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梦碎魂消 禁宫愁永别 天南地北 军旅喜相逢

 韩重山大怒,把手一扬,发出独门暗器“回环钩”,呜呜作响,甘凤池奇道:“什么东西?”两口飞刀劈空打去,回环钩形如曲尺,甘凤池两口飞刀一先一后,齐齐斫中,不料那暗器呜的一声,给飞刀一撞,突然回环转折,斜刺飞来,甘凤池吃了一惊,看它来势向东,急向西避,哪料韩重山的回环钩十分怪异,突然在半空一转,闪电般向甘凤池头顶飞来,明晃晃的利钩直向甘凤池的颈项钩下,甘凤池躲闪不及,伸手一招,利钩钩在掌上。甘凤池运上乘内功,掌心内陷,肌肉一收,利钩钩在掌上,就如插到棉花堆中一样,竟给消了来势。甘凤池五指一撮,把回环钩拿在手中,拗为两段。

 这回环钩乃是韩重山的成名暗器,竟然给甘凤池收去,韩重山不禁又惊又怒,从房内跳出来,双掌齐发,甘凤池一闪一勾,再运擒拿手中的“并刀胜剪”一招,双指陡箝韩重山虎口,韩重山反手一推,沉肘一撞,两人由合而分,自旅舍的走廊跃下庭院。

 到了落地之时,韩重山已取出辟云锄来,这锄原是韩重山采药所用,虽然长仅三尺,却是精金所炼,一锄劈去,劲风带着光芒,在昏夜之中,威势特别显得猛烈!

 甘凤池兀然不惧,展开沉雄掌法,也是打得虎虎生风。正酣战间,韩重山一声怪啸,西首客房又跳出一个人来,甘凤池正使到“跨步进掌”一招,左手向辟云锄一托,右掌奔敌前心,那人突插进来,运掌一带,把甘凤池的掌力化了。韩重山锄锋下戳,却倏的收回。甘凤池一看,这人乃是形意派的成名人物、老奸巨滑的董巨川。甘凤池叫声苦也,这韩重山已是难斗,更那堪又加上一个高手。

 韩重山叫道:“董兄,你截他后路,不要让他逃走。”韩重山辈份甚高,此话乃是不想夹攻,董巨川一笑退下,手中扣着三枚透骨钉,目不转睛注视斗场。

 甘凤池和韩重山一场恶斗,客舍的人全给惊醒。白泰官跑过邻室,对鱼娘说道:“你看着车老伯,切不可擅自离开。”跑出外面,董巨川一见笑道:“哈,白泰官原来是你!你的老丈人正生你的气呢!”白泰官怒道:“胡说!”董巨川手臂一挥,三枚透骨钉破空射来,全奔白泰官穴道,白泰官拔刀在手,迎空一磕将头一枚透骨钉磕飞,左手一招,把第二枚透骨钉挟在中食二指之间,向上一弹,将第三枚透骨钉也打落了。

 白泰官武功在同门之中要数到第四,但暗器之精却是数一数二,所以接暗器手法也极纯熟,董巨川不知深浅,心想:怎么这白泰官也如此厉害。不敢怠慢,一掠数丈,双掌一推一带,劈面便使出形意派的绝招来。

 白泰官横刀一削,董巨川右掌倏然一翻,掌风劲疾,已劈到白泰官右肋,白泰官嗖嗖两刀全都落空,左闪右避,甘凤池见状吃了一惊,掌法稍疏,几乎给辟云锄斫伤。董巨川运掌如风,柔中带刚,迳抢白泰官手中兵刃。白泰官一个“盘龙绕步”,连人带刀一转,倏地一招“雁落平沙”,败中求胜。哪料董巨川掌法已得形意门精髓,若实若虚,双臂一分,左掌一拨刀把,右掌一按,道声:“着!”白泰官一个倒翻,跌在地上,董巨川大喜,刚刚跨出一步,白泰官左手一扬,突然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看针!”顿时一片银光灿烂,嗤嗤声响。董巨川大吃一惊,一跃丈许,袍袖急挥,虽然把那一大把梅花针都扫荡净尽,但已闹得个手忙脚乱!

