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回 清理门户

 行歌去国心情,宝剑凄凉,泪烛纵横。临老中原,惊尘满目,朔风都作边声。梦沉云海,奈寂寞鱼龙未醒。伤心词客,如此江南,哀断无名。

 ──郑文焯

 练彩虹豁出性命不要,招招狠辣,宗神龙冷笑说道:“你的剑法是我教的,如何能够伤我?”当下便即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硬抢她的宝剑。不过十数招,练彩虹已是给他迫得步步后退,剑法散乱,这还是他有所顾忌,恐怕误伤了练彩虹的缘故,否则练彩虹的宝剑,早就要给他抢了去。

 眼看宗神龙就要得手,林无双忽地叫道:“走乾门,转巽位,刺天柱穴!”

 原来她自行运气解穴,恰好在这紧要的关头解开了。

 林无双突然能够张口说话,宗神龙和练彩虹都不由得吃了一惊。此时宗神龙正在使到一招极为精妙的大擒拿手法,练彩虹不知如何抵挡,当下无暇思索,便照林无双的指点出招,果然方位立变,唰的一剑刺将出去,轻描淡写的就把宗神龙的攻势化解了。

 原来林无双在精研了虬髯客留在石窟的武学秘笈后,对本门种种武功,都已洞悉诀窍。宗神龙的掌法不论如何变化,都瞒不过她的眼睛。往往他的后一招尚未使出,就给林无双先行喝破了,这一来等于是林无双假手练彩虹对付他,宗神龙如何还能够在急切之间取胜?不过练彩虹的真实武功毕竟是和宗神龙相差太远,此际全凭精妙的剑术御敌,想要把宗神龙刺伤,也是不能。

 宗神龙又是吃惊又是恼怒,心里想道:“若待这丫头功力恢复,那就更要糟了!”

 当下喝道:“彩虹,你再胡缠,可休怪我手下无情!”呼呼呼连劈数掌,使上了内家真力,把练彩虹迫得离他越来越远。但每当他要越过练彩虹想要擒林无双之际,练彩虹却又不顾一切的拦住他的去路。宗神龙也有几分顾忌她的精妙剑法,不敢太过欺身进迫。他的劈空掌力令得练彩虹呼吸为之不舒,但练彩虹也还勉强支持得住。

 练彩虹好生后悔:“早知如此,我不该用重手法点了无双穴道。不过,她现在虽然还不能动手,要跑总跑得动吧?”她自忖难以久战,便即叫道:“无双,你快跑呀,别顾我!”

 林无双对她的说话恍似听而不闻,仍然在那里靠着大树,动也不动,只是不断的出声指点她。

 练彩虹大为着急,叫道:“无双,求求你赶快走吧,他不敢杀我的!”

 原来林无双此际正在默运玄功,调匀气息,以期血脉畅通。

 本来她的内功造诣比练彩虹精纯得多,虽然是给练彩虹用重手法点了穴道,在穴道自行解开之后,到了此时,也应该可以恢复六七分功力了的。但因她要不时出声指点练彩虹应敌的招数,分心二用,这就只能恢复两三分的功力了。她自己估计,只须功力恢复一半,就可以和宗神龙打成平手。

 练彩虹为了保护她,不惜和妖师拼命,她如今已经恢复了两三分功力,自也不肯抛弃练彩虹而独自逃生了。“但盼练姐姐能够多支持半炷香的时刻!”林无双心里想道。

 但练彩虹已是力竭筋疲,实在支持不下去了。宗神龙看出时机已到,冷笑道:“彩虹,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嘿嘿,你对丈夫无情,对师傅无义,无情无义,我杀了你,你的丈夫还要多谢我呢!”冷笑声中,攻势越来越紧,陡地一声大喝,飞身向练彩虹扑下!

 林无双连忙叫道:“走坎位,转离门,刺环跳穴!”这本是非常精妙的一招剑术,但可惜练彩虹力不从心,勉强依言出剑,只听得“嗤”的一声,宗神龙凌空扑下,衣袖已是裹着她的剑尖,衣袖虽给刺穿,可没伤着他。练彩虹长剑被卷了去,宗神龙袖中出指,倏的就点了她的穴道。练彩虹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宛如泥塑木雕。

 林无双这一惊非同小可,但神色却丝毫不露,反而笑道:“宗神龙,你上了我的当了!你以为我当真是给她点了穴道吗?嘿嘿,我是让你亲口对她说出真话!”

