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宝刀未老

 岁将晚,客争笑,问衰翁:“平生豪气安在?走马为谁雄?何似当筵虎士,挥手弦声响处,双雁落遥空。老矣真堪愧!回首望云中。”

 ──叶梦得

 云紫萝飞跑回家,刚好碰上负痛狂奔出来的楚天雄。云紫萝拔剑出鞘,唰的便是一招玉女投梭,向他刺去。

 楚天雄正在痛得眼前金星乱冒,这一剑如何躲避得开?“嗤”的一声剑锋划过,楚天雄的左臂给划开了一条长长的伤口。

 但楚天雄的功力毕竟是比云紫萝高出许多,双臂受伤,横肘一撞,居然也把云紫萝手中的青钢剑撞得脱手飞出,大吼一声,就像负伤的野兽狂嗥似的,落荒而逃,转瞬间已是滚下山坡,去得远了。

 刘隐农恐怕云紫萝产后虚弱,被敌所伤,不敢去追,先把云紫萝扶稳,说道,“紫萝,你没事吧?”

 云紫萝道:“没事。可惜给这老狐狸跑了。我的孩子没事吧?”

 刘隐农笑道:“你进去看看,他正在笑呢。这老狐狸给你刺了一剑,你也可以稍泄心头之气了,就让他去吧。”

 云紫萝回到家中,从萧夫人手里接过婴儿,笑道:“你这小把戏,你还得意,你可知道你这小生命是公公给你捡回来的?”

 萧夫人道:“你怎么去了这许久才回来,他刚才哭得好厉害,敢情是肚子饿了,你赶快给他喂奶吧。”

 刘隐农哈哈大笑道:“好了,现在没事了,我的干女儿也回来了,咱们又可以下棋啦。萧大嫂,我给你摆个残局,这个残局叫做‘十王走马’,瞧你能不能拆解?”刘夫人啐道:“老头子,你就只会下棋。”刘隐农笑道:“我也会打贼呀,我说过贼人一来,我的耳朵就灵了,我没说错吧。”刘夫人道:“呸,夸什么大口,你还是捉不着这个老贼。”

 云紫萝笑道:“干娘,你别责怪干爹,他是为了照顾我,才让这老狐狸跑了的。但干爹你也别下棋啦,有件紧要的事情,正要请你帮忙。”

 刘隐农道:“什么事情?”

 云紫萝说道:“缪长风在山腰碰上强敌,段仇世已经跑去帮他,但强敌来的不只一人,恐怕段仇世未必对付得了。”

 刘隐农笑道:“既然是老朋友来了,我这老头子理该略尽地主之谊。好吧,那局‘十王走马’的残棋,只好留回来,再和你的姨妈拆解了。”

 缪长风力敌两大高手,饶是他内功深厚,额头亦已见汗。

 唐天纵的确不愧是号称天下第一的暗器名家,各种各样的暗器层出不穷,越打越狠,暗器都像长着眼睛似的,尽朝着缪长风的要害打来,却没有一枚误伤连甘沛。

 连甘沛占了上风,精神大振,一对判官笔使得龙飞凤舞!乘暇抵隙,笔尖所指,也全是缪长风的要害穴道。剧战中缪长风为了闪避唐天纵的暗器,一个疏神,给笔尖划破了他的袖管。连甘沛得意之极,纵声笑道:“好,看你还敢卖狂!乖乖的给我磕一个头,我叫唐老爷子饶你。”

 缪长风大怒,突出险招,银光疾闪,一剑从连甘沛意想不到的方位刺去。唐天纵一见不妙,连忙发出暗器替连甘沛解困。

 只听得“嗤”的一声响,剑尖不但刺穿了连甘沛的衣裳,而且还划破了他的皮肉。虽然不是重伤,但吃的亏已是比缪长风刚才所吃的亏更大了。

 可是在缪长风刺伤连甘沛的同时,他也开始吃唐天纵暗器的亏。

 原来唐天纵刚才的那枚暗器,他本来是可以避开了,但若然躲避暗器,就不能刺伤连甘沛。缪长风之所以使出险招,为的就是要报连甘沛一笔之仇,焉肯放松了他?是以只好强接唐天纵的暗器。