 白泰官所练的梅花针原是准备对付了因的,厉害异常。当年在田横岛的孤峰之上,就曾露过一手。董巨川功力不及了因,对付这种细小的暗器,不得不凛然戒惧。

 董巨川飘身下地,发掌再攻,身法大变,只见他身如飞絮,绕着白泰官疾转,叫白泰官要处处提防,腾不出手来掏摸暗器。这种游斗的功夫,乃是功力高者对付低手时可稳操胜算的战略。但好在白泰官武功虽然较低,还不至相差过远,在他缓攻的战略之下,还勉强可以抵挡得住。

 又战了片刻,董巨川掌法渐紧,飘忽如风!白泰官刀光霍霍,总沾不着敌人,只有紧密封闭门户,但饶是如此,还是觉得敌人双掌,矫若神龙,在自己面门乱晃。

 那一边甘凤池和韩重山功力悉敌,原可打成平手,但为了心悬白泰官安危,不免受了影响,韩重山的一百零八路辟云锄法,变化无方,见甘凤池气馁,连下杀手,正在紧迫之际,甘凤池一声长啸,猛发一掌,把辟云锄荡开,掠出丈余,突然喝道:“看镖!”韩重山横锄一挡,甘凤池已放出三枝响箭,一声长两声短,响箭直上遥空,呜呜之声,十分刺耳。韩重山见甘凤池的响箭并不向自己射来,道:“你捣什么鬼?”还以为他的暗器另有怪异,横锄戒备,不敢稍懈。甘凤池猛的飞身向董巨川扑去,骤然一招“金龙探爪”,向董巨川后心猝击,董巨川反手一掌,却挡不住甘凤池神力,给推出一丈开外,几乎跌倒。韩重山大怒,一跃而上,辟云锄一展,又把甘凤池截住。

 董巨川吃了一掌,当时还不觉怎的,过后骨骼竟然隐隐作痛。在同门中,甘凤池内功仅在了因之下,这一掌使的乃是内家阴力,饶是董巨川那样的高手,吃了一掌,也损元气,再用游斗来困白泰官时,身法已不似以前灵活了。这样一来,此消彼长,白泰官虽然还是微处下风,但已远不似刚才那样吃力。

 这一场恶战,打了一个时辰,旅店的人全都惊醒,有些胆大的,便在窗口探头出来。旅店主人慌了手脚,却不敢上前劝架。有人道:“快报官呀!”甘凤池一听,暗叫不妙。猛攻数招,以进为退,韩重山窥破用意,冷笑喝道:“呸,你还想逃!”辟云锄盘旋飞舞,一步也不肯退让。那边厢白泰官虽然抵挡得住,仍是脱不了董巨川掌力范围。

 吕四娘在葛岭上听到同门响箭,匆匆赶回。旅舍建在山麓,倚山面湖,吕四娘方到湖滨道上,忽见一骑马迎面飞来,驰向城内。吕四娘心念一动,脚尖点地,猛的飞上马背,只一揪,就把马上人揪下地来,那马惊叫一声,跑过一边。吕四娘道:“什么人?”那人忽道:“你不是在小店西便上房住的李相公么?”吕四娘这才清楚是店中照料马匹的人。那人道:“店里来了强盗打劫,正和你的同伴打呢,客官快放我走。”这个看马的小二胆子倒大,吕四娘道:“好吧,你去报官,我回去帮你们缉盗。”暗地里却拾起一枚小石,把手一扬,将马腿打伤。那马倒是良马,嘶叫一声,跑到不远处停住,仍然等候主人。看马的小二不知吕四娘是好人还是坏人,见她肯放自己,急忙一溜烟的跑去,跨上马背走了。

 甘凤池和白泰官正在吃紧,白泰官形势尤其危急,董巨川连连进迫,白泰官忽地叫道:“八妹!”董巨川道:“叫妈妈也没用!”话声未停,忽见白光一闪,吕四娘连人带剑,旋风般扑到面前,董巨川大吃一惊,侧身一闪,一掌向吕四娘肩头打去,吕四娘何等快捷,皓腕一翻,一招“神龙掉首”,宝剑呼的圈转过来,饶是董巨川那样的名手,缩身闪时,衣袖也给削去一截。董巨川大叫:“风紧,扯呼!”韩重山把腰一躬,一枝蛇焰箭突然射出,这是他救命的暗器之一,吕四娘伸剑一格,忽然“蓬”的炸开,吕四娘吓了一跳,向旁斜跃数步,幸未烧着。韩重山见是吕四娘来,哪里还敢恋战,急忙飞身上屋,和董巨川一道逃走。甘凤池道:“这里不能住了。”急忙去见店主,道:“明告店主,我们都是帮会中人,在这里碰到仇家,我们不想牵累于你,请把房钱算清,我们现在就走。”帮会中人斗殴,当时乃是常事,店主人吓得面青唇白,哪里还敢收钱,甘凤池丢下十两银子,也不理他。