 宗神龙本身是个心术奸险的小人,心术奸险之辈,总以为别人也是和他一样。听了林无双这话,宗神龙不禁也是惊疑不定了,想道:“这丫头不肯逃走,神色又如此镇定,莫非她们当真是串通了来骗我的?”

 林无双拔剑出鞘,振臂一抖,剑尖抖得嗡嗡作响,喝道:“宗神龙,有胆的你莫逃走,看你能够接我几招?”泰山之会,林无双曾经只用三招,就把宗神龙打败了的。但她恐防宗神龙不相信她的说话,故而把仅仅恢复了三分的功力都使出来,这才能把剑尖震动得嗡嗡作响的。

 宗神龙转过了身,看样子是想要逃跑的了,林无双刚刚放下心上的一块石头,不料他只是走了几步,忽地又回过头来!不走了。

 原来林无双不说这番说话还好!一说之后,反而弄巧成拙了。

 她说“有胆的你莫逃跑”!其实乃是唯恐他不逃跑。宗神龙乃是老奸巨滑之辈!一听就听出了她是色厉内荏!登时起了疑心:“这丫头的功力若然真的已经恢复!何必与我唆唆!让我有时间逃走?哼!莫非她摆的是空城计?”

 疑心一起!宗神龙决意冒一冒险,回过头来,冷冷说道:“掌门有命,宗某岂敢不遵,好,我再领教你的高招!”

 林无双暗暗吃惊,喝道:“好大的胆子,你还不知道我的厉害吗?”

 宗神龙道:“我知道你的厉害,但好歹我也算是你的师叔,岂能受你欺辱!”

 林无双道:“你早已不是扶桑派的弟子了,还谈什么辈份?”

 宗神龙道:“你不承认我是师叔,那更好了,大家动手,都可不必手下留情!”

 林无双硬着头皮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要闯进来!好,那你出招吧!”

 宗神龙横剑当胸,凝神盯着林无双的剑尖,说道:“我不能以大欺小,你出招吧!”

 原来他虽然起了疑心,毕竟还是有点顾忌。他自己剑法远远不及林无双的精妙,他若先行出招攻击,一出手只怕就可给林无双找到他的破绽,倒不如采取守势,仗着自己的经验老到,危险可以少些。“她一出招,我就可以知她的功力恢复是真是假了。”宗神龙心想。

 林无双看出他颇有怯意,斥道:“放肆,说什么以大欺小,我是一派掌门,你懂不懂武林规矩?”

 彼此都在试探对方虚实,但毕竟还是宗神龙老辣得多,也比较沉着一点。当下他就再进一步的试探,缓缓踏上一步,淡淡说道:“你的话也说得不错,大家都不肯出招,这场架就打不成了。”

 宗神龙迫近一步,又再迫近一步,见林无双仍是毫无动静,越发放下了心,哈哈笑道:“好呀,原来你这个丫头,显然是摆的空城计,可惜我不是司马懿,你也不是诸葛亮!”

 说话之际,宗神龙已是又再踏上三步,站在林无双的面前了。

 林无双的功力只不过恢复了两三分,饶是她如何镇定,此际也不禁有点心慌,剑尖微微颤抖。宗神龙看在眼里,登时把最后的一点顾虑也都抛开,冷笑说道:“林无双,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摆掌门人的架子吗?好吧,你不出招,我可要出招了!”

 “出招”二字吐出了口,宗神龙手上的长剑也提了起来,唰的一剑便划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听得霹雳似的一声大喝,恍如在宗神龙的耳边响起焦雷。宗神龙骤吃一惊,心头一震,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精芒电闪,林无双已是抢在他的前头出招,宗神龙横剑一封,“当”的一声,把林无双的宝剑击落,但身上却是同时受了七处剑伤。

 只见两条人影,捷如飞鸟的疾扑过来,一个扶住林无双,另一个则挡住了宗神龙,冷笑喝道:“你我在扬州那一架还没打完,今日相逢,正好再较量较量!”