 这是一枝只有五寸多长的飞镖,缪长风接到手中,忽地感到掌心炽热,连忙抛开。低头一看,只见掌心已起了许多泡。原来唐天纵用的这个暗器名为“蝎子镖”,镖上蘸了毒粉,接到手中,就像给毒蝎螫过一样。缪长风的手上沾了毒粉,虽然不足致他死命,使剑已是没有刚才灵活。

 缪长风冷笑道:“天下第一暗器名家,原来用的竟是这等下三滥的暗器!”原来武林中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名门正派中人,都是不喜使用喂过毒的暗器的。

 唐天纵老羞成怒,哼了一声,道:“胜者为强,你管我用什么暗器?你若惧怕,趁早投降。”

 缪长风斥道:“放你的屁,我本来尊敬你是武林前辈,你却甘心做鞑子的爪牙,哼,你不知羞耻,我也为你羞耻!”

 唐天纵喝道:“缪长风,你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缪长风哈哈笑道:“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大丈夫死则死耳,何足惧哉?缪某人就是死了,也胜于你像一条老狗的活着。好,你不怕天下英雄笑话,尽管把你的毒青子(暗器)朝我打来吧!就只怕你想杀我,也未必就能如你所愿!”

 唐天纵给他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青,冷笑说道:“我就是用毒青子杀了你,这里除了连甘沛之外,还有何人知道?怕什么别人笑话?好,你说我杀不了你,那就请看我的手段!”冷笑声中,双手连扬,铁莲子、梅花针、透骨钉、瓦风镖、飞刀、袖箭,各种各样的暗器俨如洒了满天花雨,全都是喂过毒的。

 缪长风使出一套绵密异常的防身剑法,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由于唐天纵怕误伤了连甘沛,好些古怪的独门手法不便施展出来,但饶是如此,也还是有一枚骨钉、一枝甩手箭射入了缪长风的防身剑圈之内,险些儿把他伤了。

 在缪长风抵御这满空飞舞的暗器之时,连甘沛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要知唐天纵虽然有把握可以避免伤他,他却是不能不害怕误中了有毒的暗器的。

 连甘沛本是和缪长风作绕身游斗的,缪长风的剑光霍霍展开,把暗器激荡,四处飞散,连甘沛怕受误伤,和缪长风的距离越来越远,渐渐他的判官笔已是够不上和缪长风的长剑交锋了。不过,他的判官笔却也是越展越快,好似化作了两道护身的银虹,那不是为了攻敌,而是为了预防万一。

 唐天纵五个口袋的暗器,只有一个袋的暗器是有毒的,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还没有伤着缪长风,不禁心头火起,叫道:“连甘沛,你退下来吧,你不是帮我的忙,你是帮了我的倒忙了!”此时有唐天纵暴风骤雨般的暗器给他掩护,他要退出圈子,缪长风已是无法阻拦。

 连甘沛在武林中的地位虽然比不上唐天纵,也是武学名家的身份,听了唐天纵的话,不觉羞愧难当。但为了顾全性命,也只好依从唐天纵的吩咐,默不作声地跳出圈子了。

 正在他朝着唐天纵跑过去的时候,忽地林中窜出一条人影,也在朝着他跑来。

 唐天纵喝道:“什么人?”一抖两枝“蝎子镖”立即朝那人打去。

 那人朗声说道:“点苍派段仇世特来领教你们唐家的暗器功夫!”双手一伸,竟然把他的两枝蝎子镖接到手中。

 唐天纵暗器出手,便即冷笑说道:“好,你要见识,那就让你见识吧。知道厉害了么?倒也,倒也!”

