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空嗟变幻迁枯骨 莫测高深立掌门(1)

 【0058:荒山叹息为何来?】

 又是草木摇落的深秋,又是斜阳如血的黄昏。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在这渺无人迹的荒山,如今却有一个人在轻轻叹息。

 是叹息:年去岁来,浪淘尽多少风流人物?

 是叹息: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

 就在这座山头,就在这个人站立的地方,十六年前,曾发生过一宗十分奇特的武林惨案。

 说它“奇特”,因为它既是“惨案”,又是“疑案”。

 两湖大侠何其武的弟子在这里自相残杀,结果是师兄杀了师弟,但这个师弟究竟是罪有应得还是被师兄误杀,非但外人莫测根由,连这个杀了人的大师兄自己也不知道。

 埋葬在这座山头的还有一位天下闻名的武林前辈,曾经是武当派首席长老的无极道人。

 无极道人名满天下,但知道他是死于非命的则寥寥无几,知道他是丧在这座山头的则更是少之又少了。

 甚至知道他是被人暗算,知道他是为了何事赶到这座山头方始倒毙的人,也不知道那个凶手是谁。

 甚至还不止此,和这个疑案有关的人物差不多也都已死了。这些人物包括两湖大侠何其武本人和他的女儿何玉燕,还有武当派的名宿丁云鹤。

 剩下来的与此案有关的人,似乎就只有一个人了──何其武的大弟子戈振军,不过戈振军是他十六年前的“俗家名字”,如今则是武当派掌门无相真人的关门弟子,道号不岐了。

 而现在这个轻轻叹息的人,也是武当派的道士,而且还恰好是不岐的师兄。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无相真人的大弟子不戒。你知道了他的身份,或许你就会懂得他为什么要叹息的理由了。

 不过,难道他只是为了叹息而来。

 无相真人虽然没有正式立他做掌门弟子,但谁也都知道他必定是继承无相的人选无疑。因为他不但是大弟子,而且精明能干,近十年来,无相真人已是把武当派的事务,差不多都交给他料理了。

 一个在武当派中地位这样重要的人物,跑来这座荒山做什么?

 当然他是有事才来。但这件事情甚至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

 【0059:来给长老迁葬】

 他是奉了掌门师父之命,来这里发掘无极道人的尸体。掌门要他把这位前首座长老的遗骨带回武当山安葬。

 武当派的历代长老都是葬在本山的,唯一的例外就是无极道人了。因此虽然没有明文规定长老必须葬在本山,掌门无相真人还是想到了要为无极迁葬。

 令不戒感到奇怪的是:为什么师父不把这个任务交给他的师弟不岐?

 十六年前,是不岐(当时他还是戈振军)亲手把无极埋葬的。

 戈振军没有筑坟,也没有立碑,他只是掘了个坑,就把无极掩埋了。坑当然亦已填平。

 虽然他记得地形,也立有标记。但叫外人来发掘,总不如由他自己来发掘吧?

 不戒也曾问过师父,但师父的回答,却还不能令他释疑。

 师父说:这是因为不岐已经去了辽东的原故。

 但为什么不能等待不岐回来才发掘呢?师父交给他这个任务之时,不岐已经去了三个月有多,若是按照正常情况,短期内他也应该可以回到武当山了。

 师父说不岐这次前往辽东,是要到他的师妹和耿京士在十六年前住过的那个地方,实地查察一番的。很难说得定什么时候才可以回来。“我的年纪老迈,恐怕不能等了。”

 但师父为何直到如今才想起要为无极迁葬呢,十六年可并不是一个短时间。

 当然这也还是可以解释的,他的师父今年虽然已经七十七岁,但身体一直倒是很好的。在此之前,他可能因为这件事情不是“当务之急”,所以迟迟没有想起。而现在他则是开始感觉到“年老体衰”了。

 当然,这只是他替师父“解释”而已,他是不便去“质问”师父的。这个“解释”未必是师父本人的意思,他自己也不能满意于这个解释的。

 但尽管他心中藏有疑团,他也还乐意执行这个任务的。撇开“师父之命不可违”这条不谈,这位长老在生之时,对他是十分爱护的。他对无极长老的尊敬,是仅次于对掌门师父的。

 不岐并没有将当年怎样埋葬无极的情形告诉他,他是凭着师父的复述来找寻埋葬的地点的。

 他找到那块形如鹰嘴的石崖,找到了崖边那棵大树。

 【0060:坟头一束小白花】

 大树后面有两个稍微拱起的土堆,土堆上乱草丛生,早已和周围的野草连成一片,旁人看来,只道是地形的起伏不平,决不会想到这两个土堆就是坟墓。不过,不戒已经从师父的复述得知,知道在左边的这一堆黄土下面埋葬的就是无极道人了。

 师父曾告诉他:右边那堆黄土,埋的是不岐的师妹何玉燕,何玉燕的遗骨,不岐是想自己来给她迁葬的,叫不戒不可弄错,误掘了何玉燕的坟。另外还有一个易于辩认的标记,在埋葬无极道人那个土坑旁边,戈振军当年是曾插下一根粗如儿臂的树枝的。

 不戒为了恐防弄错,先找标记,他没见到树枝,却发现有一棵孤伶伶的高仅逾丈的矮树,正是生长在左边的那个土堆上。不戒初时一怔,随即也就恍然大悟了。经过了十六年,戈振军插下的那根树枝已经成长为这棵矮树了。

 这棵树虽然矮小,但也有二三十枝树枝。不戒走近去仔细一看,发觉这些树枝颇有不同。在离地七尺以上的树枝叶子很多,下面的树枝叶子却疏疏落落,有几枝甚至是光秃秃的一片树叶也无。同在一棵树长出来的树枝,为何有这么大的差别?

 他初时一怔,随即也恍然大悟了。那是因为有人在这棵树的下面,练过剑法的原故。下面那些树枝的叶子是给剑气削掉的。

 但怎的那个人不拣别的地方练剑,却要跑到这个荒山的土堆上来练剑呢?不戒自是不禁疑云大起了。

 他再看一看右面那个土堆,一看又有新的发现,而且这个发现是用不着推断的,一看就可以知道是曾经有人来过!

 在那个土堆上摆有一束小白花。

 何家是绝了种的,当年的戈振军,现在的不岐则已远赴辽东,是谁来此拜祭何玉燕的“坟墓”?他又怎知何玉燕葬在此地?

 不戒猜想不透,摇了摇头,心道:管他什么人来过,我赶快把师父吩咐的事情办妥就走。他是带了一把铁铲来的,于是便即开始铲土。

 他气力大,不过一枝香时刻,已是挖开了原来那个已经给戈振军填平的坑,当的一声,铁铲触着盖在尸体上面的那一层木板了。那层木板早已给泥土的压力压得裂开,已经不能起保护尸体的作用了。唯一的作用只是使到下面的骷髅还保持人体的形状而已。

 【0061:无标题】

 不戒拨开浮土,站在坑底,把随身携带的火石擦燃,一看之下,不觉又是一呆。

 在坑底并排排列的是三具骷髅!

 原来戈振军一直以为,即使掌门将来要把无极长老的遗骨迁回武当山安葬,这件差事也必是交给他办的。当年他由于妒忌的心理,没让耿京士和何玉燕夫妻合葬,说出来恐怕师父对他会有不良印象,因此他就把这件事隐瞒了。

 三具死尸,左边那具是耿京士的,右边那具是何家的老家人何亮的,当中那具才是无极道人的。

 经过了十六年,没有棺材的尸体早已腐化了,只剩下骨头。

 幸好不戒是自幼就跟无极道人在一起的,他也曾经到过何家好几次,和何亮、耿京士都是相当熟识的。骷髅还保持人体形状,从身材的高矮和骨架的粗细也就不难辩认了。老年人的骨头和少年人的骨头也有分别,这一点也是瞒不过精明能干的不戒的。

 他心里叹了口气:原来不岐师弟当年并没有让耿京士和他的师妹合葬。嗯,这也怪不得他,他的师妹本来就是他的未婚妻。耿京士当年“勾引”师妹私奔一事,不戒是知道的。当年他也曾很不满意耿京士的所为,他的同情是放在戈振军一边的。

 发现耿京士的尸体,虽然引起他的感喟,但却不令他感到奇怪。发现何亮的尸体,那就令他大大的惊疑了。

 惊疑还并不是这件事情的本身,戈振军当时是在匆忙中掘两个坑的。为了省时省力,他让何亮和无极道人葬在一起,那也是不戒可以理解的。不戒并不是那种拘泥于“尊卑有别”的人,一个老家人和武当派的首座长老葬在一起,他倒是觉得无所谓的。

 引起他惊疑的是何亮的骨头,何亮的骨头是黑色的。只有中毒身亡的骨头才会这样!

 在他细心察视之下,终于在何亮的一条肋骨缝中,发现一枚小小的梅花针。他是武学行家,用不着什么推断了,这枚梅花针当然是淬过剧毒的无疑!

 何亮的死因明白了,他是中了毒针身亡的!

 死因明白,另外的事情却更难明白了。第一个问题,是谁发的这枚毒针?跟着的那第二个问题,为什么要用毒针来杀何亮。何亮不过是个略懂武功的老家人,要杀他易如反掌,用得着用毒针来暗算他么?

 当然他第一个想起的行凶者是耿京士。

 【0062:疑案中的疑案】

 根据戈振军当年向掌门人的禀报,这个老家人何亮也正是死在耿京士手下的。

 但一不戒再想一想,却还是觉得可疑。

 按照戈振军当年所说的经过情形,何亮是给耿京士失手推跌,因而摔死的。何亮武功不高,而耿京士当时在心情激愤之下,出手不知轻重,以致误杀何亮,如此解释,情理是可通的。

 但现在却有新的发现,何亮竟是死于毒针!

 即使耿京士有心要杀何亮,他也无须使用毒针。何况武当派乃是名门正派,门下弟子一向就是被严禁使用喂毒暗器的。虽说耿京士曾经离开师门一年,但在那一年当中,料想他也决计练不成那等神妙的暗器功夫,可以杀人于不知不觉之间。

 那么不是耿京士又是谁呢?

 当然不戒不会怀疑到戈振军身上。戈振军和耿京士以及其他的武当弟子一样,都是没练过梅花针这门功夫的。何况,戈振军更没理由去杀何亮。

 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当时有人埋伏在暗处,偷施暗算了。不过,不戒自己想出来的这个解释也还不能令自己满意。因为梅花针是份量轻微的暗器,要用梅花针来伤人,非得埋伏在很近的地方不行。而当何亮被杀之时,在场的除了耿京士之外,还有戈振军和何玉燕,这三个人都非庸手。那人发出梅花针,又怎能全都瞒过他们的眼睛。

 不戒猜想不透,心里想道:“先且不必想他,待我把这三个人的遗骨都带回武当山去,先禀明师父,然后再和不岐师弟一起参详。”

 主意打定,他开始收拾遗骨。

 忽地觉得头顶有股劲风“压”下来,不戒应变极快,一闪闪开,只听得轰隆一声,一块大石头落了下来,把三具骷髅都压得碎成片片。

 不戒拾起铁铲,双脚一撑坑壁,飞身跃起。说时迟,那时快,又一块大石头抛下来。不戒人在半空,铁铲挥出,三十年的内功在这紧要关头发挥了作用,真力所到,“当”的一声巨响,那块大石头竟给他的铲铲得倒飞回去。他的双脚亦已踏上实地了。

 但就在此时,伏击者又已换发暗器,这次不是用石头掷他了,是排列成三个品字形的九枚透骨钉向他射来。那人的腕力也真强劲,九枚透骨钉发出的啸声好像利箭一般可以射穿他的耳膜!

 【0063:蒙面人的太极剑法】

 不戒挥舞铁铲,把九枚透骨钉全都打落。但虽然全都打落,他的虎口亦已隐隐感到有点发麻。不戒是个武学大行家,铁铲一碰着对方的暗器,立即就知道那个人是运用内家真力发出这九枚透骨钉的,不禁大吃一惊,心里想道:“奇怪,这人练的内功怎的好像和本门的太极神功颇为相似?”微细的分别,只是那人的内功似乎较为霸道,透过暗器传来的劲道也是若断若续,不似他得自武当掌门真传的精纯。

 “暗器伤人,算得什么好汉,有胆的出来!”不戒喝道。

 话犹未了,立即就听得有个带着外地口音的男子笑道:“不戒道长,我知道你是武当掌门的衣钵传人,素仰贵派内功高深莫测,我这不过是试试你的功力而已。”

 这个人是戴着蒙面巾的。

 不戒喝道:“你若是想和我印证武功,何必藏头蒙面?”

 那人哈哈笑道:“你又猜错了。对不起,我是想杀你的!不过,我不是想用暗器杀你,我是想用剑杀你!咄!看剑!”他先说破,这才出剑,表明不是偷袭。

 不过那蒙面人的出手,也端的是快如闪电,说到一个“剑”字,剑光已是如匹练般的卷过来了!他拔剑、飞身、出招攻敌,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姿势也极其美妙。这一招剑法,不戒一看,竟然又是似曾想识。

 铁铲沉重,不戒一见那人剑法,就知难以遮拦,果然不过数招,就给那人攻得手忙脚乱,那人笑道:“我若连拔剑的机会都不给你,恐怕你死不──”

 “死不瞑目”这句话尚未说得完全,不戒已是一个“细胸巧翻云”,倒翻出三丈开外,陡地一声大喝:“你要杀我,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双臂一振,铁铲挟着风雷之声,从他手中飞出,向那人拦腰铲去。

 那人亦不敢硬接,一个斜身窜步,剑尖轻轻一点、一引,以四两拔千斤的巧劲,把铁铲拔过一边。不戒见了他这手法,不觉又是心头一凛。

 不过他的手法虽然巧妙,却也不免缓了一缓。说时迟,那时快,不戒的剑亦已出鞘,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接招!”他剑划弧形削出,那人也是划了个弧形接招,不过幅度却比他更大,双剑一交,那人的剑锋比不戒的剑锋向前多伸三寸,不戒险些被他所伤。

 【0064:似曾相识的剑法】

 幸好不戒功夫老练,一个沉肩坐马,剑势反圈回来。这一下当真是有如渊停岳峙,深得以静制动之妙。蒙面人亦似识得厉害,不敢把招数使老,立即变招。只见他肩头一耸,脚跟离地,剑势斜飞,宛如白鹤亮翅,斜削的幅度比刚才那一招更大。这一剑若是给他直削下来,不戒的一条臂只怕非得和身体分家不可。

 不戒依样画葫芦,也还了一招“白鹤亮翅”,所划的弧形幅度却缩到七尺之内。守如江海凝光,蒙面人强攻不进,又再变招。

 不戒疑心大起,喝道:“你这两招太极剑法是从哪里学来的?”

 那人哈哈笑道:“你真是少见多怪,须知剑理可以相通,剑法自然亦有相似。你以为只有太极剑才有这两招吗?”口中说话,手底丝毫不缓,说话之间,已经接连划了三个圈圈,使出来的又是太极剑法的一招“三转法轮”。

 不戒喝道:“你这分明是太极剑法,还要狡辩?”

 那人冷笑道:“一定要把我的剑法当作太极剑法,那也由你!嘿嘿,但普天之下也不见得只有武当派的弟子才会太极剑法!莫说两招,还有得你瞧呢!接招!”

 那人剑法展开,一个圈圈接着一个圈圈,绵绵不绝,往复循环,好像波浪般层层推进,果然都是太极剑中的招数。但出手却比无相真真人所传的快得多,攻势也强得多。不戒暗暗纳罕,这路剑法怎的似曾相识?啊,对了,是有几分似无色师叔的剑法。但它和正宗的太极剑法却又好像只能达到“形似”,未能达到“神似”的地步。不过,若说它比不上本门真传,却又未必。虽然刚柔易势,却又似是殊途同归。莫非当真是如师父所说,不知是哪个年代,有个武当派的弟子把太极剑法和别派弟子私相授受,经过了许多岁月,又由别派高手变化而成?不戒的剑法是无相真人所传,从没跟无色学过剑法的。所以他根不岐不同。他只看得出这人的剑法与无色“有几分”相似,但这“几分”到底是“三分、四分”,或是“七分、八分”,他可就不能说得准确了。

 不戒初时心神不定,给那人攻得手忙脚乱。他瞿然一省,心想:“我怎的忘了师父所授的要旨了,任彼如大山压顶,我只当清风拂面!”当下凝神应战,那人剑法越来越快,他却越来越瞒,剑尖好像坠着铅块一般,东指西划,但每划一个圈圈,就把对方的攻势消解一分。

 【0065:中了毒针】

 说也奇怪,他的防御圈子虽然越缩越小,动作也越来越慢,但蒙面人那么凌厉的剑势却也攻不进去。过了一会,蒙面人的剑法如受阻滞,不知不觉跟着他慢下来了。不戒的剑圈从收缩又再扩张,把蒙面人的身形笼罩在他的剑圈之下。

 不戒正自把太极剑法使得得心应手,忽地感觉右臂好像有点麻木,蒙面人一招“大漠孤烟”,攻入他的圈子,接着一招“长河落日”,划出一个椭圆形的剑圈反罩过来。

 双剑相交,无声无息,原来双方都是用了个“粘”字诀,把内力贯注剑尖,和对方的剑胶着了。

 不戒初时暗欢喜,心想:“你若和我比剑,我恐怕还得多用三五十招,如今你和我比拚内力,这一招我就叫你逃不脱我的剑底!”原来他的内功是更胜于剑法的,而且他早就试出对方的内力是不如自己的了。

 但相持的局面并不如他估计那样很快就会结束,相反,拖延得已是出乎他意料之外了。他力透剑尖,仍然不能伸前半分,对方坚韧的抵御,甚至竟然隐隐含有反击之势。

 “奇怪,我的内力怎的也好像不济了?”令他吃惊的还不只此,刚才他还不怎么在意的那一丝麻木的感觉,如今已是在蔓延了,这麻木的感觉从肘尖的曲池穴向上蔓延到了肩井穴,向下蔓延到了虎口的关元穴,整条右臂都有麻木不灵的感觉了。虽然他仗着精纯的内功,手臂还不至于麻木得僵硬,但只麻木不灵,亦已受了很大的影响了。

 就在此时,树林里忽地走出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那男的躯体魁梧,不戒认得他是鲁南的独脚大盗,名唤周雄,三年之前,他打劫一帮皮草客商,恰值不戒路过,他被不打得负伤而逃。那女的则约莫三十多岁年纪,徐娘半老,还作少女打扮,眉毛画作半弯新月,额点丹黄,唇抹胭脂,梳着两条辫子,有说不尽的妖媚风骚。这个女人他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周雄磔磔大笑:“牛鼻子,臭道士,三年前的威风哪里去了,你想不到也会有今日吧?”

 那半老娘却是在抿嘴轻笑,说道:“不戒道长,你知不知道,刚才你是骂错人了?偷施暗算的不是这位朋友,是我!不过,我并不是男子汉大大夫,所以我也不怕你骂。怎么样,我这枚小小的毒针,滋味恐怕也不大好受吧?”

 【0066:青蜂常五娘】

 不戒霍然一省,喝道:“你是青蜂常五娘?”

 原来常五娘乃是一个善于使用喂毒暗器名闻江湖的女飞贼,因此不戒虽然没有见过她,也曾听得人家说过她的相貌和来历的。

 据说她是四川唐家二公子唐绍的情妇,她最厉害的一种暗器名为“青蜂针”,就是偷得唐家的秘方炼成的。青蜂是一种罕见的异种野蜂,它的针比黄蜂更毒。俗语说:“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俱不毒,最毒妇人心。”常五娘是个手段狠辣的女飞贼,赖以成名的暗器又是毒针,故此在江湖上得了一个“青蜂”的绰号。

 若在平时,常五娘的毒针再厉害也决计伤不了不戒,只因她的毒针是混在那蒙面人的透骨钉中发出,蒙面人的功力和不戒不相上下,不戒全神贯注应付他的透骨钉,这才着了常五娘的暗算。

 常五娘格格笑道:“想不到武当派的高人也知道小女子的贱名,真是不胜荣幸之至。投桃报李,小女子劝道长还是趁早投降的好。否则你的真力再耗下去,毒就会发作得更快了。一到毒气侵入心脏,那时我纵有解药,也保不住你的性命了!

 不戒对她的“劝告”好像听而不闻,陡地喝问:“何亮是不是你用毒针害死的?”

 常五娘笑道:“你这个人也真怪,自己死到临头也不着急,反而要去查究一个老家人的死因!嘿嘿,是我又怎样?”

 不戒喝道:“是你,我就要你偿命!”

 常五娘笑得有如花枝乱颤:“道长,你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吧。”

 此时不戒和那蒙面人仍然是在相持不下,而且好像还是蒙面人占了一点上风。蒙面人的长剑始终挺得笔直,不戒的长剑却有点微弯了。

 哪知常五娘笑声未止,陡听得不戒一声大喝,两柄长剑同时断了。

 不戒以内力震断对方的剑,自己的剑也给对方的反弹之力震断。不戒是中了毒的,这一下强运真力等于是孤注一掷,休说常五娘意想不到,对那蒙面人来说,也是始料之不及。

 这霎那间,蒙面人不觉呆了一呆,说时迟,那时快,不戒已是疾掠而前,把手中的半截断剑向常五娘掷出。周雄站在她的身旁,忙挥铁拐。

 【0067:替何亮报了仇】

 那半截断剑来得快如闪电,周雄的铁拐刚刚举起,只觉一股劲风扑面,刺得他的眼睛都几乎睁不开,待到他的眼睛张开,铁拐也挥出之时,耳朵早已听得常五娘的尖锐叫声了。他的铁拐根本碰不着断剑。

 常五娘本以轻功见称,但饶是她闪得快,也还是未能避开。只听得“卜”的一声,断剑贴着她的腮边擦过,插入了她的肩头。不戒的掷出断剑,乃是用上了回旋的手法。他不但算准了双方的距离,连常五娘的腾身闪避,亦已在他计算之中。

 常五娘被断剑插入肩头,琵琶骨也断了,她痛得倒在地上打滚,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滚了两滚,终于骨碌碌的滚下了山坡,也不知是死是活了。

 不戒一剑得手,但本身亦已受到两面夹攻。

 在他前面的是周雄,周雄的铁拐打不着断剑,却朝着他的脑袋打下来了。

 在他后面的是那个蒙面人,蒙面人如影随形,亦已跟踪扑到,掌挟劲风,猛击他的背心。

 好个不戒,在背腹受敌之下,一个搂膝绕步,掌缘轻轻一带,使出借力打力的功夫,周雄那铁塔般的身躯,被他“四两”之力带动,收不住脚步,狂冲向前,那根沉重的铁拐,变了方向,刚好是向着那个蒙面人打下去了。

 那蒙面人也会“四两拔千斤”的手法,但他正以猛力发掌,急切之间,若然改变手法,那股猛力就要回击自身。蒙面人可不愿意为了顾全伙伴的性命而令自己受伤,他的那股掌力仍然向前发出,只不过加上一点牵引的巧劲,使得周雄倾斜扑倒,这也还是为了保护自身的。

 这一下就等于两个太极高手借周雄的身体来过招,周雄的身体好像陀螺一般,被不戒轻轻拔过一边,又给蒙面人的猛力推过另一边,转了两转,登时四脚朝天,眼耳鼻口都流出血来,跟在常五娘的后面,骨碌碌也滚下山坡去了。

 那蒙面人冷冷说道:“杀人就要填命,这是你自己说的。刚才那场比剑,算作没有输赢,咱们再比掌力。你若有本事杀了我,而我也死而无怨!”

 不戒耗损真力过甚,已是阻遏不了毒气的蔓延,此时不但一条右臂麻木不灵,半边身子也都好像是在逐渐僵硬了。他眼前金星乱冒,视力亦已模糊。当下强运玄功,吸一口气,镇摄心神,只凭一条左臂,便与对方过招。

 【0068:力不从心】

 双掌一交,不戒只觉对方的掌力有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往复循环,无断续处,无缺陷处,确是和本门的内功同一路子,但柔中带刚,却又不似正宗的太极掌功夫。

 不戒把生死置之度外,凝神应战,眼中有敌,心中无敌,灵台恢复清明,一招“三转法轮”使出,双掌划圈,掌力吐出。蒙面人好像身陷漩涡,不由自己的跟着他转了两个圈圈。第三个圈子转了一半,那人方始能够稳住身形,摆脱他的粘黏之劲。

 不戒暗暗叫了一声“可惜”原来他这一招“三转法轮”,本来可以牵引对方连转三个圈子的,转到第三个圈子,那人非得给他摔翻不可。只因他中了剧毒,毒气正在继续蔓延,此时连左臂也开始感到麻木了。就差那么一点,后劲不继,功亏一篑,只能逼使对方转两个半圈。

 蒙面人冷冷说道:“果然不愧是武当掌门的首徒,只可惜你命不久长了。念在你修为不易,我和你做一宗交易如何?”

 不戒运气御毒,根本就不理会他说些什么。那蒙面人自说自话:“你中毒已深,想要恢复如初那是不可能的了。但若得到常五娘的独门解药,还可以多活十年。你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让你去取常五娘的独门解药。否则你自己也当明白,即使你想和我拚命,可也是打不过我的了。我不罢手,你如何能够抽身去取解药?”

 不戒知道他是存心激怒自己,仍然当作没有听见一般,加紧把已经开始涣散的真气收束。

 那人激不动他,冷笑说道:“你不听良言,没办法,我只好成全你了。”陡地一声大喝,双掌齐飞,一招“野马分鬃”,夹击不戒两边的太阳穴。

 不戒用了个“卸”字诀,用一招“云手”的手法,意欲将他身形带动,这次只须将他转一个圈子,就可以将他摔倒。

 哪知这一次却不灵了,那人的掌力大得出奇,不戒只能“卸”去他的一半力道,余下的力道刚好和不戒的力道抵消。但不戒的大半边身子已经麻木,是以彼此的力道虽然恰好抵消,但那人只是晃了一晃,不戒却不能不连退三步了。原来那人自知对太极掌的运用,他是远远不及不戒的,是以他这一招“野马分鬃”,虽然仍是太极掌的招式,但所发掌力却已不同了。

 【0069:把剑法化为掌法】

 太极拳、太极掌、太极剑都是讲究以柔克刚的,但这蒙面人的掌力却是刚猛非常,而且好似洪波冲破堤防,一泻无遗,毫无含蓄之妙。与不戒所学的上乘内功心法大异其趣。

 若在平时,对方用猛力攻他,他是求之不得。但此际他的毒伤已经发作,大半边身子都已麻木不灵,纵然施展以柔克刚的上乘功夫,亦是克制不住这股刚猛的力道了。他只能卸去对方的一半力道,剩下的一半力道,还是冲击得他摇摇欲坠,好似在狂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

 蒙面人一见强攻有效,掌法立变,着着抢攻,凌厉之极。此时他用的已不是太极掌法了,时而掌劈,时而指戳,好像还夹有刀剑的路数。饶是不戒见多识广,也看不出他是哪一家哪一派的掌法。但奇怪的是,他虽然看不出来,对方的这路掌法,他又好像是似曾相识。

 那人似乎看出他心里的疑团,哈哈笑道:“你不识我这路掌法吧?我若不告诉你,恐怕你是要不瞑目了!”

