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家丑”外扬

 人天无据,被侬留得香魂住。如梦如烟,枝上花开又十年。

 十年千里,风痕雨点斓斑里,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龚自珍

 陈天宇道:“不错,这是清宫侍卫的朱雀金牌。小时候我曾在先父的衙门见过的。”原来陈天宇乃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出身,他的父亲曾经做过清廷派驻拉萨的“安抚使”,经常有大内侍卫来到他的衙门的。

 金逐流道:“尉迟大侠,这个鹰爪孙是怎样给你抓来的?”

 尉迟炯道:“昨日我在路上碰见石朝玑,这厮是他的接应。我追拿石朝玑,惭愧得很,只捉着这厮,却给石朝玑跑了。不过,从他的口中也还可以盘出一些东西!”

 金逐流笑道:“尉迟大侠,你真是神通广大,捉了这么一个人来,我们都未知晓。好,有了这个活口,事情的真相就不难大白了。”

 原来尉迟炯将这人带上泰山,点了他的穴道,在人丛中一搁,这才出来质问杨牧的。当时大家都在留心听齐建业和杨牧的说话,尉迟炯悄然来到,竟是谁也没有发觉。

 齐建业铁青着面,说道:“这个鹰爪孙的说话就能够相信吗?”

 陈天宇道:“问问他的口供,又有何妨?”

 金逐流也道:“不错,让他和杨武师对质,是真是假,总可以听出一点端倪。”口气之中,显然已是对杨牧有了怀疑,比较相信尉迟炯的说话了。

 齐建业面色越发难看,说道:“真金不怕烘炉火,尉迟大侠信不过我这世侄,那就尽管盘问你这‘人证’吧。不过杨牧并非犯人,可不能由你审问。”言下之意,即是许那个卫士和杨牧“对质”,只能由杨牧去盘问他。这话固然是在发尉迟炯的脾气,同时也是针对金逐流的。

 金逐流心中暗笑:“这个老头儿火气倒是好大。”说道:“这也好。尉迟大侠,你解开这鹰爪孙的穴道,咱们且听他说些什么?”

 尉迟炯解开那人穴道,喝道:“快说实话!”

 这人却也相当倔强,闭着嘴哼也不哼。尉迟炯冷笑道:“你说不说?”轻轻在他背上一拍,这人登时面如上色,冷汗迸流。原来尉迟炯用上分筋错骨的手法,只是这么轻轻一拍,那人浑身的关节穴道,便似有无数利针插了进来似的,那人抵受不住,颤声叫道:“你要我说些什么?”

 尉迟炯道:“石朝玑是不是曾经暗中来过这儿?”那人点了点头,“不错。”尉迟炯问道:“他偷上泰山,图谋何事?会见过什么人?”

 牟宗涛站在一旁,听尉迟炯盘问这人的口供,听到此处,饶是他如何故作镇定,脸上已是不由得微微变色,心头更是有如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再也装不出那副悠然的神态了。

 就在牟宗涛心中颤栗,众人也都在凝神静听,要听这名大内侍卫说出石朝玑偷上泰山是和什么人勾结的时候,忽听得一声惊心动魄的惨叫,那名大内侍卫突然倒地,七窍流血!

 尉迟炯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施救,只见这人的脑门插着一枚小小的梅花针,早已气绝了。

 尉迟炯大怒喝道:“是谁偷施暗算?”目光不知不觉的盯在杨牧身上。

 杨牧故意大惊小怪地嚷道:“尉迟大侠,你的分筋错骨手法也未免大厉害了!怎不小心点儿,把这活口扼毙了!”

 尉迟炯怒道:“什么,你是说我扼毙的么?你不见他的脑门插着一枚梅花针?”

 杨牧这才慢慢走近,装作开始发现的神气,冷笑说道:“你总不至于怀疑是我吧,我可没有这样高明的暗器功夫。”

 尉迟炯一想不错,杨牧的本领有限,这暗器若然是他所发,决计瞒不过自己的眼睛。目光于是不知不觉的又移到了牟宗涛身上。

 但牟宗涛站立之处和他距离颇远,而且是在平台上正面向着会场,场中多少高人,他若出手,焉能瞒过这么多人的眼睛?所以最合理的推断应该是:发暗器的人是混在尉迟炯背后这一堆人丛中的。但尉迟炯也注意过了,在他背后这一堆人中,并没有足以令他也难以防备的暗器高手。

 这人是谁呢?尉迟炯不禁大为惊异了。

 牟宗涛负手闲立,意态悠然。当尉迟炯的目光和他接触的时候,他这才缓缓说道:“尊夫人号称千手观音,若论暗器的功夫,在场的人恐怕没有谁比尊夫人更高明的了!”

 祈圣因柳眉一竖,站了出来,怒道:“牟宗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牟宗涛道:“尉迟夫人,你切莫误会,我可没有说是你暗算的,我的意思只是恳请你参详一下,你是暗器的大行家,或者可以从这枚梅花针看出那人的门派来历?”

 尉迟炯用目光询问他的妻子,夫妻两心意相通,祈圣因微微的摇了摇头。原来她早就提防牟宗涛可能谋杀人证,因此一直都在注意着牟宗涛的。牟宗涛的确是未曾发过暗器。

 祈圣因心里想道:“可惜我只是注意一个牟宗涛,却没提防他们还有本领高明的党羽,看来这人的暗器功夫只有在我之上,决不在我之下。”当下拿出一块磁石,将那枚梅花针吸出来一看,一看之下,不觉皱了眉头。

 尉迟炯道:“怎么样?”祈圣因道:“这是用孔雀胆药液淬炼过的毒针,伤人立死。”尉迟炯不觉也皱起了眉头,说道:“名门正派是决不会用这种歹毒的暗器的。”祈圣因道:“这种毒针,我也还是第一次见到。邪派中最歹毒的暗器,我曾经见过的,也不过是鹤顶淬炼的而已。”牟宗涛冷冷说道:“我所邀请的宾客,可并没有邪派中人。”

 金逐流道:“尉迟大侠,这厮可曾透露过什么口风?你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咱们再行判断。”

 尉迟炯缓缓说道:“他并没有透露石朝玑偷上泰山是约会什么人,不过却也透露了一点口风,石朝玑和杨牧并不是对头冤家,恰恰相反,他们是好朋友!”

 杨牧冷笑道:“死无对证,现在只好任凭你说了!”

 尉迟炯怒道:“你是说我捏造的吗?”

 杨牧道:“不敢。但你既然可怀疑我,我为什么不能怀疑你?哼,我受了石朝玑的雷神指之伤,如今尚未痊愈,又怎能突然变成了他的好朋友了?”