 不料段仇世接了两支“蝎子镖”,只是身形一晃,却没跌倒,反而纵声笑道:“原来号称暗器天下第一的唐家,使的就是这种下三滥的暗器,嘿嘿,领教了!”笑声中身形几个起伏,已是扑到了唐天纵的跟前。

 原来段仇世练有毒掌功夫。唐天纵若是使用普通的暗器打他,用上奇妙的手法,段仇世只怕难免受伤,如今用“蝎子镖”打他,他练有毒掌的功夫,以毒攻毒,接在手中,却是毫无妨碍。

 唐天纵料不到他的手法如此之快,他只道段仇世接了“蝎子镖”非中毒晕迷不可的,是以续发的暗器就不是打他而是打缪长风了。

 段仇世身形几个起伏,绕着“之”字跑来,却还是快得出乎唐天纵意料之外,暗器是打远不打近的,待到他要转过来对付段仇世之时,已是来不及了。

 段仇世一声大喝,双掌齐飞,喝道:“让你也见识见识我的功夫!嘿嘿,你用毒青子对付我,那也休怪我用毒掌对付你。”

 唐天纵横掌当胸,一招“拂云手”,将他双掌荡开,“哎呀”的叫了一声,跌出数丈开外。段仇世哈哈大笑,扑上去便要擒他,忽听得缪长风叫道:“段兄,小心!”

 话犹未了,只听得“轰隆”一声,一枚暗器已是在段仇的世面前爆炸开来!原来这是唐天纵一种极其歹毒的独门暗器,名力“毒雾金针烈焰弹”,内中藏着火药,爆炸之后,喷出毒雾,而且烟雾之中,还裹有许多细如牛毛的梅花针。刚才他是恐怕误伤伙伴,才没有使用的。

 幸亏缪长风及时提醒,在这间不容发之际,段仇世使出了超卓的轻功,身形平地拔起,一个“鹞子翻身”,斜飞出去,这才没惹火焚身。但饶是如此,亦已吸进了一口毒雾,中了两根梅花针。

 两根梅花针不是射着穴道,并无大碍,但那口毒雾吸了进去,段仇世却是不禁有点感觉头晕目眩了。

 段仇世知道这是生死关头,稍缓片刻,唐天纵的歹毒暗器陆续发出,自己性命难保。当下不顾业已中毒,连忙默运玄功,暂时闭了呼吸,迅如闪电般的疾扑上去,叫唐天纵腾不出手来。

 唐天纵也怕吸着毒雾,暗器一出手,登时又再滚出数丈开外。刚刚在他跳起之际,段仇世扑了到来,双掌一交,两人都是同时退了一步。

 原来唐天纵刚才那一跤乃是假装摔倒,以便使用暗器的。论他的内功造诣,虽然比不上缪长风,却也不在段仇世之下。

 段仇世见他连接自己两次毒掌,神色如常,不禁好生惊异。仔细看清楚之时,这才知道唐天纵戴了一对鹿皮手套。要知唐天纵是暗器第一高手,他能用喂毒的暗器伤人,自然也知道如何防备。他这对鹿皮手套,就是用来接有毒的暗器的,此时对付段仇世的毒掌,也刚好派上了用场。

 两人功力相若,段仇世吸了一口毒雾,不免稍受影响。而唐天纵却是无须顾忌,如此一来,此消彼长,当然是唐天纵大占上风了。

 唐天纵哈哈大笑道:“你的毒掌济不了事,认输了吧。据我所知,缪长风与你也无甚交情,你何苦为他卖命?”