 不戒哼了一声,说道:“邪魔外道,何足道哉?”言外之意,这种不是名门正派的掌法,根本就不值得他去寻根究底。

 蒙面人摇了摇头,纵声大笑,说道:“邪魔外道?嘿嘿,看来你的本门功夫学得尚未到家吧?我只稍加变化,你就认不得了?”

 不戒瞿然一省,冷笑道:“什么掌法,你不过是偷学了本派的第二流剑法罢了,就敢在我面前夸嘴?本门的掌法和剑法虽可相通,但你变出来的却是非驴非马,我说你邪魔外道,难道说错你吗?”

 蒙面人哼了一声,说道:“不错,我这路掌法就是从你们武当派的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变化出来的,非驴非马也好,第二流也好,总之你是抵敌不了。嘿嘿,我用你们的第二流剑法,就可以打败你这个已经练成了第一流太极剑法的高手,只可惜无相真人不在此地,否则他见了他要立的掌门弟子败在我这个只是偷学了他几手粗浅的剑法的人手里,准会气死!”

 不戒知道对方是想激他生气,但心里却也不能不又添一个疑团,为什么这蒙成人好像唯恐他不知道这路掌法是从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变化出来的呢?

 【0070:不知他是何用意】

 不戒心念一动,突然想起了他的师弟不岐,不过,不是现在的不岐,而是十六年前那个还是俗家弟子时候的戈振军。

 戈振军第一次来到武当山,就曾经用过连环夺命剑法打败无量长老的大弟子不败,而当时不败用的已经是第一流的太极剑法了。

 这蒙面人的身材和不岐倒是差不多,但口音不对,武功的路数虽有相似之处,却也不尽相同。而最主要的一点是,不戒与不岐是朝夕相处了十六年的,倘若这蒙面人是不岐的话,无论如何,他是决计不会认不出来的。

 当然不戒也绝对不会怀疑到他的师弟身上。他只能如此猜测,这蒙面人是想用反间计,挑拨他与师弟不和。“不过,他现在已经是有把握杀我了,为什么还要用反间计呢?”

 他毕竟是武学高手,此时虽然已是强弩之末,也还可以察觉对方亦已是大不如前。于是随即想到:“对了,他是怕我,杀不掉我,我若能够生还武当山,那时他的反间计就生效了。他那番话的用意,还含有贬低我而抬高不岐师弟的。我不配做掌门弟子的话,那就只有不岐才配继任了。即使我不怀疑到他的身上,心病那总是免不了的。”他猜测对方用意,想至此处,禁不住心中苦笑:“这厮也未免把找看得太小了。嘿嘿,想不到我在别人的心目之中,竟然是这样一个气量狭窄的人!”

 那蒙面人的用意,他也不知猜得对是不对,但那蒙面人所用的掌法,对付他却是确实有效。要知所谓柔能克刚,那是指双方都到了上乘境界而言,实力大致相等的话,柔是可以克刚的。但若实力相差太远,柔就未必能够克刚了。这蒙面人颇有自知之情,情知若是用正宗的太极剑、掌与不戒较量,他是及不上不戒的运用之妙的。如今他用以刚猛为主的连环夺命剑法化作掌法,正是攻不戒气力不如的弱点,不戒如今已是大半边身子麻木不灵,还怎能用巧妙的手法来化解他的猛扑?

 不戒咬牙奋战,终于支持不住了。“蓬”的一声,不戒胸口中了一掌,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蒙面人喝道:“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认输投降么?”

 不戒心头一凉,心想:“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落在这厮手上!”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是害怕对方杀他,而是害怕对方不知还有什么阴毒险狠的手段,要利用他来挟制武当派了。他把心一横,就想自断经脉而亡。但可也迟了一步了,他的真气已经涣散,根本就不能够自断经脉了!

 【0071:来了同门】

 不戒不禁心头一凉,想不到自己威震江湖,今日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就在此时,忽听得有长啸穿林,那蒙面人喝道:“来的是什么人?”

 话犹未了,那个人已经从树林里走出来了。

 是一个丰神俊朗,腰悬佩剑的少年。看来不过二十左右年纪。

 这少年现出身形,冷笑说道:“你蒙着脸孔不敢见人,这话似乎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

 不戒正在准备作临死前的一击,根本就不理会来者是谁,但听得这少年声音好像熟人,不知不觉的抬起头来望他一望。

 这少年大吃一惊,失声叫道:“咦,你、你不是不戒师兄吗?”

 不戒也是不禁呆了一呆,叫道:“你、你是牟师、师弟──”突然胸口如受巨锤一击,登时地转天旋!

 他本来就已抵敌不住那蒙面人了,何况还在分心说话。蒙面人一听得他们是师兄弟,迅速出掌,这一掌正劈中他的前心要害。

 不戒倒在地上,迷迷糊糊的好像灵魂出了窍,但隐隐还听得见那少年的喝骂声。

 “休得伤我师兄!”

 那蒙面人哈哈大笑:“我早已经伤了他了,如今我不但是伤了他,恐怕还已经把他打死了呢,你要怎样?”

 少年喝道:“我要你死!”

 不戒心里说道:“我不能死,要死也得等到牟师弟杀了这奸贼我才能死。我要把师父的嘱咐交托给他!”

 就凭着这点责任心支持着他,不戒努力不让眼皮阖下,终于驱退了死神。虽然他自己也知道死神还会再来,但能够多活片刻就多一分希望。

 他躺在地上,不能转动。只听得见那蒙面人的掌风呼呼,偶尔也看得见好像闪电似的剑光从他眼前掠过。这是当那少年正在他的前方,在他的视力所及的范围之内出剑的时候他才能够看见。

 “啊,牟师弟不愧是本派名家之后,剑法又得过无色师叔的真传,使得果然比我还要精妙。哈,妙极,妙极,这两招正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可惜又看不见。”不戒精通本门剑法,只看了两招,就已清楚师弟和他所学的不同了。

 【0072:无色的挂名弟子】

 这少年的剑法全采攻势,快如闪电,凌厉之极,正是无色曾经传给不岐的那套太极剑法。无色那套别出心裁,加以变化的太极剑法和不戒的所学路子不同,倒是和那蒙面人的剑法较为相似。

 蒙面的人剑已经给不戒震断,如今他只能用太极掌来对付那少年的太极剑。

 不戒心里想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牟师弟虽然未曾和这蒙面人交过手,甚至可能是从未见过这蒙面人,但他所学的剑法却正好是和蒙面人同一路子,精妙之处,只有过之,而无不及。他有剑在手,总胜得过蒙面人一双肉掌吧?”

 不过,当他听见那蒙面人的掌风仍是强劲之极的时候,他又不禁担心了:“那蒙面人的功力不在我之下,牟师弟虽然得道兼本派道俗两大名家之长,究竟年纪还是太轻,能打得过那蒙面人吗?”

 原来这个少年名叫牟一羽,他的牟家正是武当派中历史最长的武学世家。武当派自张三丰创派至今,一共传了十一代。历代弟子,不论是内功还是剑法,都是道家弟子胜于俗家弟子的。但只有一个例外,在第三代弟子中,有一个叫做牟独逸的俗家弟子,他的剑法不但冠于同门,而且是当时天下一剑客。这个牟独逸就是牟一羽的祖先,从牟独逸开始,牟家世代相传,都是武当派的弟子,从未中断,至今亦已差不多有两百年了。不过,自牟独逸之后,虽然不能说是一代不如一代,但却没有出过像牟独逸这样的杰出人物了。牟一羽的父亲牟沧浪虽然亦足堪称剑术名家,但比之不岐的俗家师父两湖大侠何其武却已有所不如了。

 牟沧浪可能是有见及此,他希望儿子重振家声,因此要儿子拜当今武当派中剑法第一的无色道人做师父。无色和牟沧浪是平辈,年纪比牟沧浪轻,他只答应传牟一羽剑法,不肯以师父自居。他每年到牟家三两次,每次停留十天半月不等,牟家的武学本来就已经得到了武当派真传,只不过不及无色的精妙而已。有无色指点诀窍,每年来三两次亦已足够。牟一羽也曾跟随无色道人来过两次武当山,两次都是来给掌门人拜寿的。不戒只知师叔这个弟子不凡,却未见过他的剑法。

 不戒躺在地上,身体也在逐渐僵硬了。他难窥全豹,心头忐忑不安。忽听得“蓬”的一声,似是重物坠地。不戒不禁心头一凛,只道牟一羽已遭毒手。但随即就听见一声惨厉的呼叫,跟着就是沉重的脚步声在奔跑。听见这两种声音,不戒倒是安心了。

 【0073:转托师弟】

 那个逃跑的人,显然是因为受了重伤,无法施展轻功,脚步声才会这样沉重。

 两个人拚搏,有一个已经倒下,另一个就不会逃跑,即使他是受了重伤。因为那个人既然倒了下去,就算不是业已死亡,一定也是比他伤得更重。他大可以在杀了那人之后,从容裹好伤才走。

 不戒的判断没错,他听见的那个似是重物坠地之声,并不是因为有人倒下,坠地的只是一根粗如儿臂的树枝。

 逃跑的是那个蒙面人,牟一羽根本就没受伤。

 那蒙面人一掌劈断树枝,没打着牟一羽,牟一羽那快如闪电的一剑却已重伤了他。

 牟一已叹了一声“可惜!”回过头来说道:“师兄,那个蒙面人已经给我打跑了。小弟无能,不能将他立毙剑下,不过,他给我刺着心房,谅他也难活命。师兄,你的伤怎么样?”

 不戒嘴唇开阖,吐出来的声音细如蚊叫。

 牟一羽拿出一颗能治内伤的小还丹给他服下,手掌贴着他的背心,一股真气输送进去,说道:“师兄,你歇一歇,慢慢说。”

 不戒说话的声音听得见了:“你把坑底的骨头都、都拾起来,带、带回去给掌门!我、我不行了,你、你省点气力吧。”

 说完了话,不戒的眼睛也闭上了。

 牟一羽叫道:“师兄,师兄!”听不见他的回话,把耳朵贴上他的胸膛,这才发觉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原来他既中了毒,又受了伤,只因为要把师父的嘱咐转托师弟,方始能够支持得到现在的。

 不过,他虽然尚未停止呼吸,但从他心脏跳动的微弱,亦可知道他实在是危在旦夕的了。

 牟一羽沉重的面色刚刚开朗了些,不禁又皱起眉头了,他自言自语的喃喃说道:“不行,你要死也得回到武当山才能死!”

 ※      ※      ※

 武当山的展旗峰下,有个小湖,湖中荷花正在盛开,湖面风来水皆香。

 湖旁有个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脸上有两个酒窝,更衬托出她的俏丽。

 展旗峰的玉镜湖是武当山一个名胜所在,但这个俏姑娘却不看风景,也不看湖里的荷花。

 她抬头看山,山峰有什么好看?

 【0074:姐姐,好俊的轻功!】

 这座展旗峰石色如铁,石势奔骤跃动,好像一面迎风招展的大旗。

 如果山峰也有性格的话,展旗峰是应该属于朴实浑厚一类吧?“朴实浑厚”是正面的赞语,从反面说来,也可说成是“古板”的。

 一个天真活泼的俏姑娘,难道会喜欢一座“古板”的山峰?

 不过在这座展旗峰上,离地不过六七丈处,峭壁之间,有一朵大红花,这朵大红花迎风招展,灿若朝霞,却像是个热情的少女在跹跹起舞。

 俏姑娘莫非是给这朵大红花吸引住了?莫非她是要和这朵大红花比一比谁美谁俏?

 她忽然腾身飞起,这一跃足有三丈高,手掌一按岩石,又再升高两丈多,在空中一个转身,恰好是在那朵大红花的下面掠过,但她的手却还是未能碰着那朵红花。一个转身,翩如飞鸟般又落下来了。

 “姐姐,好俊的轻功!”

 “弟弟,你来得正好,快来,快来!”

 一个年纪和她相若的少年笑嘻嘻跑到她的眼前,说道:“姐姐,你这样着急叫我来做什么?”

 “弟弟,你给我摘下这朵红花!”

 弟弟笑道:“姐姐,你那么俊的轻功都摘不下它,我怎么行?”

 姐姐说道:“你别给我送高帽,谁不知道你的功夫比我行,你到底给不给我摘?”

 弟弟道:“姐姐,我不是给你高帽戴,说到轻功,我确实没有你好,我顶多只能跳三丈高。”

 姐姐说道:“你跳不上去,就给我爬上去!”

 弟弟噘着嘴巴道:“你为什么不爬?这朵红花可是你想要的!”

 姐姐嗔道:“谁叫你是我的弟弟。姐姐叫你做点事你也推三托四?我是女孩儿家怕弄脏、弄破衣裳。你是男子汉也怕?”

 弟弟作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耸耸肩头,说道:“我早知道你一叫我就没好差事。不过,也用不着爬上去吧?”

 姐姐道:“岂有此理。你还要和我讨价还价?”

 弟弟道:“你没听清楚就骂我?我只是说不用爬上去,可并没说不给你摘花。”

 说罢,他掏出两枚磨利了边的铜钱,对准峭壁上的那朵大红花掷去。

 【0075:好的都归了你】

 两枚铜钱闪电般闪出,那少女都还未看得清楚,只听得“叮”的一声,铜钱擦着石头飞过,那朵大红花已经落了下来。

 小女孩接到手中,只见花瓣都未掉下一片,乐得她眉开眼笑,赞道:“弟弟,好俊的暗器功夫!”

 少年说道:“我这暗器功夫还差着点儿呢,要是练得到家,只须一枚铜钱就行了。”

 原来那朵峭壁上的大红花是从石罅中生出来的,根部全在石罅里面,茎部也只露出几寸。准头稍为差一点,就会把花打碎。而且即使刚好割断它的茎,用力倘若不是恰到好处的话,花瓣也会片片飘零的,

 少年的第一枚钱镖刚好插进石罅,把下面一截的花茎削断,钱镖撞着石壁的反弹之力恰好把那朵花弹得离开峭壁丈余,这样,落下来时才不至于被尖利的石笋擦伤。但落下来的速度也还要保持得恰到好处才行,否则花瓣还是会掉一些的。他的第二枚铜钱用上粘黏之劲,紧接着第一枚铜钱飞到,刚好在那朵大红花离开石壁之时碰着它的茎部,那股粘黏之劲令得那朵花在空中打个转,减弱了下坠之势,缓缓落下,这才能够保持得花朵的完整的。所以这霎眼即过的暗器功夫,已是包含了好几种武当派的上乘武学。

 少女的笑容不见了,说道:“这一手暗器功夫是你义父教给你的吗?”

 少年道:“不是。是无量叔祖教的。我的师父是专心练剑,不练暗器的。咦,姐姐,你怎么啦?刚才还是满脸笑容,怎的忽然间又好像不高兴了?”

 少女道:“我是在想──”

 少年道:“想什么?”

 少女道:“我想,命运这个东西可真是奇妙!”

 少年笑道:“姐姐,我看你今天才真叫有点莫名其妙呢!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有这个感触?”

 少女道:“难道不是吗?就说你我二人吧,咱们是一母所生的同胞,而且还是同一天生下来的双胞胎,命运可就有这么大的差别!”

 少年道:“你现在不是和我一样吗?”

 少女道:“自小就不一样了,在家里爹妈疼你,在道观里那些老道士、中道士也都欢喜你。你的义父兼师父是不必说了,连无量、无色两位长老也时常亲自指点你的武功。人人都宠爱你,有好处都归了你!”

 【0076:沾弟弟的光】

 少年心想掌门师祖也曾亲自给我讲解过本派的内功心法,要是我说出来,你恐怕要更加妒忌了。当下笑道:“但那些小道士可是争着奉承你呢!”

 少女面上一红,说道:“我和你说正经话,你这小鬼头竟敢取笑起我来了。我才不理会那些牛鼻子呢。”

 少年道:“你怎的在武当山上骂起道士来了?别忘了你现在也是女道士的徒弟了呢。”

 少女道:“我只是个挂名弟子,怎比得你是掌门人的再传弟子。不过,说正经的,弟弟,你也别误会我是妒忌你。弟弟有出息,我这个做姐姐的也高兴的。我只不过是自叹命运不济罢了。”

 少年道:“你也不能说是命运不济了。要是你这句话给爹爹听见──”

 他话未说完,少女就抢着把话接过去道:“我知道,爹爹定会骂我不知足了。他常说小灵呀,你真不知是几生修来的福气,出生在穷苦人家的女儿,居然有这样好的运道,有武当派的道姑看得起你,教你读书识字,还教你武功。这两年观中的执事道长还拔了几个小道士来帮我种菜,你连菜地都不用下了。简直就变成了千金小姐啦。不过,奇怪的是,我可以从来没有听见爹爹和你说过这种话,要讲‘福气’,你的福气不是比我更好吗?我也明白,我的福气,其实是沾你的光的。”

 少年一想,姐姐这话的确不错,心里也有点奇怪,为什么爹妈对他的态度和对姐姐的不同。“不单这一桩,其它事情好像也是如此。爹爹从没骂过我,对我好像客人一样。不过,这一点恐怕连姐姐也没感觉到吧?”

 他把疑团藏在心里,说道:“一般人家都是比较重男轻女的,姐姐,我知道我是比你多占一点便宜。但你也不必烦恼,我和你说正经的,你若是想学什么武功,只要我懂的,我会偷偷教给你。”

 少女道:“你不怕师父责骂?”

 少年道:“反正你也是武当派弟子。”

 少女道:“本派武功渊博,长一辈的几乎都是各有所长的,好像有一条规矩,倘若未得掌门允许,每人是只能跟师父学的。不过好像也只有你是例外。”

 少年道:“我知道,但我不是你的长辈,同门拆招,是允许的。你跟我拆招,以你的聪明,就可以偷学了。”

 少女低下头不说话,少年道:“姐姐,你想什么?”

 【0077:蓝家姐弟】

 少女道:“我在想你的名字。”

 少年说道:“我的名字有什么好想?”

 少女道:“昨天一位师姐和我说,倘若她不是和我们熟识,只听我们的名字,决计想不到我们乃是姐弟。她赞你的名字起得很雅,蓝玉京,像是个世代书香的读书人的名字,不比我的名字这么俗气。”

 少年笑道:“最后这句话不是你那师姐说的吧?”

 少女说道:“她口里没说,我知道她心里是这么说。”

 少年笑道:“姐姐,我倒觉得你的名字更别致呢,水灵,水灵,人家一听到这个名字就会注意你的眼睛了。”

 原来这个少年就是戈振军当年托给蓝靠山抚养的那个婴儿,他是耿京士和何玉燕的遗孤,本来应该叫做耿玉京的,只因戈振军存有私心,不愿意他知道生身之父是谁,因此要蓝靠山认作他的生父,他就只能叫做蓝玉京了。那个女的才是蓝靠山的亲生女儿,名字叫做水灵。

 原名戈振军的不岐,现在已经是武当山上很有地位的道士了,他是耿玉京的义父兼师父。蓝水灵因为弟弟的关系,常在观中出没,她和弟弟一样,对练武也很有兴趣。武当派是有女道士的,有个道号不悔的女道士就收了她做挂名弟子。(女道士的规矩,比男道士更严,做了道家的女弟子要还俗很难,所以不悔只让她做挂名弟子。)

 蓝水灵不知道弟弟的身世之隐,因此她对这个弟弟虽然爱护有加,但多少也有点“不平”之感,觉得凡是好的都几乎归了弟弟,甚至父母也是对弟弟特别“偏心”。

 蓝水灵道:“对啦,那位师姐还赞你长得俊呢。她说你人如其名,名字有个玉字,人也长得有如粉雕玉琢一般。我说可惜你已经做了出家人了,否则你或者还有机会做我的弟妇。”她本是装作一本正经的说话的,说着说着,不觉就笑起来了。

 蓝玉京道:“我的名字是义父给我取的,她称赞我的名字取得好,那可与我无关。”

 蓝水灵道:“你的相貌总是你自己的了吧?”说着叹道:“也怪不得人人都宠你,你确是样样都比我强,长得比我好看,人也比我聪明。那位师姐说的虽是笑话,但我也觉得、觉得──”

 【0078:乌鸦巢里养出凤凰】

 蓝玉京道:“你觉得什么?”

 蓝水灵道:“或者我的比喻用得不恰当,我觉得你好像是乌鸦窝里养出来的凤凰。”

 蓝玉京道:“岂只不当,简直该打!你这么一比,岂不是把爹娘都比作乌鸦了。”

 蓝水灵道:“是该打,但可惜我才疏学浅,想不出更好的比喻。”

 蓝玉京道:“姐姐,你知不知道那些小道士在背后怎样说你?”

 蓝水灵道:“他们说我什么?”

 蓝玉京道:“他们也有一个比喻,说你是一朵会走路的黑牡丹!喂,你别着恼,他们是赞你黑里俏呢!”

 蓝水灵道:“岂有此理,你也跟着那些混帐臭道士来取笑你的姐姐,看我不撕破你的嘴。”

 “啪”的一下,蓝玉京脸上挨了她一巴掌。蓝玉京没还手,也没说话,只是眼睛好像发呆一般看着姐姐。

 蓝水灵道:“姐姐和你闹着玩儿的,你生气了吗?”

 蓝玉京道:“我没生气。”但他的一双眼睛还是那么样的看着姐姐。

 蓝水灵道:“咦,你中了邪吗?为什么这样盯着我看?”

 蓝玉京道:“姐姐,你的眼睛真美,我这双眼睛可就远远比不上你的了。”

 蓝水灵听得弟弟称赞自己的眼睛,倒是不禁有点得意了。原来他们家乡的土话,形容女孩子的眼睛又大又美是叫做“水伶伶的眼睛”的。“伶”“灵”同音,“水灵”的名字就是因为她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之故。她自己也觉得样样比不上弟弟,只有这双眼睛是比弟弟更美丽的。

 弟弟抓着她的痒处,她佯嗔说道:“小鬼头几时学得这样油嘴滑舌?正经事不做,就知道哄姐姐欢喜。说正经的,咱们来了这里半天,你也该和我练剑了。”

 蓝玉京忽道:“姐姐,你有没有镜子?”

 蓝水灵道:“我从来不带镜子。”

 蓝玉京道:“那么你看看水里!”

 蓝水灵道:“水里有什么?”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脸上弄脏了,自己却未发现。

 【0079:不像娘又不像爹】

 水清如镜,蓝玉京道:“水里有咱们的倒影。”

 蓝水灵莫名其妙,说道:“那又怎样?”

 蓝玉京道:“你现在看得清楚你是多漂亮了吧?

 蓝水灵轻轻捶弟弟一下,说道:“你今天怎么啦,老是开姐姐的玩笑。”

 蓝玉京道:“说正经的,可惜娘亲不在这儿。”

 蓝水灵诧道:“你要娘亲在这儿做什么?”

 蓝玉京道:“你和娘亲都是瓜子脸儿柳叶眉。”

 蓝水灵笑道:“这个我还要你告诉我么?”

 蓝玉京道:“水是照不出年纪的,要是你和娘亲站在一起,水中的倒影一定像两姐妹。”

 蓝水灵颇为得意,说道:“大家都说我妈长得一个模样。”

 蓝玉京道:“听说妈年轻时候是个美人儿。”

 蓝水灵说道:“不错,爹爹平生最得意的事就是娶得妈妈为妻,我听他说的那个英雄夺得美归的故事,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了。”

 蓝玉京道:“我倒还想再听一遍。”

 蓝水灵模仿爸爸喝醉了酒的样子,大着舌头说道:“水灵呀,你知不知道你妈是我从前住过的那条山沟的大美人哩,你猜她怎肯嫁给爹爹的,那是因为爹爹有一次喝醉了酒,打死一条大老虎……哈哈,底下的话就是怎样自夸自赞他是如何英勇了,反正你也听过了不少遍,用不着我再说了吧?”

 蓝玉京道:“你漏了一句最重要的话。”

 蓝水灵道:“漏了哪一句?”

 蓝玉京也学着爸爸的口吻说道:“水灵儿呀!幸亏你长得不像我,只像你妈。”

 蓝水灵蓦地醒悟,说道:“你这小鬼头,原来你还是绕着弯儿来开姐姐玩笑。”

 蓝水灵道:“这怎么是开玩笑,你自己也说的,人是长得像娘亲嘛。不过──”

 蓝水灵道:“不过什么?”

 蓝玉京:“我长得不像娘亲,也不像爹爹。小时候我常常奇怪,爹爹每次说那个故事,为什么只提你的名字,现在我懂了,那是因为我和爹妈都不相似的原故。”

 蓝水灵一怔道:“你说这个做什么?”

 蓝玉京道:“咱们是双胞胎对不对?”

 蓝水灵道:“你怎么啦?这件事难道还会有假?”

 【0080:面貌性格都不同】

 蓝玉京道:“那咱们的相貌为什么全不相同?”

 蓝水灵道:“这个、这个……”

 她刚刚说过“乌鸦窝里养也凤凰来”这句话,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因为弟弟样样都比她强,包括弟弟长得比她漂亮在内,而感到造物“不公”,愤愤不平的,但此际当弟弟也在发出这个疑问的时候,她却是不禁怔着了。

 弟弟问话的口气和脸上的神情都显得甚为“异样”,像是惶惑,像是不安,像是有着难以名说的苦恼,又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她从没见过弟弟这样的神情!

 她不觉也受到感染,而惶惑不安了。

 “这个、这个,俗话说龙生九子各各不同,兄弟姐妹的相貌全不相似,那也是常有的事。”她只能用这个说法来开解弟弟了。

 蓝玉京摇了摇头,说道:“但咱们是孪生姐弟呀!人家都说双胞胎十九都是一模一样的,不但相貌相同,甚至心性都是一样。比如说其中一个心里所想的事,另一个就会替她说出来。但咱们──”

 用不着弟弟说出来,做姐姐的也懂得他的意思了。

 她和弟弟的性格的确是有很大不同的。她性格单纯,心里是欢喜或是忧愁,往往给人一眼就看得出来。弟弟的性格可“复杂”多了,他有时显得老成,但有时也很容易激动,甚至还会弄点“狡狯”。不过弟弟的这种性格,倒并不是由她自己观察出来的。虽然她从小就隐隐觉得弟弟的性格是和她不一样,但她还是不能观察得这样深刻的。弟弟的性格,是由几个对她弟弟“颇感兴趣”的师姐和她说的。

 她苦笑道:“弟弟,我的确不知你心里在想什么,但你不能告诉姐姐吗?”