 原来是缪长风和云紫萝来了。那一声霹雳般的大喝,就是缪长风施展的“狮子吼功”。

 “狮子吼功”乃是源出佛门的一种上乘内功,有极其微妙的作用,尤其是施之于心术不正的人,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喝,立即便可震撼他的心灵。林无双虽然有点心慌,但她是早把生死置之度外的,略受影响,并无妨碍。是以她还能够抓紧机会,施展精妙的剑法。宗神龙可就吃了大亏了。至于练彩虹,她是给点了穴道,昏迷了的,根本就没受到影响。

 宗神龙连受七处剑伤,虽说林无双的功力未曾恢复,伤了他也伤得不重,但总还是受影响。他的武功本来就略逊于缪长风一筹,此时身上受了伤,还如何能够抵挡?不过数招,便给缪长风以空手入白刃的功夫打落了他手中的长剑。猛地又是一声大喝,一掌向他劈下。宗神龙双掌齐出,兀是抵挡不住,“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连忙逃跑。这次可是真的逃跑了。

 云紫萝知道缪长风稳操胜券,用不着自己帮忙。救林无双脱险之后,便把她拉过一边,微笑说道:“我是云紫萝,我在泰山之会见过你的。”

 林无双道:“我知道。孟大哥和我时常说起你的。云姐姐,你不知道,我多盼望和你见面,今天才让我盼着了。嗯,今天真是多亏了你了,但你怎的来得这样巧呢?”

 云紫萝笑道:“我和缪大哥正是要来探访你的,我也十分盼望和你见面呢。”

 原来她和缪长风本是从“南天门”那面登山,刚刚走过“十八盘”,忽地听得小天烛峰那面有厮杀的声音,这才匆忙赶过来的。

 她们刚说得几句话,只听得宗神龙一声大叫,缪长风已是把他杀得大败而逃了。

 云紫萝道:“可惜还是让他跑了。”

 林无双道:“他跑得了这一次,下一次我就不会让他跑了。”

 云紫萝道:“对,他是你们扶桑派的叛徒,缪大哥把他杀了反而不好,是该让你以掌门人的身份,亲自清理门户的。”

 缪长风走回来发现了躺在地上的练彩虹,不觉怔了一怔,说道:“这不是牟宗涛的妻子吗?”

 林无双道:“不错,我是给练彩虹点了穴道的。”

 缪长风诧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林无双道:“说来话长,总之她和她的丈夫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就是了。待我解开她的穴道再说。”

 练彩虹也是给宗神龙用重手法点了穴道的,扶桑派的独门点穴手法必须本派中人才能解开,好在林无双歇息了这一会,业已恢复了四五分功力,稍为费点气力,也把练彩虹的穴道解开了。她在给练彩虹解穴之时,简单扼要的说明了事情的经过。缪云二人听说牟宗涛已经到了玉皇观闹事,都是大吃一惊,同时也是暗暗庆幸自己来得恰是时候。

 练彩虹满面羞惭,说道:“无双,我真是对不起你,我做梦也想不到他,他会坏成这样子。”

 林无双道:“一时糊涂,谁也免不了的。过去的事别再提了。当务之急,咱们还是赶快回玉皇观吧!”

 当下一行四人忙即施展轻功,赶回玉皇观去。练彩虹和林无双一样着急,但心情却是大不相同了。牟宗涛毕竟是她的丈夫,她将怎样处理这件事呢?

 她好像从一个恶梦中惊醒过来,但可惜她刚才的所见所闻,却不是梦。

 玉皇观中,正是到了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一发之际。

 石卫虽有一拼之心,却又不能不为一众弟子的安全着想。牟宗涛则是咄咄迫人,冷笑说道:“石卫,你定要执迷不悟,背叛本门,我只好以掌门人的身份,对你不客气了!”

 石卫说道:“我只知道林无双是本派掌门,除非她同意把掌门的位子让了给你,否则我只能听她的话。”

 牟宗涛冷笑道:“好吧,你把林无双给我找回来吧!”

 话犹未了,忽听得站在大门口的弟子叫道:“好了,林掌门回来了!”

 牟宗涛大吃一惊,抬头看时,只见四个人鱼贯而进,走在前头的那人,果然是林无双。

 一个林无双已经令他吃惊,何况还不只一个林无双,跟在林无双后面还有缪长风、云紫萝和他自己的妻子练彩虹!

 缪长风与云紫萝的武功虽高,牟宗涛还不如何惧怕,最令他骇惧是练彩虹竟然也和林无双一道回来!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他定睛看时,练彩虹却正眼也不瞧他一下,他隐隐知道事情不妙了。

 林无双恰好在这关键的时刻回来,石卫如同拾到天上掉下的宝贝,大声道:“牟宗涛,你说林掌门不敢回来,她如今已经回来了,看你还能胡作非为么?”