 段仇世吐出一口浊气,张开折扇,闷声不响的和他缠斗。

 另一边,缪长风亦已追上了连甘沛,在作第三次的交手了。

 三度交锋,更为激烈,缪长风吃亏在右掌蘸了毒粉,麻木不灵,只能用左手使剑,剑法的威力不免打了折扣。但虽然如此,也还是要比连甘沛稍胜一筹。

 连甘沛甚是溜滑,一看唐天纵业已大占上风,便即打定主意,只守不攻,等待唐天纵打败了段仇世之后再来帮他。他的惊神笔法也是武林一绝,缪长风虽然稍胜一筹,要想在急切之间取胜,却也不能。

 唐天纵以绵掌功夫应敌,柔中寓刚,能守能攻。段仇世吸进了毒雾,精神不济,相形见绌。剧斗中唐天纵一招“游空换爪”,嗤的一声,把他的折扇撕破,哈哈笑道:“我不用暗器,也能胜你,你服不服?”他知道段仇世极为好胜,特地要激恼他的。其实他刚才若不是用了“毒雾金针烈焰弹”,最多只能和段仇世打成平手,此际他的暗器已是所剩无多,还要留来对付缪长风,既然稳操胜券。自是乐得说些风凉话儿了。

 段仇世果然中计,给他激怒,骂道:“呸,不要脸!”一抖破扇,扇骨枝枝露出,好似抓着一把短剑,向唐天纵刺去。一柄破扇,在他手中,竟然变作了一件奇特的兵器。

 唐天纵冷笑道:“好呀,要拼命么?”双掌盘旋飞舞,不让段仇世有反扑的机会。段仇世这个打法甚耗内力,他本来已是精神不济,抢攻不逞,渐渐陷于再衰三竭的境地。唐天纵找到了他的破绽,猛地一声大喝,立施杀手。

 在段仇世和唐天纵缠斗这段时间,缪长风亦是加紧攻敌。他好似看破了连甘沛的心思,十数招过后,剑法一变,完全舍弃稳健的打法,连使险招,招招凌厉,剑尖所指,都是连甘沛的穴道要害。连甘沛号称天下第一点穴名家,但因功力不及对方,此时反而给缪长风的刺穴剑克制了。

 连甘沛给他杀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心中暗暗叫苦。只怕等不到唐天纵跑来帮他,他已是要伤在缪长风剑下。剧战中缪长风一剑疾刺过去,连甘沛双笔横胸,全力招架,只听“铮”的一声,火花四溅,连甘沛的判官笔损了一个缺口,吓得心胆俱寒,只道要糟,忽觉微风飒然,缪长风已是从他身旁掠过去。

 缪长风为了替好友解危,无暇伤敌。一招凌厉的剑招,迫退了连甘沛,立即使出“八步赶蝉”的超卓轻功,飞快的扑上去。他来得可正是时候,唐天纵刚刚在向段仇世施展杀手。

 缪长风大喝一声,一招“鹏搏九霄”,脚尖尚未沾地,长剑已是凌空刺下。

 掌风剑影之中,只听得“咔嚓”一声,段仇世的一条右臂给唐天纵扭脱了臼。唐天纵也给他的一枝扇骨刺伤了小腹。伤得不深,可也见了血了。这还是唐天纵见机得早,他受了一点轻伤,避开了缪长风这足以令他致命的一剑。

 唐天纵一个“鹞子翻身”,倒跃出数丈开外,暗器立即发出。此时他去了顾忌,暗器的手法更见奇妙。缪长风解了好友之困,自己反而给暗器困住了。

 段仇世右臂脱了臼,无法帮缪长风的忙。只能暂且躲开,忍着疼痛,自行驳续。

 这么一来,在唐天纵是去了顾忌,在缪长风则是又难免要为段仇世担心了。要知连甘沛并未受伤。他若是跑来伤害段仇世,段仇世如何抵敌?

