给蒙面人的两根指头住了他的剑脊。

 虽然只是两根指头住了他的剑,但一股强劲的内力却是源源不绝的直攻过来。这是上乘的隔物传功,牟一羽若不抛开宝剑,势必给他累得精疲力竭。但若抛开宝剑,那就等于是把性命交在对方手上了。

 进退为难,牟一羽只好咬牙力抗。不过片刻,已是大汗淋漓。蒙面人用他那独特的好像患了重伤风的鼻音说道:“小子,你要性命,可得老老实实的回答我的问话!”

 牟一羽嘶哑着声音道:“你杀了我吧!”他情知不敌,此时已然只是出于本能的反抗了。一开口泄了真气,五脏六腑登时就好像给搅得翻转一般。

 但那蒙面人还没有开始问话,却倒是有人先问他了。

 就在牟一羽将要昏蹶尚未昏蹶之际,忽听得有人说道:“好功夫,你是武当派的哪位长老?”

 朝阳初出,只见来的乃是一个穿杏黄衫儿的女子。

 这女子其实已是半老徐娘,但你若不知道她是谁,还当真看不出她有多大年纪。她体态轻盈,一点也不像是已经有了儿女,而且儿女都已长大成人的母亲。芙蓉如脸柳如眉,简直可以和清晨的鲜花比艳!

 蒙面人见着了她,不由自己的心头一震,两根指头缩了回来。牟一羽去了重压,身子软绵绵的“塌”下来,只能坐在地上喘气了。

 【0561:中年美妇】

 那中年妇人走过来了。

 这霎那间,不但那蒙面人心头一震,牟一羽也是不由自己的心头一震。

 这中年妇人有几分像西门燕,不过比西门燕美得多。这还不算奇怪,更奇怪是她给牟一羽一个感觉,竟像是一个他十分熟悉的人,自然而然的令他生出亲近之感。这“熟悉”不是对西门燕的那种“熟悉”,而是超乎他对西门燕的熟悉!但他是从来没有见过她的!

 她是谁?她是谁?

 但这还不是他最想知道的答案,因为他虽然从没见过这个中年妇人,但已隐隐猜到几分她是谁了。

 他最想知道的答案是──

 那蒙面人站立有如一尊石像,好像是呆住了。

 美妇人喝道:“你是聋子吗?你是哑子吗?我问你,你是武当派的哪位长老,干嘛不敢回答?”

 “他是本派长老?”牟一羽这一惊骇更甚了。

 不过,武当原有的两位长老无量和无色,他都是十分熟悉的,新升任长老的不歧也曾和他相处过不少日子,他又特别留意不岐,自信决计不会认不出来,即使是他蒙上脸孔。

 牟一羽看来看去,不论从哪一方面,也看不出在这蒙面人身上,有着三位长老中任何一位长老的影子。

 他只看出一点,这个蒙面人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少说也在五十开外,可能还在六十以上。武功好的人年纪是较难判断的。但无论如何,老年人即使保养得好,和中年人相比,也总是有些不同的特征。牟一羽刚才和他交手之时,无暇注意,如今仔细看时,可就看出来了。

 他相信自己的眼力,因此他虽然佩服那美妇一眼就看得出是个老年人,但他却敢断定,这蒙面人决不可能是武当派的长老!

 他是谁呢,他是谁呢!

 蒙面人没有回答,不过他却摇了摇头。通常来说,摇头应该是表示否认的意思。

 但那美妇却似不能相信,自言自语道:“你的内功似乎比无量道长强一些,你的剑法似乎也不在无色道长之下。”她不但知道武当派长老的特长,还知道这蒙面人懂得把掌法化为剑法。她是早已来了的吗?还是对这蒙面人的底细业已略知一二?

 “不对,不对!嗯,无极道长是不是真的已经死了?”最后这句话她是面向牟一羽说的。

 【0562:树剑击敌】

 这个问题的答案牟一羽倒是可以不假思索地告诉她,因为无极道长的骸骨就是由他收拾,并且将之带回武当山的。但他已是没有气力说话,只能点了点头。

 这时方始听得那蒙面人叹了口气,但仍然没有说话。

 那美妇人忽地折下一枝树枝,冷冷说道:“你以为装聋作哑,就可以瞒得过我么?用不着你告诉我,我也能知道你的来历。”

 冷笑声中,树枝一抖,登时就使出了一招凌厉的剑法,向那蒙面人疾刺过去。

 只听得嗤嗤声响,蒙面人的衣袖穿了三个小孔,连连后退。

 美妇人喝道:“你敢不还招!”她用的虽然只是一枝手指般粗细的树枝,但树剑刺出,竟也呼呼带风,玉女投梭、丁山射虎、银汉浮搓、客星犯月,一招阳刚,一招阴柔,交互运用,“剑剑”都是刺向对方要害。