 牟宗涛环顾全场,心想:“我有三十多名高手相助,动武的话,也还可以稳操胜券,何必怕她?”定了定神,胆气复壮,说道:“林无双,可惜你来迟了一步,本门弟子业已公决在案,废了你的掌门之位了!”

 林无双冷冷说道:“我不是回来争夺掌门的,我是回来清理门户的,谁做掌门,那还不是最紧要的事情,最要紧的事情是本门出了个大叛徒,必须先行清理!”

 牟宗涛道:“你已经不是本派掌门,凭什么身份清理门户?”

 石卫立即说道:“你今早挟众而来,不也是只凭着扶桑派弟子的身份,就想要清理门户吗?那时你还未曾僭号‘掌门’呢。”

 林无双说道:“对,你说你废我的掌门,是由本门弟子公决,好,那就算掌门的位未定吧。我现在以扶桑派一弟子的身份,请求同门公决,驱逐叛徒。”

 牟宗涛道:“谁是叛徒,也不能凭你一面之辞。”

 林无双道:“你先别心虚,我几曾说过要独断独行?当然我会把事实先说出来,然后交由本门弟子公断。”

 石卫朗声道:“牟宗涛,凡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字,你刚才废立掌门,分明是强辞夺理,也可以藉口是本门大事,要求本门公决;如今林无双所提出的更是本门大事,她又已经退了一步,不以掌门人的身份提出了,难道反而不能要求本门公决吗?”

 石卫在和牟宗涛争论,两派弟子也在纷纷起哄。由于林无双已经回来,本来害怕牟宗涛的一些人也不怕他了,他们不但支持林无双清理门户,而且根本否定牟宗涛的掌门资格。有的嚷道:“好不要脸,找来了一班狐朋狗党,冒充本派弟子,这算是什么同门公决,干脆自己封自己做掌门好啦!”有的嚷道:“何止不要脸,我说他还简直恶人先告状呢!”立即就有人附和:“对,对!他一来就指责这个行为不当,那个背叛本门,口口声声要清理门户。好呀,如今林掌门回来,可是真的要清理门户了,且看谁才是真的叛徒吧?”

 牟宗涛面色铁青,喝道:“林无双,你倒底想怎么样?”

 林无双道:“众弟子且莫喧哗,掌门的废立暂且搁过一边,先行清理门户要紧,同意的站过这边来。”

 话犹未了,众弟子纷纷站她所指的这一边,人数要比牟宗涛这一派弟子加上他带来的那些假弟子多得多,原来先前中立的那一班弟子,如今失去了顾虑,都改为拥护林无双了。

 牟宗涛横了心肠,想道:“今日之事,反正是要动手的了,就让她先动口吧。”于是冷笑道:“好,你说吧,谁是叛徒?”

 林无双缓缓说道:“这个人嘛,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牟宗涛早已知道林无双是要说他,但听了这话,仍是不禁面色大变,颤声道:“你是说我!”

 林无双说道:“谜底我总是要揭晓的,你稍安毋躁。我先问你,在扬州之时,你和宗神龙、石朝玑二人在史公祠曾有一个约会,有这事么?”

 牟宗涛说道:“不错,我是曾经和他们在史公祠偶然相遇,但却不是如你所说的什么约会。”要知他和宗、石二人一起在扬州出现,这是许多人见到的,他自是无法狡赖。

 林无双冷冷说道:“当真不是有预谋的约会么?嘿,嘿,你的记忆也未免太坏了。当时石朝玑给你和宗神龙拉拢,你们那天密商‘大计’,商量的就正是你今天所做的事情。也是鬼使神差,那天我也恰巧在史公祠游玩,你们所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不但如此,你们后来还发现了我,你还曾经追拿我呢,侥幸我跑得快,没有给你们追上罢了。这不过是半年多的事情,我不相信你居然就会忘记得干干净净!”

 牟宗涛在一众同门怒目而视之下,硬着头皮说道:“胡说八道,哪有此事?这都是你捏造出来陷害我的!事情不能凭你一面之辞,你有什么人证?”

 那天在史公祠和林无双一同听见他们密谋的还有一个孟元超,孟元超远在小金川,当然不能招他作证。牟宗涛特地这样为难她,目的也是要她说出孟元超的名字,好把目标转移,再攻讦她的。

 林无双又是痛心,又是气愤,说道:“牟宗涛,想不到你竟然堕落到这个田地,当面撒谎,竟也不以为耻!好吧,这件半年前的事情我暂且不说,再说一件今天发生的事情!看你还能狡赖?”