 她道:“姐姐,我、我……”眼圈不觉红了。

 蓝水灵道:“咱们一出娘胎就在一起,你有什么苦恼,对姐姐说吧!心里的苦恼一说出来就会好的。姐姐的本领比不上你,不能帮你打架,但愿能够帮你减轻苦恼。”她轻轻抚拍弟弟,倒真是有点像“大姐姐”的模样。

 蓝玉京道:“我、我不知怎样说才好!”

 蓝水灵道:“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难道对姐姐还要顾忌什么吗?”

 蓝玉京道:“姐姐,你刚才说起打架,我就从打架说起吧。我几乎忍不住要和他们打一架!”

 【0081:说我是私生子】

 蓝水灵道:“他们?”

 蓝玉京道:“就是你说的那些小牛鼻子!”

 “小牛鼻子”就是和他们同一辈份的那些小道士,蓝水灵刚才用这个称呼,还给弟弟说过她的,若在平时她听得弟弟也这么说一定会笑出来,但此时她却是笑不出来了。弟弟的眼神充满抑郁和恼怒。

 “为什么要和他们打架?”蓝水灵问道。

 “他们在背后说我,一见我来就停口,不过我还是听见了。”

 “他们到底说你什么?”

 “他们说、说我是私生子!”

 蓝水灵怒道:“哪个说的?向他的师父告他!”

 蓝玉京苦笑道:“这种胡言乱语,怎能够闹出来让大家知道?”

 蓝水灵想了一想,说道:“不错,闹起来是有点小题大做,咱们的爹娘也会尴尬的。不过,你既然不好骂他们,也不好打他们,那就只好当作是狗嘴里长不出象牙,不必去理会他们了。”

 蓝玉京道:“其实也不能全怪他们,咱们姐弟的相貌确实是毫不相似嘛!”

 蓝水灵吃一惊道:“别人说不打紧,难道你也怀疑!”

 蓝玉京道:“我、我──唉,姐姐,我也不知──”

 蓝水灵变了面色,说道:“弟弟,你一向聪明,怎么忽然糊涂起来了?你想想,咱们虽然相貌不同,但却是一母所生的双胞胎,假如你是私生子,我岂不也是私生女了?我怎么会是私生女呢?”她说了之后,这才想到,只凭自己长得和母亲一模一样,这个“理由”是不充分的。于是立即又补上两句道:“你怀疑什么都可以,但你绝不能怀疑娘亲是坏女人!”

 蓝玉京道:“姐姐,你才是糊涂呢。我当然不是怀疑娘亲,他们也并非说我是妈的私生子。”

 蓝水灵倒真的有点糊涂了,说道:“那你是谁的私生子?”

 蓝玉京道:“是别人抛弃的私生子,我是爹爹拾起来养大的。那个人是谁,我也不知爹爹知不知道?”

 蓝水灵气得一巴掌就打过去,就说道:“你真的这么想?”

 蓝玉京拿着她的手,说道:“姐姐,你别生气,你听我说──”

 【0082:疼得太过分了】

 蓝水灵道:“好吧,你说吧。”

 蓝玉京道:“我不会这样想,但不能禁止别人不这样想。事实上他们就是在背后这么样叽叽喳喳议论我的来历的。”

 蓝水灵道:“你把他们当作放屁好了。”

 蓝玉京叹口气道:“也怪不得他们这样议论我,谁叫我不像爹也不像娘呢。”

 蓝水灵是比较“单纯”,但可不是笨姑娘,一听弟弟这样说,就知道弟弟口里虽说“不会这样想”,心里其实已是这样想的。

 可是弟弟的目光充满惶惑、充满苦恼,用不着弟弟说出来,她也可以猜想得到,就因为长得不像爹娘,弟弟已经不知受了多少委屈,她还忍心责备弟弟么?

 “弟弟,我说爹娘疼不疼你?”

 “这还用问,我还嫌他们疼得过份了呢。”

 “着呀,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如果你不是他们亲生,他们又怎会这样疼你?”

 她可不知,毛病就出在“过份”二字,弟弟就正是因为爹娘对他过份“宠爱”,从不打他,从不骂他,以至引起怀疑的。

 她见弟弟没有说话(蓝玉京还能说什么呢?),只道弟弟已经信服,便道:“别把那些小牛鼻子的胡言乱语放在心上,今天咱们姐弟说过便算,以后,谁也不许再提。胡扯了半天,咱们该练功夫了。对啦,我还没有告诉你呢,前几天师傅已经开始教我练太极剑法了。”

 “是吗,那我可要恭喜你了。姐姐,你知道吗,这是本门的镇山剑法,通常是不轻易传给俗家弟子的,你只是挂名的俗家弟子,你的师傅这样快就肯传给你,可真是难得之极了。”

 蓝水灵道:“你不是早已练了吗?”

 蓝玉京道:“那是因为我义父的关系,我五岁那年,就已经拜了义父为师的。掌门人也看着我长大,所以破例不必我到江湖上修积功德,就准义父传我太极剑法。”

 蓝水灵道:“你瞧,你的运气多好,你知不知道,别人都在妒忌你呢,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蓝玉京道:“哦,还有别人妒忌我吗?”

 蓝水灵道:“你以为只是姐姐妒忌你吗,昨天我那位师姐就对我说,她不懂不岐道长为什么对你这样好!”

 【0083:竹剑过招】

 蓝玉京怔了一怔,道:“那你怎样和她说?”

 蓝水灵笑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有什么好说的。咦,弟弟,你怎么啦,难道你的义父对你特别好,你也有了怀疑么?”

 蓝玉京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的,但此际听得姐姐提起,他却的确是不禁又有一点怀疑了,心想:“是啊,姐姐已经说爹娘偏心了,为什么义父也好像对我特别偏爱呢。不错,他和爹爹是好朋友,但姐姐也是爹爹的女儿呀,义父为什么又一向不大理睬姐姐呢?难道就只因为我是男孩子。”他只能相信姐姐所说的“缘法”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我的命运有点‘奇特’罢了,好像一生下来,好运就跟着我。”

 “好了,别尽说了,咱们练吧。”

 “别急,我还要找一把剑呢。”

 “你的剑不是已经带来了吗?”蓝水灵诧道。

 蓝玉京笑道:“今天我不能用真的剑和你过招。”边说边把一根竹子拗折,把它削成一柄竹剑。

 蓝水灵道:“为什么今天你要用竹剑?”

 蓝玉京道:“义父昨晚教了我七招快剑,你知道我练的太极剑法是和一众同门不同的,比他们的快得多。但义父还嫌我不够快,所以昨晚把剑法中的七招要我照他所授的剑诀一练再练,要我练得像他那样快才算合格。练熟了这七招,再教七招。”

 蓝水灵好奇心起,说道:“你的义父出剑快到什么程度?”

 蓝玉京道:“我也很难形容,只能给你说个实例。他叫我把一支筷子拿在手中,只见他剑光一闪,我的筷子已是断为七截。这七招剑法,他是一气呵成的。”

 蓝水灵矫舌不下,半晌说道:“这样快可是难以抵挡。”

 蓝玉京道:“我虽然没有义父那样快,但也怕万一失手,误伤了你。因此我非用竹剑不可。”

 蓝水灵道:“那我也用竹剑吧。”

 蓝玉京道:“不必多费功夫另削一柄竹剑了,你但用真剑无妨。”

 蓝水灵一点即省,笑道:“对,你的剑法比我高明得多,我当然不会误伤你的。”

 “好,你尽量用你师父教的剑法,不必顾忌,多练几遍,你就会领悟同是一套剑法,但其中也有分别了。”

 【0084:反而伤了弟弟】

 姐弟开始拆招,蓝玉京的剑法越展越快,他的那柄竹剑好像会变化一般,一变二,二变四,四变八……转眼之间,蓝水灵只见眼前一片森森剑影,好像有无数碧绿色的竹剑从四面八方向她刺来,剑尖在她眼皮下晃动,剑影贴着她的额角掠过,剑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蓝水灵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心里想道:“幸亏弟弟用的不是真剑。”

 蓝玉京道:“姐姐,你莫惊慌,小心应付我这连环七剑!”

 蓝水灵心中默念:“任彼如泰山压顶,我只当清风拂面!”对眼皮下晃动的剑尖,视而不见,谨守正宗太极剑的法度,用了一招“如封似闭”,转为“铁锁横江”,抵挡弟弟这一气呵成,快如闪电的连环七剑。

 只听得“卜”的一声,蓝玉京竹剑的剑尖折断,紧接着“当”的一声,蓝水灵的青钢剑脱手飞出。蓝水灵喜出望外,心想这次能够削断他的竹剑,也可以勉强算得是打成平手了。说道:“弟弟,你这连环七剑全都施展没有?你是不是怕误伤了姐姐,故而没有使出真章?”

 只见弟弟已经斜跃出三丈开外,左手紧按右臂,有几滴鲜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把他的手指都染红了。

 蓝水灵大吃一惊道:“弟弟,你受了伤吗?”连忙走过去看。

 蓝玉京苦笑道:“不碍事,只是划破了表皮。姐姐,你的太极剑法学得不错啊,我那连环七招已经使到最后一招的白鹤亮翅了,我本来还有点害怕竹剑也会划破你的衣裳,哪知……”

 底下的话当然是不用说下去了,原来姐姐的衣裳没破,倒是他的衣袖给姐姐的剑尖划开了一道裂缝,幸亏他立即用粘黏之劲,把姐姐的剑引得脱手飞出,否则只怕骨头也给刺穿。不过,他打落姐姐的剑,用的乃是内功,倘若只论剑法,他这次比剑,却是输了一招了。

 蓝水灵仔细审视,见弟弟受的伤果然只是微不足道的轻伤,这才放下了心,说道:“恰好我今天随身带有针线,弟弟,你把上衣脱下来,让我替你缝好袖子。免得你回去给你师父知道。”

 【0085:因何输这一招】

 蓝玉京道:“师父哪有闲工夫理这点小事?”

 蓝水灵道:“哦,他在忙些什么?”

 蓝玉京道:“他这次是到很远的辽东去的,去了一个多月,当然有许多事情要向掌门师祖禀报。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对我说,今天晚上不必等他回来吃饭了。”

 蓝水灵叹道:“他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一回来还是不忘教你的剑法!你得到这样好的义父兼师父,真是几生修到!”

 蓝玉京道:“这倒是的。昨晚他教我剑法的时候,已经、已经──”

 蓝水灵道:“已经什么?”

 蓝玉京道:“已经是露出疲态,到了后来,好像精神也不能专注了。”原来师父昨晚教他剑法之时,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在他自行练习之时,师父却在一旁发呆,还无缘无故叹了口气。他本来想用“心神不属”这四个字的,但怕姐姐问个不休,他也答不出来,因此只好顺着姐姐的口气,改变原来所想的说法。

 这四个字却从姐姐口中说了出来:“怪不得你今天好像有点心神不属的模样,敢情是在挂念师父?他去了这么久才回来,你还未曾得和他畅叙呢。”

 蓝玉京懂得姐姐的用意,她是怕他输了一招,心里不好受,故而替他想出理由的。不错,他因为受了同门说他是私生子的刺激,心情一直未能平静,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该输那一招的。他的姐姐才不过学了几天太极剑法。

 何以他会输这一招,姐弟二人都在纳罕。蓝水灵一面替他缝补衣裳,一面说道:“听说你义父的太极剑法是跟无色长老学的。”

 蓝玉京道:“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蓝水灵道:“无色长老的剑法是被公认为本派第一的,我听他们说,你义父的剑法已尽得无色长老真传,比起无色本人的弟子都强,已是堪称本派第二高手了。依你看──”

 蓝玉京有点奇怪,说道:“弟子怎能妄议师父剑法?姐姐,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你不相信他们这个说法?姐姐,我师父的剑法当然是好的,你不用怀疑。我今天输这一招,不过是因为我学得还未到家的缘故。”

 蓝水灵确实是心有所疑的,但听得弟弟这样说,她却是不便直说了。

 【0086:只想打得赢弟弟】

 蓝玉京的师父不岐究竟是否当得起“武当第二剑客”的称号,的确还是有人怀疑的。

 这个人就是蓝水灵的师傅不悔。

 蓝水灵一面替弟弟缝补衣裳,一面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是她开始获得师傅传授太极剑法的第三天。

 这天她的师傅也不知为了什么事情,好像有点不大高兴的模样。教得很慢,一个上午,只教了她三招剑法。直到她复演这三招的时候,师傅的脸上才露出笑容。

 “你不要嫌我教得慢,扎根基是要慢慢来的。你学得很好,若肯这样专心学下去,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一个著名的女剑客。”师傅说道。

 蓝水灵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不假思索便即说道:“我也不想成为什么女剑客,只想──”

 师傅道:“只想什么?”

 蓝水灵道:“只想打得赢弟弟。”

 师傅哈哈笑了起来,说道:“你弟弟的剑法很好么?”

 蓝水灵道:“他的剑法是不岐道长教的,当然一定比我好了。”

 师傅道:“唔,名师出高徒,不岐师兄的剑法是跟本派第一高手无色长老学的,他自己现在也被认为是本派的第二高手了,当然要比我高明得多。”

 蓝水灵红了脸,说道:“师傅,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拿自己来跟弟弟比,并不是──”

 师傅笑道:“你不用着慌,我并不是怪你说错话。我才没有那么小气呢。不过,哼,你要是跟我练成了太极剑法,也不见得就打不赢你的弟弟。他的师父──”

 蓝水灵道:“他的师父怎样?”

 师傅道:“他的师父是把他那套当作宝的,其实在我看来──”

 师傅的性格和她是颇有相似之处的,蓝水灵见师傅欲说还休,倒是不觉有点奇怪了,问道:“师傅,你怎么不说下去。”

 师傅说道:“我有一次无意中看见不岐师兄教你弟弟练剑,他一发现我,就停止不教了。其实我并不是有心偷看他的。但可惜我不想偷看,也已看到了几招了。”

 蓝水灵好奇心起,说道:“不岐师伯的剑法依师傅看是怎么样?”

 【0087:中看不中吃】

 师傅道:“他是本派第二高手,我的剑法最少恐怕也要排名到十名开外,我怎敢说他的剑法不好。”

 蓝水灵倒也聪明,一听便即笑道:“师傅,你这样说一定是不岐师伯的剑法还有破绽了,你悄悄告诉我如何?”

 师傅道:“我可没这样说,你别胡猜!”

 蓝水灵道:“我猜得不对吗?好吧,那我就把师傅刚才说的那句话拿去问别人,看看别人是不是认为那个意思?”

 师傅道:“好呀,你这小鬼竟敢威胁起师傅来了,告诉你不打紧,就只怕──”

 蓝水灵道:“怕什么?”

 师傅道:“怕传到你弟弟的义父的耳朵里去。”

 蓝水灵道:“师父,你不告诉我,这话才会传开去呢。你说给我听,我不告诉弟弟就是。”

 不悔一来是怕徒弟缠个不休,二来也是对不岐那次怕她偷看剑法的事情有点不满,便道:“你不岐师伯的剑法当然是好的,只不过花式太多,恐怕有点中看不中吃。”

 蓝水灵今日找弟弟拆招,多少抱着一点“求证”的心理的。此际她想起师傅说的那句话,倒是不觉真的有点怀疑起来了:“难道弟弟学的太极剑法当真是中看不中吃么?但他用半截竹剑也能够打落我手中的青钢剑,那又怎能说是不切实用呢?嗯,恐怕多半还是因为他今日心神不属之故吧?”她却不知,弟弟令她长剑脱手这一招本事,却是掌门师祖所传的内功心法。

 她是答应过师傅不告诉弟弟的,只好把怀疑藏在心中了。

 蓝玉京道:“姨,姐姐,你还在想些什么?”

 蓝水灵道:“没什么。我只在想掌门师祖练的是最正宗的武当派功夫,你也不妨向他讨教几招剑法。”

 蓝玉京笑道:“无色长老的剑法难道就不是正宗的太极剑吗?当年师祖叫我的义父跟他学剑,就因为他自认剑法不如他这师弟呢。我想今天我之所以失招,一定是因我学得还未到家的缘故,回去问我义父,明天再和你拆招。”

 说到这里,忽见一个年青道士气喘吁吁的跑来,说道:“原来你们姐弟躲在这里,出了大事啦,亏你们还有闲情玩耍!”这人是和他们姐弟同一辈份的第三代弟子,道号悟性。

 【0088:不戒给人抬回来了】

 在蓝水灵的心目中,这个悟性也是属于“小牛鼻子”之一,平时没话也要找话来撩拔她的。蓝水灵因他一向装腔作势,说话夸张,他急她可不急,好整以暇的把最后一针缝上,这才问道:“什么事情大惊小怪?”

 悟性道:“不戒师伯回来了。”

 蓝水灵道:“他又不是下山还俗,回来了就回来了,有什么稀奇?”

 悟性道:“他是给别人抬回来的!”

 蓝水灵不觉一愕,说道:“他为什么要别人抬回来?”

 悟性失笑道:“大小姐,他当然是因为自己不能走路,才要别人抬。大小姐,你还要问吗?”

 蓝水灵果然是还要问:“他得了什么重病?”

 悟性笑道:“大小姐,不能走路的原因最少也有两个,一是生病,一是受伤。你怎么知道他一定是生病?”

 蓝水灵道:“难道他是受伤?”

 悟性道:“对了!他不是患了重病,他是受了重伤!”

 蓝水灵开始吃惊了。要知不戒乃是掌门人无相真人的大弟子,武功之高,众所周知,蓝水灵的确是从未想到这位武功的高强的师伯也会受伤的。

 “什么人伤了他?”

 “我怎么知道,我只知道护送他回山的是扬州牟一羽。牟一羽一来到就赶着去禀报掌门了,他还有闲功夫和我说么?大小姐,你──”

 蓝水灵知道他喜欢夸张,但本门长辈受伤这种事情,料想他是不敢加油添酱的,她不能不着慌起来了,说:“不必你催我了,走!”一面说一面把缝好的上衣交给弟弟。

 悟性道:“唉,玉京师弟,你的新衣怎么会破的?”

 蓝水灵道:“你催我走,你却理这闲事做什么?”

 悟性道:“随便问问,一路走一路说也可以呀。”

 蓝水灵道:“我叫他给我摘花,给荆棘勾烂的。”她的性格虽然爽直,可并不傻。她偷学弟弟的太极剑法,自是不愿意给这个“小牛鼻子”知道。

 一直没有开口的蓝玉京却忽地问道:“是掌门师祖叫你来找我们回去的吗?”

 【0089:不可解的好心】

 悟性哈哈一笑,说道:“蓝师弟,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不错,掌门人一向疼你,若在平日,他闲着没事,或者会找你去陪他下棋,但在这个紧张的关头,他即使要找人商量,大概也不会想到要找你吧。”

 蓝玉京道:“我知道我只是个不懂事的孩子。那你这样紧张来找我们回去做什么?”

 悟性笑道:“蓝师弟,你生我的气吗,人人都说你聪明,我怎敢说你不懂事呢。不过,不戒道长是你本支师伯,你懂事也好,不懂事也好,你的师伯受了重伤给人抬回来,你总是应该回去探望的。你怎么怪起我来了,难道你不关心师伯?”

 蓝玉京道:“我怎会不关心师伯,我只是想要知道,是谁想起要找我回去?”

 悟性诧道:“师弟,你问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做什么?”

 悟性道:“为什么?”

 蓝玉京道:“我要知道谁对我好。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这几句话说得很“孩子气”,连蓝水灵都给弟弟骗过,以为弟弟真的是这样想,哼了一声,对悟性道:“你还不趁机会表功?”

 悟性笑道:“我可不敢贪师祖之功。”

 蓝玉京道:“哦,原来你是奉了二长老之命来找我的吗?”“二长老”即无量道长(大长老是十六年前被害的那个无极道长。因此无量虽然排行第二,但在现存的长老之中已是以他为尊了。)原来悟性正是无量道长的大弟子不败的徒儿。

 悟性道:“是啊,他老人家可是心思很细呢,他一知道不戒师伯被抬回山,立刻就想起你来了。一来因为不戒师伯是你本支长辈,二来也是恐防你的师父伤心过度,要你在他身边安慰他。”

 蓝水灵也给感动了,说道:“说老实话,你这位师祖和我一向感觉他好像有点深沉莫测,谁知他为晚辈想得这么周到。”

 悟性笑道:“他也不是对每一个本门弟子都这样好的,他是对不岐师叔和你们姐弟特别好。”

 蓝水灵道:“对我弟弟好那是真的,可别把我算在里面。”

 悟性道:“你嫌我的师祖对你不够好,那么我对你特别好,好不好?”

 蓝水灵道:“呸,谁希罕你对我好?”

 【0090:风言风语】

 蓝玉京道:“你冒着雨来找我们回去,这份热心真令我感激。”

 悟性道:“多谢。我不要你感激,只盼你少罗嗦。”

 蓝玉京道:“好,你讨厌我说话不中听,我不说好了。”他果然闭上了嘴加快脚步跑在前面。

 蓝水灵道:“悟性师兄,我瞧你是说谎。”

 悟性道:“我怎么说什么谎了?”

 蓝水灵道:“分明是掉在臭泥沟里沾上的污泥浊水,却说是士淋湿的。刚才哪里下过雨?”悟性笑道:“后山没下,前山下了。你没听过人家唱的山歌吗,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

 蓝水灵淡淡地说道:“哦,原来这样。”

 【0091:作弄悟性】

 悟性见她没有生气,大着胆子说道:“师妹,这朵鲜花和你一样好看,若是任由它掉在地上被人践踏岂不可惜?”

 蓝水灵睨他一眼,说道:“瞧不出你倒是个护花人。”接过大红花,嗅了一嗅,忽地笑道:“你真的喜欢这朵花吗?”

 悟性心花怒放,说道:“这花又香又美,我当然是爱它惜它。”

 蓝水灵道:“好,你喜欢它,我就给你!”突然把花抛出。

 悟性只道她是试他心意,赶忙跑过去“护花”。

 花跌落山溪旁,悟性施展轻功,踏上长满青苔的石头,拾那朵花,忽地只觉脚下虚浮,踏足不稳,滑倒了。

 以他的轻功而论,虽然或者比不上蓝水灵两姐弟,但还不至于这么容易就跌倒的,原来是蓝玉京知道姐姐心意要想惩戒他的轻薄,于是助姐姐一臂之力,暗中飞出一颗小石子,把那块溪旁的石头撞了一下。他的内功得掌门师祖真传,一撞就撞动了那块石头,把悟性跌了个狗吃屎。不过那朵大红花还是给他拾起来了。

 蓝水灵笑道:“你知不知道,这朵鲜花我是嫌它沾了臭气才抛开的,你倒把它当作宝贝。”

 悟性不知是蓝玉京捣的鬼,苦着脸道:“师妹,你何苦和我开这玩笑?”

 蓝水灵道:“又不是我要你去拾的,你摔死了也是活该!哼,你要是带了这朵大红花去探望不岐师伯,那才真是开本门长辈的玩笑呢!”

 要知不岐被人抬回来,乃是一个“祸事”,而红花却是代表“喜庆”的,戴了红花去看受了重伤的长辈,岂非正是犯了大忌?蓝水灵其实只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抛开它的。此时他们已经来到前山,得知此事的武当派弟子已经纷纷出来打听消息了,悟性手里拿着红花,衣裳又沾上污泥,这副样子,的确是害伯给同门碰见。他咬一咬牙,只好把红花抛开,悄悄躲到树林里去把身上的污泥弄干净。

 蓝水灵忍不住掩着嘴偷偷的笑,笑声虽然不响亮,笑得却是极其开心。

 奇怪的是,这出“恶作剧”虽然是蓝玉京帮忙姐姐完成的,他却没有笑,他低着头默默走路,脸色还好像颇为严肃,似是在想着什么难题。

 【0092:忽然关心为何因】

 他是在想:“为什么二长老忽然对我关心起来?对我的义父,他近来也好像是着意亲近?”

 不错,他好像一出生就交“好运”,爹娘对他“特别”宠爱;不岐道长“特别”喜欢他,做他的义父又兼师父,甚至掌门师祖也好像是对他“特别”青眼有加。对他“特别”好的人是不只无量长老一个。无量对他的“好”也还不能和爹娘、义父、掌门师祖对他的“好”相提并论。

 他是应该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特别好”的了,那为什么还在苦苦思索,好像觉得是“特别”不可解呢?

 “特别”中的“特别”就在于“忽然”二字。

 这“忽然”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无量长老态度的变化是这半年间的事。

 无量一向是喜怒不形于色,对本门晚辈一视同仁。但大约是在半年之前,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对不岐师徒的态度却有了显著的变化。最小在蓝玉京眼中看来乃是如此。(他今年不过十六岁,当然不知道陈年往事。不过从他有记忆的时候开始,二长老对他的师父都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不比对其他的晚辈特别好的。)

 这半年来,二长老“忽然”和他的义父往来多了起来,连带对他也忽然“特别”关心了。好像今天他特别派个徒孙来找他回去,就是一个例子。

 不错,他也曾怀疑爹娘为什么对他“偏心”?怀疑义父为什么对他那样好?但无论如何,他都是惑激爹娘和义父的,决不会怀疑他们是“别有用心”。但无量长老对他“特别好”,是否“别有用心”的,他可就不敢断定了。

 他记得在这次义父奉师祖之命下山之前的几天,二长老和他的义父往来得最密,不是义父到“长老院”去,就是二长老到他义父所住的“复真观”来。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更加记得了。义父心神不属的样子叫他自行练习那七招剑法,义父轻轻叹了口气,不久,二长老就来了,他们没有在他的面前交谈,义父陪二长老出去,很晚才回来。那时他已经睡了,但还没有睡着,他又听见了义父的轻轻一声叹气。

 为什么义父好像不大愿意见到二长老呢?为什么他见了二长老回来又好像担着心事呢?

 他更进一步去想,如果义父是讨厌二长老的话(二长老那副不冷不热的面孔,的确是令得许多晚辈讨厌的),又为什么要和他往来得那样密呢?

 【0093:不可告人之事?】

 不过,是无量长老来找他义父的时候多,但他的义父也常常到“长老院”去找无量长老的。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他突然想起“不可告人之事”这四个字,连自己都不觉吃了一惊。

 这不是连义父也怀疑在内么?

 不对,他可以这样怀疑二长老,却不能这样怀疑义父!他吃惊于自己的“想法”,心里在暗暗责备自己。

 蓝水灵赶上他,“咦”了一声,说道:“弟弟,你的样子好古怪,你帮我作弄了那小牛鼻子,你为什么不笑,也不说话,你究竟在想什么?”

 蓝玉京头也没抬头,说道:“姐姐,你别多疑,我没想什么。”

 他虽然聪明,这句话却露出了一点破绽,为什么他要害怕姐姐多疑?