 齐建业忽然纵声大笑,说道:“尉迟大侠,你上当了!”

 尉迟炯怔了一怔,说道:“我上了什么人的当?”

 齐建业道:“你上了石朝玑和这鹰爪的当了。你是个老江湖,难道还不明白吗?”

 此言一出,有几个人不约而同的叫出来道:“不错,这是栽贼反诬的离间之计。”

 齐建业道:“对啦!正因为石朝玑不能迫使杨牧就范,反而成了仇家,是以他们才故意造杨牧的谣言!嘿嘿,这样的诡计,想不到尉迟大侠居然也会相信。”

 尉迟炯道:“今日之事是死无对证,但事情总还会有水落石出之时。”

 杨牧道:“好呀,尉迟炯你现在还在怀疑我吗?哼,你这是什么居心,倒是值得我思疑了!”

 尉迟炯虎目圆睁,喝道:“你思疑什么,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齐建业连连摇手道:“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你们还争吵什么?”他知道尉迟炯极不好惹,心里倒是希望息事宁人。

 不料杨牧却不听他劝阻,冷冷说道:“尉迟大侠,孟元超是你的好朋友吧?”

 话题突然扯到孟元超身上,在孟元超是意料之中,在尉迟炯却是意料之外,怔了一怔,说道:“不错,孟元超是我新近结交的好朋友,这又怎样?”

 杨牧摇头晃脑地说道:“这就难怪了!”

 尉迟炯大怒道:“你到底要说什么,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杨牧长叹一声,装模作样的缓缓说道:“家丑本来不便外扬,但事已如斯,我也只好请各位主持公道了。孟元超,你站出来!”

 这几句话宛似晴天霹雳,独自悄悄的躲在一角的云紫萝几乎给它震晕,她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杨牧会说出这种话来,来得太过突然,这霎那间,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中只是感到一片茫然:“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此事虽然早在孟元超意料之中,但在要来的终于来到之际,他也不禁有点惊惶失措了。

 杨牧喝道:“怎么,孟元超你不敢站出来回答我么?”

 孟元超一咬牙根,大步跨出场中说道:“杨牧,你莫含血喷人!”

 齐建业冷笑道:“你怎知他是含血喷人?哼,哼,他还没有说话你就害怕了?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杨牧沉声说道:“各位前辈,各位朋友,我杨牧是忍无可忍,只好说了。孟元超这厮,他,他勾引我的妻子!我要请各位主持公道!孟元超,你敢否认没有这事么?”

 孟元超道:“哪有此事!”但他心中不无多少怯意,说出话来,声音并不响亮。

 好奇之心,人人都有。尤其对于别人的隐私,某些人更是特别感到兴趣,这霎那间,全场寂静无声,连一根针跌在地上都听得见响。过了片刻,窃窃私议之声才突然爆发,虽然只是耳语,但四方纷起,场中亦是显得相当乱哄哄的了。好些人心里都是想道:“此事若然是诬赖孟元超的,孟元超还能不暴跳如雷么?如今他却并无理直气壮的模样,这事看来只怕是真的了?”

 云紫萝又是羞惭,又是吃惊,又是气愤!在种种错综复杂的情绪之中,还有几分受骗的悲哀!她和杨牧做了八年夫妻,虽然她不真爱丈夫,但在她的心目之中,杨牧却总是一个爱她敬她的“好丈夫”的。为此,她还曾深深的感激过杨牧。想不到这个“好丈夫”现在露出了本来面目,把她过去的幻想都弄得好像肥皂泡般的破灭了。

 云紫萝一阵眩晕,幸亏她戴着人皮面具,旁人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但身子摇摇欲坠,坐在她旁边的人却是注意到了。

 那人说道:“咦,你怎么啦?尉迟夫人,你的朋友──”这人本来想伸手扶云紫萝,但因云紫萝是个陌生女人,穿的又是寡妇孝服,他略一迟疑,想起了这个寡妇,是和祈圣因一同来的,因此便把祈圣因叫来。

 云紫萝瞿然一省,连忙镇摄心神,说道:“没什么,我只是稍稍感到有点头晕,不必惊动尉迟夫人啦。”

 祈圣因走过来说道:“大概是人多气浊的关系,我和你到清静一点的地方去,好吗?”云紫萝道:“多谢夫人关心,我只是偶然不适,现在好了。”

 祈圣因是有经验的妇人,早看出云紫萝是身怀六甲,心想她昨天经过一场剧战,今天又起得早,昨晚想必没有好睡。是以听云紫萝说是头晕,也就不觉得什么奇怪了。

 云紫萝道:“尉迟夫人,你那边有事,请不必为我操心了。”

 祈圣因说道:“杨牧也真是太不要脸了,他这分明是自己抹污了脸孔,来转移别人的视线。让人家议论他的家庭丑事,这样一来,就不会深究他和石朝玑勾结的事情了。哼,真是无耻!”

 发了一个议论之后,接着说道:“我有诸葛武侯秘方配制的行军散,你服一包试试。好好歇歇,待会儿,我再来看你。”

 云紫萝听了祈圣因的说话,心里十分难过,暗自想道:“尉迟炯为人正直,爹爹也是曾经称赞过他的。他该不至于无中生有,诬赖杨牧吧?唉,但若说是杨牧真有那事,我又怎敢相信?”跟着又想道:“他和石朝玑勾结之事,是真是假,暂且不论。他当着天下英雄面,破坏孟元超的名誉,这却是大大的不应该了!唉,我真想不到他是想的一套,说的一套,做的又是一套的反复小人!”想起那晚杨牧还口口声声对她说是要“成全”她和孟元超,因而才要诈死的事情,不觉心中苦笑:“我倒宁愿他是小人,不愿他是伪君子。”八载夫妻,此时方始露出本来面目。云紫萝苦笑之际,不由得一股冷意直透心头!

 场子里闹哄哄的,杨牧和孟元超正在剑拔弩张之际,倒没有注意到祈圣因与云紫萝。

 一阵刺耳的笑声把云紫萝从沉思中惊醒,原来她的丈夫正在指责孟元超。

 “并无此事?嘿、嘿,你是不是要我抖露出来?”

 孟元超曾经托快活张带过一封信给杨牧,希望杨牧能让他见见自己的孩子的。他不知道这封信并不是在杨牧手上,心中不无怯意,想道:“抖露出来,我不要紧,紫萝以后如何能在人前抬起头来?”

 杨牧冷笑道:“怎么,不敢说话了吗?”