 “各位同门,你们大概想要知道我为什么迟至此刻方始回到玉皇观,因为我受到牟宗涛巧计安排的暗算!他不但要我不能回来和你们相见,而且还叫宗神龙来加害我,要把我押到北京送给北宫望做礼物呢!”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斥责牟宗涛之声此落彼起。牟宗涛提高声音叫道:“你们容不容我说话?”

 林无双摆一摆手,命众弟子静止了下来,随即对牟宗涛说道:“好,且看你还有什么狡辩?”

 牟宗涛冷笑道:“你说我暗算你,我身在玉皇观,如何能够分出身来到小天烛峰去暗算你?”

 石卫在旁边哼了一声,插口说道:“你有这许多狐群狗党,还用得着你亲自出马,去干见不得人的勾当吗?”他可还没有想到,暗算林无双的人竟是牟宗涛的妻子练彩虹。

 乔海鹏大怒骂道:“姓石的,我看在你是师叔的份上,敬你三分,你竟敢骂我们是狐群狗党?”他眼看形势不利,当下就想藉端生事。

 牟宗涛却还抱着一线希望,要想狡辩下去,说道:“海鹏,别吵,待会儿为师的与他算帐。”

 石卫怒道:“好,把事实摆明之后,倘若你当真没有暗算掌门师妹这件事情,我向你赔罪!”

 牟宗涛面向林无双,又是一声冷笑,继续道:“若说另外有人奉我之命去暗算你,你如今已然无恙归来,那么,暗算你的人当然是必定已经给你捉住了,那个人呢?”他面向着林无双,眼角却在向练彩虹瞟去,若有意若无意的盯了她一眼,心里想道:“你是我妻子,总不能妻证夫凶吧?”

 哪知他话犹未了,练彩虹已是站了出来,愤然说道:“那个人就是我!”

 练彩虹出来指责丈夫,这更是大家意想不到的事情,顿然间,偌大一个玉皇观,静寂得连一根针跌在地上都听得见响。

 大家都在睁大了眼睛,看牟宗涛如何答辩。

 牟宗涛面色苍白,强辞说道:“彩虹,你不是发高烧吧?怎的可以这样胡说八道?”

 练彩虹亢声说道:“我说的都是实话──”

 牟宗涛连忙打断她的话,说道:“谁不知道你和无双是一同长大的好朋友,你说你暗算了她,她应该把你缚回来才是,何以你们还是走在一起,亲亲热热的一同回来?”

 练彩虹又是伤心,又是气愤,不知不觉流下泪来,说道:“宗涛,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痛悔前非吗?我一向以为你是个大英雄,大豪杰,给你骗了这许多年,如今才知道你的本来面目,你,你竟然是这样一个,这样一个……唉,我都不忍心说下去了。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事情你已经做了出来,为什么不敢承认?是你叫我去暗算无双的,对别的人你可以赖,对我难道你还赖么?

 “不错,我是无双的好朋友,正因为我是她的好朋友,她明白我的为人,知道我是一时糊涂才上了你的当,她才会原谅我的。

 “宗涛,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羞愧,但我可是为你羞愧!但现在还有最后一个机会,你立即向掌门师妹悔悟!无双她会原谅你的,你悔悟自新之后,我和你仍然还是夫妻!”

 这番话说得既是义正辞严,又是真情流露,众人无不为之感动。林无双叹口气道:“牟宗涛,你有这样一个好妻子,若还不知悔悟,那就当真要变成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头是百年身了。”

 牟宗涛脸上一阵青一阵红,霎那间心中已是转了好几次念头,忽而叹口气道:“好,我说真话,你们听着。”

 林无双只道他要悔悟,心中大喜,说道:“对啦,把真话说出来,我们都会原谅你。”

 牟宗涛定了定神,道:“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夫妻确曾商量过如何处置林无双的问题,彩虹知道无双脾气倔强,料想无双不会认错,她怕废立掌门之议一起,会引起同门间的自相残杀,是以她自告奋勇,愿意去对付林无双!”

 众人一听,都是感觉有点不对。他应该是自己坦白认错的,但说出话来,却好像把过错都推到练彩虹的头上了。

 石卫冷冷说道:“牟宗涛,你老实点吧。”

 牟宗涛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呀,不信你问彩虹,我们是这样商量的吗?”