 蓝水灵也不笨,说道:“弟弟,你知道我不是多疑的人,但你为什么要瞒住我呢?你是不是还在怀疑自己的来历?”

 蓝玉京道:“不是。”

 蓝水灵道:“不是就好。弟弟,那你还有什么另外的心事,连姐姐也不能告诉?”

 蓝玉京知道若然不说,姐姐更会猜疑,便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近来古怪的事情好像太多了。”

 蓝水灵只道他是指目前发生的这件本派“祸事”,说道:“是啊,谁能料得到不戒师伯也会给人伤得要抬回武当山呢?”

 她本来要问弟弟,还有什么事情是他认为“古怪”的,但此时已经来到了掌门人所居的元和宫了。长幼三代弟子都已齐集门前,交头接耳地在打听消息。她是不便再问下去了。

 弟弟连别人说他是“私生子”这样的事情,也敢告诉她,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告诉她呢?

 她哪知道,弟弟真的是还有不能告诉她的事情的。

 ※      ※      ※

 有事情只能藏在心里,不能告诉别人,那是最痛苦的事。

 蓝玉京只不过是开始感觉到这种痛苦。他的义父不岐却已经受了这种痛苦折磨了十六年。

 一个时辰之前,正当蓝玉京第一次向姐姐诉说心中苦恼的时候,他也正是陷在苦恼的回忆中。而且没有人可以听他诉说。

 【0094:是幻是真分不清】

 一个时辰之前,也正是那阵过云雨突然来到的时候。

 虽然是过云雨,雨势却是很大,还有雷鸣电闪。

 他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每逢下雨天,他的心就会抽搐。情绪的紊乱无以复加。

 ※      ※      ※

 “唉,又是下雨天。”他独自坐在静室里沉思。

 电光从窗外闪过,他突然想起十七年前的那个下雨天。

 风雨中折断的树枝在他眼前幻化,他好像看见“小师妹”向他走来。

 那个时候,何玉燕还是他的“小师妹”,还是他的未婚妻。

 这个关系,就是在那个下雨天结束的。“大师哥,我没有脸和你说──”用不着小师妹说,他已经明白了,小师妹是来和他告别的。就在那天晚上,她跟他的师弟走了。

 电光再闪,眼前的幻影又多了一个。小师妹何玉燕之外,还有他的师弟耿京士。

 这一天是十六年前那个下雨天。他又见着小师妹了,小师妹已经变成了耿夫人。上一次的见面是小师妹来向他告别,这一次的见面却变成了诀别。

 眼前重现当年的幻景,他也不知是幻是真,是梦是醒?

 雷轰电闪中,耿京士在他剑底下倒了下去。耳边有新生婴儿的哭声。

 师妹也倒在血泊中了。啊,天地万物都静止了,只有婴儿的哭声。

 不,不,他好像还听见了笑声。飘飘忽忽的,若隐若现的笑声!

 十六年前那个下雨天,他其实并没有听见这个笑声。但这个笑声并不是用耳来听的,是他用心来“听”见了。这是他“想象中的笑声”吗?不,他知道这不是幻想,那个女人,那个风骚妖媚,绰号“青蜂”的女人,即使她当时没有笑出声来,她的心里一定是在得意狂笑的了!

 “唉,我怎么会想起这个女人?”

 他是最不愿意想起这个女人的,尤其不愿意在想起小师妹之后,又想到这个女人。他甚至自己在“哄”自己,“不,不,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那天她根本没有在场!”甚至“哄”得他自己都相信了。

 唉,是幻是真,他自己也分不清了!

 【0095:侦查迷样的人】

 电光三闪,眼前的幻相又变了。

 神情威猛的老人,剑光如电的高手!

 时间一下子过了十六年,拉得很近很近了。是在三个月前的一个下雨天了!

 时间拉近,距离拉远。上两个下雨天是在他的家乡,这一个下雨天,他已是在远离家乡万里之外的辽东了!

 三个月前,他奉师父之命,来到辽东,侦查一个人。一个谜样的人。

 这个人是和武当派有史以来最大一个疑案有关的人。和这宗疑案有关的人差不多都已死了,这个人也不知是死是活。但正因为他还有“可能”是活着的,所以必须打听到真实的消息。即使他是死了,也希望能够发掘到一点当年的真相。

 这个人就是耿京士和何玉燕在辽东结识的那个霍卜托。那时他的身份是一个鱼栏的买手,实际的身份是金国大汗努尔哈赤的卫士。第二年他又摇身一变,变成了大明天子的锦衣卫的军官。这个人,几乎可以说整个人就是个谜!

 但也只有找到这个人,才有希望找到破案的线索。他的师弟耿京士当年是否真的做了满洲奸细,也只有找到这个人,才能弄个明白。

 说是“奉命”,其实他已是不止一次向掌门师父提过这个要求的了。师父一直没有答应他。以至在那一天他突然听到师父要他到辽东“探案”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个月前,他到了霍卜托曾经做过鱼栏买手的那个小渔村,亦即是耿京士和何玉燕曾经在那里住过的小渔村。

 那个鱼栏早已没有了,不过小渔村的变化是不大的,当然也还有记得霍卜托这个人的旧人。

 但从这些人的口里,他却得不到他想要知道的东西。那些人就只知道霍卜托是个鱼栏买手,一个平凡之极的买手。别人记得他的只是他的算盘打得很精,但也不会占别人的便宜,帐目一向都是清清楚楚。就只是如此而已。

 何玉燕和耿京士当年住的那间屋子还在,那间屋子是他们花钱建造的,渔村的人都是老实人,他们走了没有回来,也没人去霸占他们的屋子。

 他伪称是耿京士的远亲,进了这间屋子。这间屋子也早已破烂不堪了。其实即使他不冒认亲友,他要进去,也没人理会他的。

 【0096:屋角的石子】

 屋子里早已空无所有。有的只是墙头的蛛网,炕底的冷灰。破了的蛛网似乎在张开口笑他,笑他还未能跳出情网。炕灰虽冷,心底犹有余温。

 真的是什么东西都没下,留下的只是事如春梦了无痕的慨叹。

 忽然他发现了屋角的几颗石子。

 石子有什么奇怪?天北地南,哪个海滩,哪座山头,没有石子?

 不,这几颗石子是与别的不同的。是来自他家乡的石子。

 他怎么知道?因这这些石子是他亲手拾的。

 他婆娑石子,如对故人。

 在他家(严格地说,是他师妹何玉燕的家)背后的那座山上,有一种白里泛红的石头,斑斑点点,好像朱砂,名为“朱砂石”。又有一种三分浅黄夹着七分深红的石头,名为“黄血石”。有人说,假如没有那三分浅黄,简直就可以冒充“鸡血冻”了。“鸡血冻”是刻图章的佳石,名贵胜过黄金。不过这两种石头还是罕见的,在那座山上,也很难找到比较大块的石头,找得到只是一颗颗小石子。何玉燕很喜欢这些小石子,他一发现有这两种石子,就拾起来送给她。他记不清这玩意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只记得到了何玉燕十四岁那年,他送给她的朱砂石和黄血石,日积月累,为数也相当可观了。那年她开始学针线,绣了一个荷包装这些石子。记得她曾说过,这些晶莹可爱的石子,在她的眼中就是宝石。但也就在她说过这句话之后不久,她又对他说了另外的话,她说她已经长大了,她珍视大师哥送给她的这些礼物,但却不想大师哥费神为她收集这些“小孩子的玩物”了。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开始注意到,注意到师弟已经替代了他的角色,成为师妹上山的游伴了。他在山上,不单只是为了替师妹拾石子吧?

 旧梦尘梦休再启,但他还是继续在小师妹住过的这间破屋寻找。唉,人都已经死了,他还何必还在寻梦?

 终于他又找到了那个绣荷包了。荷包也早已破烂了,不过,当然他还是认得这个荷包的。

 师妹把他送的这袋礼物带来辽东,但在她准备回乡的时候,却又把她曾视同“宝石”的礼物忘记了。(是忘记带回去的呢?还是有心将它抛弃的呢?)

 这又是不是表露了师妹对他的那种矛盾心情呢?

 他把破烂的绣花荷包贴着心房,婆娑石子,呆了。

 【0097:从所未遇的恶战】

 天上忽然下起大雨,隆隆的雷声,把他惊醒。

 他是把燃着的松枝插在墙上作照明的,狂风吹来,松枝熄灭。

 轰隆巨响,突然一堵墙倒塌了!

 不错,屋子是破烂不堪,但还未至于达到摇摇欲坠的程度,墙并没受到雷劈,按说一阵狂风是不能把它吹塌的。

 他吃了一惊,登时一省,莫非是给人力摧毁的!心念未已,只见一条黑影已从裂口扑进来,人未到,劲风先到,他果然猜得不错,这堵墙是给这个人以刚猛无伦的掌力震塌的!

 电光一闪,那人的长剑已刺到他的咽喉,不是电光,是剑光,是快如闪电的剑光!

 幸亏他察觉得早,立时拔剑抵挡,他的剑也并不慢!一招“夜战八方”,风雷激荡,便即接招还招。

 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所未遇的一场恶战,惊险处比起他那一次和耿京士斗剑还要惊险得多。那一次斗剑,耿京士初时还是对他手下留情的,这个人却是未见面就施杀手,而且自始至终,每一招都是刺向他的要害!

 是喝声还雷声,是剑光还电光,双方都分不清了!

 但在电光一闪再闪之间,他已看见了对方。

 是一个身材高大,神情威猛的老人。

 “你是谁?我与你素不相识,因何你要取我性命?”他喝问对方。

 那老人哼了一声,喝道:“一命换三命,你已经是便宜了!”

 “什么一命换三命?我根本不懂你是说的什么!”

 “你直接间接害死了三个人,你自己应该明白!我不能让你再来害人了!”

 趁着那老人怒骂他的当口,电光明灭之间,他抓紧时机,一招“白鹤亮翅”斜削出去。

 这是他最得意的一招,剑削的幅度虽然很大,但出手奇快,却是后发先至,更胜对方。

 只听得刺耳的碎裂声,那老人的左臂中剑了,听得出是骨头的碎裂了。

 但与此同时,他的胸膛也中了对方的剑了。

 幸亏他是后发先至,老人中剑在前,刺中他的胸膛时劲道已减,否则只怕已是开膛破腹之灾。

 两败俱伤,雨停风止,那凶神恶煞似的老人亦已不见了踪迹。

 【0098:郭东来的七星剑法】

 雨止了,血还在流。流的是他身上的血。

 伤口不深,血也流得不多,但所受的剑伤却是令他惊心怵目。

 他重燃松枝,解开衣裳一看,胸口竟然好像北斗七星似的,排列着七个小孔。剑尖刺穿的七个小孔!

 他敷上金创药,血很快就止了。但留下的伤痕,已是令他终生难忘,胸口上那一点点的红印,不也正像他送给师妹的朱砂石?

 他已经是被同门公认的武当派第二剑客,而且正当年富力强,说出来恐怕谁也不会相信,他几乎死在一个老人的剑下!

 这老人是谁?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是不会向别人说的,除了对他的师父。因为他要向师父求证。

 记忆一下子跳过了三个月的时间,是昨天的事情了。

 昨天,他一回到武当山,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当然就是去向掌门师父无相真人禀告此行经过。

 他给师父看了他身上的伤痕。

 听了他的叙述,看了他的伤痕,无相真人缓缓说道:“我没有见过郭东来,但我知道这是他的七星剑法!”

 师父证实了他的所料果然不差,这个老人就是四十年前失踪的那个沧州剑客郭东来!

 沧州剑客郭东来真的还没有死吗?

 如果这老人真的是郭东来,那么另一件他们早已怀疑的事情也可以得到证实了。

 那个谜一样人物的霍卜托,很可能就是郭东来的儿子。

 这个未经证实的消息,是他现在的师兄不戒道人打听到的。十六年前,他刚刚来到武当山的时候,和不戒第一次见面,不戒就曾经提出过这个怀疑。

 师父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说道:“你的不戒师兄,这两天也当回山了,等他回来,你可以去问他。他是沧州人氐,小时候曾经见过郭东来的。他对郭东来的事情,知道得也比我多。”

 ※      ※      ※

 又是下雨天。

 他看着窗外的雨,心在抽搐:“真是天有不测之风云,好好的天色,突然就下起这样大的雨来。啊,这样大的雨,不戒师兄恐怕今日是不能回山的了。”

 树叶在风雨中翻飞,他的心情也像乱飞的树叶。忽地他隐隐感到心中的寒意。

 【0099:为什么把这差事交给我】

 “为什么掌门师父不叫师兄前往辽东,却把这个差事交给我呢?”他想。

 也怪不得他这样想的,谁也不知道霍卜托的来历,就只有不戒找到了这个谜样人物的一点线索,而不戒又是早已把自己心中的怀疑告诉了师父的,不管郭东来是否真的是霍卜托的父亲,师父若要派遣一个弟子到辽东探案的话,最适当的人选,自然应该是不戒了。

 “莫非不戒师兄早已去过了辽东,他的调查得不到结果,师父这次才叫我去?若是这样,师父又为什么要瞒住我呢?”

 “倘若不戒师兄从没去过辽东,师父在十六年后才想到叫我去,这就更不可解了!”

 不管是哪种情形,都足以在他心中产生许多疑问。他不敢猜疑师父的动机,但仍是禁不住想道:“师父这一次把这个差事交给我,莫非其中另有深意?”

 “嗯,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情如父子,他不会不信任我的。我也不该妄自对师父猜疑。”

 尽管他立即就把猜疑师父的念头压了下去,但却是隐隐感到心中一股寒意了。

 当然他不会知道,师父叫不戒前去把无极长老的遗骨拾取回来,迁葬本山,不戒也曾经像他一样,觉得自己不是担当这个差事的适当人选,因而感到百思莫解的。只不过不戒没有他这样惶惑不安罢了。

 电光闪过,雷声响过,郭东来那闪电似的剑光,那暴雷似的喝骂,又好像重现他的面前。“一命换三命,你已经是占了便宜了!”

 “他说我直接间接害死了三个人,这三个人是指谁呢?如果他真是郭东来,其中一个就应当是指他的儿子,改了满人姓名的霍卜托了。啊,若然我猜得不差,霍卜托岂非真的死了?”他想。

 他是巴不得霍卜托真的死掉的吗?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也震惊于自己有这个念头。他不敢想下去,他只是在想:“那么另外两个人又是指的谁呢?耿师弟为我误杀(如果是误杀的话),可以算是一个。但师妹也能说是间接为我所杀的吗??

 为什么不能?“师妹是因为丈夫死了才自杀的!我一直没有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来想,那只是我的自欺欺人罢了!”

 他不但是感到寒意,更进而感到心中绞痛了。

 雷轰电闪,他眼前闪过了何玉燕的影子,闪过了耿京士的影子,最后闪过了郭东来的影子,一次比一次令他心内震惊!

 【0100:你的师兄回来了】

 窗子被风吹开,雨点打在他的身上。

 雨声风声,声声入耳。他的心又在抽搐。

 每一个下雨天都令他感到不安,尤以今天为甚。

 “唉,京儿不知跑到哪里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他只想有个人可以和他说话,要是有那么一个人,可以让他把心事都说出来,那就更好了。

 和他最亲近的人,莫过于他的义子兰玉京了。但可惜他的心事,却是连对他的义子都不能说的。

 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位居长老之首,辈份是他师叔的无量道人。无量道人也是唯一知道他的秘密的人。虽然还不是全部知道,这个关系已经是与众不同。

 但想起了这个人,他却是不由自己的打了个寒噤。尽管十六年来,无量道人并没有因为知道他的某些秘密而要挟过他,但一想起这个人,他就有“阴森”之感。

 雷轰电闪,他一个人坐在窗前,心情有如风中翻飞的乱叶,诸般幻像,像电光从他心中闪过。何玉燕、耿京士、常五娘、无量长老、蓝玉京,最后是要取他性命的那个神情威猛的老头!

 想起那个可怖的老头,他只盼望他的师兄能够早日回来了。他和不戒的感情并不特别好,甚至还比不上普通师兄弟的感情。但无论如何,他还是觉得这个好像不大喜欢和他接近的师兄,比起近来着意和他接近的无量师叔更加值得信赖。最少,不戒回来,他就可以解开那个老人是否郭东来之谜了。

 不过,雨下得这样大,“不戒师兄恐怕是今天不能回山了。”他想。

 雨越来越大,他的不安之感也越来越甚,甚至他竟隐隐有点“不祥”之感,以前的三个下雨天,他都碰上不幸的事,这一个下雨天,他又将碰上什么?

 谁知这只是一场过云雨,虽然下得大,但来得快,去得也快,突然就雨停风止了。那好像经过了一个漫长的黑夜的感觉,其实只是他心中的幻觉。

 雨后天晴,他的心情也随着开朗了。

 就在此时,忽地有一个人走进来,正是无量。他呆了一呆,刚刚开朗的心情不觉又是一沉,说道:“师叔,下这么大的雨,你来做什么?”

 无量说:“不岐,你的师兄回来了!”

 不岐吃了一惊,说道:“啊,是不戒师兄回来了吗?下这么大的雨,真想不到──”

 【0101:错派差事惹疑猜】

 无量说道:“还有你更想不到的呢,他是给人抬回来的!”

 不岐这一惊非同小可,颤声问道:“抬回来的?是生病还是受伤?”

 无量说道:“是受伤,而且伤得很重,听说在路上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了。”

 不岐惊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无量继续说道:“这样的事,莫说你想不到,我也想不到。不戒这次奉命去办的事,本来应该是没有什么风险的。──”

 不岐惊魂稍定,问道:“他是奉命去办何事?”

 无量似乎有点诧异,说道:“你不是已经见过了掌门人么,你的掌门师父还没有告诉你?”

 不岐隐隐感到事有跷蹊,说道:“师父只告诉我,师兄下山去了,这两天就可以回来。”

 无量说道:“他去的地方正是你最熟悉的地方。”

 不岐一怔道:“哦,我最熟悉的地方?”

 无量说道:“当年你不是把无极长老以及你的师弟师妹等人的骸骨都埋葬在你家乡的那一座山吗?那一座山是叫做盘龙山吧?不戒就是奉命到盘龙山去,去把无极长老的骸骨,迁回本山安葬的。嗯,其实这件事也早应该办的了。”

 得知此事,不岐是在吃惊之外,又再加上惶惑了!

 按常理来说,两桩差事是应该掉换人选才对。

 “为什么师父不叫我办这件事情,却要我去辽东呢?”

 无量好像知道他的心思,说道“不是我说你的师父,他是有点老糊涂了。无极长老是你亲手埋葬的,这件差事应该交给你才对。不过,话说回来,也幸亏这件差事不是落在你的身上,否则给抬回来的恐怕就是你了。”

 不岐唯有苦笑,心想:“我在辽东也是差点儿就要丧命,若不是我那一招白鹤亮翅出剑得快,恐怕比师兄更糟,他还可以活着被人抬回来,我则只有埋骨异乡了。”不过,他在辽东的遭遇,可不愿意对无量说了。他只能苦笑问道:“不戒师兄是受何人所伤?”

 无量说道:“还未知道。我只知道是牟一羽送他回来的。他赶着去禀告掌门,没功夫和我多说。此刻,掌门大概是已经在替不戒施救了,咱们快点去吧。”

 ※      ※      ※

 无量猜得不错,武当派的掌门无相真人此际正在运用上乘内功,替徒弟治伤、拔毒。

 【0102:中的是青峰针】

 在掌门人这间静室中的,除了牟一羽之外,还有武当派的另一位长老无色道人。

 小一辈的弟子则只能在复真观外等候消息,谁都不许进去。唯有不岐例外。

 不岐放慢脚步,跟随无量长老踏入静室。

 一踏入静室,刚好就听见无相真人在问:“他中的是川西唐家的暗器吗?”

 牟一羽答道:“可以说是唐门暗器,也可以说不是唐门暗器。他中的是常五娘的青蜂针。”

 他这话说得好似模棱两可,但房间里的这几个人却是谁也听得明白的。要知常五娘乃是唐二公子的姘头,这青蜂针是她得自唐门的秘法炼成的,但她只是“师其法”,而并不是“照方抓药”,唐门的暗器中是没有“青蜂针”这个名目的。

 无色皱起眉头,说道:“原来是那妖妇的青蜂针,怪不得不戒师侄昏迷了这么多天!”不过,他虽然皱眉蹙额,却并不特别吃惊,因为他是早已知道“青蜂针”的厉害的了。无量的反应也是和他一样。

 不岐可是不由得心头一震了,“常五娘”这三个字从牟一羽口中轻轻说出来,听进他的耳朵里,就好像耳边响起焦雷,“雷轰”、“电闪”,闪过他面前的是常五娘那勾魂摄魄的目光,像是在注视着他。啊,那充满“妖气”的目光,比闪电更可怖的目光,他不觉神色变了。

 无量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你不知道青蜂针的来历么?”

 不岐定了定神,眼前幻影消失,点了点头,说道:“听说这是天下最厉害的一种毒针,是吗?”常五娘的青蜂针恶名昭彰,只要是在江湖上混过一些日子的人,没有见过也会听人说过。不岐在出家之前,是两湖大侠何其武的弟子,当然不能推说不知。

 无量似是在安慰他,柔声说道:“掌门人正以太极神功为他祛毒,不戒的内功亦已有了将近四十年火候,不会那么容易死的。只要他保得住心头一口气,就有得救!”

 不岐放下了心上一块石头:“好在没有给师叔看出破绽,倘若给他知道我和常五娘本是相识,新案牵连旧案,那我的嫌疑可就大了。”原来令他震惊的还不是“青蜂针”,而是常五娘这个人。

 大家对无相真人的精纯内功都有信心,但可惜的是,事情并不如他们所想象那样顺利,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不戒仍然未醒,无相真人的面色已是黯然无光了。

 【0103:致命伤是本门掌力】

 不岐道:“师父,你歇歇,让、让我……”

 无相真人没有答话,但见他头上冒出热腾腾的白气。众人皆知道这是他全神运功,正在发挥到淋漓尽致的现像。谁也不敢打扰他了。

 无相真人头顶的白气越来越浓,本来是气若游丝的不戒道人,他的呼吸也渐渐可闻了。

 终于他慢慢张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在转动,好像是在搜索什么。

 牟一羽站到他的面前,说道:“不戒师兄,我在这儿。你请放心吧!”

 不戒嘴唇微微开阖:“牟师弟,多谢,谢──”声音细如蚊叫,低下的话已是听不清了。

 无相真人把耳朵贴到他的唇边,凝神细听。

 不岐也在凝神细听,但只听见一个说得较重的浊音,好像是骨头的“骨”字。不戒的嘴唇就闭上了。

 好在他的眼睛还没闭上,呼吸的声音也还隐隐可闻,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看来他只是没有气力再说下去,也有可能是又再陷入半昏迷的状态之中。

 牟一羽道:“掌门,不戒师兄怎样?”

 无相真人道:“他说,他多谢你救了他,免他死在奸人之手。但他自知,恐怕、恐怕是──”无相真人神色黯然,这句话没说完就嘎然而止。不过大家也都意会得到,他不忍心说下去的那半句话大概是什么意思了。

 无相真人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我交托给他的事,他好像是说已经告诉你了。”

 牟一羽从容答道:“不错,我也已经替他代办了。”

 这句话别的人听了虽然有点好奇,还不觉得怎样,不岐听进耳中,不觉又是心头一震。他忽然发觉,无量长老又好像是冷眼在注视他。他镇慑心神,自己在替自己开解:“即使是常五娘杀了他,也不关我的事。我并没作贼,何必心虚!”

 或者真的是他多疑,无量并不是如他想象那样在窥探他的神色的。他心念未已,只听得无量已在面向着掌门说道:“常五娘的青蜂针纵然厉害,也不至于厉害到这样程度吧?”

 无相真人缓缓说道:“你说得对,不戒的致命伤并不是青蜂针,是本门掌力!”

 无量吃一惊道:“是本门掌力?”

 牟一羽道:“掌门说得不错,那天我赶到的时侯,不戒师兄刚给那人打了一掌,那个人和我亦已交过手了。”

 【0104:是否同一个人】

 无量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多大年纪?”

 牟一羽道:“身手相当矫捷,他戴着蒙面巾,看不出他的年纪。”

 无量道:“他会太极拳?”

 牟一羽道:“他还会太极剑呢。不过他的剑法和掌力都似乎比本门的霸道得多。”

 无色道:“他的剑法比起我教给你的剑法如何?”

 牟一羽道:“剑理似乎大同小异,但他的剑法更为凌厉。”

 牟一羽是无色的挂名弟子,众人听得他这样问徒弟,以为他还有话说的。谁知他只问了那么一句,得到了徒弟的答覆,就没说下去了。

 无相真人忽道:“师弟,你是否怀疑这个蒙面人就是十六年前那个蒙面人?”

 无色道:“我不敢说。”

 牟一羽面有诧色,似乎想要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情,但却不便向掌门发问。

 无相真人道:“一羽,你们牟家是在本派历史最长的世家,不戒又是你救回来的,此事说与你听无妨。十六年前,本派有三位重要人物相继逝世,他们都是与令尊同一辈的,令尊想必曾经和你说过吧?”

 牟一羽道:“说过。第一位是蓟州剑客丁云鹤师叔,第二位是本门首座长老无极道长,第三位是两湖大侠何其武师伯。对吗?”

 无相真人道:“不错。丁云鹤和无极长老都是被一个蒙面人害死的。至于杀害何其武的凶手是谁则还未敢断定,但多半也是和那个蒙面人有关。”

 牟一羽呆了半响,说道:“那个蒙面人能够杀害无极长老,那就一定不会是和我交手的那个蒙面人了。若然是那个蒙面人,我早已死在他的掌下!”

 无相真人道:“未必尽然。第一,无极长老当年是受那人的暗算,受伤之后,又没好好调治,便即跋涉长途,经过连日奔驰,方始毙命的。他并非武功上比不过那人。第二,不是我夸赞我的徒弟,不戒的内功已经颇有造诣,虽然不及当年的无极长老,但相差也不会太远了。和你交手的那个蒙面人与他已经先行拚斗一场,你的剑法又已得了无色长老的真传,你能够胜过他那也并非侥幸。”

 牟一羽道:“掌门说得不错,若非不戒师兄消耗了那人的真力,弟子是绝对胜不了他的。不过,掌门人对我的夸赞,则我是不敢当了。”

 无色这才说道:“若然是同一个人,破案倒是又可以多一条线索了。”无相真人点了点头。

 【0105:为什么要告诉牟一羽】

 众人皆无异议,只有不岐心里有点不以为然。

 不过,他的“不以为然”,倒并非是他想否定师父的论断,他只是觉得在这件事情上,师父的作为似乎有点“糊涂”,至于是否同一个蒙面人,反而不是问题的关键了。

 不错,为了多获得一条破案的线索,师父是应该仔细向牟一羽查问那个蒙面人的。但何必把有关这个案子的秘密全都告诉牟一羽呢?