 鱼娘在房内正等得心焦,听外面厮杀声声,又不敢开窗外望,渐渐外面喧声渐寂,不久白泰官等三人回到房中。鱼娘问道:“怎么啦?甘大侠碰到什么人了?”白泰官道:“别多问啦,快收拾吧,咱们现在就走!”甘凤池叫道:“车老伯!”床上车鼎丰翻了个身,忽然坐了起来。

 吕四娘喜道:“车老伯,你没事了?”车鼎丰道:“那个女孩子出手好辣,幸蒙两位相救。”甘凤池道:“五哥,你背车老伯。我和八妹断后。”车鼎丰道:“寿昌书院诸生,都是心怀故国的热血少年,甘大侠若是没有适当的地方歇足,不妨在那里暂驻侠踪。”甘凤池道:“那好极了。”吕四娘忽道:“七哥,我再到抚衙一趟。”白泰官问道:“怎么你还要去?”吕四娘说道:“旅舍的人已去报官,了因那厮知道我们在此,必然亲来。”甘凤池笑道:“八妹用意我知道了,那是调虎离山之计,了因来捉我们,我们就去救路师兄。”鱼娘道:“吕姐姐,这计策虽好,只是你累了一晚,也该歇歇了。”吕四娘笑道:“不要紧。”吃了几块干粮,喝了一大杯水,身子一扭,展开绝顶轻功上屋飞走。

 李治和冯琳下了葛岭,冯琳忐忑不安,李治说道:“瑛妹,甘大侠知道你是小孩,不会怪你的。”两人走了一会,已到旅店附近,忽见一队官兵,在外巡逻,冯琳道:“不好,咱们快逃。”旅舍中跑出一个和尚,正是了因!

 了因一见冯琳,大怒喝道:“哼!你这小捣乱,往哪里跑?”僧袍一拂,提起斗大的禅杖,呼呼追来,冯琳道:“李哥哥,你替我挡他一阵,我用暗器帮你。”了因轻功虽然不及吕四娘,但比起冯琳却不知高明多少,一忽儿就追到背后,伸开蒲扇般的大手,当头抓下。忽然寒光一闪,李治刷的一剑斜侧刺来,剑招奇快,了因缩掌斜劈,冯琳一回手射出两柄飞刀,了因举杖一撩,两柄飞刀都被反击震上高空,远远的抛落湖心。冯琳发足狂奔,十几名捕快骑马急追,了因身形一动,李治刷刷两剑又迎面刺来了,了因喝道:“你找死!”呼的一杖,“迅雷击顶”,直向李治头颅打落,李治身形一晃,剑锋点向了因胸膛,这一招本是白发魔女独门剑法中的杀手,了因一杖击出,门户大开,李治以为必然得手,那料了因的禅杖在半空打了一个圈圈,不用撤杖护身,李治已觉得好似一股大力推来,身形不由得倒退两步,剑点也给杖风震歪。了因大喝一声,杖尾一起,呼呼声响,又再扫来。

 李治大吃一惊,不敢硬架,在杖风中一个翻身,仗着剑法轻灵,突然抢攻他左面空门,了因禅杖一立,挡了开去。两人斗了二三十招,李治一口剑疾如掣电,总不让他禅杖碰着,斗到酣时,李治剑光一闪,再取他肩上的“风府穴”,了因迎着他的剑势,杖身一送,那料李治的剑法全与平常剑法相反,明明看他是刺左面偏锋,不知怎的,却倏然改向,了因杖头一点,突觉冷风急劲,剑锋已到左肩,了因肩头一缩,左掌往前一抓,李治的剑锋已点到了因肩上,突然一滑失了重心,竟被了因一抓抓着了手腕,动弹不得,长剑当啷一声,跌落地上。

 了因左手一举,把李治平举起来,待要下摔,忽又缩住。问道:“你是谁人门下?”李治道:“要杀便杀,何必多问?”了因心想这人剑法奇诡,似乎不在吕四娘之下,倒不可随便杀他。道:“你能接我三十余招,也算一条好汉。暂且饶你一命。”五指一紧,用最厉害的分筋错骨手法,把李治捏得全身麻软,骨头松散,见李治额上汗珠似黄豆般一颗颗滴下,居然哼也不哼。了因也不禁暗暗赞他硬汉,叫过官差把他绑了,跨上骏马,再向前追。

 冯琳发足狂奔,背后十几骑快马追来,冯琳待他们追得近时,反手一扬,突然发出两柄飞刀,她的飞刀之技,出于钟万堂所传,含有剧毒,飞刀插入马眼,毒性登时发作,两匹马变了瞎马,狂叫乱奔,马上的捕快给摔下地来,幸好没有跌死。