 孟元超道:“不错,我和尊夫人是青梅竹马之交,但自九年前分别之后,可就没有见过她。更不会有如你所想象的苟且行为。”

 杨牧冷笑说道:“孟元超,你还是老实点吧。只要你交还了我的妻子,我倒可以不再追究。”

 孟元超又气又急,说道:“你,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我根本就没有见过尊夫人!”

 杨牧冷冷说道:“你倒抵赖得干净!我下葬那天,你跑来抢了我的孩子,那贱人则在你来之前离开杨家,难道还不是和你的好私奔的么?这件事情,是我的姐姐和我的六个门人都亲眼见到的,难道还能有假?”

 齐建业道:“不错,这件事情我也是知道的!”

 把杨华从杨大姑手中抢走的是宋腾霄,宋腾霄当时是蒙着面的。是以齐建业听得侄媳说起此事,也把宋腾霄当作是孟元超了。

 不过杨牧后来却是知道并非孟元超的,他现在一口咬实是孟元超,当然是存心诬赖孟元超的。

 孟元超不知此事,大吃一惊,说道:“什么,我、我、我,你、你、你──”

 杨牧冷笑道:“什么你你我我?”

 孟元超瞿然一省,心道:“我几乎露出真情。”定了定神,说道:“什么,你的孩子竟然给人抢走?但这事却的确是与我无关!”

 杨牧“哼”了一声,说道:“与你无关?你为什么这样着急?别抵赖了,你把那贱人藏在何处,快快从实招供吧!”

 云紫萝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听了丈夫一再骂她“贱人”,几乎气炸心肺,心里想道:“他这样侮辱我,我还何必顾他体面?”和正要不顾一切的站出来大叫“我在这儿!”幸好在她心念方动之际,有一个人却站出来替孟元超解围了。

 这个人是邵叔度。

 邵叔度缓缓说道:“杨武师,恐怕你误会了。尊夫人在什么地方,我倒知道。”

 杨牧也是认识邵叔度的,怔了一怔,说道:“邵老前辈,你怎么会知道的?”

 邵叔度道:“尊夫人有位姨妈,嫁给我的好朋友萧景熙。我们两家乃是邻居,住在太湖的西洞庭山。尊夫人是上个月来到西洞庭山投奔她的姨妈的。杨武师,你若然不相信,可以和我一同到西洞庭山去,包管你们可以夫妻相会!”

 陈天宇也出来作证道:“不错,我有一位朋友名叫缪长风,那几天正好在邵家作客,他也曾亲眼见到尊夫人。”

 两位老前辈相继出来作证,杨牧自是不敢再向孟元超讨还妻子了。牟宗涛哈哈大笑道:“原来是一场误会,揭过了就算吧。”他另有顾虑,倒是不愿意这件事纠缠下去的。

 众人正以为可以风平浪静,不料杨牧却道:“且慢,事情还没了呢!”

 孟元超料不到他又枝节横生,怔了一怔,冷冷说道:“尊夫人的下落已经分晓,证明与我无关,杨武师还有什么指教?”

 杨牧回过头来,向邵叔度恭恭敬敬施了一礼,说道:“邵老前辈,杨某尚有一事未明,要想请问。”

 邵叔度道:“请说。”

 杨牧问道:“拙荆投奔她的姨妈,不知可有携带小儿?”

 邵叔度道:“令郎老朽倒是没见到。”杨牧道:“这么说只是拙荆单身一人了?”邵叔度道:“不错。”

 杨牧问完了邵叔度之后,又再回头来,向孟元超冷笑道:“私奔之事,算我错怪了你。但我的儿子是你抢去的,这你总不能抵赖吧!妻子我自己去找,儿子可还得向你讨还!”

 孟元超又气又恼,怒声说道:“我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没有这一回事,你怎么老是纠缠不清!”

 杨牧也大声说道:“难道我的姐姐和我的六个门人眼睛都是瞎的么?他们是亲眼见到你的!”

 孟元超冷笑道:“他们亲眼见到我?这倒真是天大的怪事了!你是哪天‘下葬’的?”

 杨牧道:“七月初四。”

 孟元超冷笑道:“七月初四那天,我在苏州。你不相信,我可以找人作证。”

 陈天宇道:“人有相似,齐大哥,你的侄媳或者是看错了人也说不定。”

 齐建业道:“那人蒙着面的,不过,除了是孟元超,谁还会去抢杨牧的孩子?”

 孟元超“哼”了一声,说道:“你们根本没有见到我的面,怎么可以一口咬定?”

 齐建业怒道:“孟元超,你好歹也算是个小金川义军中的人物,怎可以这样胡赖?除非你能够把那个蒙面人找出来,否则你的嫌疑就是跳进黄河也是洗不清的了。”

 正在双方争论不休之际,忽地有一个人朗声说道:“杨牧的孩子在哪里,我知道!那个蒙面人是谁,我也知道!”

 只见一个中年书生摇着折扇,从人丛中走了出来,走到杨牧面前,笑吟吟说道:“杨武师,你总该还认得我吧,你那天虽然是化了装,我可是认得你的!”

 这一瞬间,饶是杨牧如何老奸巨滑,也不由得陡然一惊,面色苍白如纸了!

 原来这个中年书生不是别人,正是“点苍双煞”之一的段仇世。

 “点苍双煞”僻处滇南,不过在场的各路英雄,也还是有人认得他的。

 “咦,这不是滇南双煞中的老二,冷面书生段仇世吗?”

 “滇南双煞是什么人?”

 “是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这人是老二,还有一个老大名叫卜天雕,绰号八臂灵猿。听说他们平生足迹不出滇南,这次万里迢迢的跑来泰山,倒是怪事!”

 “不,他们两个月前曾在苏州出现,听说还曾和孟元超打过一架呢!”

 “那么他应该是帮杨牧的了,但看样子又不大像呀!”

 “这个冷面书生段仇世性情怪诞,行事不经,他是来帮谁的,倒是难以预测!”

 认得点苍双煞的人都在诧异不已,议论纷纷。

 站在场中的孟元超和躲在角落偷看的云紫萝更是惊骇莫名了!

 “他怎么会知道华儿的下落。莫非他是因为那晚伤在我剑下,故而抢了我的孩子报仇?但他怎么知道那晚伤他的人是我?”云紫萝心想。

 “点苍双煞和我结了这么大梁子,怎的这个段仇世却会站出来为我洗脱嫌疑?”孟元超心想。

 就在众人窃窃私议声中,段仇世轻摇折扇,已经走到杨牧的面前来了。

 杨牧面色铁青,喝道:“你胡说什么?我可从来没有见过阁下!”