 蒙面人被他逼到悬崖,退无可退,美妇人一招“举火燎天”,树枝刺向他的面门,眼看就要挑开他的蒙面巾了,蒙面人这才双掌一合,还了一招“童子拜观音”。这一招的意图是把树剑夹住,但美妇人变招也快,迅即抽出树剑,改刺他的下三路。

 不过她虽然迅速变招,却已给了那蒙面人一个腾挪闪躲的机会,只听得“呼”的一声,蒙面人站在一块悬崖横空伸出的石头上,已是身形疾起,飞鸟般的从她头顶上空掠过去了。

 这几下兔起鹘落,看得牟一羽动魄惊心。但他也看清楚了一件事实,蒙面人和这美妇多半是旧相识,他之所以迟迟不敢出招,想必就是因为害怕那美妇人看出他原来的武功家数。

 美妇人如影随形,跟踪急上,冷笑说道:“对啦,你不出手,只有自己吃亏!”

 那蒙面人似是逼于无奈,只能出手。但不出牟一羽所料,他虽然出手,却和刚才所用的掌法完全不同。不过,却比刚才所用的掌法更为凌厉,牟一羽坐在离开他们七八丈远的地上,也感到掌风刮面如刀!

 美妇人用树枝作剑,用的剑法和牟一羽曾经见过的西门燕的剑法差不多一样,但在她手中使出来,却是柔多于刚,别具一格,变化的微妙,当然也比西门燕高明得多。树枝被掌力震荡,有如灵蛇飞舞,极得轻灵翔动之妙,对方那么刚劲的掌力,竟然折不断她的树枝。牟一羽只是气衰力竭,眼力可还没有消失,见此情形,登时松了口气。

 【0563:被逼使出绝招】

 要知双方都是一流的武学高手,旗鼓相当,其中一方,藏起看家本领,却用次一等的功夫,胜负之数,自是无待卜龟。

 果然不多一会,只见那蒙面人又在给逼得连连后退,只有招架的份儿了。在这种情形之下,换了别人早已落败。但他则仍是退而不乱,奋战不休。

 牟一羽初时莫明所以,渐渐也看出其中奥妙了。一来是由于那美妇人要逼他使出本门武功,未到必要关头,不肯立施杀手;二来也是由于那蒙面人的功力较高之故。

 那蒙面人似乎给逼得无可奈何,一声长啸,连劈三掌,掌风呼呼,沙飞石走。美妇人的树枝虽没断折,枝上的几片树叶,却已随风飘散。美妇人喝道:“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流泪么?”此时连牟一羽也看得出来了,那蒙面人的反扑,只不过是等于病重垂危的人回光反照一般。

 不过,那蒙面人可并非真的病重垂危,他只不过是因为不肯使出看家本领,以至给逼得“垂危”而已。剧战中,美妇人似是急于收效,树剑斜斜划的三个圈圈,把蒙面人的身形套在圈圈之内。这一招正是牟一羽刚才用过的那一招“三转法轮”。

 这霎那间,牟一羽的脑袋乱成一片!

 这一招“三转法轮”的新增变化,正是他的父亲在原有的太极剑法的基础上,别出心裁,所创的新招之一。如今,这招“三转法轮”从美妇人手中使将出来,竟是比他还更纯热,甚至比起他的父亲,亦是不遑多让!要达到这个境界,是必须懂得他牟家独有的练剑心法的!

 刚才,牟一羽在这一招上吃了那蒙面人的大亏,如今,那蒙面人倘若不用出得意绝招,那是必败无疑,用出绝招,吃亏的又将是谁呢?

 不出所料,蒙面人果然被逼使出绝招,双掌齐伸,插入剑圈之中。用的正是刚才破解牟一羽那招“三转法轮”的掌法。微有分别的是,刚才他是双掌平伸,左右分开,如今则是合掌插进。看来似“童子拜观音”的变招!隐藏着太极剑理。

 答案马上就要揭开了。

 可是,此际的牟一羽,他最关心的事情,却不是答案如何了。

 他关心的是另一个答案,从美妇人这一招,他已是可以确实的解答藏在他心中多年的迷了!

 【0564:解开了多年的迷】

 美妇人使出“三转法轮”这招,但见四面八方,都是她的影子。

 牟一羽眼前一片迷茫,那蒙面人怎样进招破招,他已是视而不见了。

 他眼前一片迷茫,心中也是一片迷茫。

 他好像又回到了母亲的病榻旁边,眼中所见,耳中所听,只是她母亲的幻像,只是散发在虚空之中的他母亲的叹息。

 他在母亲病榻旁边咒骂那“野女人”。明天就是新年初一了,母亲又病得这样重,父亲竟然为了那“野女人”的原故,不肯回家!

 他母亲却在叹气,对他说道:“她不是野女人,不,她是个气质高贵的女人,有才貌,武艺也高,样样都胜于我!”

 现在,他知道这个“野女人”是谁了,就是眼前的这个美妇人!