 这件案子,十六年来一直是秘而不宣的。知道丁云鹤、无极长老和何其武是死于非命的人,在武当派中除了掌门人和两位长老之外,就只有不戒和不岐。

 “秘而不宣”的原因,第一是因为有关武当派的面子,第二是因为还有一个“可能”,如果那个凶手不是别派的人,那就很有可能是仍然埋伏在武当派的叛徒。是以只能暗中侦查,决不能张扬出去。最初,无相真人本来是想连两个已经做了长老的师弟都不告诉的,其后再经过多方面的考虑,觉得还是不要瞒住他们的好,这才说出来的。

 但现在无相真人却自动告诉了牟一羽。尽管他也说出理由:牟家是在武当派历史最长的世家,不戒又是牟一羽救回来的。但不岐还是不禁发生疑问,有这个必要吗?不说出来,一样可以查问那个蒙面人的武功的。如今说了出来,却等于是邀请牟一羽参与他们的“专案小组”了。何况即使只是查问那蒙面人的武功,也还可以压后的呢,何必急于就在现在查问?

 不岐把这件事情和师父差遣他到辽东的事情连起来想,忽然觉得师父对自己的信任似乎还比不上他对牟一羽的信任,而牟一羽只不过是到过武当山两次。

 无相真人替不戒运功疗伤,自己也好像经过一场大病似的。他年已八旬,平日由于内功深湛,看起来只有六十左右年纪,而且是红光满面的,如今却是面色灰暗,好像突然间老了二十年了。

 他叹了口气,说道:“不戒受的伤实在太重,青蜂针的毒我虽然替他逼了出来,但还是没有把握令他起死回生,只能尽人事而听天命了。”喘息略定,他又想继续运功为徒弟疗伤了。

 无量和不岐争着说道:“师兄你歇歇吧”,“师父,请让弟子代劳。”无色在武当派中剑法第一,内功却非所长,他是不能自告奋勇了。

 无相真人道:“不岐,你先来试试。那人是逆运本门的内功心法,打伤你的师兄的。你运功时可得小心在意。”

 【0106:逆运神功 伤了心脉】

 不岐道:“师父放心,弟子理会。”当下盘膝坐在床边,双掌贴着不戒背心,以本身真气输入不戒体内,助他打通经脉,活血舒筋。

 他的剑术在武当派可以名列第二,内功造诣则可以名列第四,除了传他本门心法的无相真人之外,仅次于师叔无量道人和师兄不戒,却已在传他剑法的无色道人之上。但一当他手掌贴着不戒背心,真气输送进去,便隐隐感到一股阻力。

 原来不戒是给那蒙面人逆运太极神功伤了心脉的,本来不戒的内功造诣在那人之上,彼此同源,可以融为一体,不至受伤;但对方逆运神功,真气侵入就不同了,其时不戒已中青蜂针之毒,正在一面运功祛毒,一面运功御敞,真气流贯全身,发挥得淋漓尽致,无法立即改变运功的法门,一逆一顺,变成了只能相抗而不能相吸。对方的内功虽然稍逊,也不能一下子就给消解的。于是两股真气变成了既是互相纠结又是互相抗拒的局面。不戒中毒越深,这一团混合纠结的真气受了污染,也变成了于人体有害的重浊之气了。而且由于时日过久,这团重浊之气已是盘结脏腑,必须一丝丝的引导出来,方能令他起死回生。若以强力相通,只有加速也的死亡。

 一丝丝的引导出来,谈何容易,第一步要解开那团纠结的真气,第二步才是顺着经脉,小心谨慎的将它引导出来,稍有疏忽,还是要伤及不戒的。因此以无相真人这等精纯深厚的内功,也不能毕其功于―役,他只能将那团重浊之气,引导出一半就已疲不能兴了。不过,他能够在将青蜂针之毒尽都化解之后,还能够引导出一半,当今之世,已是并无第二个人有此本领。

 不岐奉命给师兄疗伤,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惭愧,暗自想道:“师父毕竟还是相信我的,是我忒多疑了。”要知此际他若是不用“导引”而用“阻塞”的法子,全凭他的心意,任何人包括他的师父在内也是决计看不出来的。

 无量是准备接替不岐的,他站在旁边目不转晴的注视不岐运功,焦急之情见于颜色。旁人都以为他是关心过甚,谁也不会多疑。

 不岐虽然全力运功,心境却是不能宁静,更莫说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田地了。他和无量的目光接触,忽地觉得无量的目光有点异样,不觉心中一动:“师叔好像是向我示意什么?唉,不对,在这紧要关头,我怎能胡思乱想?”

 忽听得不戒的喉头咕咕作响,他的眼睛又张开了。

 【0107:不戒身亡】

 不戒“嘤”的一声,张开口道:“不岐,是你──”声音颤抖、急促,刺耳异常,好像是换了一个人的口音似的。无相真听进耳中,有说不出的难受。

 不岐忽地将上衣撕下,露出胸前的七处伤疤。

 不戒惊呼:“啊,这,这是郭东来的七星剑法!”

 不岐道:“他是不是个身材高大、神情威猛、左足微跛的老人?”

 不戒道:“不错,你,你,你碰上──”接连说了几个“你”字,声音又已低沉,好像又没气力说下去了。

 众人都不明白,何以在这紧要关头,不岐却要问他事情,耗他精神?难道不可以等他稍为好了一点才问吗?

 众人不明白,无相真人却明白,他知道这个徒弟已是好不了的了。从不戒的变声可以听得出来,他已是浊气阻塞心脉,目前之所以能够清醒过来,只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郭东来是否还在人间,是破十六年前那桩疑案的一大关键,不岐此时不问,就没机会破了。

 不戒的伤重难治,也是没有人比无相更清楚了。他叫徒弟代他替不戒疗伤,也只不过抱着姑且让他一试的想法而已。故此,这个结果虽是令他伤心,他却是并不感到意外的。

 不岐道:“多谢师兄。”

 不戒道:“不岐,你,你好──”

 不岐心头一震,在“你好”之后,他要说的将是什么呢?心念未已,只听得不戒已在继续:“你、你好自为之!”不岐这才松了口气。“好自为之”虽然也可以有正反两方面解释,但谁会从“不好”这方面去着想呢。

 不戒是掌门人的大弟子,如无意外,当然是他顺理成章继任掌门。众人都想,想是因为不戒自知不起,故而吩咐师弟“好自为之”。这“好自为之”等于是把掌门重担交托给他的意思。

 无相真人听他这么一说,目光却露出锋芒,不戒忽地提高声音道:“不、不关师弟──”可是这句话也只能说到一半,他的眼睛又闭上了。不岐放下心上一块石头,心道:“好在师兄明白。”

 众人不禁又是一怔,“不关师弟”按语气推测,大概他想说的是“不关师弟的事”吧?那“事”又是什么呢?但此际救命要紧,谁也无暇去推敲了。

 无量急忙接替不岐,把真气输入不戒体内,不戒张口喷出一股淤血,翁声说道:“师父,请恕弟子有负所托,牟一羽他明白,请师父问──”这句话也是未能说完,他就气绝身亡了。

 【0108:要牟一羽单独留下】

 无相真人的道袍好像被风吹过,起了皱纹;面色枯黄,好像风中的败叶。

 没有眼泪,一滴眼泪也没有。但谁也看得出来,他是比哭更加难受。

 “死者已矣,师兄保重。”无量、无色齐声说道。

 “请师父节哀,为师兄报仇。”不岐说道。

 只有牟一羽不言语,敢情他是惊得呆了。

 无相真人缓绶说道:“你们都出去,我要静一会儿。”木然毫无表情。

 无量长老带头,默默走出静室。

 无相真人忽道:“一羽,你留下。我有话和你说。”不戒临终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要师父问牟一羽的,所以谁都不会奇怪掌门人单独要他留下。只不过无相真人要他们避开,却是难免有人心里有点酸溜溜的感觉了。

 不岐走在最后,他把静室的门关上。但他并没有走出复真观,他坐在第二个院子的台阶上。从大门到静室,要经过三个庭院,这是中间那个院子。在这个院子,是听不是静室里面的说话声的。

 现在他已是掌门人独一无二的弟子了,因此掌门人刚才虽然是吩咐众人都退出去,并没许他例外,但为了防掌门人发生意外,他留下来照料师父,谁也不敢说他不该。他留在第二个院子,那已经是避嫌了。

 他呆坐台阶,听得观门外纷乱的脚步声散开,终又归于寂静。观门外本是挤满等候消息的众弟子的,想是两位长老传出无相真人的法谕,叫他们都回去了。

 寂静,异样的寂静。他脸上的神情也有了异样的变化。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当然,他不仅仅只是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他也听见了别的声音。正因为他听见了别的声音,才引起他的心跳的。

 他听见了师父和牟一羽在静室里说话的声音。本来在这个院子是听不见的,但别的人听不见,他却可以听得见,因为他的内功造诣在武当派中是可以排名第四的,用不着伏地听声,他也听得静室里面小声的谈话。

 他听见师父在问:“你知道我所要的东西?”

 牟一羽道:“禀掌门,弟子已带来了。”接着听见一声较重的声响,不岐用不着眼见也猜想得到,那是牟一羽把一个布袋放在桌子上的声音,那个布袋是牟一羽早就背着的,给人一种沉甸甸的感觉,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的是什么。

 不过正如什么事都有例外一样,这个“谁”字并不包括不岐在内,无须牟一羽告诉他,他也可以料想得到是什么的。

 【0109:冤枉师弟】

 果然便听得师父说道:“都带来了么?”

 牟一羽道:“一块也没留下。”

 师父道:“好,那你就一块块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让我细看。”

 “一块块拿出来”,那不是骨头还是什么?不岐的心往下一沉。他好像看见青蜂常五娘躲在黑暗中向他偷笑。

 十六年前,十六年前那个下雨天,盘龙山上。

 他正在和师弟理论,那个对何家忠心耿耿的老家人已是按捺不住,扑上去和耿京士扭打了。纠缠间忽听得那老家人一声惨叫,便即身亡。

 他立即指责耿京士“杀人灭口”,连师妹都以为是她的丈夫失手打死了那老家人。

 那时雨虽然已经止了,天色还未开朗,他们都看不见树林里埋伏有人,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但他知道,“青蜂”常五娘一定是躲在黑暗中向他偷笑。

 因为那老家人是给常五娘用青蜂针害死的,而常五娘也一定知道他是已经知道了的。她的独门暗器可以瞒得过耿京士和何玉燕,却怎能瞒得过他戈振军,曾经与她同床共枕做过“一夜夫妻”的戈振军?

 他捶胸自责:“我怎会这样无耻下流,堂堂名门弟子,跟一个臭名昭彰的淫贱女人缠在一起?唉,但若不是师妹移情别恋,我也不会受这妖妇迷惑!我只道她人尽可夫,做一晚雾水夫妻,日出便散,哪知会得到这样结果!”

 就因为有这段孽缘,他只能替常五娘掩饰了。

 不过,他明知是常五娘所为,却还要冤枉师弟,也还有着另一个原因的。当时他是在想:“耿师弟变作满洲奸细,这已经是证据确凿的了。反正他罪有应得,给他多加一条罪名,那也算不了什么。”

 但现在,那个可以证明耿京士做满洲奸细的“证据”──霍卜托写给耿京士的那封信,已是显露出越来越多的疑点,这个所谓“证据”,恐怕也未必站得住脚了。

 如果耿京士的罪名不能成立,他可不能不担心他做的这件“亏心事”被人揭穿了。他杀耿京士还可以说是“误杀”,但他明知那老家人是给常五娘用青蜂针害死的,却还要冤枉师弟,这件事又怎能辩解呢?

 即使他依然瞒住良心,说是当时自己不知,但捉着了常五娘,常五娘还能不说出和他的关系吗?他又怎能和常五娘对质?

 静室里早已没有谈话的声音了,他知道师父一定是和牟一羽在检查那些遗骨。

 【0110:聋哑道人】

 要是给师父发现真相,那怎么办?

 他正自胡思,忽听得一声咳嗽。俗语说做贼心虚,这一声咳嗽,竟然把他吓了一跳。

 抬起头,只见一个老态龙钟的道人弓着背向他走来。他哑然失笑,原来是服侍他师父的那个聋哑道人。

 这道人不知俗家姓名,生性蠢钝,有若白痴。众人因他又聋又哑,都叫他聋哑道人。

 聋哑道人是十岁多岁就来到武当山的,当时无相真人新任掌门,见他可怜,调他到跟前使用。他专司服侍无相真人之职,亦已有了四十年了。他今年大概六十左右年纪,但看起来比八十岁的无相真人还老得多。

 他看见不岐这副样子,好像也是感到有点诧异,脸上一派茫然的神色。

 他刚才不知是躲在什么地方,和聋哑人说话,只能用简单的“手语”,要问也问不清楚的。不岐只好竖起拇指和小指,两根指头靠近,然后指一指内进的院子,示意无相真人正在和一个弟子在静室谈话,叫他不可骚扰。然后指指自己胸口,又指指他,再把双掌摊开,作势把什么东西交给他似的,向外方走了两步,回头再看一看他。这是说,请你替我看门和伺候师父吧,我要走了。那聋哑道人点头表示明白,在他原来的位置坐了下来。不岐就离开了。要知不岐虽然不怕别人怀疑他,但也还是不想给牟一羽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在这儿的。

 他走出观门,忽听得有人说道:“我叫你不要心急,你瞧,这不是你的干爹出来了。”原来正是无量长老和蓝玉京同在一起,在附近等他出来。

 蓝玉京吃了一惊,说道:“师父,你的面色好难看!我知道师伯死了,你很伤心,但也不要坏了自己的身子才好。师祖他老人家怎样了?”

 不岐心道:“这孩子倒是怪懂事的,只是我对不起他。”当下说道:“没什么,大人的事,你莫多管。你姐姐呢?”

 蓝玉京道:“她回家去了。”

 不岐道:“那你也回去吧,不必等我吃晚饭了。”

 蓝玉京似乎还想说话,无量拍拍他的肩膊,柔声说道:“好孩子,你师父心情不好,他还有事要和我说,你乖乖听话,先回去吧。”

 待蓝玉京走过了山坳,无量这才回头来,似笑非笑的望着不岐道:“这孩子对你倒是当真有着父子之情呢,看来他是尚未知道自己的身世秘密。”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忽地接下去道:“不过他也好像在开始怀疑了!”

 【0111:不知是何用意】

 不岐吃一惊道:“你怎么知道?”

 无量淡淡说道:“小徒适才奉我之命,去找令郎,令郎和他的姐姐正在展旗峰下的小湖边练剑,小徒在无意之中也听见了他们姐弟的对话。”

 不岐道:“他们姐弟在谈些什么?”

 无量说道:“也没什么,只不过令郎对别人在背后说他是‘私生子’一事,已经起疑了。另一方面,他名义上的父母,对他们姐弟的态度大不相同,亦已令他感到惶惑了。”

 不岐道:“他的姐姐怎么说?”

 无量道:“蓝水灵当然认为这是无中生有的事,劝他不要妄听谣言的。不过,据小徒暗中观察所云,他对这位名义上是他姐姐的说话,似乎也还是半信半疑呢。”

 不岐默然不语,心里想道:“这倒是我的疏忽了。往后我该叫蓝靠山夫妇对他们姐弟一视同仁,不要对他太过宠爱才对。”

 无量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不岐,你也用不着太过担心,有关玉京身世的秘密,蓝靠山夫妇是决计不会说出去的。那么,只要我也不说出去,他就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不岐松了口气,但心头仍是七上八落,暗自想道:“他告诉我这件事情,不知有何用意?”

 心念未已,只听得无量打了个哈哈,又在说道:“玉京把你教给他的太极剑法私自传授给他的姐姐。嘿嘿,你的做法倒是令我佩服得很哪!”

 他说的这两句话,表面听来,似乎是前后不相连贯的。不岐莫名其妙,说道:“这件事情,京儿是瞒着我私相授受的。我回去教训他一顿就是。”

 无量说道:“不,不,我说的不是他私传姐姐剑法这件事情。我说的是你教给他太极剑法这件事情。”

 不岐惶然道:“师叔是认为我不该过早把本门的上乘剑法传给他么?”

 无量道:“不,不,玉京人既聪明,又得掌门宠爱,你提早传他太极剑法,那是谁也不敢说你的闲话的。嘿嘿,你做的这件事,我佩服还来不及的,哪会说你不该!”

 不岐道:“师叔言重了,传授徒弟剑法,那不过是做师父的本份,怎谈得上可令师叔佩服呢?”

 无量道:“你传给玉京的剑法花巧非常,别人不懂其中之妙,我是懂的。怎能令我不佩服呢!”特别强调“花巧”两字。

 【0112:把他当作了未来掌门】

 原来不岐存着私心,他怕蓝玉京将来万一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会对他不利,故而在传授蓝玉京太极剑法之时,在关键之处,往往略加变化,以假乱真。看起来是花巧异常,其实却是不切实用的。

 他给无量说破,不禁心头一凛:“莫非他是籍此要胁我么?他是本门的首席长老,他要胁我,我也没有办法,不如和他打开天窗说亮话。”于是便即说道:“弟子自上武当山以来,一直得到师叔的爱护,弟子实是不知怎样报答才好。弟子有做得不对之处,也请师叔直言。”

 无量似笑非笑的说道:“你误会了,你做得正合我的心意,哪有什么不对呢。嘿嘿,不错,以前我是曾经帮过你的一点忙,但今后我却是要仰仗你了。你别太过客气,我受不起。”

 不岐惶然道:“师叔,你说这样的话,我才受不起呢。有甚差遣,但请吩咐。”

 无量笑道:“我怎么敢吩咐你?嘿嘿,对啦,我还未曾向你贺喜呢!”

 不岐吃一惊道:“不戒师兄死于非命,弟子身遭折翼之痛,何喜之有?”

 无量望他一眼,说道:“不戒惨遭不幸,我也觉得可惜。但死者已矣,对你来说,你还有重任在肩,却是不必太过悲伤了。丧事一过咱们就该办喜事了。这是本门的喜事,更是你的喜事,你难道还不明白?”

 不岐猜到几分,装作不懂,说道:“请恕弟子愚钝,我实在想不出喜从何来?”

 无量道:“你是真的不懂,还是假的不懂?不戒一死,本派的掌门弟子就非你莫属了。掌门无相师兄年纪老迈,不戒一死,依我看来,他恐怕亦已无心再做掌门了。掌门人之位,短期内一定会传给你。这还不是喜事么?”

 不岐道:“弟子德薄才鲜,即使师父要传位给我,我也是决计不敢当的。”

 无量似乎有点不大高兴,说道:“不岐,我一向没把你当作外人,你怎么和我也说这种客套话!”

 不岐讷讷说道:“我真是觉得自己当不起掌门,不敢当也不配当,我说的是真话!”

 无量心想:“你真会做戏!”但看他面色似有重忧,又不像是在“做戏”。

 【0113:是谁害了不戒】

 无量望他一眼,忽地说道:“我知道你悼念师兄,出于至诚。但你已经尽了全力去挽救他,挽救不了他的性命,那也可无愧于心了。”

 这几句话可是话中有刺的,不岐听了,不觉心头一震,冲口而出,说道:“师叔也曾尽了力的。”

 无量说道:“是啊,可惜当我为他尽力的时候,已经迟了。嗯,说老实话,我也想不到他死得这么快的。”

 不岐说道:“师兄被人以太极神功打伤心脉,又中了剧毒的青蜂针,在送回本山之前,他已经支撑了好几天了。”

 无量说道:“不错,他是被人以本门的太极神功,逆运真力,打伤心脉的。他能够支撑到牟一羽送他回山,已经是非常难得了。不过,倘若治疗得法,或者他还不会死得这样快的!”

 不岐变了面色,说道:“师叔,你这么说,莫非疑心──”

 无量打了个哈哈,打断他的话道:“你莫多心。把真气注入不戒体内,替他化毒疗伤的只有掌门师兄和你我三人,难道我还会怀疑掌门师兄和你吗?”他没有提到自己,也没有加上一句“料想你也不会怀疑我吧?”那当然是表示自己坦荡的心怀的。

 但不岐却是不能无疑的。而这也正是盘亘在他心中一个最大的疑问。

 原来不戒被人逆运太极神功,打伤心脉,替他疗伤的人,除了太极神功必须有高深造诣之外,还要懂得治疗的法子,那就是必须用“引导”的疗法,而不能用“击散”或“阻塞”的疗法,这才能把盘结在他脏腑之中的毒气、浊气引导出来。所以当不岐为师兄疗伤的时候,他的师父无相真人就曾提醒过他。

 但当不岐把真气注入的时候,便即发觉似乎有点儿不对,阻力之大,是出乎他的意外的。他当然不会怀疑师父,但是不是有人已经在师父之先,已经使用了不适当的疗法呢?

 他不会怀疑牟一羽,一来因为牟一羽年纪还轻,即使他要谋害不戒,他也不会有那样高明的太极神功,二来他若是要谋害不戒,又何必用这个法子,而且还留着他一口气,老远的将他送回武当山?

 无量是在他的师父之前,先见到不戒的。但他不知道无量是否已曾接触到不戒的身体,所以他也不敢断定就是无量暗中下的毒手。

 【0114:不白之冤】

 他沉默了一刻,抬起头来,望着无量说道:“不戒师兄是死得有点蹊跷,弟子也想查明他的死因。”

 无量神色不变,淡淡说道:“你还不能释然于怀么?其实,即使能够挽回不戒的一条性命,也不过只能令他苟延残喘而已。一个连吃饭都要别人喂的废人,对本派和对他自己都是毫无好处!”

 不岐听得出他话中有刺,却是不禁面上变色了。

 “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弟子只怕将来要蒙不白之冤!”不岐终于鼓起勇气,把早已想说的这句话说了出来。明知这一句话可能引起无量对他的不满,他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哪知无量还是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何必多此一举?掌门和我对你都没怀疑,还有谁敢对你怀疑?你还是安心做你的掌门吧,若是怕有人不服,还有我替你撑腰呢!”

 不岐道:“多谢师叔,不过──”

 无量说道:“别那么多不过了,听我的话,保你不会出错。”说到此处,突然轻轻一嘘,低声说道:“有人来了,好像是牟一羽。他恐怕是要找你说话,我先走吧。”

 无量走入松林,不岐从山路上方看下来,果然看见牟一羽从这条路走上来。

 刚才在师父那间静室外面听到的声音又在他的耳边响起来了。

 那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子上的声音。

 “好,你一块块拿出来,放在桌子上,让我细看!”师父的话声。

 一块块,那不是骨头是什么?

 他不禁心头苦笑:“谋害不戒师兄的不白之冤未必会落在我的身上,但眼前这件不白之冤我只怕是难逃的了,说不定牟一羽就是奉了师父之命来叫我回去受审的!倘若给师父知道我和常五娘的关系,还说什么承继掌门,不给逐出门墙已是好的了!嗯,无量师叔是说得不错,我如今自身难保,还去查什么不戒师兄的死因?查出来只怕也是对我更加不利!”

 这霎那间,他心里转了几个念头,他最初想要装作没看见牟一羽,赶快避开,逃下山去。但他也想到了未必安然脱身,而且这一逃岂不是“前功尽弃”?

 患得患失,片刻踌躇,牟一羽已是走近来跟他打招呼了。

 “不岐师兄,我正要找你呢。”他的第一句话,果然就是这样说。

 【0115:牟一羽向他“禀报”】

 不岐心头一震,脸上神色却是丝毫不露,说道:“牟师弟有何见教?”

 牟一羽道:“师兄请莫这样客气,有件事情,我觉得应该向你禀报。”

 不岐道:“你还说我客气呢,你用的这‘禀报’二字,我更加担当不起。大家师兄弟,有话请直说。”

 牟一羽道:“掌门刚才叫我单独留下,我也觉得有点奇怪。这件事,原来──”

 不岐忙道:“我只知道遵守掌门的吩咐。我不应该知道的事情,我不想听。”

 牟一羽道:“师兄,你多心了。你如今已是掌门人唯一的弟子,还会有什么事情掌门人不能让你知道的吗?不过,刚才还有别人在旁,掌门人既是要他们退下去,自是不便让你例外。”

 刚才在无相真人那间静室里的四个人,除了不岐和牟一羽之外,就是无量无色两位长老了。不岐又喜又惊,连忙问道:“是掌门叫你和我说的么?”心想:“两位长老都不能知道的事情,师父却肯让我知道,可见师父毕竟还是相信我的。”

 牟一羽道:“师兄,以你和掌门人的关系,掌门人何须说那多余的话?”

 不岐一怔道:“如此说来,这是你自作主张的了?”

 牟一羽不觉也是一愕,说道:师兄言重了,难道你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么?”

 不岐道:“哦,我是什么身份?”

 牟一羽道:“师兄,你是本派未来的掌门,我是份当向你禀报的,何须等待掌门人吩咐?况且当时掌门人已经疲倦不堪,我也应该早点让他休息呀。”

 不岐拿不准牟一羽说的是否“反话”,心里想道:“好,我且听他说的是什么事情,如果他真的因为我是未来的掌门来讨好我,那就罢了。否则我即使逃不出武当山,难道我还对付不了他这小子?”于是默不作声,暗示允许。

 牟一羽道:“这件事要从不戒师兄说起,因为是他托我办的。不戒师兄那日奉了掌门之命,前往盘龙山把无极长老的骸骨起出来迁葬本山,这件事情,师兄,你是当然早已知道的了?”

 不岐不置可否,只道:“那又怎样?”

 牟一羽道:“不戒师兄身受重伤,只好把这件事情交给我办。但却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0116:放下了心头大石】

 不岐道:“哦,是什么事情令你感觉意外?”

 牟一羽道:“我以为要迁葬的只是无极长老的骸骨,谁知却有三副。一副是耿京士的,还有一副听说是师兄的第一位师父,两湖大侠何其武的一位家人,名叫,名叫──”

 不岐强抑心头的跳动,淡淡说道:“那个老家人名叫何亮,十六年前他和无极长老,耿京、何玉燕三人同一天丧命,当时我因为时间不够,只能挖两个坑,是我将他们三人合葬的。”

 牟一羽道:“哦,原来是这样,那就没什么奇怪了。不过……”

 不岐道:“不过什么?”

 牟一羽道:“我把那袋骸骨交给掌门,三副骸骨是已经混乱了的。掌门人把那些骨头一块一块的拿起来仔细审视,你说不是有点奇怪吗?”