 “你没有见过我?哈哈,你没有见过我?杨武师,你是善忘呢还是装蒜?嘿,嘿,你还没有听我说话,又怎么知道我是胡说?”

 金逐流道:“杨武师,你不是要想知道孩子的下落吗?那就听他说说,又有何妨?”

 杨牧恨不得把段仇世撕成两片,但有金逐流在一旁主持公道,他可是不敢胡来,只好硬着头皮,心中好像悬着十五个吊桶似的,七上八落,听段仇世说了。

 段仇世缓缓道:“齐老先生,你猜错了,那个在灵堂劫走杨华的蒙面人,不是孟元超,是宋腾霄!”

 齐建业道:“你怎么知道?”

 孟元超也吃了一惊,不由自己地叫出来道:“我不相信,宋腾霄为什么会抢那孩子?”

 杨牧则嘀咕道:“孟元超也好,宋腾霄也好,谁不知道他们是好朋友?即使那个蒙面人是宋腾霄,他也是受孟元超指使的!”

 段仇世说道:“这个原因我也打听出来了。杨牧诈死,初时杨大姑还未明真相,以为是他的妻子云紫萝害死他的。杨大姑赶走了云紫萝,留下了这个孩子。孩子不肯跟她,受她虐待。宋腾霄不值她的所为,是以把这孩子抢走。”

 齐建业道:“这是你后来才去打听的,是么?”段仇世道:“不错。”齐建业道:“那么最初你是怎么知道这孩子是落在宋腾霄的手中?”

 段仇世把折扇一合,指着杨牧,说道:“是他告诉我的。哼,哼,他分明知道那个蒙面人是谁,却要诬赖是孟元超,我看不过眼,所以我虽然是和孟元超结有梁子,也不能不挺身出来作证了!”

 杨牧硬着头皮抵赖,叫道:“胡说八道,你是白日见鬼了!”

 段仇世张开折扇,摇了两摇,哈哈笑道:“一点不错,那天我确是白日青天见鬼了,这个鬼就是你!

 “才不过是两个月前的事,杨武师,你想必还不至于这样善忘吧,那天你和我谈一桩交易,你要我们点苍双煞替你抢这个孩子!”他的双眼冷冷的盯着杨牧,口里说的一直是“这个孩子”,而不是说“你的孩子”。盯得杨牧心里发毛,孟元超心里也是思疑:“难道他已经知道了这个孩子的来历?”

 杨牧又惊又怒,喝道:“谁能相信你的鬼话,我为什么要你抢我的孩子?”

 段世仇打了个哈哈,又用扇柄指着杨牧,说道:“你不仅要我抢这孩子,还要我利用这个孩子,帮忙你去报仇!”

 齐建业莫名其妙,道:“报什么仇?”

 段仇世道:“他以为孟元超是我和他共同的仇人!却不知道我姓段的虽然是和姓孟的结有梁子,可不能干这样卑鄙勾当!”

 齐建业道:“你的说法太奇怪了,杨牧怎能利用自己的孩子向孟元超报仇?”

 段仇世道:“内里原因,杨牧心里明白!我是心存忠厚,不愿当众说出来。哼,杨牧,你若是一定要迫我非说不可,那──”

 杨牧心里发慌,喝道:“你在这里胡言乱语,说什么也难以令人相信。”

 陈天宇是个老于世故的人,情知内中定有见不得人的隐私,说道:“别要节外生枝,这孩子现在何处?”

 段仇世缓缓道:“我从宋腾霄的手中把这孩子抢了过来,现在他已经是我的弟子了!”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大为惊诧。杨牧又叫道:“胡说八道,我的孩子怎会拜你为师?”

 齐建业摇了摇头,说道:“孩子你又没有带来,你说他在你门下,我怎知是真是假?”

 段仇世道:“我有凭证!”说罢,拿出一块晶莹的白玉。

 这块玉一亮出来,孟元超和杨牧都是不禁大吃一惊,孟元超的心情尤其激动。

 原来这块玉正是孟元超与云紫萝分手之时,留下来给云紫萝的。他还记得当时说道:“世事多变,你我将来是否能够团圆,只怕──”云紫萝连忙掩住他的嘴道:“不许你说不吉利的说话。任凭海枯石烂,我总是等着你的。”他轻轻移开了云紫萝的手,说道:“我当然也是但愿如此,但意外的遭遇,也不能不有所提防。这是我给孩子的信物,他年倘若咱们在战乱之中失散,难以团圆,这玉你留下给咱们的孩子,也好有个父子相识的信物。”

 想不到海也未枯,石也未烂,他与云紫萝已是破镜难圆!

 想不到如今见着了这块玉,却没有见着自己的孩子,饶是孟元超如何铁石心肠,也不禁心内凄然,目中蕴泪了。幸好他还能够极力忍住,不让眼泪流了出来。

 在孟元超是心情的激动多于吃惊;在杨牧则是吃惊多于激动。

 云紫萝与他结婚以后,以为孟元超已死,什么都不瞒他,这块玉的事情也对他说了。他就是偷了这块玉,在和“点苍双煞”谈那桩“见不得光的交易”之时,说出这块玉的来历,叫点苍双煞抢了杨华,就拿这块玉去威胁孟元超的。

 不料结果“交易”不成,这块玉却给段仇世拿了去不还他了。

 “这厮不知道还会抖露我什么秘密?”杨牧不由得内心颤抖了。

 还有一个心情比孟元超更为激动,而吃惊又比杨牧更甚的人,她就是悄悄的躲在一角的云紫萝。

 激动的是她更进一步的发现了丈夫的本来面目,竟是如此丑恶,丑恶到令她难以想象的地步。“八年来,他总是在我面前装出是个宽宏大量的人,口口声声说是定必把华儿视同己出。谁知他竟然要暗害华儿!”这可比丈夫要陷害孟元超还更令她痛心。吃惊的是:她的孩子落入了点苍双煞手中,而点苍双煞又正是和她结有梁子的。

 杨华弥月之时,云紫萝曾经把这块玉挂在他的身上,齐建业也曾见过。

 齐建业呆了一呆,说道:“这块玉倒似不假。”

 杨牧杀机陡起,说道:“点苍双煞是邪派中著名的魔头,他抢了我的孩子或者不假,在这里胡说八道,却分明是想陷害我的。牟兄,这厮可是你请的客人?”

 牟宗涛何等聪明,立即便知道了他的用意,摇了摇头,说道:“我怎会邀请这等邪派中人!”

