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烛影摇红腾杀气 刀光如雪闹华堂

 一般来说,女孩子总是比男孩子较为早熟,所以同样的年龄,华云碧与云璧已是情窦初开,而江海天却还未曾考虑过婚姻的问题,对男女之情,也还是半懂不懂,尽管他也会时常思念谷中莲,但那只是由于青悔竹马之交,对他的印象特别深刻,最多只能说是一种“朦胧的恋慕”而已。因此现在他听得那两个丫鬟私语,说是云召准备将他招为女婿,便不觉意乱心烦,暗自想道:“倘若待他真的向义父提起婚事,可叫我怎生回答?哎呀,那不是难为情死了?”

 江海天一路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回到自己的房间,听得邻房华天风父女的谈话声,便推门进去。

 华云碧笑道:“海哥,你到哪儿去了,爹刚才正提起你呢!”江海天含糊应道:“我到园子里走了一趟,莲花已在盛开了。”

 华天风道:“海儿,你全好了?你试练过功夫没有?”江海天道:“今早已练过一趟,大致恢复了。干爹,你呢?”华天风笑道:“我最少还得个多月,所以我才想和你商量。”

 江海天正想问他商量何事,华云碧笑道:“海哥,难为你刚刚痊愈,就有这么好兴致去赏莲花。”江海天面上一红,说道:“我不是有心赏莲,我是在想……”华云碧有点诧异,凝望着他,说道:“咦,你可是有什么心事?”

 江海天讷讷说道:“我见莲花盛开,想起时光过得真快,我没有计算日子,不知是什么时节了?”华云碧道:“还有三天就是七巧节,怎么啦?你可有点像是失魂落魄的样子。”

 华天风笑道:“海儿,我已经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了。”江海天心头一跳,只听得华天风接着说道:“时间是过得快,现在离开中秋节只有一个月零十一天了,你可是记挂着金鹰宫之会么?”

 江海天松了口气说道:“正是。我已代谷女侠接下请帖,不能失信于人,总得如期赶至才好。可是干爹你……”华无风道:“我在这里有云庄主照料,你尽可放心,我刚才就是想起这件事情,所以要与你商量,既然你已经痊愈,你就早日去赶约吧,可惜我不能陪你了。我本来想叫碧儿和你一道走的──”

 江海天忙道:“干爹,你在病中总得有个亲近的人随身照料,我不能陪伴于你,已是心有不安,又要碧妹离开,那是万万不可。”华天风本是试探江海天的意思,要知孤男寡女同行,总得有个名份,才不至落人闲话,因此倘若江海天愿意他女儿同往,就可以顺理成章提起婚事……

 他听得江海天如此回答,有点失望,但随即想道:“孩子还小,过几年再说也不迟。”“他虽然不明我的心意,但总是力我着想。”如此一想,心中也自欣慰,便道:“碧儿也想到这层,她也抛不下我,只好让你一人上路了。但你毫无江湖经验,一路之上,须得事事当心方好。碧儿,你去请云庄主过来,他在塞外交游极广,我再面托他照料你。”

 云召听得江海天要赴金鹰宫的中秋之会,颇为诧异,问道:“金鹰宫的主人怎会知道你的?”经江海天说明之后,云召笑道:“原来你代谷女侠接的请帖,又曾向金鹰宫的仆人显过武功,这就对了。”原来云召也曾收到一份请帖,他是知道金鹰宫的请帖只发给成名英雄的,是以有此一问。

 云召道:“谷女侠月前曾经过此地,在舍下住了几天。那时,她还未知有金鹰宫之会,更不知道会有请帖给她。好在她要去的地方,就是金鹰宫主人所在的马萨儿盟。你到那儿,说不定就会遇见她。”

 云召又道:“你有事在身,我不便拦阻,但明天就走,未免太匆促了吧?”江海天道:“我还想在经过念青唐古拉山的时候,前往冰宫拜见唐经天夫妇,探问我父、师的消息。”云召沉吟半晌,说道:“好吧,那么明天我给你饯行。”

 一宿无话,第二天喝过了云召的饯行酒,江海天先去向华天风父女告辞,华云碧送他到房门口,便即止步,说道:“海哥,恕我不远送你了。”江海天道:“你要照料爹爹,不用客气。”华云碧低声说道,“我是怕在人前哭了出来,叫人笑话。”