 好在连甘沛惊魂未定,一时间可还不敢扑上前来。待他看清楚了目前的形势,刚刚想到可以趁这机会去活捉段仇世的时候,对方的救星已经来到。

 这个救星乃是从家中火速赶来的刘隐农,他在满天飞舞的暗器之中,举起棋盘,大摇大摆的向唐天纵走去。

 只听得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说也奇怪,那满空飞舞的暗器,竟然纷纷落在他的棋盘之上。原来他的棋盘,乃是一块磁铁,铁制的暗器,全被他的棋盘所吸。多奇妙的手法,也是没用。

 刘隐农哈哈大笑,道:“我收了这许多破铜烂铁,倒可以开个杂货店了。缪大侠,请你暂且歇歇,让我见识见识唐家的天下第一的暗器功夫。”须知以他和缪长风的身份,自是不能以二敌一。

 唐天纵一声不响,在他的笑声中把手一扬,又发出两枚暗器,这两枚暗器带着碧绿色的光华飞来,刘隐农端起棋盘一接,暗器竟然不是向他的棋盘落下。刘隐农叫道:“啊呀,老头子这回要糟了!”

 原来这是两枚玉制的暗器,不受磁铁吸引。唐天纵好似算准了刘隐农躲闪的方位似的,那两枚暗器到了他的面前,突然一个拐弯,全都打到他的身上。

 唐天纵得意之极,哈哈大笑道:“唐家的暗器功夫怎么样?没有让你失望吧?”笑声未绝,忽然定了眼珠,看得呆了。

 原来他这两枚暗器是恰好打着刘隐农的琵琶骨的,武功多好的人,琵琶骨一给打碎,也非变成废人不可。而唐天纵用重手法发出的这两枚暗器,是自信必定可以打碎刘隐农的琵琶骨的。

 哪知打着的部位丝毫不差,那两枚暗器却从他肩上滑了下来,刘隐农身形不动,手臂不抬,只把掌心一摊,那两枚暗器就顺着他的手臂滑下,落在他的掌心。

 看来好似玩把戏一样,其实是一种极为高明的卸力消劲的功夫,暗器一触着他的肩头,他略一沉肩,就把暗器的力道完全消解。这种功夫,有个名堂叫做“沾衣十八跌”,练到炉火纯青之境,多猛的力道打到身上,自己也无须反击,对方一沾着衣裳,便要摔倒。刘隐农的“沾衣十八跌”功夫尚还未到炉火纯青之境,但也相去不远了。

 刘隐农拈起那两枚暗器一瞧,笑道:“果然我没失望,你大概是把尊夫人的饰物都送了给我吧,我可发了一笔小财。多谢,多谢。”

 唐天纵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见他露出了这手功夫,比起自己刚才所发的暗器被他的棋盘所吸,吃惊更甚,哪里还敢回嘴,连忙再发一枚“毒雾金针烈焰弹”,藉着烟雾遮掩,飞快奔逃。

 连甘沛比他还更机灵,刘隐农一来,他已知不妙,先自逃跑。待到雾散烟消,这两人的影子也都不见了。

 缪长风在刘隐农未归隐之前,是曾经和他见过一面的,段仇世和他则是初次相识。此时段仇世的断臼已经驳好,与缪长风一同上前道谢。

 刘隐农笑道:“谢什么,缪兄,你若是有功夫陪我下棋,我就高兴了。”

 缪长风笑道:“我的棋下得不行,不过这位段兄却是高手。”

 段仇世道:“缪兄,我和你似乎只谈论武功,我的棋下得如何,你又怎么知道?”

 缪长风说道:“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那是遮掩不了的。我未见过,可也曾听过呀。”原来段仇世是贵公子出身,琴棋诗画,样样当行,和宋腾霄一样,都是武林中颇著声名的才子。

 刘隐农大喜道:“段兄,古人挽留嘉宾,有作平原十日之饮的雅事,我愧无好酒以奉嘉宾,只能和你下十天的棋了。”

 段仇世笑道:“只怕北宫望可不许咱们有这样十天的闲情逸致呢。”

 刘隐农道:“你怕他们还会再来?”