 母群说得不假,这个“野女人”的确是气质高贵,才貌双全!尽管为了母亲的原故,他心里依然是在骂“野女人”,但也不能不承认,这个“野女人”确是比母亲更美,武艺更高。怪不得爹爹那样迷惑她了。

 另一个答案也揭开了,用不着那美妇人自己告诉他,他亦已知道,这个美妇人亦即是西门燕的母亲了。

 当他与西门燕初会之时,他已经有这怀疑了。现在只是更进一步的证实而已!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真是滑稽,西门燕与他兄妹相称,没想到她的母亲竟然是他父亲的情妇!他想笑,笑不出来,他想哭,也哭不出来!

 他哪知道,令他啼笑皆非的事还在后头呢!

 正当他如梦如幻的时候,只听得门类也似的声响;埸中已经分出胜负。

 美妇人手中的树枝寸寸碎裂,在掌风激荡之中,转瞬化成粉末,随风而逝。

 那蒙面人却倒跃出数丈开外,他抱起了躺在地上的蓝玉京,跑了!

 严格的说,只能说是这场比斗,已经得出结果,或许他们已经分出胜负也说不定,但牟一羽却是并不知道究竟谁腾谁负的。

 但他也无心过问谁胜谁负了,他已是心力交疲,这场比斗一得出结果,他就晕倒地上了。

 【0565:似梦非梦 如幻如真】

 神智已经模糊,感觉依然存在。

 是将要入梦的感觉,似梦非梦,如幻如真。

 首先是奇异的触觉,柔柔的一团,好像散发着鲜花的香味。

 好像是躺在无数花瓣堆积的地上,比天鹅绒的褥子还更柔软;好像是躺在阳光下的海滩,细白的柔沙令他每一个毛孔都感觉温暖。

 但更相似的感觉还是躺在母亲的怀中,在接受着母亲轻轻的抚摸。

 唉,难道是时光倒流,他在梦中回到童年?

 是什么声音?是吹醒百花的五月的风?还是母亲在他的耳边唱催眠曲?

 温暖的感觉之中也有着冰凉,是花朵的露水湿了他的脸么?

 似梦,非梦,如幻如真!唉,是梦也好,但愿这梦境能够长留!

 ※      ※      ※

 蒙面人抱起蓝玉京,走了。那美妇人回到了牟一羽的身边。

 她把牟一羽搂在怀中,把耳朵贴在他的胸膛,听他的心跳。她用指头的触觉,“听”他的脉息。

 心脏跳动正常,脉息虽然很弱,但也并不凌乱。

 “不知他是念在故人的情份,还是不敢对武当派的弟子做得太绝?嗯,但只要羽儿的性命还能保住,我也不想揭穿他的面目了。”美妇人把眼望去,已经看不见那蒙面人了。她心上的一块石头亦已落下地了。

 “孩子,没想到我还能够见得着你,我固然可怜,你也可怜啊!”她轻轻吻了一下牟一羽的颊,一滴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牟一羽并非受到内伤,但因被那蒙面人以内力相逼,他也的确是气衰力竭,而且是耗尽精神了。这,虽然不是有形的伤,也是无形的伤。倘若调养不得其法,他也会像大病过后的病人一样的,非得一年半载,不能恢复元气。

 美妇人把手掌贴在他的背心,把本身真气输进他的体内。

 “要是给他知道我是谁,他会更加难受的。唉,还是不要让他知道的好。”她又一滴泪水落下来了。

 好梦难留,牟一羽虽然不愿醒来,毕竟还是醒了。

 【0566:为何反而对外人关心】

 他一张开眼睛,就看见那美妇人坐在他的身旁。虽然他还是感觉四肢无力,但已是气爽神清。他不是傻子,当然知道这是美妇人为他救治之功了。

 “多谢你救了我的性命。”牟一羽说道。尽管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中还是对她存有恨意。

 那美妇人道:“你用不着谢我,那蒙面人本来就无意伤你性命。”

 牟一羽道:“但若不是得你及时救我,不知还要在这荒山野岭,躺多少天呢!”这话倒也不假,是以尽管他心中还有恨意,却也不能不对她多了几分感激了。

 美妇人微笑道:“你大概还未知道我是谁吧,我是西门燕的母亲。我听说她与你一起来了辽东,是以特地来找你们的。”言下之意,你既然和我的女儿这样要好,我助你也是应该。

 牟一羽心道:“我早知道你是谁了。”当下佯作又惊又喜的神色说道:“原来是伯母。你刚才要是早来一步,就可以见着令嫒了。”

 西门夫人道:“她去了哪儿?”

 牟一羽道:“她追她的表哥去了。”

 西门夫人道:“哦,是东方亮吗?”

 牟一羽道:“正是。他是在我们之前来到这儿的,不知怎的,他一见我们,马上就跑。”

 他知道西门夫人是把东方亮当作儿子一样看待,以为她听了这个消息,定会迫不及待的去寻找自己的女儿和姨甥。哪知西门夫人竟是丝毫没有离开之意,她仍然坐在他的身旁,只是叹了口气,说道:“这丫头一向任性,她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什么。但在这件事情上,我可帮不了她的忙,由得他们去吧。你怎么样,好了点吧?试一试起来走两步看看。”

 牟一羽不便搭话,心里只是奇怪:“即使她不能帮女儿的忙,但这么老远的来寻找女儿,为何不想早点见女儿的面?反而好像对我这个外姓的人更加关心?”