 江海天这才注意到她双眼红润,眼泪已是泫然欲滴。不禁大为感动,握住她的手说道:“我过了中秋之会,就会回来看你的。但盼我能找着爹爹,我爹爹知道了咱们的事,他也一定会很欢喜的。”江海天之意,是指他们结为兄妹之事,华云碧听了,却别有会心,脸儿一红,秋波一转,轻轻道了一声“珍重”,就回头走进房间。

 江海天再去向云召告辞,云召说道:“我和璧儿送你一程。”江海天推辞不得,只好由他。

 云召送他到了湖滨,江海天再一次请他留步,云召这才说道:“江小侠,你对我家大恩大德,老夫无以为谢,只有秀才人情纸半张,你收下吧。”江海天一看,原来是幅地图,地图上绘有前往马萨儿盟的详细道路,在图中还用蝇头小楷,写有一些名字。

 云召道:“这些人都是我在这条路上的好朋友,你若有事,可以就近去找他们。”

 云璧笑道:“爹爹昨晚一晚未睡,给你绘这地图。”江海天好生过意不去,连忙道谢。

 云召道:“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作为凭信。”说罢拿出一块五寸见方的小金牌,金牌上有巧手匠人雕刻的一只张牙舞爪、神态生动的狮子。云召缓缓说道:“这是我云家的金狮令,我的老朋友都认得的。以你的武功而论,本来足够闯荡江湖,但总是有备无患的好。你收下吧。”

 原来云家乃是武林世家,威镇北方,云家庄主,实际就等于北方的武林盟主,这面金狮令是他祖传之物,不但他的老朋友认得,在武林中有点名望的人,差不多都认得的。

 江海天接过了金狮令,再拜谢道:“承蒙庄主如此厚爱,晚辈感激不尽,赴会归来,便当缴令。”云召掀胡笑道:“很好,但愿你在会上大显声名,我在舍下伫候佳音。本来我也接了请帖的,会上若是有人问起我,你就给我代说一声。”

 云召将诸事交代完毕,眼光一望,见他女儿还站着不动,便笑道:“璧儿,你有什么话要和江小侠说么?”

 云璧杏脸飞霞,低声说道:“我哥哥有几句话要我和江小侠说。”云召笑道:“好吧,那你就代表你哥哥说吧。”负手徘徊,故意走过一边。云召以为他的女儿是找个借口,其实也只猜中了一半。

 云璧上前,小声说道:“江相公,我哥哥知道你是谷姑娘的青梅竹马之交,非常高兴。他拜托你一件事情,要是你见着了谷姑娘,别忘了替他问候。他本应亲自向你说的,但他害羞,终于还是要我代说。你说可笑吗?”

 江海天听了,说不出是个什么味儿,心里想道:“云琼对莲妹的思慕,原来己是如此之深!”当下说道:“我知道了。我一定替你哥哥把话带到。只恐我口笨辞拙,表达不出你哥哥的心意。”

 云璧秋波一转,略显忸怩之态,过了半晌,这才说道:“我也有一样东西给你,这是你昨日向我要的,我赶着给你绣好了。”江海天一怔,只见她把一条手帕递了过来,手帕上绣的那朵莲花,折在外面,果然和谷中莲的那一方一模一样。

 其实江海天昨天并没有向她要过手帕,可是云璧已经这么说了,江海天总不能说:“你错了,我并没有向你要过。”只好将手帕收下,道了一声:“谢谢。”江海天收了手帕,不由得想起云璧昨日和他说的那些话来,这时,纵使他是木头人儿,也已懂得了云璧对他实是别有一番情意。

 云璧嫣然一笑,道:“时候不早,你上路吧,恕我不远送了。爹,江相公走啦,你还有话要说么?”云召这才回过头来,笑道:“我正担心你不知要说到什么时候,误了江小侠的行程呢!好啦,话总是说不完的,留待江小侠回来再说吧!”云璧红着脸儿回到爹爹身边,父女俩遂与江海天挥手道别。

 这两个月来,江海天先后结交了华家云家两位姑娘,每日里都有人作伴,而今又恢复了原来的情况,一剑单身,长途跋涉,不免颇有寂寞之感。他虽然未解男女之情,但一路上也常常会想起这两位姑娘,华云碧的聪明伶俐、宜喜宜嗔;云璧的英气娇姿,婀娜刚健,两皆兼有,这种种风情,都给他留下很深的印象。

 他想起了这两位姑娘对他的好处,不觉惘然怅然,忽生怪想:“为什么一男一女,总不能像两个男子一样的好下去,到了后来,总是似乎非做夫妻不行?倘若世间根本没有这种俗礼,甚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之类的臭规矩都扔到大海里去,不拘是男是女,大家只要心性相投,就聚在一起,也没有谁会想到夫妻上头,那么我和莲妹、华姑娘、云姑娘都一样的好,这岂不是大家都快快乐乐么?”