 追骑受阻,冯琳缓了口气,又再飞奔。那班捕快相顾失色。捕头道:“一个小孩子也捉不着,我们还当什么公差?”率众再追,追得紧时,冯琳又依前法,射倒两匹快马。如此者过了几次,冯琳暗器囊中只剩下两柄飞刀,不敢再放。

 捕快们追得更紧,追出一段弯路,蓦然前面尘头大起,一支军队迎面开来,三丈多高的帅字旗上写着斗大的一个“年”字,被西风卷得猎猎作响。策马前导的旗牌官见一个女孩子跑得飞快,背后七八骑公差飞骑追赶,颇为惊异,一员裨将策马上前,提起长矛朝着冯琳一指,喝道,“站住!”冯琳在四皇子府中长大,什么官儿没有见过,见长矛搠到,居然不慌不忙,伸出小手,一把将长矛握着,只一扯,那员裨将竟然给她扯下马来,冯琳也学他的神气喝道:“站住!”那员裨将怒道:“你这小孩子好大胆,你叫什么名字?”冯琳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七八骑捕快先后追到,见大军在前,不敢妄动。捕头上前向旗牌官见了个礼,禀道:“这小孩子是宝国禅师要我们追的。”旗牌官道:“谁是宝国禅师?”了因被封宝国禅师,军中并不知道,捕头道:“听说这小孩子是四皇府的人,私逃出来,四皇子派人捉她,宝国禅师便是四皇子所派的人。”旗牌官肃然变色,道:“原来如此,你等一等。”回马禀告中军。

 那员裨将给冯琳气得七窍生烟,兵士们四面围着,但见冯琳一副大人神气,又可爱又可笑,都围着看热闹,那员裨将给她握着长矛,尴尬之极,蓦然挺矛一搠,喝道:“你放不放手?”冯琳一笑喝道:“你放不放手?”暗运内力,将长矛一扯,那员裨将双手一松,一跤跌倒地上。

 兵士们见他们的管带跌翻在一个女孩子手上,都暗暗好笑。那名军官老羞成怒,跳起来抡拳就打。周围的士兵忽然四下散开,一个少年将军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而来,喝道:“谁在这里闹事?”那名军官急忙住手,禀道:“是这个女孩子闹事。”冯琳也抢着道:“你是带兵的将军吗?为什么不管部下?大人欺负孩子!”那少年将军一看,这女孩子笑靥生春,十分可爱,而那名军官则面青唇肿,军装泥污,狼狈非常。看来明明是军官吃了大亏,又是惊讶,又是好笑。问道:“你这孩子哪里来的?为何和我的军官打架?”冯琳道:“我走得好好的,他偏偏要来拦我。”中军过来禀道:“禀副帅,听杭州的捕快说,这女孩子是四皇府的人。”少年将军也微微变色,道:“你请大帅出来。”

 冯琳道:“你管我是哪里的人,我不偷不抢不犯皇法,就是皇帝老子也不能拦我。”少年将军笑道:“你倒嘴刁。”停了一停,又道:“你的武艺是跟谁学的?”冯琳道:“偏不告诉你。”少年将军笑道:“你使一趟拳给我看看。”冯琳说道:“我又不是江湖卖艺的女人,为什么要使给你看,要么你我比划比划。”少年将军一笑下马,道:“好吧,我就和你比划。”冯琳道:“我赢了你你可得放我走。”少年将军道:“好吧,你发招。”

 原来这支军队正是年羹尧率领,这少年将军乃是他的副将岳钟琪,年羹尧自跟了四皇子后,又读了四年兵书,到十八岁那年,四皇子才保他出来带兵,随大将傅鼐远征准噶尔部立了大功,回来后升为总兵,再升为提督,先后不过三年,从一员裨将升至一军主帅,升迁之速,在清一代中可算第一人,这时年羹尧才不过二十一岁。岳钟琪据说是宋名将岳飞之后,今年亦不过二十二岁,也是四皇子提拔的人。他和年羹尧一样,精通武艺,熟读兵书,两人年龄相若,志趣相投,合作治军,十分相得。

 岳钟琪豁达大度,御下甚宽,年羹尧则察察为明,治军极严。所以军中下属,对年羹尧是畏之如虎,对岳钟琪反为亲近。岳钟琪见冯琳这样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居然能把那名军官打倒,又见她十分可爱,一时兴起,想逗她玩玩,答应和她比试。

 这冯琳好不调皮,岳钟琪一声“好吧。”刚刚说出,她小腿一伸,已突向岳钟琪膝盖踢来,岳钟琪弯腰一接,冯琳拍拍两掌,旋风般的疾打过来,岳钟琪道声“好!”双掌斜直撑下,左右一分,用岳家散手中的“撑椽手”反击,岳钟琪臂力沉雄,只因怕伤了冯琳,不敢用出全力,哪知武家较技,最怕有所顾忌,他这稍一迟疑,冯琳已化掌为拳,一招“流星赶月”,打到他的小腹脐门要穴!