 段仇世瞧出牟宗涛目光有异,冷笑道:“姓牟的,你打算杀、杀──”话犹未了,牟宗涛和杨牧不约而同的陡然出手,牟宗涛一把向他的琵琶骨抓下,喝道:“刚才偷发毒针的人是不是你?”他要杀害段仇世,当然必须找个藉口。杨牧则更加阴狠,一声不响,便用金刚六阳手击他背心要害。

 只听得“乒”的一声,双掌相交,牟宗涛晃了一晃,退了两步。但这个击退牟宗涛的人却不是段仇世,而是尉迟炯。原来尉迟炯亦已瞧出牟宗涛是目露凶光,暗藏杀机的了。可是他只是提防牟宗涛,却还没有提防杨牧。

 孟元超大吃一惊,抢救已来不及。只见杨牧“呼”的一掌击下,“咚”的一声,倒下了一个人。

 倒下的却是杨牧。

 段仇世腾身飞起,翩如飞鸟般越过石台,向后山逃走。只见空中破布飞扬,他的背心衣裳恰好穿了巴掌般大小的洞。段仇世喝道:“姓杨的,你这一掌之仇,老子记下了。哼,你──”原来他是早就预防杨牧暗袭他的,杨牧那一掌击下之时,他已是运了内家真气护着背心。可是杨牧的金刚六阳手也委实厉害,结果杨牧固然是给他震得跌了个仰八叉,他也稍稍受了一点内伤,不敢分出心神多说话了。他本来想要更进一步揭发杨牧的阴谋的。

 牟宗涛虽然内功深湛,却敌不住尉迟炯的神力,晃了一晃,身形未稳,恐防尉迟炯再来打他,连忙横掌护胸,喝道:“你们还不上去捉人?邪派魔头,不请自来,格杀不论!”

 尉迟炯冷笑道:“牟宗涛,你想杀人灭口么?”刚才段仇世未能说出的话,终于由他说出来了。

 牟宗涛大怒道:“尉迟炯,你这是什么意思?”两人剑拔弩张,看看又要动手。

 牟宗涛在扶桑派一向是被当作掌门人的,他说的话就是命令,大家都已习惯了。他发出命令,叫本派中人去追击段仇世,不但他的门人弟子唯命是从,石卫、桑青这对夫妇本来对他有恶感的,也不知不觉的遵命追去。其中还有几个人已经发出暗器。

 林无双当机立断,喝道:“不许加害客人,你们给我退下!”

 石卫瞿然一省,朗声说道:“谨遵掌门之命!”“掌门”二字,说得特别响亮,众弟子这才骤吃一惊,大家想了起来:“不错,牟宗涛已经不是掌门人啦,我们当然应该听掌门之命。”于是也都跟着石卫夫妻退下了。

 林无双回过头来,牟宗涛苦笑道:“掌门师妹,请恕我乱发号令之罪,但我也是为了本派之故。”

 牟宗涛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本派的开宗大典,给邪派中人混了进来,不加惩处,焉能树立声威?”

 林无双道:“我以为还是以德服人的好,纵然不请自来,好歹也是客人。”

 牟宗涛冷笑道:“对客人不可无礼,对凶手似乎不必宽容!我看他多半是杀害那个活口的凶手。”

 林无双道:“他为什么要杀人灭口?杀掉那个活口,不是对杨武师有利吗?他却分明不是来帮杨武师的呀。”

 林无双心直口快,一口道破其中关键,杨牧此时已给齐建业扶了起来,听了这话,又惊又急,冷笑说道:“林掌门,你这么说,咱们倒是非把那个偷发毒针的人找出来不可了,否则只怕我杨某人也洗脱不了嫌疑。”

 林无双道:“杨武师你别多心,我并没有说你。”

 孟元超插口道:“我曾和点苍双煞交过手,据我所知,点苍双煞都是不擅长暗器的。”

 牟宗涛强辩道:“或许他当时是故意藏一手呢。至于掌门师妹问他为何要杀人灭口,这我怎么知道?不过他是邪派魔头,说不定就是特地要来捣乱的。杀了人证,让咱们正派中人互相猜疑。”

 尉迟炯冷冷说道:“但是要杀人灭口的不是他!”

 牟宗涛怒道:“尉迟炯,你说谁?”尉迟炯道:“谁人心里有鬼我就说谁!”两人争吵起来,双方都是面色铁青,眼看又要动手,林无双连忙调解。

 段仇世已经跑上玉皇观侧面的山峰,但牟宗涛、尉迟炯和杨牧等人的吵闹声音,他还是听得见的。他心里感激林无双对他维护,想道:“大不了拼着和唐家的人结怨,我就替他们揭发这个凶手吧。”

 林无双正在进行劝解,忽听得段仇世在山上朗声说道:“偷发毒针的人在那边!”拾起一颗石子,向平台右侧一个地方飞去。只见一块大石头后面,突然窜起了一个人,是个青衣老者。

 青衣老者一窜出来,立即便向段仇世追去,喝道,“冷面书生,你竟敢和老夫作对,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白光一闪,一柄飞刀向山头飞去。段仇世受了一点内伤,刚才又用传音入密的功夫,耗了若干真力,不敢接他暗器,只好加快脚步飞奔。

 幸亏一个是在山顶,一个是在山坡,青衣老者的飞刀从下面飞上去,飞不到这么远,铮的一声,插进了石壁。但飞刀所着之处,却也正是段仇世刚才站立之处,如果段仇世走慢一步,那就难免要中了他的飞刀了。青衣老者这一掷的力道如此厉害,众人都是不禁骇然,对段仇世在受伤之后还能飞跑,大家也是暗暗佩服。

 邵叔度识得此人,吃了一惊,说道:“这老头儿不是唐家三老中的唐天纵吗?咦,怎的他会做出这种勾当?”

 四川唐家是世传的暗器名家,分为三房,长房家主唐天横,三房家主唐天直,二房家主就是这个唐天纵了。三兄弟人称“唐家三老”,尤以老二唐天纵的暗器功夫最为厉害。

 不过唐家虽然以暗器著名,一向却是很少在江湖上为非作歹的,是以邵叔度觉得有点奇怪。

 和邵叔度站在一起的丐帮帮主仲长统说道:“不错,是唐老二。这样看来,那个消息竟然是真的了。”

 邵叔度道:“什么消息?”

 仲长统道:“听说他为名利所动,受了萨福鼎重金礼聘,到他的总管府传授暗器的打造方法。我初时还不敢相信呢。”

 此时已有十多个轻功较好的扶桑派弟子追了上去,宾客中也有若干见义勇为之士帮忙擒凶。陈天宇的两个儿子陈光照和陈光世也都去了。陈天宇叫道:“你们小心了!”他是武林中的领袖人物,顾着身份,可不便自己出手。

 唐天纵哈哈笑道:“对不住,少陪了!”笑声中把手一扬,梅花针、飞蝗石、透骨钉、铁藜蒺、蝴蝶镖,各种暗器,雨点般打来。登时有四五个扶桑派的弟子中了他的暗器。

 陈光照光世兄弟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叫你也见识见识我们陈家的暗器!”