 江海天一人独行,路上没有耽搁,脚程倒是快了许多。不过几天,就到了甘肃天水县。终南山从陕西西部婉蜒而来,到了天水县乃是终点,结脉而为秦岭。江海天这几天所走的路程,都是终南山脉婉蜒经过的地方。但因江海天记得欧阳二娘说过她家住在终南山,故此江海天总是避免从终南山脚经过的,有时候,宁可绕一个弯儿。到了天水县,这才稍稍消减了紧张的情绪。

 欧阳二娘是他有生以来,所见过的最狠毒的女人,但他避道而行,与其说是为了怕欧阳二娘,毋宁说是他为了避免再见欧阳婉。他曾向华云碧发过誓,倘若再碰见欧阳婉,就要给华天风报仇的。

 可是他又怀疑后来送解药给华天风的那个蒙面少女是欧阳婉,“她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呢?”“哎,是好人也罢,坏人也罢,总是以不见为佳!我为她而惹来的麻烦,也已经够多了。”“即使她是好人,但华家都对她的一家人恨之入骨,难道我还可以和她交朋友吗?”“倘若她是坏人,但她给我的解药总是真的,难道我当真要应允华姑娘将她杀掉?”他为了欧阳婉之事,左思右想,心乱如麻,因此结论只能是“总以不见为佳”了!但虽然如此,江海天却也无法将她忘怀,有时还会突然起了好奇之念:“不知欧阳婉现在如何了?倘若那解药真是她偷来的,她父母能容得她吗?”

 这一日江海天正在路上胡思乱想,忽听得背后有人叫道:“江小侠,幸会,幸会!请稍留片刻如何?”

 江海天愕然四顾,见是个武士装束的少年,正自觉得好生面熟,那少年笑道:“江小侠记不得了么?小弟于少鲲,是欧阳婉姑娘的师兄。当日承蒙赐助,感激不尽。”江海天哦了一声,还他一礼,问道:“原来乃是于兄,不知何故孤身到此?”

 原来这个于少跟就是从前向江海天通风报讯的那个人。当时欧阳婉因为偷送解药给江海天的缘故,被她的师父阴圣姑捆缚起来,要施毒刑,江海天全靠他的报讯,赶到阴圣姑的秘窟,欧阳婉才得幸免于难。

 这时江海天突然与他道上相逢,心里不禁暗暗嘀咕,只听得于少鲲说道:“江兄有所不知,小弟就是为了那件事情,不敢再留在恶师门下,是以私逃出来。言之羞愧,想江兄不会看轻我吧?”

 江海天点点头道:“于兄的作为并无可议之处,小弟焉敢看轻?师尊、师尊,师父固然应当尊敬,但也当分辨邪正,弃邪归正,纵然背叛师问,也是光明磊落。”

 于少鲲双眉舒展,向江海天一揖说道:“到底江兄是个有见识的人,说论名言,令我顿开茅塞。实不相瞒,我虽不是出身名门,但家父也是武林中的正派人物,只因我求艺心切,误入歧途,错拜恶师,悔之无及!如今跳了出来,也还是无颜见江湖豪杰。”

 江海天道:“这又何必,知过能改,善莫大焉。何况于兄虽投恶师,本身却未作恶。”

 江海天敷衍他几句,正想告辞上路,于少鲲忽道:“令尊大名,是否一个‘南’字?”江海天怔了一怔,道:“不错,正是家父。”随即想道:“我爹爹交游广阔,他知我爹爹的名字,也不足为奇。”

 哪知于少鲲接着便道:“如此说来,我与江兄益发不是外人了。家父名叫于大鹏,本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和令尊也是相熟的朋友,不知令尊可曾提过?”

 江海天知道父亲有许多少林派的朋友,但这个于大鹏的名字,他已记不清楚父亲曾否说过了,但对方既然如此说,他只好“宁可信其有”,当下说道:“这么说,令尊乃是我的父执,请兄台代我问候。日后有缘,当再拜见。”

 于少鲲立即说道:“江兄不是忙着赶路吧?我家就在附近,可容我略尽地主之谊么?”