 他站起来,试走两步,说道:“好得多了。看来明天就可以行动如常。”

 西门夫人微笑道:“你不要心急,多调养两天,待你的武功恢复了个七八成再走,也还不迟。”

 牟一羽道:“多谢伯母关心。对啦,我还没有将名字告诉伯母呢,我姓牟,叫一羽。”

 【0567:你妈对你好吗】

 他这一自报姓名,其实并无必要。须知西门夫人是因为听得女儿和他同行的消息,才特地到辽东来找他们的。哪有还不知道他的姓名之理?

 不过,牟一羽也并不是没想到这层,他是因为这个场面甚为尴尬,一时之间,想不到和西门夫人说些什么才好。是以“没话找话”。西门夫人和他见面之后,一直没有问他姓甚名谁,他是晚辈,在礼貌上也该通名道姓。

 西门夫人果然微笑说道:“我知道,我虽然僻处边陲,孤陋寡闻,但令尊是名震江湖的中州大侠,如今又是武当派的掌门,我怎样孤陋寡闻,也是不能不知道你们父子的啊。燕儿上次回来,也曾和我说起过你。听说你们是不打不相识的,说老实话,我听得她夸赞你,我也早就想见你呢。”

 这件事牟一羽是曾听得西门燕说过,夸赞他的其实乃是西门夫人,并不是她的女儿。西门燕还因为母亲夸赞他胜于夸赞她的表哥而愤愤不平呢。他不懂西门夫人何以对他如此青睐?也不懂她既然想夸赞他,又为何要借用女儿的名义,莫非──”

 他和西门燕乃是孤男寡女,万里同行。武林中人对男女之嫌虽然没有读书人那样避忌,但在她的母亲面前,似乎也不能不略加解释。

 “多承夸奖。这次我与令嫒再次偶遇,她说她要寻找表哥,恰巧我也要到辽东寻找师侄,故此结伴同行。我和令嫒一路上是以兄妹相称──”

 西门夫人面色好像有点古怪,她怔了一怔,说道:“哦,你们以兄妹相称?”

 牟一羽道:“我本来是高攀不起的,不过路上同行,这样称呼比较──”

 西门夫人微微一笑,打断他的话道:“别这么说,要是我的燕儿当真有你这样一个哥哥,那就好了。她幼年失父,我又疏于管教,她一向是娇纵惯了的。这一路上一定给你添了麻烦吧?”

 牟一羽以为她是没有儿子才这样说,就道:“伯母,若你不嫌弃的话,我就改口叫你一声干娘吧。”心里则在想:你是我母亲的仇人,我认你做干娘,以后才容易找到机会报复。

 西门夫人眉开眼笑:“那敢情好。你现在身体尚未康复,不必行大礼了。”受过牟一羽一拜之后,继续说道:“从今天起,我会将你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看待。你爹只有你一个儿子,我知道他对你是悉心教养的。”说至此处,忽地问了一句令得牟一羽极之奇怪的话:“你妈对你好吗?”

 【0568:对他好像亲生儿子一般】

 第一次见面的“干娘”,竟然问他的生母对他可好,岂非大出情理之常?

 “西门燕的脾气已经古怪,哪知她的母亲比她还更古怪,假若我不知道她是谁,一定会把她当成疯子。”

 牟一羽想起母亲不幸的一生,泫然说道:“我的爹爹常常不在家,他除了教我武功之外,别的事情就都是妈妈照料我了。对干娘我不怕直说,我得到的‘母教’比‘父教’更多。只可惜她老人家死得太早。”

 西门夫人道:“令堂系出名门,我也知道她一定会对你很好的。对不住,我惹起你的伤心。”

 牟一羽心道:“你惹起我的伤心不打紧,你令得我的妈妈伤心而死,不管你对我怎样好,我都不会原谅你!”

 西门夫人看看天色,说道:“你的元气受损、精神也还未恢复,我不该和你絮絮叨叨,只因第一次和你见面,忍不住就说了这许多。现在,你该歇歇了,我知道这里有个山洞,今晚咱们娘儿俩就在这里过夜吧。我可以帮你凝聚真气,要是恢复得快的话,明天你就能够行动如常了。不过,若要恢复原来的武功,那就恐怕还得多两三天。”

 牟一羽忍不住道:“你不要去找燕妹和你的姨甥吗?”