 不岐心想:“来了,来了!”说道:“那也没有什么奇怪,无极长老生前,是本派除了掌门人之外的第二高手,他莫名其妙的遭了毒手,师父想必是要从他的骸骨查究他的死因。天下能够害死无极长老的人料也不多,要是能够查明他是因何致死,对侦查凶手,自是大有帮助。”他故意不提耿京士和何亮二人,看牟一羽怎么说。

 牟一羽道:“师兄说得不错。掌门人仔细审视,还用银针沾了通天犀角磨成粉末的溶液试毒。老年人的骨头和少年人的骨头是不同的,练过上乘武功的人和没练过武功的人骨头也分别。当然这些分别我是不懂的。但掌门人则是能够分别出来。”

 不岐道:“掌门人试出来没有?”

 牟一羽道的:“试出来了,他说耿京士是被人用剑刺死的,因为骨头上有剑锋刺开的伤痕;无极长老是被人以本门的太极掌力震伤内脏的,骨头松散,也显示了这个迹像。至于那个老家人嘛──”

 不岐道:“那老家人又怎样?”心里暗自作出决定,假如何亮已经试出是中了青蜂针之毒死亡,他就马上点了牟一羽的晕穴,逃下山去,以免给师父追查。

 牟一羽缓缓地说:“何亮的骨头毫无异状,掌门人仔细检视过后,判断他当时大概是因为受不住刺激,心脏病突发而亡!”

 不岐呼了口气,心头上一块大石方才落下。但心中却也是奇怪非常。因为别人不知,他却是知道得非常清楚的。他不相信常五娘的那枚青蜂针当时会没打着何亮。

 【0117:头盖骨没带回来】

 牟一羽忽道:“师兄对这位令先师的老家人好像份外关心?”

 不岐心头一凛:“可别给他看出破绽。”说道:“这老家人是看着我长大的,我对他有如对师父一样,是把他当作长辈亲人的。”

 牟一羽道:“原来如此。嗯,说起来我倒是于心有愧了。”

 不岐莫名其妙,问道:“为什么?”

 牟一羽道:“因为我做了一件对不起这位老人家的事。”

 不岐诧道:“师弟说笑了。你在他的生前根本就未见过他,又怎能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牟一羽道:“不是在他生前,是在他的死后。”

 不岐吃一惊道:“此话怎说?”

 牟一羽道:“我把三个人的尸骨装进麻袋之时,因为麻袋小了一点儿,我贪一时便利,心想这三个人当然是以无极长老最为重要,其次是耿京士,所以我把他们的遗骨全部拾了。至于那老家人嘛,──”

 不岐掌心着冷汗,说道:“你没有把他的骸骨都带回来?”

 牟一羽道:“除开他的头盖骨,剩下的骨头,那口麻袋恰好可以装满。”

 不岐当然不敢相信他的解释,但一时之间,却也不知怎样说才好了。

 牟一羽道:“也难怪师兄生气,我是不该有轻此重彼的念头的。”

 不岐只好说道:“我并没怪你,事实上一个老家人的地位是比不上本门长老。”

 牟一羽道:“但这老家人却是与别不同。他是有如师兄的长辈亲人的。不过他那头盖骨──”

 不岐虽然镇定如常,但仍忍不住问道:“怎样?”

 牟一羽道:“当时我已经把三副骸骨都搬了出来,那个坑也已塌了。他的头盖骨我不能带走,只能──”

 不岐道:“抛了?”

 牟一羽道:“好在没抛掉,否则我更对不起他老人家和你了。我另外挖了个小小的洞穴埋了这副头盖骨,假如要找的话,或者还可以找得到的。师兄,你不要和我一起去找它回来?”

 【0118:不知他的用意】

 不岐说道:“往后再说吧。反正他已是不获全尸的了,一副头盖骨,埋在哪里,都是一样。”

 牟一羽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师兄是就要接任掌门的,不知有多少大事要等待师兄料理,怎能抽出身子去办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不分缓急轻重,这倒是我的糊涂了。”

 牟一羽自称“糊涂”,不岐可是一点儿也不糊涂。

 中毒身亡,全身变黑。即使死了多年,在骨头上也可检验出来。这是一般人都知道的常识。

 但也有例外。被青蜂针射入脑袋而致死的就是一个例外。

 青蜂针含有剧毒,一射入脑袋,脑神经中枢立即破坏,血液也立即停止循环。所以它的毒质只留在脑部,不会扩展到身体其他部份。在头盖骨上是可以检验出来的,其他部分的骨头却是和常人的骨头无异了。

 不岐知道何亮是受了常五娘的暗算,但却不知她的青蜂针是射入何亮身体的哪个部位,当下暗自寻思:“莫非牟一羽已经从他的头盖骨上检验出来,故意不拿回来呈给掌门的。他们牟家是有名的武学世家,交游广阔。我和常五娘虽然是秘密往来,而且为时甚短,但他们若是有心去查探我的秘密,只怕也未必瞒得过他们父子。”他留心观察牟一羽的神色,但牟一羽却一直是貌甚恭谨,在神色上丝毫也看不出来。

 “他留下这一手是何用意?莫非也是像无量长老一样,是要留待我接任掌门之后,拿来要胁我的么?”不岐暗自寻思。

 他猜疑不定,甚为苦恼,心想:“或者这只是我的疑心生暗鬼也说不定。俗语说得好:水来土掩,兵来将挡,眼下他来意未明,且待他有甚动静之时,我再设法对付他也还未迟。”

 主意打定,他反过来试探牟一羽的口风:“牟师弟,这次得你护送不戒师兄回山,当真是存殁均感,只可惜我知道得迟,没能够下山迎接,连和他说最后几句话都不能够。不知他可有什么话留给我么?”

 牟一羽道:“他在盘龙山已经受伤甚重,只能把他的差事交托给我,随即便昏迷不醒了。一直昏迷了七天七夜,还是回到了武当山,得到掌门施救,方始有片刻醒来的。”

 【0119:无量没有碰过病人】

 不岐故意叹息,说道:“唉,原来他已昏迷了七天七夜了,可惜未能及时救治,要是能早一两天的话,结果或者就会不同了。”

 牟一羽道:“谁不知道应该及时救治,恨只恨我功力不济,空有此心,而无此力。不戒师兄身受重伤,也只能用担架抬他回来。延误之罪,尚请见谅。”言语之中已是表现得有点不大高兴了。

 不岐道:“牟师弟,我不会发此感慨,你别多心。你已经尽了力了,我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本门也只有掌门人和无量长老才能有此功力。”

 牟一羽道:“师兄明白就好。这也正是我为什么不在途中延医救治的原因。我功力不济,本门的武功还是懂一点的。不戒师兄所受的内伤,必须具有深厚的本门内功的人才能救治,倘若延医,那就更耽误了。不过,师兄,你刚才说到本门只有两个人有此功力,那是太自谦了。”他一面替自己辩解,一面也没忘记捧这位“未来掌门”几句。

 不岐道:“我怎能比得上掌门师兄和首座长老,勉强要算的话,我只能算是半个。啊,对了,说到掌门和长老,你上山的时候,是先见着无量长老的吧?”他绕了一个大弯,这才把心里想要问的话说出来。

 牟一羽道:“不错。啊,我当时急着要去禀报掌门,一时间倒没想到要请无量长老先行施救。不过,相差也不过半枝香时刻,该不至于──”

 不岐道:“牟师弟,你别自责,差也不差在这半枝香时刻的。无量长老可有替不戒师兄把脉吗?”

 牟一羽道:“没有。”好像有点儿奇怪不岐为什么这样问他。

 不岐道:“无量长老颇通医理,是以我随便问问。”

 牟一羽道:“无量长老只是匆匆问我几句,就叫我赶快去见掌门。”

 不岐道:“哦,原来你们不是一起去见掌门的。”

 牟一羽道:“他是和无色长老后来一起来的。”

 不岐恐防着迹,不便再问下去,说道:“牟师弟,你连日奔波,也够累了。早点安歇吧。”

 牟一羽道:“师兄,你也该多多保重才好,别要太过伤心了,本门大事还要你承担呢。”

 两人分手之后,不岐彳亍独行,暗自想道:“事情倘若真的如他所说那样,无量长老是根本就没有碰过病人了,那么加害于不戒的那个人却又是谁?”

 【0120:因何有此一问】

 这个结他左思右想也解不开,不觉心中苦笑,想道:“俗语说得好,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只要师父不是对我起了疑心,我又何必去查究不戒师兄是谁加害?只不过,那副头盖骨可还是个后患,大风大浪都经过了,可别在阴沟里翻船才好。牟一羽这个人也是个非常厉害的对手,须得小心对付。”

 要知他平生做错的两件大事,一是“误杀”师弟耿京士;第二件就是和江湖上臭名昭彰的“妖妇”常五娘那一段孽缘了。耿说士是否私通满洲,欺师灭祖,直到如今还是一个疑案。因此是否“误杀”也尚未得知。即使真是误杀,按照当时的情况,他也是可以替自己辩护的,大不了只是承担“误杀”的过失罢了,料想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做不成掌门。但若是给人知道他和常五娘的关系,而又知道他是早已知道何亮是给常五娘的毒针射杀的,却一直隐瞒至今,这个掌门,不用别人反对,他也无颜在武当山上立足了。

 正在他患得患失,心乱如麻之际,无量长老忽然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和牟一羽谈了这么些时候,想必他是有什么好消息告诉你吧?”

 不岐强摄心神,说道:“师叔怎么会想到有什么好消息呢?他不过是将这次护送不戒师兄回山的事情讲给我听罢了。”

 无量道:“那就是好消息了。你想,他如果不把你当作未来掌门,他会向你禀报么?”

 不岐道:“哪里就谈得上这件大事。说老实话,要是没有长老提携,我在武当山恐怕都已立足不稳,哪敢奢望当甚掌门?”口里比前已是大不相同,弦外之音,无量长老若要扶助他做掌门,他也不会推辞了。

 无量哈哈一笑,说道:“我早就说过,我一定会给你撑腰的,难道你现在还不相信吗?我就是因为关心你,所以才在这里等你,否则我早已经走了。”

 他目前和无量说话之处,离开他刚才牟一羽说话之处约有一里路遥,按说即使伏地听声,也听不到那么远的。不过,如果无量刚才并不是在这个地点,而是听见他的脚步声之后,才回到这个地点的,那就难说了。

 “管他听不听见,他装作不知,我也就装作不知。反正他要利用我,我又何妨利用他?”不岐心想。

 无量忽道:“你的师父怎么样了?”

 不岐怔了一怔:“什么怎么样了?”但他人极聪明,立即就懂得无量因何有此一问。

 【0121:吃了师父的闭门羹】

 要知掌门人的健康状况如何,这是目前每一个武当派弟子都在关心的大事。尤以不岐为然。因为他是最直接受到影响的人。故此无量理当有此一问,而这一问也是测探他的反应的。

 不岐暗暗后悔,后悔自己刚才没有向牟一羽问及师父的健康。但他可不敢在无量面前承认自己的粗心大意,给无量责怪不打紧,假如给他反问:“那你和牟一羽谈了这么久,谈的究竟是什么更加紧要的大事?”那岂不是令他更难回答?

 不岐只好含糊其辞:“师父年已八旬,经过了这次事变,精神体力都受损耗,自是不能像平时一样。不过,据一羽说,情况大概也还不至太糟,他叫一羽把无极长老的遗骨交给他,他还能够一块一块的详加审视呢。”

 无量说道:“这是一羽敷衍你的说话,他当然不便在你的面前说得太糟的。依我看来,掌门师兄这次元气大伤,恐怕、恐怕就是医得好也不中用了。师侄,不是我说幸灾乐祸的话,掌门人传位给你的日子恐怕是不远的了。你可得有个准备才好,免得临时周章。”

 不岐泫然欲泣,说道:“倘若真是有如师叔所说,弟子方寸已乱,哪里还能作什么主张?一切都得仰仗师叔调度。”

 无量掀须微笑,说道:“好,好,你真是深得吾心,本派也深庆得人了。好,好,但愿你记着今天说过的话,好自为之!”一连四个“好”字,大表嘉奖。

 不岐虽然不敢和他作个“会心微笑”,但亦已是彼此心照不宣了。

 这一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想的尽是明天可能发生的事情。明天,师父即使没有正式宣布由他继任掌门,大概也会把这个意思透露给他知道了吧?

 黑夜过去,“明天”已经是变作今天了。

 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因为他根本就见不到师父。那聋哑道人把守大门,他第一次求见,那聋哑道人还打着手势,示意叫他退下去。二次求见,那聋哑道人就索性闭门不纳了。

 第一天见不着师父,第二天还是一样。

 不但他见不着师父,无量无色两位长老也都见不着掌门,和他的遭遇完全一样。

 聋哑道人当然是奉了掌门人的命令的,否则他怎敢对两位长老也闭门不纳?

 【0122:只要徒孙进去】

 以长老的身份吃闭门羹,无量无色当然都很尴尬。但他们只是尴尬而已,不岐却是难过更加上惊疑了。因为他自己觉得自己的身份和两位长老不同,如今他已经是掌门人唯一的弟子了,何况十六载相依,师徒有如父子,长老只不过位尊,怎能比得上师徒之亲?他的师父可以不见两位长老,却不该不见他的。除非师父已经发现他的行为不端,不再信任他了。

 好在这不是唯一的解释。

 无量可能是为自己解嘲,也可能是比较接近事实的猜测,他有另一个解释:掌门人因为元气大伤,故而要闭门练功,若是行大周天吐纳法的道家练功,就等于是佛门坐枯树禅的闭关练功一样,是决不能容许别人扰乱心神的。

 不岐为了自己安慰自己,也只能接受这个解释了。

 不过他虽然接受这个解释,第三天他还是按时去向师父问候。无量无色两位长老则可能是因为要顾全自己的身份,既然吃了两天闭门羹,第三天不见他们来了。

 这天,不岐是带了义子蓝玉京一起去的。

 想不到这天的情况,却有了点小小的变化。

 那聋哑道人看着蓝玉京,好像很喜欢。他进去又再出来,打着手势,对不岐摇手,对蓝玉京招手,非常明显,那是只要蓝玉京进去。

 不岐勉强笑道:“京儿,你也不知是几生修到的好福气,原来师祖最疼的还是你呢,你进去替我向师祖请安吧。”

 聋哑道人只让蓝玉京进去,不岐想留在门外等候都给他赶走。

 不岐只好怏怏回到自己的道观,好不容易等到傍晚时分才见蓝玉京回来。

 不岐连忙问他,师祖怎么样了?

 蓝京玉道:“师祖瘦得可怕,两颊都凹进去了。脸上也好像蒙上一层灰似的,只有一双眼睛还炯炯有神。要不是师祖平日对我一向慈祥,我真不敢去亲近他。”

 不岐听了这个情况,心中一则以喜,一则以忧。问道:“师祖对你说了些什么?”

 蓝京玉道:“师祖抚摸我的头,赞我是好孩子。”不岐心里酸溜溜的问道:“师祖当然是疼你的,不过你去了这许久,总还有点别的事吧。”

 蓝京玉道:“有呀,而且还是我想不到的呢!”

 【0123:和聋哑道人比剑】

 不岐吃了一惊道:“什么意想不到的事?”

 蓝京玉道:“师祖问我的太极剑法练得怎么样了?我说整套剑法都已练完了,只不知练得好是不好?”

 不岐传授徒弟剑法,是曾经请准掌门的。不过掌门人现在病中,别的事情不问,一问就问这件事情,却的确多少令他感到有点意外了。”

 “师祖叫你演给他看?”不岐问道。

 蓝京玉道:“不只是练,师祖还叫我和那聋哑道人比剑。”

 不岐一怔道:“和聋哑道人比剑?”

 兰玉京道:“是呀。师父,你想不到吧?一个又聋又哑的老道人,平日走路都是弯着腰的,我从来没听人说过他会武功。”

 不岐道:“你比不过他,是吧?

 蓝京玉道:“他用的还不是真剑呢,他用的是临时自制的木剑。只见他拿起一根柴,手掌就像钢刀一样,左削右削,不过片刻,就削成了一柄三尺多长,只有三分厚薄的木剑。你说厉害不厉害?但我想:你的掌力虽然厉害,但木剑怎么比得上我的青钢剑?一削就削断他的木剑,还比什么?哪知他的木剑轻飘飘的好像纸片贴在我的剑上,东晃西荡,我把一套太极剑法使完,还是削不断它。到了最后一招,只觉突然有股力道吸引,他的木剑没有断,我的青钢剑却已到了他的手中!”

 不岐勉强笑道:“这个聋哑道人服侍了掌门人几十年,他会武功,并不稀奇。”话虽如此,心里却不能不暗暗吃惊:“如此说不,这聋哑道人的武功岂非比我还要高明?这几十年来,他深藏不露,我都几乎给他瞒过了。”聋哑道人会武功,这是早就在他意料之中的,但武功之高,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不过,聋哑道人武功的深浅还在其次,最紧要的是他的师父要看蓝玉京的剑法是何用意?

 “比剑完了,师祖怎样说你?”不岐问道。

 蓝京玉道:“师祖说的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他只说了三个字。”

 不岐道:“哪三个字?”

 蓝京玉学着师祖的口音说道:“好,很好!”

 不岐惊疑不定,道:“没别的话吗?”

 蓝玉京道:“师祖说了这三个字,就闭目养神,我不敢打扰他老人家。”

 【0124:没机会细问徒弟】

 “好,很好!”这是什么意思?表面看来,似乎是称赞蓝玉京的剑法练得好,但以武当派掌门人那样高深的武学造诣,虽然他的专长不是剑法,难道看不出蓝玉京所练的剑法不切实用么?

 如果这个解释不对,那就只能作另一个解释了。“好,很好!”这三个字乃是反话。“莫非师父已看出我藏有私心,不便对京儿明言。他心中对我不满,故而冲口说出了这三个字来?”

 “如果师父直言责问,我倒不难解释。怕只怕师父已经对我起了怀疑,他根本就不会说出来。”还有一样更加令他心里不安的是:除了在传授蓝玉京剑法一事给师父看出“破绽”之外,有没有另外的事情也被师父看出了“破绽”呢?

 他正想再探徒弟的口风,蓝水灵忽然来了。

 她对不岐行过了礼,就问弟弟:“你记不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蓝玉京怔了一怔,道:“什么日子?”

 蓝水灵摇了摇头,说道:“瞧你,果然忘记了!今天是爹爹的生日呀。”

 蓝玉京瞿然一省,说道:“不错,我本来是应该记得的。但这几天──”

 蓝水灵道:“我明白。这几天你是为了师伯的不幸和师祖的欠安而心烦。我不怪你。你跟我回去吧,家里正在等你回去吃饭呢。”

 接着对不岐道:“师父,爹爹本来想请你赏面喝一杯水酒,吃两枚寿桃的。但爹爹想到你要侍候掌门真人,可不敢打扰你了。”

 不岐当然不能阻止徒弟回去给父亲做寿,只能顺着蓝水灵的口气说道:“我和你爹是多年老友,本来应该和京儿一起去给他祝寿的。但你也知道,这几天我确是不能分身,只好让京儿代我致意了。”

 这在晚上,不岐心乱如麻,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好不容易到了五更时分,方始入梦。

 在梦里他也得不到安宁,他回到了盘龙山上,狂风暴雨,满身浴血的耿京士向他走来,跟着是何玉燕披头散发的对他怒目而视,跟着是何亮的天灵盖开了个洞,在他面前倒了下去。啊,常五娘也来了,血红的衣裳,樱桃小嘴也突然变作血盆大嘴,血盆大嘴对他咧齿而笑──

 突然一阵雷声,把他惊醒了。

 【0125:召集门人的钟声】

 当、当、当,原来不是雷声。

 在梦中是雷声,醒来听见的乃是钟声。

 但这钟声却比雷声更加令他震动。

 这是从玉皇顶传来的钟声。是玉皇顶凌霄阁那口大铜钟的钟声。

 这口大铜钟据说重达三千七百斤,只要敲响这口大铜钟,分散在武当山上的所有门人弟子都听得见。

 但这口大铜钟却是不能乱敲的。按照规矩,每年只有在老君诞那天,才可以敲这口大铜钟。否则,就一定是因为有大事发生,需要召集门人,才能敲这口钟了。

 不岐来了武当山十六年,除了在每年的老君诞那天之外,从来没在寻常的日子听过这个钟声。

 今天并不是老君诞。

 这钟是因何而敲?

 老君诞的钟声是每次敲七下,现在他听见的则是连绵不断的钟声,他仔细一数,敲了二十一响才停下片刻再敲。他曾经听得两位长老说过,接连敲二十一下的钟声,那就一定是有着关系整个武当派的头等大事要由掌门人当众宣布了。

 他揉揉眼睛,红日满窗,早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分了。

 并非春眠不觉晓,只因昨晚睡得太迟。他禁不住心头苦笑:这件不知是什么大事发生的时候,或许我正在梦中吧?这回可真是应了一句俗话,我被蒙在梦中了。

 梦中是暴雨狂风,醒来是阳光耀眼。但此际他的心情,却是比在风雨中的天色还更阴暗。

 他只好匆匆抹一把脸,急急忙忙就往掌人所住的那座复真观走去。复真观前面有个平台,被钟声召唤的弟子就是要到这个平台聚集的。

 不岐来得迟,还未走到平台,只见掌门师父已经从复真观中出来了。

 无相真人和一个中年汉子并肩而行,两个长老跟在后面。无相真人形容枯槁,恰如蓝玉京所描绘的那样,脸上好像蒙了一层灰。众弟子看见掌门人这个模样,都是不由得又惊异又担忧。但对不岐来说,最令他惊异的还是那个中年汉子。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师父却和他如此亲近!难道这个人的地位还在无量无色两长老之上?

 【0126:武当派世家牟沧浪】

 不岐正自猜想不透,后面有一个人已经走上来了。

 这个中年道士正是无量长老的大弟子不败。

 十六年前,不岐第一次上武当山的那一天,曾被不败留难,不岐对他自是殊无好感。但不岐城府甚深,上山之后,他虽然做了掌门人的关门弟子,地位早已在不败之上,他却非但表现得并不记仇,反而对不败曲意笼络。不败并不糊涂,但他也也知道自己的师父是要利用不岐的,连师父都要讨好不岐,何况于他?故此他们虽然都是假情假意,却变成了一对在别人眼中十分亲密的“好朋友”了。

 不岐见了不败,不觉一怔,心想:“他虽然不敢妄想当掌门弟子,但却是以同门之长自居的。怎的他也姗姗来迟?”这时他方始注意到不败的左臂包扎着纱布,好像是受了伤的模样。

 不败和他打过招呼,说道:“掌门事先没有通知你么,你怎么来得这样迟?”

 不岐道:“我和你的师父一样,这几天都没见着掌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本山来了一位贵客。嗯,说贵客也不全对,他既是客人,又是自己人。”

 不岐心中一动,忙即悄悄儿问道:“你说的敢情就是在师父身旁那位客人吧!这人是谁?”

 不败诧道:“唉,连他是谁你都不知道吗?”

 不岐道:“看起来好像有点儿眼熟……”

 不败道:“你再仔细看,他像谁?”

 不岐得他提醒,说道:“好像有点像牟一羽。”

 不败道:“对啦,他就是牟一羽的父亲,和本派关系最深的武学世家,被人尊称为中州大侠的牟沧浪。”

 不岐道:“啊,原来是他。怪不得师父如此优礼他了。”

 不败冷冷说道:“怕只怕他这一来,本山从此多事。”

 不岐道:“为什么?”

 不败道:“我只是猜猜而已,但愿我猜错了。”

 不岐道:“师兄,你的左臂是,是受了伤吗?”

 不败道:“不错,我这伤正是拜这位牟大侠之赐。”

 不岐不觉一愕,说道:“这怎么会?你和他不是相识的吗?”

 他以为不败又像十六年前对待他那样对待牟沧浪,但再一想,这个猜测可是完全不合情理的。

 【0127:雾中偷袭】

 因此他对不败说的那句话其实包含着这样一个意思:“既然你们本来相识,他知道你是无量长老的大弟子,即使你对他失礼,他也不至于立即出手教训你吧?”

 他这话不便明说,不败却是听得明白。苦笑道:“师弟,你以为我还像从前那样鲁莽吗,这次我倒是因为过份谨慎,过份热心,这才惹祸上身的。”

 怎么又是谨慎,又是热心,又是“拜”牟沧浪之所“赐”呢?不败到底因何受伤,不岐真是越听越糊涂了。

 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由于不戒惨遭不幸,掌门又在病中,武当派自然是要比平日多加戒备了。措施之一,是挑选十八名武功较好的“不”字辈弟子,日夜轮班巡山。“不”字辈弟子中,武功最好的本来是不岐,但因不岐已经是一众同门心目中的“未来掌门”,这件事当然是不敢惊动他了。

 这天早上,轮到不败巡视前山。天刚亮的时候,他就看见有个人上山。这天早上有雾,初时看不清楚,到这个人走近了,他才认出是牟沧浪。

 牟沧浪忽然来到武当山,这已经是有点出他意外,但正当他要上前打招呼时,另一个更大的意外又发生在他的面前!

 浓雾中、危崖后,突然扑出两个黑衣汉子。

 牟沧浪在浓雾中前行,步履如常,似乎根本不知道有人在他背后偷袭。

 不败无暇思索,急忙从高处跃下,拔剑替牟沧浪遮拦。他的一招“鹰击长空”,已经是有若飞将军从天而降,想不到对方的出剑比他还快。他的身形尚未落地,只觉一阵透骨的寒冷,左臂已是受伤。就在此时,只听得“当”的一声,不败的剑还在手中,反而是那个将他刺伤的那个汉子手中的长剑落地了。

 不败心里明白,对方的剑并不是他打落的。一阵透骨的奇寒过后,他方始觉得疼痛。跟着他的剑也跌落了。剧烈的疼痛令得他视力模糊,他心里明白定是牟沧浪已经制服了那两个汉子,但究竟是怎样制服的,他可是看不清了。

 他痛得几乎晕了过去,牟沧浪好像说了一句什么话,但他也听不清楚了。他只听见那黑衣汉子大声叫道:“是他先刺我的,怪不得我!”他定了定神,剧痛稍减,斜着眼睛望过去,望见另一个汉子正把一个匣子递给牟沧浪,那模样倒似乎是执礼甚恭。

 【0128:勾心斗角】

 牟沧浪接过匣子,说道:“好,拜帖就由我转交吧,你们不必上山了。”

 这两个汉子走后,牟沧浪替不败敷上金创药,说道:“对不住,我出手稍迟,累贤侄受伤了。好在没伤着骨头,你也不必和他们计较了。”

 不败忍不住问道:“这两个家伙是什么人,他们刚才不是意图偷袭的么?”