 岳钟琪大吃一惊,急忙一个翻身,双掌一荡,化开她的攻势。心里暗道:“这女孩子小小年纪,怎么手脚如此阴辣。”不觉把喜欢她的心情减了一半。冯琳手脚并用,跨进一步,右拳收回护腰,左手变掌,向左前下方抹击,这一招乃是少林拳中的“躺裆切掌”。岳钟琪横掌一截,她双脚又连环疾起,左脚踢岳钟琪膝盖上的“白海穴”,右脚踢膝盖下的“筑宾穴”,这却是北派“太祖拳”中的连环腿法。岳钟琪连运岳家散手中的“左右开弓”、“托天换日”几招,才堪堪把她挡开。

 冯琳越打越狠,招数变化无常,各家杂陈,忽拳忽掌。岳钟琪暗暗称奇,真想不到她这么一点年纪,如何学得这么多离奇古怪的武功。冯琳个子又小,运用各派武功时,专拣攻敌下盘的来应用,岳钟琪不能不弯腰应战,十分吃力。

 打了片刻,四周的兵士突然肃静无声,岳钟琪知道一定是年羹尧到了。心想:自己打一个女孩子不过,岂不叫他见笑。面上发烧,拳风一紧,不再退让。岳钟琪乃名将之后,岳家散手精妙无伦,冯琳虽会各派武功,但到底是年轻力弱,火候未到,岳钟琪认真出手,冯琳立刻转处下风。岳钟琪步伐似猿猴,出拳如虎豹,十招一过,冯琳根本挨不进身来。岳钟琪笑道:“小姑娘你服输了吧?”冯琳一声不响,退后两步,突然反手一扬,两道乌金光芒,电射而出。岳钟琪吓了一跳,知道这暗器必定有毒。侧身骈指,疾的一弹,弹在刀柄之上,将第一柄飞刀弹落地上。第二柄来得快极,岳钟琪不及弹它,又不敢手接,只好缩肩一闪,那柄飞刀呜的一声飞过头顶,只听得年羹尧大喝一声“住手!”岳钟琪敛手跳开,这一喝好像具有无限威严,冯琳那样调皮,也吓了一跳,赶忙缩手。

 年羹尧手中拿着飞刀,反覆把视,沉吟不语。岳钟琪走过来说道:“这飞刀有毒,大帅千金贵体,何必冒险接它。”年羹尧只道了两个字“无妨”。岳钟琪道:“这女孩子好怪,只怕真是四皇府的人。”年羹尧“唔”了一声,面上变色,并不答话。岳钟琪大为奇怪。他与年羹尧共事三年,从未见他有过如此张皇失措的神色。往时在千军万马之中,枪林箭雨之下,年羹尧都是指挥若定;岳钟琪心想:就算这女孩子是四皇府的人,大帅也不必怕她,何必如此沉吟思考。

 岳钟琪有所不知,年羹尧与冯琳一同长大,年羹尧比她年长七岁,小时常常抱她,情如兄妹。自他们的师傅钟万堂中萨天剌毒爪死后,冯琳被双魔抢去,深藏皇府之中,自此二人便不再见。年羹尧只听得了因说过,说是四皇子也甚喜欢冯琳,双魔把她抱来之后,四皇子就把大内的秘药混入茶中,叫她服下。吃了这种秘药,以往经历,会全部忘掉,对于孩子,尤其见效。

 年羹尧当时听了也并不怎样在意,心想:这小丫头鬼灵精,让她忘了往事也好。两人不见霎忽七年,年羹尧渐渐长大成人,最近一两年,也有京中权贵给他说亲了。不知怎的,每当有人说亲,年羹尧就会想起冯琳,不知她长得怎样了,想她失了记忆,见了我恐怕也不认识了,思念及此,每觉茫然。

 刚才年羹尧听得中军报告,说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在外面闹事,心中已是一动,出来到军前一看,见冯琳和岳钟琪打得难分难解,暗暗吃惊,心想这女孩子多半是她了。及至接了飞刀,更加证实。要知年羹尧乃钟万堂唯一传人,飞刀之技比冯琳还要高明,自然能接能收,而且一见飞刀,便知来历。