 陈家兄弟的暗器名为冰魄神弹,是普天下最奇怪的一种暗器,是用额尔唐古纳山上冰窟中亘古不化的寒冰炼成的。普通的暗器仗的是准头,必须打中了方能伤人。只有冰魄神弹是用奇寒之气伤人,无须碰着对方身体。当然,若是打个正着,威力就会更大。

 冰魄神弹飞了过去,在唐天纵的头顶上方裂开,化成一团寒雾,饶是唐天纵内功深湛,也不由得机伶伶的打了一个寒战。

 唐天纵怒道:“米粒之珠,也放光华。嘿、嘿,冰魄神弹何足道哉,且叫你尝尝我这火龙珠的滋味!”

 只听得霹雳连声,三枚火龙珠打了出来。这火龙珠其实即是一种硫磺弹,中贮火药,出手爆开,喷发火烟。虽然比不上冰魄神弹的奇妙,却比冰魄神弹更为霸道。

 陈光照飞身掠出三丈开外,陈光世闪得稍慢,衣角着火焚烧,连忙在地上打了个滚,这才把火头灭了。虽没受伤,亦是十分狼狈了。

 说时迟,那时快,尉迟炯夫妇已是疾风似的追上去。祈圣因喝道:“好,我来领教你唐家的暗器功夫!”

 唐天纵哼了一声道:“你就是江湖上号称千手观音的祈圣因吗?老夫正想瞧你有多大能力!”话犹未了,火龙珠已是向他们夫妇打过来了。

 尉迟炯大声一喝,身形侧立如弓,双掌平推似箭,这一记劈空掌用上了十成功力,劲道非同小可,只听得“乒乓”连响,三枚火龙珠给他的劈空掌力反震回去,在唐天纵的背后爆炸,幸而双方距离颇远,反震回去打不到这样的距离,这才在他背后爆炸,刚好让他躲过。

 唐天纵吓出一身冷汗,不敢再发这太霸道的火龙珠,但仍是手不停挥,向尉迟炯夫妇发各式各样的暗器。

 唐家暗器,果然是名不虚传。只见有的暗器直线飞来,有的暗器弯弯曲曲的走着弧形,还有的暗器竟是打着圈圈来到。有的暗器呜呜作响,有的暗器却是无声无息的突然就飞到了面前。

 场中不乏暗器高手,人人都是看得心惊胆战,想道:“若然换了是我,这样高明的暗器功夫,只怕我也是躲避不了。”

 祈圣因防他暗器有毒,早已戴上了鹿皮手套,把对方飞来的暗器随接随发。对方的暗器打得快,她接得更快,而且还不时腾出手来,发出自己的暗器。尉迟炯则仍然使用劈空掌护身。

 场中群豪方始松了口气,俱是想道:“尉迟夫人果然不愧这千手观音的雅号!”

 但唐天纵也并非相形见绌,和祈圣因一样,他也是随接随发。有时来不及接,就用暗器将祈圣因飞来的暗器打落,百不失一。在旁观者看来,出手的迅捷,他虽然似乎稍有不如,但手法的巧妙,打法的狠准,却又似乎还在祈圣因之上。

 棋逢敌手,各有千秋。暗器在半空中穿梭来往,蔚为奇观。

 杨牧刚才口口声声迫尉迟炯找出谋杀人证的凶手,心里以为那个凶手是早已溜走了的,乐得出个难题难一难尉迟炯。不料如今真的找了出来,他可是不由得暗暗着慌了。“这唐老头儿在萨福鼎手下的身份和石朝玑相等,我的秘密他一定知道。老天保佑,可千万别让他给尉迟炯捉着了迫供才好。”

 心念未已,只见祈圣因身形疾掠,追过山坳,一声叱咤,以“满天花雨”的手法,洒出了一把铜钱。

 出手是“满天花雨”,钱镖飞出之后却又与各家各派的这种手法大不相同。那些铜钱竟然在半空中互相碰撞,而不是迳直的向对方飞去。

 但这是瞬息间事,转眼又不同了!

 只听得叮叮之声,不绝于耳,十二枚铜钱在空中互相激撞,却没有一枚落下。有的绕着圈儿盘旋向前,有的如箭疾射,每一枚铜钱,依然是向唐天纵飞去。

 唐天纵或闪或接,同时还发出暗器将钱镖击落,并且还击对方。十二枚钱镖,给他闪过四枚,接了三枚,击落三枚。另外两枚钱镖初时来势甚缓,唐天纵一时未曾留意,不料那两枚钱镖却是后发先至,待到唐天纵霍的一个“凤点头”之时,闪避已是来不及了。一枚钱镖擦过他的额角,刮出了一条血痕,一枚钱镖打着了他的左肩井穴,幸而他有闭穴的功夫,距离稍远,打中了也只是稍感疼痛而已。

 可是他是天下闻名的暗器大名家,比暗器输在千手观音手下,如何还有颜面再比下去?顾不得山坡上荆棘丛生。只好一抱头就滚下去了。

 祈圣因纵声大笑,忽听得丈夫哼了一声,骂道:“好呀,你这老贼有种的就莫逃!”祈圣因听得丈夫声音有异,吃了一惊,回过头来问道:“你怎么啦?”尉迟炯苦笑道:“天天打雁,却给雁啄了一口啦。不过也没什么,那老贼喂毒的暗青子料想也还不能奈何得我!”

 原来尉迟炯看得高兴,一个疏神,竟给唐天纵的一枚透骨钉打着。尉迟炯有“沾衣十八跌”的功夫,寻常武学之士沾着他的衣裳便会摔倒,暗器碰着他的身体也会弹开。但唐天纵的功力与他相差无几,那枚透骨钉却是穿刺了他的衣裳才跌落的。钉头稍稍刮破一点表皮,以尉迟炯深厚的内功,唐天纵这枚透骨钉虽然是淬了毒的,亦是毫无妨碍。

 尉迟炯回到牟宗涛面前,冷冷道:“可惜给这老贼跑了,如今是什么人证也没有啦!”说话之时,眼睛朝着杨牧望去。杨牧暗暗欢喜,嘴里却道:“可惜我本领不济,帮不上你尉迟大侠的忙。”

 牟宗涛也冷冷说道:“让他跑的可不是我!”