 西门夫人道:“他们没有受伤,也没有病,用不着我去照顾他们。燕儿不论追不追得上她的表哥,我想她总会回到我的身边的。”

 说罢,她就把牟一羽拉起来,扶他走路。牟一羽无力抗拒,只好由她。

 西门夫人的武功确是非同小可,她的手只是贴在牟一羽的腰间轻轻一带,牟一羽就像御风而行似的,毫不费力,脚不沾地,就给她牵引向前了。

 西门夫人将他扶入山洞,拿出干粮,说道:“你先吃点东西,嗯,这是马奶酒,你喝不惯吧,但倒是能长精神的。”

 牟一羽受到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越发思疑:“不知她安的是甚心肠,她分明知道我是她的情敌的儿子,却又好像把我当成她的亲生儿子一般。”

 西门夫人道:“好,现在你可以静坐运功了,把手伸出来,我助你一臂之力。”她握着牟一羽的手,一股真气缓缓从他的掌心输入。

 过了一会,西门夫人说道:“运功必须专心一志,你却在想些什么心事?”

 【0569:想替母亲报仇】

 牟一羽道:“没什么。天色都己黑了,燕妹还没回来!”

 西门夫人微笑道:“或许她已经找着了她的表哥,正在撒表哥的娇呢。我做母亲的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你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你若想早点把真气导入丹田,就不能心猿意马!”

 牟一羽说了一个“是”字,但他虽然已极力摒除杂念,仍然不能定下心神。

 西门夫人道:“羽儿,你还有点什么心事瞒着我吧?不如你直说出来,或者我能替你开解。”

 牟一羽暗暗吃惊:“我的心事可莫要给她看穿才好。”说道:“干娘,我的确是放心不下一件事情。”

 西门夫人道:“好,什么心事,说给我听!”

 牟一羽道:“我那师侄给蒙面人抓了去,不知他会将他怎么样了?”

 西门夫人道:“原来你是担心这件事么,那我可以向你担保,你的师侄一定可以平安回来。”

 牟一羽道:“为什么?”

 西门夫人道:“那蒙面人连你都没伤害,怎会伤害他呢?你没看出来吗,他对你那师侄,实是甚为爱惜。他把他摔出去的时候,用的是股巧劲,生怕摔得重了,伤了他呢。”

 牟一羽回想刚才的情形,果然是如西门夫人所说。诧道:“我这师侄是在武当山长大的,按说不会跟外人发生什么关系。那蒙面人因何要对他特别好呢?”

 西门夫人道:“我怎么知道。但你也只须知道他决计不会伤害你的师侄,那就够了。”

 牟一羽心里想道:“你一定知道,不过你不愿意对我说罢了。”

 不能说他对蓝玉京毫不关心,不过,真正困扰他的却并不是蓝玉京的安危,他的确是另外有着心事的。不过,他也不愿意对西门夫人说出来而已。

 他怕给西门夫人识穿,只好强摄心神,在西门夫人帮助之下,默运玄功,导引真气。思想集中,灵台也就渐渐恢复清明。

 也不知过了多久,牟一羽的真气已是能够畅通无阻。西门夫人吁了口气,说道:“复原虽然不如理想,也算难为你了。你好好睡一觉吧。”

 牟一羽没有睡着,倒是西门夫人先睡着了。她以全力替牟一羽打通经脉,实在是比刚才和蒙面人那场拚斗还更吃力,她是疲累得不堪了。

 【0570:正邪交战】

 这个山洞的上方开着半月形的缺口,天上的月亮却是圆如明镜,照得见西门夫人优美的睡姿。不知她是否在一个好梦之中,脸上都好像是孕育着笑意。

 啊,这梦中的笑容为何如此熟悉?

 牟一羽忽然想起来了,他想起了他死去的母亲。母亲或者没有西门夫人这么美,但脸上的笑容却是同样的慈祥。

 他喜欢母亲的笑容,醒着的笑容和睡着的笑容他都喜欢。但可惜母亲的笑容却不常见。

 眼前的幻像,已经是睡在病榻上的母亲了。有的只是惟悴的颜容,有的只是令人心酸的苦笑,在她瘦削的脸上。

 一阵冷风吹来,牟一羽打了一个寒噤,母亲的幻像已经消失。清醒的现实是,母亲的仇人睡在他的身旁。

 西门夫人的睡姿如此酣静优雅,似是展示出她心境的幸福与和平。牟一羽的目光从西门夫人的脸上移开,心中却已充满了恨意。

 是谁害苦了他的母亲,就是这个女人,是谁令得他的母亲抑郁以终,就是这个女人!

 他忽然有了替母亲报复的冲动!

 母亲的仇人就在他的身旁,剑也在她的身旁,他只要拔出剑来,一剑就可以刺进她的心房!

 把一个在睡梦中的女人杀死,这样的报复是不是太过份了?

 或者不必杀她,只须把她的琵琶骨挑断,让她变成残废,多好的武功也使不出来!

 又或者只是毁了她的容貌,让她永远变成丑妇,看爹爹还能不能爱她?当然,如果是采用这种报复手段,他一定会丧命在西门夫人手下,但只要能替母亲出了口气,掉了性命又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暗算一个妇道人家,未免太卑鄙了。对,还是宁可让她杀了我的好!”他手中握着的剑开始在颤抖了。

 “正神”和“邪神”好似同时在他的心中争斗,他是终于坠入了“魔道”呢,还是忽然会清醒过来?