 牟沧浪道:“谅他们也没这个胆子。大概因为是在浓雾中看不清楚,他们拿不准是不是我,故此用这种吓人的手段来试一试。他们是替掌门人的一位老朋友送拜帖来的。”

 不岐听了不败所说的遭遇,心中暗暗吃惊:“不败虽然名不副实,但他的武功在本门也是有数的,他用的那招鹰击长空又是风雷剑法中最厉害的一招,那人拔剑在后,居然能够后发先至,一招之内就伤了他!而牟沧浪又在片刻之间,便能够将这两个人都制服了。如此看来,牟沧浪的武功也当真是非同小可呢!”牟沧浪要无色教他儿子剑法,这件事不岐是知道的。他也曾听过一些同门的议论,说牟家的武功一代不如一代。令他不觉对牟沧浪存了轻视之心,此时听了不败所说的遭遇,方知人言不可轻信。

 “如此说来,你这条手臂还是多亏了牟师叔方能保全的。你怎么好像还怨他呢?”不岐说道。

 不败愤然说道:“以他的武功,如果他是真心要保护我,我根本就不会受伤。依我看他是存心要我出丑的。”

 不岐道:“那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败道:“最少有两个好处,第一,令我师父的威望受到打击,别人会说,你瞧,无量长老的大弟子,也挡不住人家的一招;第二,从我出手的这一招,他也可以约略摸到我师父武功的底细了。”

 不岐诧道:“他和你的师父是面和心不和的么?”

 不败道:“我不知道他是否怀有心病,但我知道他是怀着鬼胎。我的师父是首席长老,他是俗家弟子的领袖,又是在武当派中历史最长的世家后代,他当然妒忌我的师父在本派中的地位在他之上。”“鬼胎”这个字眼是比“心病”用得更重了。不岐不敢搭话,不败则还想说下去。就在此时,忽然看见牟一羽向他们走来了。

 【0129:故意重提当年惨案】

 不岐轻轻咳嗽,不败连忙住口,迎上前去,说道:“牟师弟,你早。”牟一羽是早已到场,看见他们,方始从人丛中走出来迎接他们的。

 牟一羽道:“家父今日上山,连累你受了伤,真是过意不去。”

 不败道:“一点轻伤,算不了什么。我这条手臂幸得保全,倒是应该多谢令尊呢。”他似乎不大高兴和牟一羽在一起,搭讪几句,就走开了。

 不岐对牟一羽亦有戒心,但他和不败一样,口头上却不能不和他客气一番,说道:“久仰令尊大名,今日方始得瞻丰采,可惜我知道得迟,有失远迎,不胜遗憾。会散之后,还望师弟引见。”

 牟一羽道:“大家自己人,客气话不必说了,好教师兄得知,小弟适才陪家父谒见掌门,家父也曾向掌门问及你呢。”

 不岐强笑道:“真的吗?这可真是令我受宠若惊了。我还以为令尊只怕未必知道有我这个人呢。”

 牟一羽道:“师兄太谦了。我不妨告诉你,家父一见掌门就问及你,这是有原因的。”

 不岐心头一凛,说道:“哦,什么原因?”

 牟一羽道:“师兄想必知道,家父和令先师何大侠乃是世交好友。何大侠惨遭灭门之祸,这些年来,家父每一念及,都是不胜心伤。师兄出家之前是何大侠首徒,师徒有如父子,说句不嫌冒昧的话,家父是把你当作故人之子的。他得知你在掌门人悉心培护之下,不但早已成材,而且即将担当大任,喜见故人有后,他当然是迫不及待的要问起了。”

 这番说话,表面看来,是对不岐的夸奖。不岐听了,却是不禁暗暗心惊,尤其“何大侠惨遭灭门之祸”这句话更是令他惊疑不定。不错,以牟沧浪的身份,他知道这个秘密不足为奇(何家父女与耿京士死于非命一事,十六年来,虽然一直秘而不宣,但武当派的高层人士是早已知道了的),但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由牟一羽来对他说呢?牟一羽的用意是否要故意向他透露,他的父亲已经知道当年惨案的真相,甚至是对不岐起了怀疑?不岐怀疑不定,想道:“当年我做错了事,但牟沧浪若然怀疑我是弑师的逆徒,那可是太过冤枉我了。”还有一层,牟一羽口口声声说牟家何家乃是世交,但据不岐所知,牟何两家是极少来往的。若然是好朋友,他的师父在他出道之前,早就应该带他去牟家拜候这位名震中原,地位和他师父相埒的师叔了。

 【0130:各怀鬼胎】

 但不岐当然是不便否认他的第一个师父和牟沧浪是好朋友的,只能轻描淡写的说道:“多蒙令尊垂青,我是既感且惭。说起来我也真是缘份太浅,咱们两家是世交,我却直到今日,方始得见令尊金面。”

 牟一羽何等聪明,一听便知他的心思,说道:“说起来我也未曾见过令先师呢。何大侠生前和家父都是同样的忙于在江湖上替人排难解纷,除了在江湖上偶然碰上之外,就很少有机会登门拜访了。不过,成语有云,君子之交淡如水,原也不必拘泥世俗的那一套酬酢往来。”

 不岐只好连声说道:“是,是。”

 牟一羽似笑非笑,继续说道:“牟何两家的家人也不是从无来往,我还记得十八年前,你们那位老家人何亮就曾经到过我的家里。我为何记得这样清楚呢,因为那年是先祖的六十岁寿辰,令先师叫何亮替他来贺寿的。当时坐首席的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只有何亮少人知道,所以很多人都向家人打听何亮是谁。”不岐仿佛记得,在惨案发生的前两年,何亮是好像曾经离家一次,至于为的什么,他就不清楚了。

 “何亮惨遭毒手,更属无辜。还幸他得与无极长老合葬,总算是给他留下一点身后哀荣。不过有关他们的遗骨迁葬本山之事,我还未有机会向家父禀告。”牟一羽最后说道。

 不岐想起牟一羽留下何亮的头盖骨一事,不觉打了一个寒噤,想道:“他首先提起我的师父,跟着又提起何亮,这是什么意思?”

 其实牟一羽的用意如何,他也隐约猜到几分的了。今日掌门师父召集一众门人前来聚会,他猜想十之八九是要当众宣布,立他做继任掌门的,牟一羽是拿着他这个把柄来威胁他,为他的父亲将来和无量争权伏一着棋。“说不定他们父子的野心,不止要压倒两位长老,还要利用我做个傀儡掌门,好让他们控制武当一派呢。哼,我戈振军岂是这样容易受人摆布的,现在暂且与他们虚与委蛇,待我做了掌门人,再教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他盘算未定,只见无相真人、牟沧浪和两位长老已是坐在台上了。司仪打了个手势,台下众弟子登时鸦雀无声。无相真人低声问道:“准备好了么?”司仪道:“准备好了。”把手一招,执掌戒律司的道士不浮托着一个盘子,恭恭敬敬送到掌门跟前。

 【0131:武当掌门喟然兴叹】

 这盘子可是极不寻常,白玉雕成,通体晶莹,它是明成祖当年因为武当派护国有功,特地赏赐给开创武当派的祖师张三丰的宝物之一。这个白玉盘一向珍藏在紫霄宫内,职位不高的弟子等闲都是不得一见。不岐固然是揣摸不定,众弟子也好生奇怪,不懂掌门人要把这个白玉盘拿出来做什么。白玉盘是有碧纱笼罩的,盘子里盛的是什么东西,站在台下的人可就看不见了。

 无相真人接过白玉盘,放在台上,执掌戒律司的道士、无色长老的大弟子不浮告退,大会司仪上前禀报,除了巡山的弟子以及有特别任务的弟子之外,所有门人弟子都已到齐,请掌门训示。

 无相真人站了起来,用低沉的声音说道:“本派自张真人开派以来,历代掌门都是德才兼备,经过前人二百余年的努力,不但武当山已经成为道教名山,本派在武林中的地位亦已得与少林派并驾齐驱了。只有我庸庸碌碌,愧任掌门,做了三十多年掌门,对本派毫无建树,甚至、甚至……”说至此处,声调越见低沉:“甚至连我自己的徒弟,我都不能保护。本门迭遭变故,我实在是愧对列代祖师……”

 无量长老低声劝慰:“不戒师侄遭不幸,这是谁也意想不到的事。请掌门师兄不要太过自责了”。心里则在想道:“他说的这段话只能算是开场白,不知他真正想说的却是什么?”

 无相真人喟然叹道:“日有阴晴,月有圆缺,草有枯荣,人有死生。兴衰往复,天道循环,原是无足重轻。不过,我既然是武当派的掌门,自是盼望本派能够早日重振声威。我道号无相,心中却是仍有执着,教师弟见笑了。”

 无量忙道:“师兄已到妙理融通之境,有相即无相,名异实亦同。顺天道也要尽人事,本门弟子,谁不愿见本门兴旺呢?”

 无相真人点了点头,接着说下去道:“有忧必有喜,有死必有生。祸福兴衰原是相依的。本门不幸的事,不要去说它了。今日我召集你们来到,就是为了有一件喜事要向你们宣布。”

 说至此处,众人不觉都是屏息以待,无量暗自想道:“听这口气,莫非他马上就要宣布继任的掌门人选?”

 【0132:牟沧浪要做道士】

 心念未已,只听得无相真人已在说道:“牟师弟,年轻一辈的未见过你,你和大家行个见面礼吧。”

 牟沧浪站了起来,向四方作了个罗圈揖,朗声说道:“洛阳牟沧浪,今日回山,得与同门相聚,何幸如之。”

 无相真人续道:“牟沧浪是本派的杰出人物,多年来行侠仗义,人所共知,那是无须我来介绍了。我说的这件喜事,就是他带来的。”

 武当派弟子中,未曾见过牟沧浪的,也都知道他的“中州大侠”之名,听说是他,欢声雷动,纷纷猜测,不知他带来的是什么“喜事”?

 台上的无量,台下的不岐,却是不由得暗暗吃惊:“难道掌门人是要把位子传给牟沧浪?”但再一想,这是绝不可能的事。武当派虽没明文规定掌门人不能由俗家弟子担当,事实上也曾有过弟三代掌门是由俗家弟子担当,而且这个俗家弟子正是牟沧浪的祖先牟独逸(牟独逸事详拙著《还剑奇情录》),但武当派开创至今,一共有十七个掌门,也只是一个例外而已。牟独逸是当时武当派中武功最强的弟子,但他作为掌门,却并不是一个好掌门,在他任内且曾引起过纷乱的。因此,在他之后,武当派的掌门必须由道家弟子担当,已经成为“不成文”的规矩了。

 不岐暗自寻思:“牟沧浪怎样了得,总也比不上他的祖先牟独逸吧。难道师父敢破例把掌门的位子私将授受?”要知掌门人虽然可以指定继任人选,但若此人不孚众望,长老得到多数弟子的支持,还是可以有权否决的。

 无量也在心里暗暗嘀咕,但因他是首席长老,他倒并不害怕牟沧浪能够“破例”当上掌门。他只是在想:“牟沧浪是俗家弟子,一向又不是住在武当山上,为什么他用‘回山’二字,难道他想赖在这里不走吗?”

 无量、不岐正在胡思乱想,忽听得无相真人说道:“牟大侠有个心愿,三十多年前,他曾想要出家,拜在先师门下。先师见他是牟家独子,当时他也尚未娶妻,不肯答允。但有言道,待你将来有了儿子,儿子长成之后,如果你仍有此念,那时再来武当山吧。我要告诉大家的是,我可以替他完成这个心愿了。这是他的喜事,也是大家的喜事。”

 此言一出,众人虽然不敢交头接耳,但却都各自在心中“私议”了。不岐在台下更是和不败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0133:代师收徒】

 众弟子惊异的是,牟沧浪以名震武林的大侠身份突然来做道士,这已经是太过出人意表的了,更加出人意表的是,牟沧浪要做道士,只能说是“怪事”,还不能算得是什么“大事”的,掌门人如此郑重的召集门人,当众宣布,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之嫌么?不岐因为关系切身利害,他和不败面面相觑,不觉面色都变了。牟一羽瞧在眼内,悄悄走到他的身边。

 无量在台上倒还相当镇定,心想他即使做了道士,也是刚入门的道家弟子,若想马上就做掌门,还嫌不够资格。“倘若师兄要任意胡为,我还可以据理力争。不过料想师兄也不会舍弃自己一向心爱的徒弟而传给外人吧?”

 无相真人揭开白玉盆的碧纱笼,原来盆中盛的是一件道袍,一顶道冠。无相真人望空一拜,说道:“弟子无相,今日代先师收徒。”站在旁边的司仪已经帮牟沧浪把头发挽成道士髻,无相便即替他披上道袍,戴上道冠。牟沧浪跪下磕头,无相真人侧身受了半礼,说道:“牟沧浪,你已经出了家,原来的名字不能用了,我替先师赐你道号,以‘无’字排行,你的道号就叫做无名吧。”

 牟沧浪磕头道:“请掌门师兄代先师训示。”

 无相真人朗声诵读:“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无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徼;常有欲,以观其妙。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是老子《道德经》中开头的一段话,可说是道家理论的“总纲”。无量长老暗暗吃惊:“掌门恭读教祖的经文代师收徒,这可是非同小可的事!”

 这段《道德经》念完,无相跟着“赞道”道:“无名听着:无名无欲,至道至刚,赐尔佳名,表率本门。”“至道”意即道家最基本的道理,“至刚”则是从“无欲则刚”这句成语变出来的,这句话虽然是出自儒家,但与道家之理相通,儒释道三教同源,故此不妨借用。

 但无量与不岐却无心去推敲用语,他们只是同样想道:“表率同门,这是什么意思?一派之中,只有掌门人才当得起做同门表率的勉励,难道掌门人当真要刚入道门的牟沧浪来接任掌门?”

 无量心里嘀咕,却也不能不和无色一起上前道贺,他心中所藏的“哑谜”马上也就揭开了。

 【0134:马上要立新掌门】

 改名“无名”的牟沧浪在接受了两位长老的道贺之后,出家的仪式宣告礼成。无相真人接着说道:“喜事在后头呢,我还有两件事情要向大家宣布。”

 他说了这句话,台下登时又静下来,每个人都意想得到,掌门这次隆重其事地召集门人,当然不会只是为了“代师收徒”这样简单,“更大的喜事”多半就是要立新掌门了。许多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朝着不岐看去,不岐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果然便听得无相真人说道:“我年已老迈,这副挑了多年的担子也该放下来啦。第一件大事就是要立一位新掌门,新掌门人一定,今日便即举行接任仪式。”

 此事虽然早在大家意料之中,但无相真人这么快就要办理“移交”,却是出乎众人意料之外。无量长老说道:“掌门师兄,此事我看还是三思而行的好。”

 无相真人道:“哦,你有什么顾虑?”

 无量长老说道:“师兄,你虽然上了一点年纪,身体还相当硬朗,不妨先立掌门弟子,接任之事,待你百年之后再说。”

 无相真人道:“师弟,咱们出家人要讲真话,我这个样子还能算是‘硬朗’吗?我固然自己知道,你们也应当看得出来,我已经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我就是想着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得见后继有人!”

 话说得这样重,无量长老自是不敢再说口不对心的“吉利话”了。但他还是说道:“纵然掌门师兄想早息仔肩,恐怕也不能这样草率的。第一,本派是领袖武林的两大门派之一,地位远不如武当的一般门派在新掌门人接任之日,都要广邀武林同道观礼的,何况咱们是和少林派并驾齐驱的武当派呢?第二,本派自张祖师创派以来,即蒙朝廷优礼有加,历代掌门都有朝廷颁以‘真人’的封号的,依照惯例,似乎也应当由掌门人把继任人选禀奏朝廷,待取得封号,再举行仪式不迟。”

 无相真人道:“师弟此言差矣,道家讲的是清净无为,太平无事的日子,当然可以从容安排仪式,但现在本派可正是处在多事之秋啊。即使你们不能免除世俗之见,邀请同道观礼一事,日后补办也不为迟。第二,做武当派的掌门不是做官,依照惯例,禀告、请封等等,也不过是给朝廷备个案而已。一样可以补办。”

 【0135:最好是中年人】

 要知和尚道士是“出家人”,出家人除非犯了“王法”,否则只须遵守本门自定的“戒律”就行,一般事务,可以不受官府管束的。所以无相真人只用“禀告”二字。对比之下,无量长老用的“禀奏”二字,却是自贬武当派的身份了。

 无相真人继续说道:“我如今已是风中之烛,立掌门人一事是不容缓的了。盼一众同门,能够体谅我的苦心。”

 无量长老本来希望先定出掌门弟子,好让他有一段时间从容布置的。但见无相真人执意不从,心想:“反正不岐已是在我的掌握之中,就让他立即接任,那也无妨。”便道:“师兄教训的是,我是过于拘泥俗礼了。那就请掌门师兄指定继任人选吧。”

 无相真说道:“掌门人若是太过年轻,则嫌经验不足,若是太过年老,又恐不胜繁剧。依我看最好是由六十岁以下的中年人担当,两位师弟意见如何?”

 无量长老今年七十岁,心想:“反正我是不打算争这个位子的了,但听师兄的口气,继任人选,也有可能是无色师弟。”无色是自武当派开派以来,最年轻的长老,他是四十岁那年就当长老的,今年不过五十六岁。无色此人,专心剑法,一向不拘小节,人缘虽好,但在同门的心目之中,却也大都认为他“不是做掌门人的料子”的。无量暗自思量:“倘若真的爆出冷门,无色师弟虽然不似不岐容易受我掌握,但他也非倚重我不可。”心神定了一些,说道:“掌门师兄说得很对,我也是这个意思”无色见他已经说在前头,就不说了。

 众人屏息以待,等候无相真人宣布。无相真人则似乎在想什么,迟迟没有开口。

 无量忽地似笑非笑的问道:“无名师弟,你今年贵庚,我真糊涂,竟忘记了。”

 无名说道:“小弟今年五十八了。”

 无量说道:“哦,那也只不过比无色师弟长两岁,还属年轻。”

 弦外之音,谁也听得出来。若依年纪这个条件来挑选继任掌门,最适当的第一个应是不岐,第二个是无色;至于无名,即使不计较他是新入道门,也只能排到第三。无名故意装作不懂,说道:“武林门派,入门为先,无色师兄虽然比我小两岁,我还是该尊他为师兄的。”故意把话题引到序入门的排行上。无量心中冷笑:“你倒真会装蒜。”

 【0136: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无相真人咳了一声,眼睛向无量望来,说道:“师弟,你是首席长老,有话请说。”此“说”不同彼“说”,话中之意,即是要无量长老当众来说,而不是私下议论。

 无量趁机说道:“不知师兄已经有了适当的人选没有?”

 无相真人说道:“适当二字,不能只是由我一个人说了就算,须得大家同意才行。师弟,你想要推荐什么人接任掌门,但说无妨。”

 无量说道:“依我看来,最适当的人选莫过于不岐师侄。第一、他正是年富力强,足当重任。第二、他是掌门师兄亲自调教出来的关门弟子,武功方面固然得了师兄的衣钵真传,人品方面,他跟了师兄十六年,从无过失,那也是大家相信得过的。”

 他只道掌门师兄不好意思提出自己的徒弟,由他说了出来,正好可以迎合师兄的心意。哪知无相真人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年富力强,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侠骨仁心,有足以令人钦佩的仁、侠德行。我不是说不岐的人品不好,但只是人品好还不够的”。

 不岐听了师父说的最后那两句话,心中稍稍宽慰一些,心想:“师父毕竟还是相信我的,最少他没有说我人品坏。”不过,师父不肯接纳他做候选掌门,却是令他大为失望了。

 无量说道:“这十六年来,不岐差不多都是在山上修道练功,他之所以没有赢得大侠的称号,只不过是因为他未曾得到在江湖上行侠仗义的机会而已。”话中带刺,谁也听得出来。

 对他这番说话,无相真人不置可否,仍然接回原来的话题,继续说道:“再说,后人应该胜过前人,姑不论不岐是否已经得了我的真传,即使已经得了我的真传,那也是还嫌不够的”。

 无量说道:“那么师兄认为谁人方始算得最为适当,还请明示。”眼睛望向无色长老。

 无色忙道:“你别拉上我,我可不是做掌门人的材料。”

 无相真人笑道:“无色师弟是有资格做掌门人的,不过他要专心练剑,我也不便勉强他了。”

 无色说”道:“掌门师兄,到底是你明白我的志向。那就不要在我的身上做文章了,快点选定新掌门人吧。”

 无相真人缓缓地说:“这个人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0137:一出家便做掌门】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无相真人此言一出,几乎每一个的目光都从不岐向上转移到无名身上了。

 果然便听得无相真人说道:“这个人就是无名师弟。无名师弟虽然是刚入道门,但他在俗家之日,早已是名闻远近的中州大侠,武林共仰。牟家二百年来,每一代都是武当派的弟子,论到和本派的关系之深,无人能出其右。掌门一职,由他接任,那是最也适当不过了。”

 这个决定固然是在许多人意料之外,但也在一些人意料之中。无相真人宣布之后,有的人鼓掌欢呼,有的人则是不免窃窃私语了。

 牟一羽和不岐坐在一起,牟一羽是似是解嘲的说道:“此事真令人意想不到,事前我也不知家父竟然会膺此重任的。”

 不败本来已经走开的,不知什么时候忽然回转他们身边,冷冷的接口说道:“意想不到的事情也未免太多了。”

 牟一羽拍拍脑袋,说道:“是啊,近来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的确是太多了。”

 他好像是重复不败的说话,但虽然不败听不明白,不岐却是心中有数。因为在他复述不败的话语之中,加上“近来”二字。

 不戒的惨死是最近发生的事,而不戒的惨死又是因他受命到盘龙山迁葬无极长老的尸骨而起,牟一羽“恰好”在那天路过,碰上这件事情,发现老人何亮的遗骸和无极合葬,另外还有一具尸首本来是不岐师弟耿京士的。而又“恰好”不戒带去的麻袋装不下三副骸骨,于是牟一羽“只好”把何亮的头盖骨留下……这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不都是牟一羽“近来”碰上的么?

 何况他还在作加强语气之状,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呢?假如不岐还不懂他的用意,那就真是愚不可及了。

 不岐可是一个“大智若愚”的聪明人。他不但懂得牟一羽的用意,而且还有新的发现,他突然想到这一连串的事情,“巧合”之处也未免太多了。

 正因为他是聪明人,所以他立即作出非常高兴的样子说道:“令尊接任掌门,本派深庆得人。对我来说,更是加倍喜事!”

 不败心里暗暗冷笑:“他们两个都是真会做戏!”心里的冷笑不觉露在面上了。

 【0138:台上台下都在演戏】

 不岐道:“你笑什么?”

 不败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要知道,你那另外一喜,却是喜从何来?知道了,也好陪你高兴呀。”

 不岐道:“有牟大侠接任掌门,我的师父固然可以放下重担,安心养病,我也可以不用替师父料理本门的日常事务,得以专心服侍他老人家了。这不是喜事么?”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不败蓦地有“同病相怜”之感,倒是不好意思嘲讽他了。只能说道:“从前的牟大侠,从今天起就是道号无名的、咱们的掌门师叔了,你这称呼得改一改才对。”特别强调“今天”二字,牟一羽皱一皱眉,心里想道:“这两个人心里不服气,但谅他们也不敢出声反对,我也不必去理会他们。”

 台上也在演着和台下一样的戏。

 无名是早已知道今日有此结果的,但口中却是不能不客气一番:“无名今日方始得以补列先师门墙,如何就可担当重任,还请掌门师兄三思。”

 无相真人道:“我就是因为本门有许多大事要你为我承担,才请你务必在今日来到武当山的,你不也是答应过与我共处危难么?不必再说客气的话了。”

 无名说道:“本门有危难之事,份属弟子,都应承担,我自也不能例外。但却不必一定要当掌门。”

 无相真人道:“群龙无首,难以成事。你不做掌门,又怎能替我分忧?”

 无量心中冷笑:“原来他们是早就有书信往来,说好了的,只把我瞒在鼓里。”当下上前说道:“无名师弟,你不必谦让了。我要贺你喜上加喜。”

 无名一怔道:“无量师兄,此话怎说?”

 无量说道:“你三十年前,已经想要出家,不迟不早,这个心愿今日得偿,这不是喜事一桩么?”第二件“喜事”不必他来“画蛇添足”,自是指接任掌门的喜事了。而且他这一段话中所说的什么“心愿得偿”,其实也是有一语双关的意思在内,谁也听得明白。

 无相真人心中不悦,索性直说:“不错,我就是因为要无名师弟接任掌门,所以才定在今天,提前替他主持出家仪式。我是为了本门着想,两位师弟想必不会认为我是存有私心。”

 【0139:突然杀出个程咬金】

 无色上前道:“无名师兄接任掌门,别人怎样我不知道,我是心服口服的。”

 无量心里嘀咕:“他的儿子是你的记名弟子,你当然帮着他了。”但他孤掌鸡鸣,只好顺风转舵,勉强笑道:“掌门师兄,你别误会,你若是存有私心的话,这掌门人的位子早就传给你的徒弟了。你的大公无私,我是由衷佩服的。师兄,你选中的人一定不会错的,我和无色师弟一样,都是要为本派深庆得人了。”他虽然“循例”道贺,但这番却似乎只是说给无相真人听的。而且他故意提起无相真人的徒弟,也是藏有挑拨不岐的用意在内。

 哪知他话音未落,不岐却已定到台前,第一个用参见新掌门入的礼节向无名行礼了。无名连忙走下台去将他扶起,说道:“不敢当。”

 无量心中冷笑:“这小子好没骨气,不过,也真是会拍马屁,一见势风不对,立即就倒过去了。”

 忽听得有个人冷冷说道:“对啦,无名师叔说的‘不敢当’这三个字是说得对的。不岐师兄,你这个礼是似乎行得早了一点。”要知老掌门还没死,他提出的继任人选即使已经获得一致通过,也还得等待新旧掌门行过了交接的仪式,新掌门人才能接受门人参拜之礼。

 说话这个人是个黑脸长须道士,不岐满面通红,本来想要反唇相讥的,一见是他,却是只能“恼羞”,不敢“成怒”了。原来这个黑脸道士乃是已故无极长老的首徒,道号“不波”。无极去世之后,无相真人命他看守“通微宫”。武当派创派祖师张三丰的封号是“通微显化真人”,所以“通微宫”在武当派的地位大致是和少林派的“达摩院”相等的。“通微宫”的主持,名义上由无量兼任,实际却是由他掌管。他的地位可说是和长老也差不了多少。“通微宫”中藏有张三丰手书的拳经、剑诀,不波长年躲在通微宫内,极少和同门来往。不岐在同门中已经算得是沉默寡言的了,他比不岐更加沉默寡言。两三天不说一句话也是寻常事。

 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在这样的关键时刻,站出来发言。

 不岐不敢得罪他,只好作“解嘲”语:“我只是表示我对新掌门人的衷心爱戴,并非代表别人。”

 这件事也是出乎无量的意料之外的。

 【0140:还要武功】

 无量喜出望外,暗自想道:“好在有聪明人也有傻子,不岐要做聪明人,那就让不波来做傻子吧。由他出头,那是最好不过。”于是哼了一声,说道:“不波,你的掌门师伯亲自指定的继承人,你也居然敢表不满么?”他知道不波生性甚“迂”,只要他认为是对的,他就必定“择善固执”。

 他这一招激将计果然生效,不波的迂脾气发作,便即越众而出,走到台前,向无相真人行了一礼,说道:“掌门师伯,有几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无相真人道:“继任的掌门人选虽然是由我提出,但若有不同意见,也还可以商议的。你有话但说无妨。”间接的答覆了无量长老。

 不波说道:“掌门师伯,我也并非对你提出的人选有所不满。恕我大胆,我只是觉得,你所说的掌门人条件漏了一条。”

 无相真人道:“哦,是哪一条?”