 冯琳见了年羹尧,小小心灵,也是陡然一震,心想怎么这人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却怎样也想不起来。年羹尧道:“小姑娘,你随我来,我有话问你。”冯琳眨眨眼睛,道:“好吧,你问。”

 年羹尧叫参将招呼她上自己的车子,突然吩咐岳钟琪道:“把那些杭州捕快全扣起来,传令军中,不许把这事泄漏出去。”岳钟琪好生奇怪,但年羹尧将令如山,只好依从,不敢发问。

 年羹尧跨上车子,叫冯琳坐在自己身旁,仔细看她,见她苹果脸儿,梨涡隐现,儿时面貌,依稀可辨。问道:“你从实说来,你是四皇府的人吗?”冯琳道:“是又怎样?”年羹尧说道:“你在四皇府里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跑出来?”冯琳面上一红,忽道:“不告诉你。”年羹尧道:“四贝勒命宝国禅师来追你回去,你知道吗?”冯琳道:“我不回去。”年羹尧道:“为什么不回去?”冯琳嗔道:“不回去就是不回去嘛,有什么好问的?”年羹尧道:“四贝勒对你不是挺好吗?”冯琳道:“唔,好──”忽然眼圈一红,道:“你是什么将军,为什么要这样问我。”

 年羹尧一怔,继而一凛,心想要是她回去说起我如此问她,只怕允祯会起疑心。便道:“我劝你还是回去的好。”冯琳道:“哼,原来你这人很坏!”年羹尧奇道:“我怎么很坏了?”冯琳道:“你在外面带兵自由自在,却劝我回到宫里去受气。”年羹尧笑道:“哦,原来你还是那样好玩。”冯琳睁大眼睛说道:“你怎么知道我好玩?”年羹尧又是一怔,强笑说道:“瞧你的样儿,就知你好玩嘛!你好玩也不要紧,只要你不是私逃,你要出皇府溜溜,四贝勒也不会不许,偌大一个北京还不够你玩的!”冯琳眼圈又一红,怒道:“你这人的确很坏!”年羹尧皱眉道:“怎么我又坏了?”冯琳道:“你为什么总想迫我回到四皇府去?”年羹尧道:“劝你回皇府去享福竟是坏么?”冯琳道:“那还不坏么?我死也不愿回去!”

 年羹尧心中一震,冯琳说得如此坚决,想来其中定有内情。便道:“好吧,我不劝你便是。你在这辆车上躲着,可不许乱动。”冯琳道:“好呀,那么宝国禅师来了,你也不许说给他知道。”年羹尧不答,揭帘下车,叫道:“中军来!”吩咐道:“把那些杭州捕快通通给我斫了!”中军吃了一惊,年羹尧挥手道:“快去!传令军中不许泄漏!”年羹尧治军,一不如意,便要杀人,中军已是司空见惯。但想不到他连杭州的捕快也要杀,见年羹尧面色甚坏,不敢作声,片刻之后,七八名捕快全都身首异处。岳钟琪知道之后,要劝已来不及。年羹尧吩咐立刻将尸火化,骨灰撒入河中。

 毁尸灭迹之后,年羹尧下令拔军开入杭州。走了一阵,旗牌官报道:“有一个和尚,提着一根碗口大的禅杖,相貌凶恶,自称宝国禅师,说是大帅朋友,要来求见。”年羹尧道:“好,我亲自接他!”

 了因擒了李治之后,用分筋错骨手法,扭伤李治关节,令他在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恢复,然后将他交与抚衙的卫士王奋和韩振生。这两人乃是当年董巨川替李卫主考,从数百人中选拔出来的卫士。王奋的铁砂掌功夫,造诣颇深,韩振生的下盘腿劲,也很有斤两,李治武功虽高,但在十二个时辰之内形同废人,有这两人看守,谅他不能逃走。了因叫王韩二人把李治先带回抚衙,跨上骏马,续向前追。

 走了十余里光景,田野间滚出两名捕快,高呼宝国禅师,了因见他们跌得面青唇肿,喝问何事。两名捕快将冯琳飞刀射马之事说了,了因大怒骂道:“这野丫头,简直反了!”继而一想,她只是射马不敢射人,看来还不敢公然背叛。

 了因挥手叫这两名捕快先回抚衙,又续向前追去,不过二三里光景,又是两名捕快拦路投诉,了因益发气愤。如是者每走几里就碰到两名跌伤的捕快,一共碰到了八名之多。了因一算追赶冯琳的捕快,已伤了一半,心道:“那毒刀一共有十二把,伤了八骑快马用了八把,被我打落两把,那么她身上最多还有两把,最多还能再伤两匹马儿,且看那未受伤的捕快怎样。