 江海天踌躇未答,于少鲲续道:“当日我逃回家中,曾将兄台相助之事,禀告家父。家父听了兄台的名字,便哈哈笑道:‘原来是我故人的儿子!’他说他和令尊将近二十年的交情,当真说得上是个肝胆相照的朋友,三年前令尊路过此地,也曾到过寒舍的,只可惜我那时不在家中。家父听我说起你的绝世武功,高兴得不得了,很想见你一面。想不到今日如此凑巧,竟在路上相逢,要是江兄过门不入,家父一定要怪我不会招呼客人了。”

 江海天心中一动,他急于寻父,正苦无处打听父亲的消息,如今听说父亲曾到过于家,心眼儿便有点活动,想去问个究竟。

 可是江海天到底不敢完全相信这于少鲲,他想起以往好几次轻信别人,以致上当的事,不禁又迟疑起来,他转了好几次念头,终于说道:“多谢于兄好意,但实不相瞒,我确是有事在身,急于赶路,请在令尊跟前,代为告罪,容我回程之日,再来拜谒吧!”

 于少鲲面色倏变,神色愕然,忽地仰天大笑道:“江小侠,你心里头的话我代你说了出来吧:‘哼,哼,你姓于的是个来历不明的邪派中人,妄想高攀,也不去照照镜子?我岂能与你这等人结交?’哈,哈,江小侠,你说得好听,归根结柢,原来还是看不起我!”笑声凄惨,令人听了无限难过。

 江海天忙道:“于兄休要误会……”只听得那于少鲲已是愤然说道:“江小侠,我妄想高攀,确是自取其辱!但我敢向天发誓,倘若我对江兄有半点坏心,有如此指!”忽地拔出佩刀,“嗖”的一刀,将小指头削下,苦笑道:“江兄可以信得过我了吧?”

 江海天大吃一惊,他是个心地善良,容易受人感动的人,见此情形,心中内疚,大感不安,忙道:“于兄言重了,何苦如此?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情!好吧,为了免得于兄误会,小弟现在就去拜见令尊,只是恐怕不能久留,先此说明,还请见谅。”

 于少鲲这才换上笑容,说道:“既然江兄有事在身,我当然也不敢久留大驾。好在寒舍就在这村子里,最多不过耽搁大驾个把时辰。”

 于是于少鲲在前引路,走了一个村庄,远远看见前面山脚下有个人家,门前悬着大红灯笼,鼓乐之声,随风飘来,似是在办喜事。有些似是贺客模样的人,正三三五五,络绎不绝的向那家人家走去。就在此时,于少鲲忽然停下了脚步!

 于少鲲一拍脑袋,说道:“你看我好糊涂,竟忘了今日是张大叔嫁女了。”江海天愕然问道:“这和咱们有何相干?”于少鲲道:“仁兄有所不知,这张大叔是我爹爹的好朋友,他家今日招婿上门,我爹爹怎能不去喝他一杯喜酒?”江海天道:“那么我先到府上等候令尊吧。”于少鲲道:“这张大叔和我爹爹最是要好,只怕要等到所有的客人都散了,他才放我爹爹回家。”江海天踌躇道:“那么──”他本想趁此告辞,但又怕于少鲲误会是瞧他不起,一时没有了主意。

 于少鲲忽道:“江兄,你吃过了午饭没有?”江海天老实回答道:“我一早赶路,还未用过午饭呢。”于少鲲道:“那么,不如这样吧。这位张大叔是个豪爽好客的人,不如你我就去叨扰他一杯喜酒,也好让我爹爹见你一面,你喝完了就走,也花不了多少时候。”江海天道:“这怎么使得?一来非亲非故,二来我也没备贺礼。”于少鲲笑道:“江湖人物,哪里拘论这些小节?我们这里的风俗,喜庆的日子,倘有外路的客人来到,那就叫做‘喜神临门’,主人家高兴还来不及呢。何况这主人家素来又很好客。至于说没备贺礼,我给你补办一份好了。”

 江海天世故不深,听于少鲲说得也颇有道理,心里盘算道:“我既不想多耽搁一天,但又想知道我爹爹的消息,那么只好做个不速之客了。喝不喝喜酒倒无所谓,只要碰见那于大鹏,和他谈上几句便行。看来这姓于的甚为诚恳,不似有什么恶意。”当下说道:“既然如此,我听你的便是。只是最好不要惊动主人,免得许多客套。”