 ※      ※      ※

 蓝玉京渐渐醒过来了。

 在那蒙面人将他放下来之后,他已经醒过来了。不过,那蒙面人还没发觉。

 【0571:蒙面人是谁】

 蓝玉京一见到这蒙面人的时候,就有一个奇怪的感觉,觉得“似曾相识”。尤其在听得他用重浊的口音说话的时候,这种感觉更甚。

 他这“奇怪”的感觉其实是正确的,那蒙面人不但认识他,而且还深悉他的武功。

 不过,他知道的是蓝玉京在武当山时候的武功,这半年来,蓝玉京的武功进境如何,可就不是他们能深悉的了。虽然,蓝玉京刚刚和他交过手,但引起他惊异的不过是蓝玉京的剑法而已,内功的深浅,可还不是一下子就能看出来的。他知道蓝玉京应有进境,可还没有想到他的进境已是远远超乎他的估计。

 他点了蓝玉京的昏睡穴,生怕伤了蓝玉京的身体,不敢用上重手法。他把点穴的内力“控制”得“恰到好处”,准备让蓝玉京在两个时辰之后醒来,哪知不到一个时辰,蓝玉京就渐渐恢复清醒了。

 他把蓝玉京放了下来,忽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我鄙视他的义父,其实我的所作所为,和不歧相比,也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蓝玉京心头大震,这蒙面人提起他的义父,跟着还说出他义父的“道号”,那是决无疑义的了,蒙面人一定是武当派的弟子!而且是他的义父很熟的人!

 是无量长老么?不像,不像!是无色长老么?更不可能!

 蒙面人也不是道家装束,武当山上,有时虽然也有俗家弟子借住,但若不是常住的道家弟子,又怎能熟悉他的义父?不过,装扮是可以改变的,只有武功才假冒不来。

 这蒙面人的武功远在他的义父之上,倘若不是两位长老,又能是准呢。他义父的武功,已经是在同辈中首屈一指的了。

 另一个令他心灵大受震撼的是,从这蒙面人的口气听来,他的义父果然是个坏人!或者,最少也是个行为不端的人。否则,怎会引起他的鄙视?

 他不自觉的抖了一下,蒙面人似是吃了一惊,轻轻的拍一拍他,说道:“你醒了么?”

 蓝玉京没有作声,把呼吸调匀,装着仍在熟睡。蒙面人自笑多疑,说道:“还是让我令他早点醒来吧。唉,这可怜的孩子!”蓝玉京感觉到他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背心,忽地好像有股热气注人,令得他浑身发热。

 【0572:助他增长功力】

 他的肚子里好像包着一团炽热的气体,气体在膨胀,肚皮就要给胀破了。那燠热之感,也越来越甚。蓝玉京咬着牙关抵受,也终于抵受不住,发出了呻吟了。

 蒙面人喝道:“你这不识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点折磨都受不了,还居然敢替旁人出头!”

 蓝玉京呻吟道:“你杀了我吧,你不杀我,我终须要替慧可大师报仇!”

 蒙面人说的“旁人”本是指牟一羽而言,没想到蓝玉京仍然是记着他暗算慧可的仇恨。

 蒙面人心里叹了口气,这一瞬间,转了好几个念头:“不管我对他怎么好,这小子也不会领我的情。我不杀他,终是难免后患!”“不,不!我杀慧可已是出于无奈,怎还可以造这个孽?这孩子,可是我看着他长大的啊!”“我已经是一只脚伸进棺材的了,即使有甚后患,也不放在我的心上!”“这小子做梦也想不到我是谁的,我怕什么?他是无相真人最疼爱的徒孙,无相真人把光大武当门户的希望都放在他的身上,唉,无相真人的恩德,我是无法报答的了,唯一可行之道,只是帮他达成他那未了的心愿。只要这小子不负无相真人的期望,他日即使我终须死在他的手下,那也值得了!”

 思念及此,他已是消了杀机,但仍是装作不怀好意的发出嘿嘿冷笑:“我偏不杀你,偏要将你折磨!嘿嘿,你们武当派的内功心法不是最擅长于导引真气的么,原来竟是假的?哼,你这小子无福消受,那就活该受这折磨!”

 冷笑声中,蒙面人扬长而去。但蓝玉京却是从他的冷笑之中醒悟了。

 “他提起本门的内功心法,莫非他是特地将本身真气输入我的体内,目的就是为了帮我增长功力的么?但他杀害了慧可大师,却又为何要对我这样好呢?”