 了因拍马追出五六里路,再不见有受伤的捕快,暗暗奇怪。蓦然间微风飒然,坐骑忽地长嘶,撒腿飞奔。了因大怒,双脚一夹,那匹健马哀鸣一声,四膝跪下。了因吃了一惊,下马喝道:“谁敢暗算?”忽听得铃声叮叮,一个江湖郎中挑着药囊,摇着铜铃,从路旁的山坡走下。唱道:“神医赛华陀,精晓祝由科,不论人和马,受伤可问我!”边唱边摇,铃铃之声,响个不停。

 了因心念一动,看自己那匹马时,只见它四蹄朝天,已是倒毙路上。

 了因大吃一惊,他自负武功绝世无双,坐骑被人暗算,居然还不知别人是用什么手法。只见那走方郎中又唱道:“射马不射人,还留半点情;欲医宜趁早,莫过午时辰。”了因面色一变,暗运内功护了全身,招手叫道:“好,来给我医!”走方郎中取下药囊,提着“虎撑”(江湖郎中挑东西用的器具,又可用作防身兵器),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了因猛然大喝一声,禅杖抡圆,呼的一杖,当头劈下。

 那走方郎中冷笑说道:“出家人这样横蛮,还说什么皈依三宝?”说时,了因的禅杖已当头打到,想是见他毫无抵抗,想留活口,略略闪开头顶,奔肩头扫下。那走方郎中纹丝不动,直到禅杖距离肩头不到一尺,才猛然侧身,举起手中虎撑往上一挡,当然巨响,火花蓬飞。了因只觉手腕酸麻,禅杖几乎脱手。那走方郎中摇摇晃晃退了几步,连道:“可惜!”

 了因又惊又怒,这人内功之深,居然不在自己之下,禅杖一摆,一招“横扫千军”,照准敌人腰肋再扫,走方郎中举起虎撑横架,把禅杖再荡了开去。了因错步抢进,禅杖疾的一点,这一招名为“青龙出海”,是了因的杀手之一,那走方郎中的虎撑已封出外门,回救不及,了因用了全力,意料必中,那知走方郎中微一侧身,用虎撑的护手铜柄轻轻一带,了因的禅杖竟然也给黏出外门,急忙往前一点,解了他的阴劲,托地跳出丈外。大声喝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佛爷禅杖不打无名小卒!”

 走方郎中阴恻恻地笑道:“大和尚,我既非王爷,又非富户,你想向我化缘,准会失望了。”了因怒道:“谁跟你化缘!”禅杖一展,呼呼风响,和走方郎中大战起来!

 了因发力使杖,端的是非同小可,杖影如山,呼呼轰轰,活似一条怪龙,张牙舞爪。那知这走方郎中的虎撑施展开来,竟然也是风声呼呼,寒光闪闪,两人各不相让,斗了三五十招,难分高下。禅杖与虎撑每一相碰,便发出一溜火花,两人都是虎口发热,用了全力握着兵器,这才不被对方震飞。

 了因暗自吃惊,心中暗数当世高人,能够和自己打成平手的已是有限,哪里跳来这样一个江湖郎中,居然好像还在自己之上?

 再斗片刻,那走方郎中招数一变,左手掏出铜铃,了因一杖卷地扫去,走方郎中纵身一跃,铜铃突然叮叮当当在了因耳边响了起来,了因禅杖一挂,把他的虎撑荡开,大怒喝道:“你敢戏耍佛爷!”禅杖一搅,登时四面八方都是了因影子,一根禅杖竟然似化了千百条杖影,把走方郎中围得个风雨不透,这是了因精研独创的“天魔杖法”,不是遇着最强的敌人不肯轻用!

 那江湖郎中笑道:“你还有多少家当,一并拿出来吧。”口里说笑,手底下却是毫不缓慢,一柄虎撑,前遮后盖,横挑直挡,把门户封闭得十分严密。在杖风呼呼之中,铜铃仍是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了因展开最凶狠的“天魔杖法”,仍是未能得手,那铃声越响越密,江湖郎中装模作样,喃喃念咒,就像给人作法招魂一般。了因给他摇得心烦意乱,天魔杖法渐渐疏散,江湖郎中乘势反攻,反宾为主。正战得吃紧之际,那江湖郎中忽然笑道:“大军来了,少陪少陪!到你要往西天时,我再来给你招魂!”虎撑一收,飞身便起,了因怒道:“哪里走?”一杖扫去,江湖郎中左手一摇,长袖飘起,反身一拍,了因但觉眼神一乱,急忙撤杖护身,待得再睁开眼时,那走方郎中已跳上山坡,去得远了!