 不波朗声说道:“武功!”先说答案,跟着才加以发挥:“本派在武林中的地位是和少林派并驾齐驱的,二百年来,张祖师传下的拳、剑、内功,一向都为武林同道推崇。倘若是只有大侠之名,恐怕还不足担当本派掌门的重任。”

 无名点了点头,说道:“这话说得有理,做了一派掌门,是难免有人要来印证武功的,何况本派更是树大招风呢。本派这三门绝学,我自愧是未窥堂奥的。”

 不波心里想道:“你知道最好。但既然知道自己不行,那就应该提出让贤才对。”

 无相真人微笑说道:“我的太极拳比不上你去世的师父,剑法又比不上无色师弟。依你说来,我也是不够资格当这掌门的了。”

 不波连忙说道:“掌门师伯,这是你的自谦。师父生前曾经对我说过,他虽然是专攻太极拳,但在最初十年,只能和你对拆三十招,第二个十年,才能和你对拆五十招,他只盼再练十年,能够和你对拆一百招便已心满意足,可惜──”说至此处,语声枯涩,没再说下去了。那当然是因为他的师父未能够练满第三个十年,便即不幸身亡的原故。无相真人说道:“本门练太极拳的弟子,进境之速,就我所知而论,谁也比不上你的师父。其实在他去世的前一年,我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了。只不过他没有和我比试而已。”谁也听得出这是安慰不波的说话。

 【0141:第一高手是谁】

 不波转过头来,面向无色长老,接着说道:“三师叔,你是本门公认的剑法第一高手,弟子修为尚浅,若有妄言,请你恕罪。”摆出来的“架子”,竟然是要议论无色的剑法了。

 无色是最年轻的长老,不波则是原来首席长老无极道人的大弟子,两人的年龄不过相差一岁,无色为人一向不拘小节,对这位“老师侄”更是从不以长辈自居,当下微笑说道:“我知道你在通微这十多年,潜心钻研祖师留下的拳经剑诀,定有妙悟,正想一聆高论。”

 不波说道:“师叔,你这样说,弟子可担当不起,请恕我妄言,我才敢说。”

 无色笑道:“你还没有说,我怎知道你是妄言还是高论。你尽管说吧。”

 不波说道:“那就请恕我直言了。剑法的造诣我谈不上,但从师祖留下的拳经、剑诀之中,我也有点领悟,依我之见,太极剑法是本门的上乘剑法,也必须有本门的上乘内功相辅,才能到达炉火纯青之境。”

 无色点头道:“你说得很对呀,我欠缺的正是内功。”

 不波继续说道:“即以剑法而论,三师叔你的创新之处颇多,但由于刻意创新,有些地方,就难免反而忽略了原来的纯厚融通的心法了。古人云:大智若愚,大巧若拙。拙能胜巧,依我看来,上乘武功,也是如此。恕我直言,师叔,你的剑法巧是巧了,但若是真正和掌门师伯比剑的话,在五十招之前,你在招数上可以占先,五十招之后,只怕你难免要屈处下风。”

 无色鼓掌赞道:“高论,高论!实不相瞒,近年我也渐渐发觉,我这样的练本门的上乘剑法,实在是有点近乎买椟还珠的愚行。就因为我自知未能如掌门师兄的达到纯厚融通境界,所以我从来不敢和他比试。不过,有一点,你也说错了。”

 不波道:“是哪一点,请师叔指教。”

 无色说道:“本门剑法的第一高手,不是我,也不是掌门师兄。掌门师兄,请你恕我直言。”

 无相真人微笑道:“我早就知道。你若不说,我还要怪你呢。”

 此言一出,众弟子都诧异莫名,尤以不波为甚,怔了一怔,说道:“请是哪一位?”

 无色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咱们的新掌门人无名师兄。”

 【0142:贬己扬人?】

 无名说道:“师弟,你给我脸上贴金,我可是受之有愧。”

 无色板起脸孔道:“好端端的,你怎么骂起我来了?”

 无名不觉一怔道:“这话从何说起?”

 无色说道:“你说受之有愧,那不分明说我讲假话吗?我这个人有时虽然也难免有些胡言乱语几句,但在武功方面,我从来是有半斤说半斤,有八两就说八两,决不胡乱称赞别人的!”

 一众同门都知道无色的脾气的确是如他自己说的这样,见他说得如此认真,不禁都是惊疑不定。

 要知太极剑法一向都是道家弟子优于俗家弟子,而无色的剑法又是一向被同门公认为本派第一高手的,如今他竟然把这顶“高帽”“慷慨”的送给刚刚出家的无名道人,亦即本是俗家弟子的牟沧浪,这就不能不令得一众同门都是大感意外了。

 无量暗自想道:“你和牟沧浪交情最好,又是他儿子的师父,怪不得你要用贬低自己的手段来抬高他。但连带贬低掌门师兄,却是未免太过份了。”

 但身为掌门的无相真也是欣表同意,无量的话只好藏在心里,不便说出口来。

 不过他不说另外却有人说,不波的脾气是心有所疑就不肯罢休的,因此他的出发点虽然和无量不同,但还是直说出来了。

 “无色长老,我知道你一向不打诳语,我有一事不明,不知你可否为我释疑?”

 无色说道:“哪一件事?”

 不波说道:“既然无名师叔的剑法比你还更高明,何以他不亲自教他儿子,却要你替他传授?”

 无色笑道:“你读书很多,一定知道古人有易子而教的做法。可惜我没有儿子,否则我也会叫我的儿子拜他为师的。再说,我的剑法虽然不及他,但我也有我的长处,他的儿子能兼两家之长,不更好吗?”

 这的确是老实话。众人也都知道,不戒那日在盘龙山上被一个不知来历的蒙面人所伤,正是得牟一羽将蒙面人赶走,不戒方始能够多活几天回到武当山的。“怪不得牟一羽年纪轻轻,而能打败强敌,原来他已是兼学两家之长。”对于无色的话,许多人不觉信了几分。

 但不波却仍是不肯相信。

 【0143:要试无名剑法】

 不波站在台前,面向一众同门,缓缓说道:“无色长老的剑法,我们都是知道的。无名师叔的剑法如何,我们道家弟子,除了无色长老一人之外,大家都没见过。现在无色长老自认他的剑法比不上无名师叔,如果是真的话,本派的继任掌门可是深庆得人了。不知无名师叔可否给我们指点几招,也好让我们开开眼界。”

 “指点”有两个意思,一个是长辈和晚辈“拆招”的指点;一个是“比武”的指点,比武是不拘辈份的,纵然“点到即止”,亦已是分出胜负荣辱了。和“拆招”的一教一学,意义根本不同。但此时此际,不波说出这样的话,从他的口气之中,谁也听得出他的所谓“指点”,是指后者而非前者。

 元量长老故意逼紧一步,佯作指责不波:“不波,你好大胆,无名师弟曾以牟大侠的身份纵横江湖,难道你还要试他的武功才肯服帖吗?”

 不波给他激起了憨直的脾气,朗声说道:“武当少林,乃是天下武学的总汇,人所共知。能够称雄江湖的顶尖高手,来到了篙山的少林寺和武当山的三清观,只怕就未必够得上一流高手的资格了。无名师叔,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我只是就事论事。”

 无名淡淡说道:“你说得很对,江湖上是有许多浪得虚名之辈。别人尊称我为大侠,我是不敢当的。这大侠之名,依我看来,恐怕也只是江湖同道认为我的品行还算端正而已,并非因为他们害怕我的剑法。”这番话说得得体,第一、他说的“浪得虚名之辈”只是“很多”,并非“全部”;第二、话语之中也隐藏着这样一个意思:身为掌门人者,是应当“以德服人”,而不是“以力服人”。

 不过,他这番说话,却也没有拒绝不波提出的要他“指点几招”的请求。

 不波一时间尚未发觉这点“破绽”(无名并没明言拒绝),不败却是发觉了。他立即在人丛中站出来说道:“无名师叔,你虽然不是以剑法称雄江湖,但在武当山上,给我们指点几招,想必你当应允。”他不待无名答复就当作是他已经应允一般。跟着转过头来,对不波说道:“不波师兄,不知你说的‘我们’,心目中是哪几位?”这个我们,是要无名“指点”的“我们”,意思十分明显,不败是在催不波立即提出够资格和无名“比试”的人选了!

 【0144:坚要比武】

 不波也想造成一个逼使无名非得比试不可的形势,便即说道:“不岐师弟是本派公认的剑法第二高手,如今既然无色长老自谦剑法比不上无名师叔,不岐师弟,不如就由你来请无名师叔指点几招吧?”假如无名比不上不岐,那就可以证明无色刚说的只是“捧场话”了。

 不岐连忙摇头,说道:“弟子不敢僭越。”“不敢僭越”,这只是就“身份”的“尊卑有别”说的,并非是指武功。弦外之音,最少在武功方面,他还没有对无名心悦诚服。

 不波说道:“不岐,你此言差矣。你是请求候任的新掌门人指点,有什么僭越不僭越可言?”

 不岐仍是微笑摇头,说道:“不波师兄,我看你最适合。一来你是晚一辈的同门之长,二来你在通微堂潜心研究祖师的拳经剑诀多年,在剑术上也定必有过人的心得。”

 不波哼了一声,心里想道:“你倒乖巧,自己不想惹事上身,却让别人替你出头。也罢,你做聪明人就由我做傻瓜吧。”不过。他也不便立即顺着不岐的口风向无名挑战,只把眼睛望着无名。先看一看无名有何反应。

 无名神色自如,微笑说道:“我在武当山的日子还长呢,总有机会和同门切磋武功的。至于今日嘛,这个、这个──”不波的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却看着无相真人。

 这段话他虽然没有说完,但内中已是藏着一层深意。他用的是“切磋”二字,日后与同门切磋,那已是他以掌门人的身份,名副其实的是“指点”门人的所谓“切磋”了。这层深意,不波听不出来,无量、不岐等人是听得出来的。二人俱是想道:“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但身为掌门的无相真人尚未开口,他们自是不敢开口。

 无相真人缓缓说道:“我们是名门正派,不比江湖上那些帮会。用比武来定掌门,江湖上的那些帮会可以,我们若然也是这样,岂不叫人笑话?本派自从张真人创派以来,也从没有用比武来定掌门的。”

 不波满面通红,但他的脾气既迂且强,仍然说道:“掌门教训的是。不过历代掌门的武功,都是和他们同时的一众同门深知的。弟子也并无考较新掌门人的意思,只不过是开开眼界罢了。”言下之意,新掌门人的武功,若不是让他知道清楚的话,他是不会心悦诚服的。

 【0145:三十六年前的故事】

 无相真人似乎知道他的心思,缓缓说道:“你们不用心急,新掌门人的武功,你们用不了多久,一定可以亲眼见得到的。现在我给你们先说一个故事。”

 用不了多久,究竟是“多久”?一个月?半个月?十天?八天?或者就是今天?

 这个答复,好像给了“保证”,实则甚为空泛。无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思疑掌门师兄是为了要帮无名接他的位子,故而才特地为无名用这“缓兵计”的。

 但这是掌门人的“保证”,即使性格迂直如不波者,也是不敢敲钉扳脚,要掌门人确定一个日期的。

 掌门人还要给他说故事,在这个时候,怎的他还有这样好整以暇的心情来说故事呢?

 众人都是好奇心起,猜疑不定。只见无相真人抬头望向远方,似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往事。

 “这件事情,说起来已是三十六年前的事情了。”无相真人说下去道:“那一年昆仑派的玄贞子来到武当山,要求和掌门人比试剑法。跟他一起来的是他的小徒弟,一个只有十一、二岁模样的小孩子。先师接见他们的时候,我是随侍在侧的。”

 五十岁以上的道士,许多人隐约还记得是有这么一件事情。但当时比试的结果如何,他们却是知而不详了。

 他们知道的是:玄贞子是当时昆仑派的第一剑术高手,名气之大还在昆仑派的掌门人玄通子之上。昆仑派和武当派一样,都是以剑术驰名的。不过一在西北,一在中原,相距万里,彼此却是极少往来。

 当时武当派的掌门金光真人亦即是现任掌门无相真人的师父。那年金光真人刚刚七十岁,无相是他的大弟子,四十多岁,正当盛年。玄贞子的年纪比无相稍大几岁。论辈份玄贞子介乎金光、无相师徒之间。(因为不同门派,辈份是较难论定的。玄贞子的师兄昆仑掌门玄通子是尊金光真人为“前辈”的,金光真人则因性情谦和,只允和玄通子平辈论交。因此玄贞子可说是比金光真人小了“半辈”。)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当时都没在场,他们只是在事后听说当时金光真人并没下场,是无相真人替师父下场把玄贞子打败的。但这个“听说”却并非是听得金光或无相亲口说的,而是从一个和聋哑道人接近的香火道人口中间接传出来的。

 【0146:代师父比剑】

 那聋哑道人当时是服侍金光真人的,他口不能言,只能用“手势”来告诉香火道人,伸出大拇指代表金光真人,伸出小指头代表无相真人,大拇指撇过一边,随即收指,小指头却挺起来,向前一刺,口中发出“哎唷”一声,面露笑容,跟着拍掌。那香火道人是和他最为接近的朋友,懂得他的意思。那是说做师父的金光真人没有和对方交手,退过一边;做徒弟的无相真人替师父出马,打败了敌人。

 但这只是香火道人的“演绎”而已,详情谁也不知。因此,现在由无相真人来讲当年故事,一众弟子当然都是起了好奇之心,听得津津有味了。

 无相真人说道:“先师性情谦和,本来是不想和他比试的。那玄贞子却甚为傲慢,辞锋咄咄逼人。他竟然说口头上的‘服输’不能算输,你若是不敢和我比试,就得当众承认,武当派的剑法比不上他们昆仑派的。

 “我忍耐不住,只好站出来说道:辈份不同,年纪有别,我的师父岂能和你一般见识?你若一定要比试的话,让我来接你的高招好了。

 “玄贞子一听,冷笑说道:你这话倒也说得不错。论辈份,你的师父可以说是比我高出半辈,他胜我不足为荣;但他年纪老迈,我若侥幸胜了他一招半式,也是胜之不武。不过,我却不知你的师父是否放心让你替他比剑。金光真人,如果你认为他是最适当的人选,那就没话说了,否则,我还可以让你另外选出一个你认为最满意的弟子来和我比剑。

 “先师也是真够涵养,他首先责备我一句;不可对客人无礼。跟着才说:我这小徒不懂礼貌,你莫见怪。贵我两派,都是道上同源,也无须一定要分出胜负荣辱。我不想过份费神另挑徒弟了,玄贞道友,你就随意指点我这小徒几招吧。

 “玄贞子居然居然还不满意,逼紧一步说道:你无意分出胜负荣辱,我可是有意的。咱们可得把话说在前头,你这徒弟若然输给了我,你还是当众向我认输。

 “先师微笑说道:你若定要如此,那就如此吧。不过,不管比试的结果,我都可以让你有个选择的机会。师父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时我听不懂,玄贞子也听不懂。”

 【0147:以百招为限】

 台下的一众弟子,听到这里,也都是心中想道:“是啊,既然分出胜负,那还选择什么呢?”大家都不懂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无相真人接着说道:“我心中的疑问,玄贞子替我说出来了。他说:比试若然得出结果,那还有什么选择的机会?金光真人,请你说得清楚一些,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先师这才说道:你可以把比试的结果当众宣布,但若你是想要保守秘密的话,我们也可以守口如瓶。

 “这话的意思如果明白说出来的话,那就是:‘倘若比试的结果,是我输了给玄贞子,先师愿意代表武当派当众向他认输;但倘若是玄贞子输了给我,我们为了顾全他的面子,可以替他保守秘密,但妙就妙在并没点明。’”

 台下的一众弟子俱是想道:“师祖这番话说得可真得体,已方占了身份,也没削了对方面子。玄贞子着恼的话,也只能怒在心里,不能说是我们师祖小看了他。”

 果然只听得无相真人接下去便即说道“玄贞子听懂了先师的用意,显然是怒在心里,脸色全都变了。他冷笑一声,说道:输了就是输了,不必隐瞒。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这就开始吧。不过──

 “我问:还有什么不过?

 “玄子冷笑道:这是你刚刚说过的,辈份不同,年纪有别。我勉强可算高你‘半辈’,年纪也比你痴长几年,我不想占你便宜。

 “我说:也不见得就是你占便宜。

 “先师斥道:不可无礼。主随客便,玄贞道友,你尽管划出道儿,我们师徒决无异议。

 “玄贞子道:以一百招为限,令徒倘若抵挡得了我一百招,不必分出胜负,我也愿意认输。

 “我见他如此傲慢,本来想反唇相讥的,但师父在场,我可不便和客人斗口,只好说道:你要自限,那任由你,百招之内,我若胜不了,我也认输就是。这么一来,变成了我和他都是自说自话了。

 “玄贞子大概也是不想纠缠下去了,哼了一声,便即说道:好,我让你自说自话,我说的话可是算数的,接招!我说:我的话也是算数的,还招!想不到这第一招就出乎双方意料之外。

 【0148:飞鹰剑法】

 一众弟子虽然都已知道这场比剑的结果是无相真人赢了,但听到这里,还是禁不住怦然心跳。这一招是怎样出乎双方意料之外呢?

 无相真人继续说道:“我知道玄贞子练的那套剑法名为飞鹰剑法,一共八八六十四手,每一招都是狠辣无比。不过我只是‘知道’而已,这套剑法我可是没有见过的。我想本门的太极剑法,最擅于以静制动,以柔克刚,飞鹰剑法既然以刚猛狠辣见长,那么太极剑法可不正好就是它的克星?因此我才充满自信,敢于说出在百招之内我若胜他不了,就甘愿认输的话。

 “果然他出手的第一招就是狠辣无比,但若只是狠辣无比,那还在我意料之中。哪知他在狠辣之外,剑势的奇诡,也是我从未见过的。别的剑法,或刺、或削、或圈、或点,都是层次分明,留心观察,不难看出剑势的去向。只有他这飞鹰剑法,却是盘旋飞舞,曲直相乘,好像波浪的四面扩张,当真是变化莫测,令人防不胜防。

 “他第一招就施杀手,身形平地拔起,剑势凌空击下。在他盘旋曲折的剑势之中,我看最少藏有七种不同的变化。这霎那间,我是决算不清怎样同时应付七种变化的,要破他的剑法是不可能的了,只能以一招平平无奇的推窗望月,消解对方剑势,力求自保,结果他这一剑几乎是贴着我的额角削过,但毕竟还是伤不着我。我看他‘噫’了一声,脸色由红转青,显然他对我能化解他这一招,也是颇感意外。”

 不知他当时有没有流出冷汗,但说至此处,他却是不觉停了下来,抹了一抹额上的冷汗。在他身旁伺候的小道士递上一杯参茶,他喝了一口,这才继续说下去道:“他的剑法有如飞鹰盘旋,即使他没有纵身跃起,那剑势也有如凌空扑击一样,而且每一招所藏的变化也不相同,或是一招三式,或是一招五式,最多甚至有一招九式的。每一招的姿势当然也是大不相同。我从没有见过这套剑法,只能只守不攻,默记他每一招不同的姿势,留心他的每一种变化之内,有没有破绽可寻。在他施展第一遍的八八六十四手飞鹰剑法的过程中,我只能‘静观’,不可能马上想到如何克制他的。他这套剑法也真的是几乎达到无懈可击的地步,在六六三十六招之前,一点破绽都没有,到了第三十七招,我才发现一个破绽,到了四十八招,发现第二个破绽,到了五十九招,发现第三个破绽。六十四招剑法,只发现三个破绽,那是极为难能可贵的了!”

 【0149:三个破绽】

 要知以无相真人的武学造诣,寻常剑法,他是不屑一顾的。十招之中,经他法眼鉴定,倘若只有三两个破绽的话,那已经是很不错了。一众弟子心中俱是想道:“玄贞子的八八六十四手飞鹰剑法,只有三处破绽。掌门给他的这‘难能可贵’四字评语,他的确是可以当之无愧了!”听到这里,大家也都松了口气,只道无相真人已经发现了对方的破绽,取胜自非难事。

 无相真人接下去说道:“我发现了他的三个破绽,心里反而有点着慌了。他的第一个破绽是在第三十七招出现的,假如他跟着次序使第二遍剑法的话,我岂不是要到一百零一招才能胜他?”说至此处,不觉又抹了抹额上的冷汗。

 站在台前的不波代表同门说出心里的话:“是啊,这一点我倒未曾想到。掌门师伯,你是在第几招才赢了他?”

 无相真人说道:“好在他使第二遍剑法之时,是不依次序的。前后招混乱使用,他在第二十七招之时,使出了顺序本应是第四十八招的剑法。这一招剑法的破绽一出现,我就把预先想好的破剑式使出。一使出我便跃出圈子,可笑他还没发现,居然喝问:你认输了吗?我笑笑,剑尖遥指他的胸口。他低头一看,登时面红过耳。看那神情,真是巴不得地上有个洞好让他钻进去!”

 不波听得眉飞色舞,连忙问道:“师伯,你还没有说你是怎样赢他的呢?”

 无相真人说道:“我并没有伤他,我只是在他的胸口部位,留下一点小小的记号。他低头一看,发现那个部位的衣裳开了一个铜钱般大小的缺口,他这才知道是我手下留情。”

 众弟子齐声欢呼,有几个人同时问道:“到了这地步,玄贞子再骄妄也只能认输了吧?”

 无相真人说道:“他没有认输。那时他已说不出话来了。只见他面色陡变,我并没有伤着他,他却似风中之烛似的,晃了两晃,就往后倒。”

 不波笑道:“这样的人,气死了他也是活该!”

 无相真人却是毫无得意的神态,正容说道:“你们不要欢喜得太早,跟他来的那个小徒弟将他扶稳,说道:我的师父本来是找你的师父比剑的,你替师父下场赢了一招;我现在年纪小,不能下场,待我学成之后,请你答应和我再比一次。”

 【0150:和小孩子订下的约会】

 无相真人道:“我本来不肯答允,哪知玄贞子竟然说道:我今日比剑输给了你,并不是我的飞鹰剑法比不上你的太极剑法,只是我的飞鹰剑法没有练好。你若是怕我教好徒弟,找你报复,那你最好今天就杀了我!

 “他那徒弟做得更绝,刷的就拔剑出鞘,说道:不错,我本来不应该求你给我这个机会的。来,来,来,咱们现在就比!

 “我又好气又好笑,说道:可惜我还没有收徒,否则我倒可以叫徒弟跟你比。我是不会跟你比的。

 “他那徒弟道:我看还是你跟我比的好。而且最好就在今天。

 “我说:为什么?他那徒弟道:你今天和我比剑要杀我易于反掌,今日你不杀我,他日我来找你之时,恐怕你要后悔莫及了!

 “先师忽道:“令徒年纪小,志气高。很好。很好!

 “玄贞子当时怔了一怔,立即说道:如此说来,你是愿意替令徒答允小徒的不情之请了。

 “先师说道:我对贤师徒也有一个小小的请求。玄贞子道:但凭掌门吩咐。先师说道:今日之事,只有你知我知和咱们的徒弟知道。请你莫把今日之事,告诉别人。

 “先师重申前议,当然是为顾全玄贞子的面子的。

 “玄贞子面有惭色,半晌说道:好,我领你的情,但这个情只是及我之身而止。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

 “玄贞子道:在我有生之年,我会永远感激你们的恩惠。在我去世之后,我不想我的徒弟也领你们的情,这个约束到了那时是大可废除了。

 “我这才懂得,原来他是恐防他的徒弟他日比剑得胜,我们会把这个约束加在他的徒弟身上。

 “当时我也确实有点生气,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我比令徒年长三十岁,只盼令徒早日练成剑法来到敝观。

 “他那小徒弟道:好,我也可以答应你,而且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到时如果你因年老,你也可以叫你的徒弟替你下场,或者任你挑选贵派一位武功最高的弟子下场。总之这个约会是不管过了多少年月,一样有效!”

 【0151:崛起西北的剑圣】

 众人听了不由得都是心头一凛,想那玄贞子的徒弟,小小年纪,心中竟然充满如此怨毒的报复念头,思之令人可怖。同时大家也都明白了掌门人为什么把时间记得这样清楚的原因了。无相真人担任掌门,及今已有三十五年之久,正是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后的第二年。无量长老心道:“想来他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替本派立了功劳,才得以被立为掌门人的。”

 不波问道:“这件事已经过了三十六年了,玄贞子那个徒弟来找过你没有?”

 无相真人道:“一直没有。但我知道他一定会来的。”

 不波有点疑惑,说道:“玄贞子那小徒弟若然在生的话,应该早就成为名闻于世的剑术高手了。为何我们没听说昆仑派有这样的高手呢?”

 无相真人道:“你说得不错,他早就已经是名扬天下的剑客了。不过依我猜想,他大概是要等到将我打败之后,方始公开他是昆仑派弟子的身份。”

 众弟子纷纷猜测这人是谁,不波最为心急,说道:“掌门,请你说出来吧。”

 无相真人道:“当今的剑术高手,除了咱们武当派的无色长老之外,谁的名头最大?”

 好几个人同声答道:“是号称剑神的巴山剑客过铁铮。但他好像是出身崆桐派的。”

 无相真人道:“还有一个与他齐名的呢?”

 不波迟疑半晌,说道:“据弟子所知,西北的江湖人物,近年是有一个号称剑圣的人,出现大概只有六七年,名气已是相当不小。但若说到他能够和巴山剑客齐名,恐怕未必。许多人认为,他虽然号称剑圣,其实是不配和剑神分庭抗礼的。”

 无相真人道:“何以见得?”

 不波道:“巴山剑客成名二十年,在江湖上未遇敌手。青城、峨嵋两派掌门,听说也曾与他试招,败在他的剑下。这个号称剑圣的人物,谁也不知他的来厉,甚至他的姓名也没人知道。大不了他只是能称雄西北的一神秘而已,没听说中原有哪个名门正派的高手曾经败在他的手下。”

 无相真人道:“你错了。正因为他是崛起西北的神秘剑客,足迹未到中原,中原的武林人士,不知其详,才以为他是名过其实罢了。”

 不波道:“如此说来,掌门师伯对此人想已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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