 练彩虹道:“不错,是有此事。不过──”

 牟宗涛忙又打断她的说话,说道:“你承认有这件事就好。不错,这事我是做得有欠思量,但用心却是好的。彩虹和无双是好朋友,我和无双更是嫡亲的表兄妹,当然不愿意和她兵刃相见,更不愿意因此而引起同门的相残。”

 石卫大怒道:“你暗算掌门,还说是一片好心?”

 牟宗涛道:“这总胜于拼个你死我活吧?无双年纪轻,见识少,都是你们捧她做掌门,把她捧坏了的。正因为我是她的表哥,固然我是爱护她,但她在大事上处置不当,我就有责任纠正她。这才是真正的爱护她啊!”

 本来大家都是期待牟宗涛悔过自新的,不料他的说话越来越荒谬,不但不肯认错,反而自命是扶桑派的救主了。

 群情汹涌之下,眼看又闹成了剑拔弩张的局面。林无双止住众弟子的喧哗,说道:“你指责我大事处置不当,无非是说我和反抗清廷的义士来往罢了。”

 牟宗涛道:“你刚才不在这里,没听清楚我的意思。我再说一遍,我是反对本派卷入满汉之争的漩涡。本派弟子私人间的交朋接友,我不限制他们,但如你以掌门人的身份,和孟元超这类人来往,甚至公然帮他和朝廷的人动手,那就大大不宜了。”

 林无双冷笑道:“好,你说本派应该置身事外,那你为何做清廷的鹰犬,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牟宗涛道:“你这是含血喷人,你有什么证据?我早已说过,我和石朝玑等人的来往,不过是普通应酬的来往……”

 林无双道:“用不着你再说一遍。刚才我问你的你都未曾回复呢。好吧,你骗练姐姐暗算我的事暂且不提,你叫宗神龙捉我去京师给北宫望送礼,这又怎样说呢?”

 牟宗涛道:“昔日泰山之会,你以三招剑法打败了宗神龙,此际在场的一众弟子都是曾经目击的,他如何能够把你捉去京师?”

 练彩虹说道:“我受了你的骗,用重手法点了她的穴道。宗神龙来了之后,她的穴道方解。后来幸亏这位缪大侠和这位云女侠恰巧来到,否则无双只怕早已给宗神龙捉去了。”

 说至此处,缪长风和云紫萝便即站了出来,为练彩虹作证。

 牟宗涛双眼一翻,说道:“你们两人来泰山做什么?”

 云紫萝道:“我们本是来拜访贵派掌门的,恰巧碰上这桩事情。”

 牟宗涛冷笑道:“对呀,这件事可也真是太凑巧了,你们迟不来,早不来,我们扶桑派今天清理门户,你们恰巧就在今天来到!”

 缪长风怒道:“你是说我们和贵派的掌门人串通了来作假证的么?”

 牟宗涛道:“你们是否捏造事实,来作假证,我不知道。不过有些事我却是知道的。”

 缪长风道:“你知道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牟宗涛道:“缪先生,你说话客气点好不好?”

 缪长风道:“这要看对什么人,值得我尊重的人,我自会对他客气。你要听不顺耳,尽管划出道儿。”

 站在牟宗涛这边的“扶桑七子”之一的包毅忙作好作歹地劝道:“大家先别节外生枝,把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牟宗涛哼了一声,说道:“缪先生,久仰你是内家高手,待敝派事情了结之后,我领教你的太清气功。”缪长风道:“乐于奉陪。但只怕你是未必过得了今天了。”

 牟宗涛道:“云女侠,据我所知,你和孟元超本是很要好的朋友,听说尊夫杨牧就是因为你们交情太好的缘故,才写了休书给你的。有此事么?”

 云紫萝气得柳眉倒竖,说道:“有也好,没也好,与你有何相干?”

 牟宗涛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说道:“和我当然毫无关系。不过和我们今天所要澄清的事情或许就有点关系了。嘿嘿,缪先生,我再问你,你和孟元超也是好朋友吧?”

 缪长风道:“不错,我和孟大侠是好朋友,这又怎样?”

 牟宗涛淡淡说道,“没怎么样。敝派的前掌门人林无双和孟元超也是好朋友。”言下之意,自是指他们是一伙的人,缪、云二人作为证人,其言也就不足深信了。

 林无双怒道:“你这样说法,难道宗神龙这件事情,完全是我们捏造出来的么?”