 眼看两人又要争吵起来,林无双劝道:“事情总有水落石出之时,他们跑得过今天,跑不过明天。自己人可别伤了和气。”

 陈天宇接着说道:“点苍双煞的说话当然是不能相信的,不过,他既然说杨兄的令郎是在他那里,杨兄和齐老前辈也不妨去察看察看。”

 尉迟炯跟着说道:“对啦,这件事情你总不能说还是和孟元超有关了。”

 杨牧侥幸逃过两次难关,心里已是暗暗叫了几声好险,当然也就不敢再追究了。他自觉无颜,说道:“好,我马上赶去点苍山查究这件事情,孟元超,我错怪了你,告罪啦!”交代了这几句场面话,灰溜溜的便走了。

 齐建业道:“林掌门,贵派大典业已告成,老朽也该走了。”林无双怔了一怔,说道:“难得齐老前辈来到,何故匆匆便走,莫非是怪我们招待不周么?”齐建业道:“杨牧是我带他来的,他和鹰爪结了大仇,如今伤尚未好,万一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我如何对得住他的姐姐。所以我必须和他回去。”言下颇有为杨牧不平之意,也不再听林无双挽留的说话,便即迈开大步,追上杨牧,和他一同下山去了。

 尉迟炯哼了一声,说道:“这老头儿不是怪你,他是怪我冤枉了杨牧。哼,把杨牧说得好像受尽委屈的样子,总有一天我要把杨牧的真面目揭开来,让这老头儿看个明白。”陈天宇说道:“齐老头儿有点糊涂,不过心地还是好的。”

 风波平静,雨过天晴。林无双笑道:“都快是迫午的时分了,想不到发生这一连串的事情,拖到现在,累得大家受饿,我真是过意不去。”当下便叫石卫宣布礼成,请一众宾客回玉皇观用斋。

 祈圣因惦记着云紫萝,说道:“我也该去找那位朋友了,她刚才还有点不舒服呢,不知好了没有。”

 孟元超心中一动,说道:“尉迟夫人,我陪你去,对啦,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我还未曾知道呢。”

 祈圣因笑道:“我不是和无双说过的么,当时你在旁边,难道没听见?怎的就忘了?”

 孟元超说道:“当时我顾着听杨牧的说话,你们说些什么,我可没有听得清楚。好像你说她是姓孟?”

 祈圣因道:“不错,她和你正是同姓,名叫孟华娘。”这是云紫萝乱口捏造的假姓名,祈圣因不懂它的含义,孟元超听了,心里可是更加疑惑了。

 “孟华娘,这名字倒是有点古怪!嗯,不知是我瞎猜疑呢,还是她当真就是紫萝?”孟元超心想。

 祈圣因走到原来的地方,却没看见云紫萝,吃了一惊,诧道:“咦,她到哪里去了?我和她说好了请她在这里等我的。”

 正要仔细寻找,忽见一个人来到他们面前,说道:“尉迟夫人,你的朋友留下一封信给你。”这个人正是刚才坐在云紫萝旁边的那个人。

 祈圣因道:“为何要留信给我,她走了么?”

 那人说道:“不错,刚才走的,她叫你不必去找她了。”

 祈圣因摇了摇头,说道:“她也真怪,匆匆而去,为的什么?”把那封信拿过来一看,却原来是请她转交给邵叔度的。

 孟元超瞿然一省,心里登时就明白了。

 祈圣因“咦”了一声,说道:“你的面色怎的这样苍白,也是不舒服么?”

 孟元超道:“没有什么,或许是有点饿了。”

 祈圣因暗自想道:“他适才受了杨牧的诬蔑,心情自然是很不好过,也怪不得他有点心神不属的样子。”当下笑道:“好,那么咱们赶快找着邵叔度,把这封信给他。好放下心来吃饭。”

 邵叔度听说祈圣因的朋友有一封信留给他,初时也颇惊诧,因为他是一个隐士,尉迟炯祈圣因这对夫妻则是关东马贼,和他一向没有来往的。按说不应该有共同的朋友。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她叫孟华娘,是个寡妇。”

 “孟华娘?是个寡妇?奇怪,我可并不认识有个姓孟的寡妇呀!”邵叔度说道。

 祈圣因不由得也纳罕起来,道:“她的信封上是写明交给你的,你就拆开来看看吧。”

 邵叔度看了这封信,这才知道“孟华娘”就是云紫萝。

 原来云紫萝因为不愿在人前露面,这封信她是早写好了的。准备万一找不到邵叔度单独谈话的机会,就托人转交给他。但却也想不到自己会走得这样匆忙,以至不能不托祈圣因代为转信,作为不辞而行的交代。

 云紫萝这封信是把他离家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他的,告诉他清廷的鹰爪曾到过西洞庭山骚扰,萧夫人只好迁地为良,带了自己的女儿和他的女儿回三河县原籍去了。信上没有署名,但邵叔度看了这封信,当然也就知道是云紫萝了。

 “这个孟华娘到底是谁,现在知道了吧?”祈圣因问道。

 信上没有署名,邵叔度知道云紫萝是不愿意他说出来的,他看了看孟元超,想要不说,但尉迟炯夫妻在武林中是何等身份,他可又不愿意在尉迟夫人面前说谎,只好压低了声音悄悄说道:“她并不是寡妇,她,她就是杨牧的妻子云紫萝。”

 祈圣因恍然大悟,说道:“怪不得悄悄溜走,原来她是杨牧的妻子。唉,有这样一个丈夫,当真是宁可做寡妇更好。”

 孟元超虽然早已料到了是云紫萝,但从邵叔度的口中得到了证实,都仍是心情激荡难以自休。“我们的孩子名叫杨华,其实是应该叫做孟华才对。怪不得她取的假姓名要叫做孟华娘了。唉,只从这点看来,我已经知道她是永远不能忘记我了。唉,紫萝,紫萝,你又为什么总是不肯让我见一见呢?”

 孟元超不禁暗自神伤了!

 孟元超暗自神伤,想道:“紫萝受了这样大的刺激;此际正不知是如何伤心!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可有谁能够安慰她呢?”

 祈圣因暗暗叹息:“他和杨牧的妻子想必是少年爱侣,至今尚未能够忘情。可惜云紫萝已经是为人妻母,他们的这段情缘,不了也应该了结了。我应该想个办法解开他心上的结才好。唔,对了,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找一个可以在他的心里替代云紫萝的人。”

 “你瞧,金大侠和林无双在前面等着咱们呢,咱们赶快过去吧。”想至此处,祈圣因微笑道。她的丈夫想替孟元超做媒人之事,她也是早已知道了的。

 四人会合之后,祈圣因暗暗使了一个眼色,金逐流懂得她的意思,故意放慢脚步,和祈圣因走在后面。

 孟元超和林无双不知不觉的走在前头,正当孟元超心烦意乱之际,忽听得林无双低声说道:“孟大哥,你还记得那天你说过的两句话吗?”