 蓝玉京满腹疑团,但他实在燠热难当,只好姑且一试。

 他一试运用本门心法,那团炽热的气体果然渐渐就好像得到疏导一样,一点一滴的给他导入丹田。每导进一分,就减轻一分难受。

 正当他专心导引真气之际,忽听得有个清脆的、相识的声音叫道:“表哥,表哥!”原来是西门燕找寻她的表哥,找到这座山头来了。

 【0573:常五娘忽然出现】

 蓝玉京曾经在断魂谷见过她一次,那时西门燕也正是在追赶她的表哥。蓝玉京暗暗好笑:“没想到她追到了辽东,也还是没有追上。听说她刁蛮成性,偏偏她最想得到的东西都没得着,也真可怜。”

 心念未已,忽听得有人说道:“可怜的小妞儿,是不是你的表哥不要你了?”如讽如谑,声音却是娇媚非常。蓝玉京用不着看,就知道来的是什么人了。

 来的是青蜂常五娘。

 西门燕满面通红,喝道:“你胡说什么,我的事不用你管!”常五娘的武功或者不算很高,但她是唐二先生的情妇,使毒的本领却是得到四川唐家的不传之秘的,西门燕天不怕地不怕,对她可还不能不当真有几分顾忌。

 常五娘格格一笑,说道:“我说的是正经话啊,别的本领老娘不敢夸口,勾引男人的本事你可得拜我为师。你若求我,我倒可以帮你的忙!”

 西门燕忍不住了,骂道:“不要脸!”

 常五娘纵声大笑起来。

 西门燕莫名其妙,说道:“你笑什么,我没工夫陪你发疯,让我过去!”

 常五娘堵住她的去路,笑了好一会子,方始停下来说道:“你知不知道,你骂我也就是骂了你的亲娘!”

 西门燕这一下气可大了,本来是对常五娘有几分顾忌的也不顾了,板起脸斥道:“你这淫贱的妖妇,敢和我的娘亲相比?”

 常五娘笑道:“你莫笑痛我的肚皮了。你以为你的娘亲当真是三贞九烈的女子么?她偷汉子的本事,我还自愧不如呢。不过,我若猜得不错的话,她在你的面前,一定是假装正经的,所以我也不会怪你。”

 西门燕气得面色铁青,唰的拔剑出鞘,喝道:“你再胡说,我杀了你!”

 常五娘摇了摇头,叹道:“可怜,可怜,你竟给自己的亲生母亲瞒了二十年!你想知道你的母亲现在正在做什么事吗,她是和她的私生子私会!你若不信,我带你去看。我说的倘是假话,你再杀我不迟!”

 西门燕双颊火红,一剑就刺过去,喝道:“妖妇,你也不怕下拔舌地狱,我杀不了你,我妈也会杀你!”

 【0574:要把西门燕抓作人质】

 常五娘皮笑肉不笑的打个哈哈,说道:“多谢你提醒我,我的确不是你妈妈的对手。”

 西门燕何等聪明,一听得常五娘这么说,就知道常五娘是要将她抓作人质。果然常五娘一个龙形穿掌,便向她的肩井穴抓下来了。

 西门燕情知不是她的对手,本来想藉母亲的名头吓退她的,谁知得到了相反的效果。不过她的脑筋转得极快,登时想到:“她要将我抓作人质,一定不敢伤我的性命!”

 肩井穴在琵琶骨的凹陷之处,按说常五娘朝她这个要害的方位抓下来,她是非闪避不可的。常五娘的掌势已经封了她的去路,不论她闪向哪一方,常五娘都可以夺下她的剑。兵刃一失,她也势必要落在常五娘的手中了。

 西门燕料准她不敢捏碎自己的琵琶骨,不退反进,一招“玄鸟划砂”,横截她的手腕。

 常五娘果然不敢下那辣手,须知琵琶骨一被捏碎,就是终身残废了,捏碎对方的琵琶骨和伤害对方的性命是相差不多的。常五娘要用西门燕来挟制西门夫人,就不能做得太绝。

 她略一犹疑,西门燕的剑光过处,已是把她的衣袖削掉一幅。这还幸亏是她缩手得快,否则只怕五根指头也要给削了下来。

 西门燕怕她使出喂毒暗器,一招抢得先手,立即运剑如风,着着进攻。

 常五娘看出她的心思,笑道:“西门世家的追风剑法本来是不错的,可惜你只学到一个快字,你以为快剑抢攻,就能令我发不出暗器来么?不过,我若用暗器伤你,你输了也不心服,我就和你比划比划兵刃的功夫吧。”

 说话之间,她一个移形易位,西门燕一剑刺空,她的双刀已经握在手上。

 她用的是鸳鸯刀,一长一短,长刀护身,短刀攻敌,西门燕的剑法不输于她,临阵的经验和轻身的本领却是相差不只一筹。

 常五娘欺身进逼,西门燕的剑招都给她的长刀格开,她的那柄短刀乘虚而入,西门燕却是无法封闭,常五娘的攻势越来越盛,西门燕只觉那柄短刀就似在她面门划来划去一般,不多一会,已是给常五娘杀得手忙脚乱。