 石卫也冷笑道:“缪大侠、云女侠的说话你硬要不信那也罢了,难道你的妻子,她也故意要陷害你么?”

 招显山哈哈笑道:“牟宗涛,你这是在耍流氓无赖的手段,但这也很好,让大家更可以看得清楚你的本来面目!”众弟子都已不值牟宗涛之所为,听了这话,哄堂大笑。

 牟宗涛铁青了脸,说道:“我并没说他们的话不能相信,但这桩事情也没这样简单,即使他们都没说谎,也不能证明宗神龙就是由我指使!”

 石卫、招显山不约而同的齐声说道:“事情已经水落石出了,你还要强辩?”

 牟宗涛道:“你们还没有听我说呢,怎见得我是强辩?”

 林无双道:“好,你说!”

 牟宗涛道:“你们有没有想到,他们两位不会捏造,但宗神龙却会捏造。他说什么是我指使他的,这都是他的自说自语!”

 林无双道:“彩虹姐姐,你认为宗神龙对你说的那番话是真是假?”

 练彩虹叹口气道:“我但愿宗神龙说的乃是假话,但在当时的情形,他以为我们已是逃不出他的掌心,似乎无须说谎。”

 牟宗涛也跟着叹口气道:“彩虹,你竟然不相信你的丈夫却相信宗神龙。不过好在你也还只是猜测而已,我问你,你曾听见过我怎样吩咐宗神龙么?”

 练彩虹道:“这倒没有。”

 牟宗涛哈哈笑道:“那么除非你们把宗神龙抓来和我对质,否则你们对我的指责全都没有凭据!”

 石卫大怒道:“你知道宗神龙早已跑了才这么说,真是无耻!”

 牟宗涛板起了脸,说道:“我忍受你们的无礼已经够了,好,你们一定要诬蔑我,我也唯有对你们不客气啦!”

 火云峒主大叫道:“对,多费唇舌也没意思,早就应该动武了!”眼看群殴即起,忽听得一个陌生人的声音叫道:“宗神龙来了!”

 林无双喜出望外,牟宗涛却是心头大震。原来说话的这个人正是屡次在暗中帮忙过林无双的那个神秘人物。这个人也正是牟宗涛最忌惮的人!

 声到人到,众人抬头看时,只见一个白衣老者,已是昂然直入,踏进玉皇观大殿来了。他胁下还挟着一个人,这个人正是宗神龙。

 玉皇观里牟宗涛这边的人,初时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听他叫那一声“宗神龙来了”还以为是宗神龙由于放心不下,特地回来助牟宗涛一臂之力的,虽然觉得他来得不合宜,但多添一个高手,总也还是好的。此时方始知道,原来宗神龙是这个样回来!不错,他是“回来”了,但却是给人家捉回来的!

 宗神龙的本领如何,牟宗涛这边的人知道的自是不少,这一下可把他们吓得慌了。试想以宗神龙的本领,尚且给这老者好像捉小鸡一样的捉了回来,丝毫不能挣扎,他们的本领远远比不上宗神龙,焉能不胆战心惊?不少人就打定了一见风色不对便即逃之夭夭的主意。

 但这帮人中也还有不自量力的人。白衣老者从两面人墙夹峙之下昂然直入,陡然间人堆中扑出三条汉子,在他前后突施袭击!

 这三个人,一个是以铁砂掌称雄绿林的鲁西巨盗周鼎,一个是以分筋错骨手驰誉江湖的黑石庄庄主杨茂林,还有一个就是刚才在石卫手里吃过亏的那个火云峒主,此时他的手中已是拿了一柄明晃晃的利剑。

 原来这三个人见白衣老者挟着一个宗神龙,料想他在突然遭遇攻击之时,势难兼顾。是以不约而同的都抢着出来,要捡这个“便宜”。

 周鼎和杨茂林双掌先到,“卜”的一声,周鼎的铁砂掌在白衣老者的背心打个正着,随着“咔嚓”一响,杨茂林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分筋错骨手法扭着了白衣老者的右臂。跟着火云峒主唰的一剑,也朝着白衣老者的颈窝刺来了。

 招显山大吼一声,扑出去就要帮那白衣老者,林无双微微一笑,将他拉了回来,说道:“不用担心!这三个强盗不过是以卵击石!”

 话犹未了,果然便听得乒乓两声,周、杨二人跌出了一丈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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