 孟元超怔了一怔,道:“哪两句话?”

 林无双缓缓道:“那天我和你登上泰山,不是在路上看见有一方刻着杜诗的石碑么?”

 孟元超道:“不错,那是诗圣杜甫的一首‘望岳’五绝。”

 林无双道:“我喜欢最后那两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当时你曾为这两句诗意发挥,你说:‘站得高,看得远。这是千古不易的名言!’”

 孟元超瞿然一省,说道:“一个人是应该站在高处,眼界才能开阔。”

 林无双又道:“我觉得还应该加上两句,意思就更完全了。”

 孟元超不知不觉给她引起了兴趣,说道:“是哪两句?”

 林无双道:“还应该只向前看,不向后看!”

 孟元超如受当头棒喝,喃喃自语道:“啊,只向前看,不向后看?”

 林无双叹了口气,说道:“一个人往往免不了为往事所苦恼,你说是么?”

 孟元超蓦地想起了宗神龙奚落林无双的那些说话,心里想道:“她和牟宗涛也是青梅竹马的伴侣,或许她对表哥也是未能忘情?不过牟宗涛却怎能和我的紫萝相比,他们之间的情感,也决没有我和紫萝的深厚!”但虽然如此,她亦已是有了同病相怜之感,对林无双的说话比较听得进去了。当下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不错,一个人是唯有向前看不向后看,才可以免除这种苦恼。”

 林无双微笑道:“不瞒你说,我以前也是有过这种苦恼的,现在可没有了。”

 灿烂的阳光下林无双容光焕发,脸上的笑容像是一朵蓓蕾初绽的鲜花。

 孟元超受了她的感染,心上的阴霾也好像是在阳光下渐渐消散了。“她抢了牟宗涛的掌门,不知需要多少勇气?她是一个女子,都能够摆脱感情的困扰,我一个男子汉大丈夫岂可不如她了?”

 苦恼是减轻了许多,但要他忘怀云紫萝却是谈何容易!

 孟元超禁不住又想道:“我有无双给我开解,却又有谁给她分担心上的愁烦?嗯,她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了吧!不知已经过了十八盘没有?”

 想至此处,不自觉的就向山下眺望。山间云雾迷漫,哪里看得见云紫萝的影子!

 山间云雾迷漫,像是波翻浪涌。孟元超的心里也是思潮起伏,如浪难平了。

 林无双见他脸上阴晴不定,笑道:“孟大哥,你在想些什么?”

 孟元超定了定神,说道:“没什么。嗯,无双,无双,我,我──”

 林无双笑道:“你怎么样?”

 孟元超道:“无双,我感激你,感激你对我的关心。但我却要向你告辞了。”

 林无双怔了一怔,笑容顿敛,说道:“你不是还有未了之事吗,怎的这样快就走了?”

 孟元超道:“我的未了之事,可以拜托尉迟大侠。”

 此时尉迟炯刚好走来,见他们停下脚步,笑道:“你们在背后说我什么?”

 孟元超道:“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尉迟炯哈哈笑道:“老弟,用不着客气,你要我替你做什么,说罢。”心想:“最好是替你做媒。”但见孟元超一本正经的样子,可不敢开他玩笑。

 孟元超道:“金大侠,厉舵主等人我已经见过了,还有几位前辈我还未曾拜会,请大哥代为转达萧冷二兄的心意。”“萧”是萧志远,“冷”是冷铁樵,这二人乃是小金川义军的领袖。

 尉迟炯皱了皱眉头,说道:“这个容易,但你何须这样快走?”

 孟元超道:“我还有点另外的事情,倘不现在就走,怕有耽误。”

 尉迟炯只知道是义军方面的事情,不便多问,说道:“那么待吃过了斋再走,也还不迟吧?”

 他却不知孟元超是要去追踪云紫萝。

 孟元超道:“后会有期,我想还是现在就走吧。”

 尉迟炯笑道:“饿着肚皮走一大段山路,恐怕不是很好受的啊。你把我的这袋干粮拿去吧。”

 孟元超与众人道别过后,循着来时的原路下山。走过南天门,走过十八盘,想起和林无双初上泰山的景情,不禁喟然兴叹,想道:“世事变化,真如苍狗白云。想不到我又错过了一次和紫萝见面的机会,却不知紫萝现在是怎么样想?”又想道:“除了正事之外,我结交了许多好朋友,总算是不虚此行了。尉迟大侠的古道热肠固然可感,无双的交情更是弥足珍贵,唉,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够报答他们的情谊?”

 林无双的影子在他脑海中闪过之后,接着又是云紫萝的影子浮现了。孟元超想道:“现在最紧要的还是先找着紫萝,唉,我欠她的比欠谁的都多!”

 他一口气跑到山下,却没有见着云紫萝。只好在客栈取了尉迟炯送给他的那匹骏马,心想云紫萝必定回三河原籍探她姨妈,当下便即快马加鞭,朝着往三河县的那条路走。

 云紫萝在一条小路上踽踽独行。

 她是从北面下山的,和孟元超所走的路并不相同。

 回头望上去,南天门、玉皇顶等等名胜之地已是在云封雾锁之中,只有那黑龙潭的瀑布宛似银河倒挂,飞珠溅玉,在阳光下蔚成七彩虹霞;远远的还可以看得见。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云紫萝也不禁喟然兴叹了。

 云紫萝当然也是免不了有所伤感的,不过,却并不如孟元超所想象的那样软弱,那样可怜。

 “我虽然不比泰山的岩石,但也要受得住瀑布的冲击,唉,说什么逝水年华,恨什么凄凉往事,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

 心潮起伏,云紫萝又再想道,“这次给我发现了杨牧的本来面目,对我固然可悲。但若是一直给他瞒着,那就恐怕比现在更可悲了。”

 “孩子养了下来,我可以托姨妈交给他。这一生我是决不愿再见到他了。”

 跟着就想到了孟元超,想到了他,云紫萝是又有难过又有欢欣。“看他们的情形,元超和林无双恐怕已经是很要好朋友了。嗯,他们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元超能够找到这样好的一个妻子,我也就可以放下心事了!”

 想至此处,纵有些忧郁的心情,也好像淡云遇上燃烧的太阳了。云紫萝心情变得轻快起来,在灿烂的阳光下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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