 于少鲲道:“行!我也不想多耽搁你的时间,这样吧,进去后,我就和知客说一声,叫我爹爹出来招呼你好了。然后我去和那张大叔说你有事在身,不能久留。你愿意喝喜酒嘛就喝,不愿意就向主人道个喜便走也行。”

 江海天道:“好,这样安排最好!”便跟于少鲲向那家人家走去,起初他还只道是个普通人家,哪知越行越近,只见那家人家倚山修建,崇楼高阁,屋宇连云,朱漆大门,门前还有两对高过人的石狮子,看这气派,哪里是个普通人家?江海天不觉有些起疑,问道:“这家人家是做官的吗?”于少鲲道:“官倒不是,不过,他是我们县里的首富,所以住宅比做官的还讲究。”

 说话之间,已到了门前,有知客出来迎接,那人似与于少鲲甚熟,一见了他,便笑道:“小于,你来迟了,现在只能看新人拜堂行札啦!”笑得颇为古怪,神色也似不大自然!

 于少鲲涩声说道:“好,好得很,我正是要来看新人拜堂。”江海天暗暗纳罕,心道:“这于少鲲也怪,他来喝人家的喜酒,怎的脸上却不带半点笑容?说话的神气,就像人家欠了他的债似的!”

 江海天虽然感到有点不对,但在这贺客盈门之际,却不方便问他。不知下觉间已随着人群拥了进去,只听得八音齐奏,鞭炮也噼噼啪啪的响了起来,江海天夹在人丛之中,身不由已的已进了礼堂,回头一望,不知什么时候,于少鲲已不在他的身旁了。

 江海天怔了一怔,心道:“莫非他是去知会他的父亲,却怎的不向我先说一声?”目光四下搜索,这才发觉于少鲲已挤到前面去。

 江海天年纪虽轻,但在武学上却是个大行家,就在他目光搜索于少鲲的时候,发现了另一件可疑之处,那满堂宾客,竟似人人都有武功底子,而且其中还颇有几个具有上乘内功的人物。江海天不由得心里想道:“这姓张的究竟是什么来历?于少鲲说他是个大富豪,却怎么他的亲友全都是武林人物?”

 江海天正要挤上前去问于少鲲,忽听得人丛中有人嚷道:“新郎来了,快来看呀!哈,一表人材,长得倒真不错呢!”“岂只人材不错,你们知不知道,他的叔叔是当今武林第一高手?听说金世遗也打不过他呢?这新郎家学渊源,听说已尽得了他叔叔的真传!”江海天大吃一惊,定睛看时,只觉那新郎似曾相识,旁边有人说道:“瞧,那人就是新郎的叔叔,今天是他代男方主婚。”

 江海天这才记起,原来这个男方的主婚人就是曾经害过他师父的那个文岛主、文廷璧,而那个新郎则是他的侄儿文道庄,也就是八年之前替和押运珠宝的那个少年。他们叔侄二人到了中土之后,都投入天魔教下,江海天在徂徕山天魔教总堂的时候,曾见过他们叔侄二人的。只因当时江海天还只是个小孩子,且又事隔多年,所以一时想不起来。

 江海天心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两个魔头!这姓文的真会吹牛,竟敢说我的师父打不过他!”

 旁边又有人议论道:“这么说来,女家要结这门亲事,大约还是为了他叔叔的缘故,有了这个强手,他们就可以对付任何仇家了!”

 听客人们的窃窃私议,这女家分明是在武林中大有来头,决非普通人物。江海天正自思疑,只听得身旁又一个客人笑道:“新郎纵然文武全才,但听说人品却不怎么好,还是个采花淫贼呢!”他的同伴连忙小声说道:“噤声,叫那姓文的听见,你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另一个客人“哼”了一声,冷冷道:“你怕什么?你不敢说,我偏要说。我说呀,这才叫做门当户对!姓文的固然臭名昭彰,终南山的欧阳家在江湖上也不见得便是口碑载道!”这人和女家似乎颇有嫌隙,看来也似个正派中人,但虽然如此,他那几句冷言冷语,也还不敢大声。

 江海天听了“终南山欧阳家”这六个字,却禁不住心头一震,“糟糕,原来那于少鲲是骗我来的!”但处此境地,他虽然心中有气,却已不能发作。好在那文廷璧叔侄,似乎还未曾发现他。

 江海天正在着急,忽听得耳朵边有一个极为熟悉的声音说道:“江贤侄,不要怕,我在这儿,待我偷了几件东西,咱们俩一道走!”江海天听得这个声音,当真是惊喜交集,险些儿叫出声来!