 蓝玉京在岩石后面,只听得金铁交鸣之声,震得耳鼓嗡嗡作响,不觉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

 【0575:妒火中烧】

 蓝玉京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暗自想道:“这位西门姑娘虽然是脾气刁蛮,好歹也是姐姐的朋友,我怎能坐视不救。”

 但他腹内那团气体只有一半纳入丹田,他还是像个发高烧的病人一样,有心无力。欲速则不达,无可奈何,他也只能“坐视”了。

 忽听得一下悠长的金属碰击声,那虎虎的刀风却听不见了。蓝玉京一听,就知西门燕是使出了太极剑法中的那一招“白鹤亮翅”。心里暗暗叫了一声“可惜”,“可惜她学得不纯,连她表哥的一半功夫都未学到。”

 但不知怎的,常五娘却似大吃一惊的模样,叫道:“你,你居然会使太极剑法!”吃惊之中还似含着气愤,而且好像还有几分凄凉的意味。

 西门燕大为奇怪:“我还未能与她扳成平手,怎的她就害怕了。莫非她是震于太极剑法的威名,却不知我其实也只是一知半解。好,且待我吓一吓她。”佯作得意之状,喝道:“妖妇,知道厉害了么?还有更厉害的在后头呢!”

 常五娘冷冷说道:“好,你把更厉害的使出来吧!”

 西门燕接连几招太极剑法都给常五娘化解开去,不过却已是互有攻守,比刚才好了许多。常五娘忽道:“你这剑法是不是妈妈教的?”

 西门燕道:“是又怎样?我还未曾学到妈妈的一成呢!”

 常五娘叹口气道:“你这话我倒是可以相信。”忽地骂道:“不要脸!”

 西门燕怒道:“你骂谁不要脸!”

 常五娘瞪视她,忽地又叹了口气,说道:“不错,我是不该骂你的妈妈,我是骂那负心人!”原来她是气恼牟沧浪连一招太极剑法部没教她,却与西门夫人私自授受。

 西门燕莫名其妙,但见常五娘额现青筋,眼布红丝,脸上充满杀气,却是不由得心中害怕,虚晃一招,便想逃跑。

 常五娘喝道:“往哪里跑!”倒持长刀,刀柄一撞,撞着她的笑腰穴。西门燕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得浑身酸软,脚步已是踉踉跄跄。常五娘喝道:“给我倒下!”不料西门燕非但没有倒下,反而站稳脚步,而且笑声也停止了。

 【0576:蓝玉京出现】

 面对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变化,常五娘固然是大为诧异,西门燕的吃惊比她更甚!

 原来西门燕误打误撞,刚好是撞到了蓝玉京藏身的那块石屏风。蓝玉京从岩石后面伸出手来,托着了她的腰。

 蓝玉京已是把蒙面人输入他体中的八成真气导进丹田,剩下两成真气,正自无处宣泄,一托住西门燕的腰,这团真气就从她腰间的愈气穴贯输进去。西门燕被封的穴道登时解了!

 不过,她也受不了那股突如其来的胀闷之感,当她看见了蓝玉京的时候,笑固然是笑不出来,话也说不出来了。蓝玉京把她放下来,她软绵绵的就倒在地上。

 常五娘喝道:“谁躲在这里,给我滚出来!”

 蓝玉京双眼圆睁,现出身形,冷笑说道:“妖妇,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呢。你睁开眼睛看看,看我是谁!”

 常五娘一见是蓝玉京,倒定下心神了,格格笑道:“原来是乖儿子,乖儿子,你叫我一声娘吧。你认我做干娘,我就饶了你喜欢的这个丫头。”

 蓝玉京斥道:“无耻妖妇!”飞身、拔剑、喝骂、进招,几个动作,一气呵成!

 蓝玉京在下武当山之初,曾与常五娘路上相逢,被她所擒,这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常五娘怎能想到,别来不过数月,蓝玉京的武功竟然精进如斯!

 “当”的一声,常五娘短刀落地,蓝玉京的剑尖闪电般又点到了她的脉门,常五娘“弯腰折柳”,长刀招架。身法配合刀法,美妙非常。这一刀本来可以封闭对方任何凌厉的攻势的,哪知蓝玉京的剑尖未点着她的脉门,剑气己是令得她的虎口隐隐酸麻。刀剑交击,“当”的一声,常五娘的长刀又脱手了。

 常五娘见他双眼火红,狠狠扑杀,也是禁不住有点害怕,喝道:“你不肯做我的儿子,那也罢了,我与你有甚冤仇?”她已极尽腾、挪、闪、展的能事,但话犹未了,又是“叮”的一声,这回是她头上插的玉替被剑削断。常五娘的头皮一片沁凉。

 常五娘一咬银牙,喝道:“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叫你知道老娘的厉害!”把手一扬,蓝玉京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灰蒙蒙的烟雾。原来她的袖中藏着能令人闻风倒地的迷魂散。

 但蓝玉京虽然感到头晕目眩,却并没有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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