 段仇世道:“他们今日虽然一败涂地,但料想不会就此罢休,倒也不可不防。”

 刘隐农大为扫兴,说道:“十天不行,三天总行吧。他们要回北京报讯,再来也总得在三天之后。”

 段仇世道:“难得老前辈有此雅兴,我拼着今晚不睡,和老前辈下个一天一夜就是。”

 刘隐农瞿然一省,笑道:“我又是老糊涂了,你们今日来到荒山,想必是另有要事,对吗?”

 缪长风道:“我一来是探望你老爷子,二来是给萧夫人报讯的。”

 段仇世道:“我则是为了云女侠的事情来的,她这事说来话长。”

 刘隐农道:“既是说来话长,那就慢慢再说。她已经知道你要说的事情没有?”

 段仇世道:“刚才我已经见过她了,我的来意,她业已知道。”

 他们边走边说,不知不觉,已经回到刘家。刘隐农道:“好,她既然已经知道,咱们现在先去下棋。”

 云紫萝抱着孩子迎出来,和缪长风见了面,两人心里都是有许多说不出的感触。

 刘夫人摇了摇头,埋怨丈夫道:“客人远来,你就只知道拉人下棋。”

 刘隐农笑道:“我这也是接待客人呀。段兄是初交,由我接待。缪兄是熟朋友,你们替我招呼吧。萧大嫂,他有消息带给你呢。”

 刘隐农口里说话,手里已是拿起棋盘,走在前头,给段仇世引路了。

 众人见他棋瘾如此之大,都是不觉好笑。刘夫人不禁又摇了摇头,说道:“我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萧夫人笑道:“缪大哥,我还以为你是特地来探紫萝的呢?”

 缪长风说道:“大嫂,我给你带来一个天大的喜讯。邵鹤年已经找着了。还有凑巧的事呢,就在我见着鹤年那天,还见着两个人,你猜是谁?”

 萧夫人笑道:“我怎么猜得着?”

 缪长风道:“就是鹤年的妹妹和你的女儿。”

 萧夫人大喜道:“啊,这两个丫头你也见着了,在哪里见着的。”

 缪长风道:“在禹城五龙帮的总舵。”当下将那件事情原原本本地说给萧夫人知道,云紫萝笑道:“这么说月仙表妹和鹤年已是和好如初了。”

 萧夫人说道:“鹤年是个老实孩子,只是我家丫头脾气不好,老是喜欢和他闹点别扭。如今但得他们和好如初,我也可以了却一重心事了。”接着笑道,“长风,你的侄儿侄女都快要成家了,你还是孤家寡人,不害臊么?要不要我给你作个媒?”缪长风笑道:“多谢老嫂子关心,咱们今日不谈这个。”

 云紫萝咳嗽一声,移转话题,替缪长风解窘,说道:“缪大哥,你怎么知道我们这个地址?”

 缪长风道:“我在扬州见着了孟元超,是元超告诉我的。”

 萧夫人道:“那位扶桑派的女掌门林无双还是和他在一起吗?”

 缪长风道:“林无双已回转泰山,元超和他的好朋友宋腾霄、师妹吕思美一同返回小金川。”

 萧夫人若有所思,半晌说道:“人生真是讲究一个‘缘’字,旁人看来,孟元超和他的师妹应该是最合适的一对,谁知他却和海外归来的林无双投缘,而他的师妹却爱上了他的好朋友。”她特地强调一个“缘”字,自是有意说给缪长风和云紫萝听的。

 缪长风道:“紫萝,听说段仇世有紧要事情找你,那是何事?”

 云紫萝眼圈一红,说道:“都是我的命苦,连累了孩子。”当下把卜天雕遭敌暗算,命在垂危,段仇世要为师兄报仇,无暇照顾杨华等等事情,向缪长风说了。

 缪长风道:“既然如此,令郎当然要接回来。”

 云紫萝叹口气道:“我就是只怕顾得了大的,顾不了小的。”

 萧夫人说道:“你这小宝贝交给我和你的干娘好啦。反正我们都要离开这座荒山的,到别处地方落户,我们可以请个奶妈带他。”刘夫人说道:“即使请不到奶妈也不用发愁,我可以用鹿奶喂他。鹿奶比人奶还要滋补,你不知道你的干爹就是吃鹿奶长大的。”

 云紫萝哽咽道:“你们待我这样好,我真不知道怎样报答你们。”

 萧夫人道:“孩子的事情,你尽可以放心。我倒是有点不大放心你呢。”

 云紫萝怔了一怔,说道:“是哪一样姨妈不能放心?”