 原来这正是他父亲的把兄──妙手神偷姬晓风的声音!只因他用的是天遁传音之术,除了江海天外,其他的人都听不见。

 江海天游目四顾,找不着姬晓风,却见那于少鲲差不多已挤到最前面的一排了。江海天心想:“姬伯伯定然是用上了易容木。哼,这姓于的坏蛋,他想害我,我岂能轻易饶他?”他使出天罗步法,在人丛中左穿右插,滑似游鱼,片刻之间,就到了于少鲲背后,心中拿定了主意,倘若那于少鲲出声揭发,他便要立即将他毙于掌下!

 于少鲲回头一望,惨然一笑,小声道:“江兄,待会儿你就明白,我这次骗你是事非得已,请你相信,无论如何,帮忙我这一次。”江海天心想:“你这坏蛋,还想我帮忙你?”

 这时八音齐奏,闹得正欢,于少鲲凑在江海天的耳旁边说话,别人也没注意他们。江海天却注意了于少鲲的面色,只见他愁容满面,如有重忧,但却并不是惊慌,那几句话也说得诚挚之极。江海天心头一动,蓦然想起,当日于少鲲要他去救欧阳婉,向他报告欧阳婉将受毒刑的时候,脸上也出现过这样的神情。

 就在这时,乐声一止,贺客纷纷嚷道:“看呀,新娘子来了!”

 江海天心弦颤战,眼面前但见花团锦簇,耳边厢只听得环佩叮咚,一群丫鬟,俨如“众星捧月”一般,已把那新娘子“捧”了出来,扶着那新娘子的正是欧阳二娘!跟在后面的则是欧阳二娘的丈夫──欧阳仲和,他扶着拐杖,一跛一拐,脸色枯黄,看来似是大病过后,尚未复原。

 新娘子依照习俗,用红罗帕蒙过了头面,要待吃过“交杯酒”,才能让新郎挑开。江海天虽然看不见新娘的面容,但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这新娘子是欧阳婉,那是绝无可疑的了!

 尽管他与欧阳婉之间有许多恩恩怨怨,直到如今,是敌是友,也尚未分明;但他眼看着欧阳婉就要和文道庄拜堂成亲,却禁不住一片惘然,十分惋惜,心中暗想:“这文道庄是个奸邪淫恶的小魔头,欧阳婉嫁给他,当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欧阳仲和虽然犹带病容,但却是喜气洋洋,他与文廷璧互相贺喜之后,随着向一个老头子问道:“大哥,三弟还未回来吗?”原来欧阳仲和兄弟三人,他居当中,这老头子是老大欧阳伯和,还有一个弟弟是欧阳季和。刚才在欧阳仲和未出来之前,就是他的哥哥欧阳伯和代表女家招呼宾客的。

 欧阳伯和道:“不必等他了,吉时已到,先行礼吧!”于是新郎新娘井肩而立,面朝着女家的祖先牌位,赞礼的开始唱道:“新人上堂,喜气洋祥,百年好合,五世其昌,奏乐。叩首──”

 忽听得“乓”的一声,宾客们还以为是鞭炮声响,哪知却是一团火光,突然间在新郎的背上爆炸开来!文道庄大叫一声,双臂一甩,那件崭新的长袍片片碎裂,就在这时,文廷璧与欧阳伯和不约而同一齐出手,文廷璧长袖一挥,将那团火光卷了过来,登时熄灭,他衣袖一抖,只见无数梅花针散了满地!欧阳伯和双指一弹,贺客中登时有个人大叫一声,仆倒地上。

 欧阳二娘喝道:“于少鲲,你好大的胆子!”原来这个向新郎偷袭的人,正是与江海天同来的那个于少鲲,只见他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尖声叫道:“江少侠,我求你的就是这件事,我宁愿她嫁给你,你赶快带她走吧!”欧阳二娘飞扑过来,可是她还未曾抓着于少鲲,于少眼己拔出一柄匕首,“卜”的一声,插进自己的胸膛了!正是:

 喜席未开红烛灭,不辞一死为殉情。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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