 萧夫人道:“此去滇边,万水千山,路上只怕还有鹰爪注意你的行踪,你又是产后不过百天,武功也未曾完全恢复,一个人行走长途,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缪长风自觉义不容辞,便即毅然说道:“我和紫萝是结拜兄妹,她有了为难之事,我想我也用不着避嫌了。就由我陪她到滇边去走一趟如何?”

 萧夫人正是要他说这个话,笑道:“得缪大哥送我这外甥女儿,我自是放心得下了。只不过你与她兄妹相称,我岂不是比你长一辈了。我可是不敢当的。”

 商议既定,刘夫人说道:“咱们进去看看你干爹的这盘棋下完没有,这样紧要的事他都不管,我非得现在告诉他不可。”

 刘夫人刚走近棋室,只听得刘隐农正在拍案叫绝,哈哈笑道:“段老弟,你这一着‘脱骨打法’真是妙极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只道已穷底蕴,谁知仍是变中有变。怪不得妙玉要为这局残棋走火入魔了!”

 刘夫人推门进去,说道:“我看你才是快要走火入魔了,只顾下棋,也不理理正事。”

 刘隐农笑道:“妙玉是因参不透这局残棋,才致走火入魔,我如今已经参透这局残棋,如何还会走火入魔?”

 云紫萝如有所思,忽他说道:“干爹,你把那着脱骨打法演给我看。”

 “脱骨打法”是围棋中一种“奇招”(围棋术语,又名倒脱靴),先让对方吃掉自己一块,然后再吃回对方,用这种战术,往往可以死中求活。刘隐农把这着脱骨打法及其变着摆了出来,奥妙之处,果然是令人意想不到。(羽生按:“十王走马”原载古谱《元元集》,可谓围棋脱骨打法之代表杰作。近人陈永德整理古谱,曾将此局残棋收入其所编之围棋入门丛书第四集,作为学者之典范。)

 萧夫人笑道:“紫萝,你怎的也着了迷了。还是快说正事吧。”

 云紫萝瞿然一省,说道:“干爹,女儿这数月来多蒙庇荫,但只怕明天一早就要和干爹暂时分手了。”刘夫人跟着说道:“老伴儿,咱们这个老家恐怕也得舍弃了呢。”

 刘隐农听罢她们所说,叹口气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咱们但求随遇而安罢了。不过好在这老家虽然没了,咱们的干女儿总还是会回来的,是吗?”

 云紫萝说道:“我也舍不得干爹干娘,你们不嫌弃我,我一定会回到你们的身边的。”

 刘夫人道:“随遇而安也总得先有个安身之地呀,你想好了什么地方没有?”

 刘隐农道:“我早已想好了,要走就走得远一点,咱们到天山去。”

 刘夫人道:“啊,去这么远的地方?”

 刘隐农道:“地方虽远,我却有个好朋友在那儿。”

 刘夫人道:“你说的是天山派的掌门人唐经天?”

 刘隐农说道:“不错,我和他相识还在和你相识之前呢。他那地方是鹰爪所不能到的,无殊世外桃源。到了那里,孩子也可有人照料。”

 萧夫人首先表示同意,说道:“听说唐经天的妻子冰川天女是当世的奇女子,我对她慕名已久,有这个机会结识她也是好的。”

 刘夫人道:“正经事要紧,缪大侠和紫萝明早要走,段先生也要回去为师兄报仇,你可不能只顾自己尽兴,也该让人家歇息歇息啦?”

 刘隐农哈哈一笑,道:“我本来最少要和段兄下个一天一夜的,现在得他帮我解拆,已经通解了这局残棋,当真可说得是我平生第一快事。兵贵精不贵多,那也就不必多下了。”

 计议已定,第二天一早,各人便即分道扬镳。

 段仇世本来要和云紫萝回去的,此时有了个缪长风和她作伴,段仇世把师兄隐居之处画了张地图给她,他自己就迳自去找滇南的焦家四虎报仇了。

 缪长风这次与云紫萝结伴同行,比起上一次送她回家的时候,心情又已有所不同,此时他心无渣滓,完全是把云紫萝当作自己的妹妹一般,两人倒是少却了许多拘束了。

 路上他们谈起了刘隐农嗜棋成癖,云紫萝笑道:“干爹说的那局‘十王走马’的残棋,倒是颇蕴禅机呢。”

 缪长风笑道:“禅机何在,恕我鲁钝,还是未解。”

 云紫萝道:“那局残棋之所以能够‘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那是全靠了一着脱骨打法,方能起死回生。围棋如此,我想人生有时也是这样。”

 缪长风道:“不错,佛家也有脱胎换骨的说法。一个人倘若能够脱胎换骨,往往也可以到达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界的。紫萝,怪不得你当时若有所思,原来是在参详禅理。”

 云紫萝道:“那局残棋的深蕴禅机,恐怕还不仅此。”

 缪长风道:“对了,我正想问你一件事情。”

 云紫萝道:”什么事情?”

 缪长风道:“妙玉是什么人?你干爹说她为了这局残棋,曾经走火入魔。”

 云紫萝笑道:“这是一个在太虚幻境的人,根本就未曾来过人世。不过,你也可以当作是真有其人。”

 缪长风笑道:“你打佛偈,我可不懂。”

 云紫萝道:“我说的不是佛偈。《石头记》这部书你看过没有?”

 缪长风道:“可是乾隆年间北京才子曹雪芹写的一本小说,别名又叫做《红楼梦》?”

 云紫萝道:“不错。”

 缪长风道:“这本小说我是闻名已久,可惜始终找不到抄本。”(按:曹雪芹生于雍正元年,即公元一七二三年,卒于乾隆二十六年除夕,即公元一七六四年,死的时候,红楼梦尚未写完。其后高鹗续作红楼梦四十回,补成全书。那已是曹雪芹逝世之后二十八年,即公元一七九一年的事情了。其时去缪长风的时代未远,是以红楼梦还只有手抄本。不过在士大夫阶层中已是相当普遍的传阅了。)

 云紫萝笑道:“妙玉就是红楼梦中的一个人物,她是一个颇有才华而自命清高的尼姑,妙玉为了解不通十王走马这个残局而致走火入魔,乃是红楼梦中的一段情节。我的干爹有一部珍藏的手抄本,曾经给我看过。”

 缪长风道:“你把红楼梦的故事,说给我听,好吗?”

 云紫萝笑道:“那恐怕要说三天三夜。”

 缪长风道:“先说妙玉的故事。”

 听完有关妙玉的故事之后,缪长风笑道:“如此说来,这位比丘尼在曹雪芹的笔下虽然好似超然物外,其实心中却是甚多尘垢,只能说是个‘伪君子’呢。”

 云紫萝道:“不错。曹雪芹是用皮里阳秋的笔法写她的。我还记得有人在那手抄本批了两句,说妙玉是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呢。”

 缪长风笑道:“这就怪不得她会走火入魔了。依我看来,倒不是为了解不通一局残棋之故。”

 云紫萝默然不语,忽地幽幽叹了口气。

 缪长风道:“有的人表面高洁,内心污垢;有的人看似堕涵沾泥,其实却是出于污泥而不染。紫萝,你是永远不会走火入魔的。”

 云紫萝心头一震,这是一种感到难以明说的喜悦的震动。因为她还没有说出来,缪长风已经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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