 了因定了定神,心想能以衣袖作为兵刃,只有无极派傅青主传下的“流云飞袖”功夫,这江湖郎中那招莫非就是这种罕见的秘技?那么他该当是傅青主这一派的传人了?但无极派的传人明明只有一个钟万堂,而且这人的身法也不是无极派的。怎么他却能使出这“流云飞袖”的绝招?

 了因禅杖点地,茫然若失,这还是他出道以来,除了对易兰珠之外,第一次吃的败仗。易兰珠和他师傅同辈,吃败仗犹自可说,这走方郎中不见经传,这挫折可受不了。

 了因正自思量,前面尘头大起,一支军队迎面开来。了因暗想:那郎中耳朵倒真灵敏,在激战中居然能分出心神听出山坳那边路上的行军之声。仰头见写着“年”字的帅旗迎风招展,不禁大喜。心想:年羹尧这孩子居然回得这样快,那小丫头定被他兜截了。

 年羹尧把冯琳藏好之后,策马出迎,到了军前,下马拱手,裨官小卒,肃立无声。了因大笑道:“老弟,真有你的,真像戏台上的大将军。”年羹尧面色不豫,但迅即忍住,含笑道:“宝国禅师,小将袍甲在身,不能全礼。请禅师换马,咱们且并辔一谈。”中军牵来了一骑蒙古健马,了因跨上马背,又笑道:“老弟,你一做了将军,分外多礼,我这老粗,可不懂客气,喂,你看见那小丫头吗?”

 了因以年羹尧的长辈自居,老气横秋,年羹尧颇为不快,但他城府甚深,以了因是四皇子跟前得力之人,所以一向对他甚为恭敬。当下故作不知,问道:“哪个小丫头呀?”了因诧道:“你没有看见吗?还有哪个小丫头?当然是指那个和你一同长大的野丫头。”年羹尧道:“她不是在四皇子府中住得好好的么?”了因道:“哦,那你真是未见着她了。那么那些杭州捕快呢?”年羹尧道:“什么杭州捕快?宝国禅师,你别尽给哑谜我猜了,我刚从福建袭匪回来,这里的事情,一点也不知道。”

 了因说道:“你真是能者多劳,刚从青海回来,又到福建袭匪,现在想是奉了四皇子密令,又要赶着回京了。”年羹尧道:“正是。我路过杭州,还要顺便把一批钦犯带去。”了因道:“你小小年纪,打仗倒有两手,怪不得四贝勒看重于你。”年羹尧淡淡一笑,说道:“哪及得宝国禅师武功盖世无双。”了因平时最喜别人捧他武功第一,这时新败之后,听了却反尴尬,搭讪问道:“四皇子既有密令叫你回京,难道没有向你提起那野丫头之事吗?”年羹尧道:“没有呀!”了因笑了一笑道:“看来四贝勒很喜欢这个丫头。”年羹尧心跳耳热,吞了口水,强行忍住,笑道:“是吗?那丫头又精灵又好看,本来就逗人爱。”了因笑道:“不是这样。我看四贝勒是有意留她,准备他日纳入后宫。”年羹尧强笑道:“莫不是大师多心吧?”了因在马上大笑,过了一阵,说道:“对四贝勒我可比你熟悉得多。他和我一样,都是色中饿鬼。那野丫头年纪虽小,却是天生的美人胎子,若不是我看出四贝勒对她有意,我也要动她念头!再说她年纪虽小,也有十四岁了,再过两年,就是个顶标致的大姑娘!”年羹尧心头又恨又痒又惊慌,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冯琳不肯回去。只是四皇子既然对她有意,我怎能把她留住?

 两人并辔而行,过了一个时刻,到了湖滨大道,了因忽见韩振生和王奋在甘凤池所住过的旅舍中一步一拐,行了出来,忙勒马问道:“你们怎么了?犯人呢?”王奋禀道:“给强人劫去了!”了因骂道:“脓包,饭桶,两个人看守一个废人都守不着!是什么强人这样大胆,白日青天来抢犯人?”韩振生道:“是一个江湖郎中,强闯进来,那个少年一见他便叫舅舅,我们正待喝问,那料他身法真快,我们还未看清,就给他用袖子一拂,摔倒地上。睁开眼时,犯人已不见了。”了因吃了一惊,不敢再行责骂。年羹尧忽道:“什么?用袖子一拂你们就摔倒地了?过来给我看看。”两人一步一拐走了过来,年羹尧叫他卷起裤子一看,只见两人大腿又红又肿。年羹尧突然用力在他们腿上一扭,两人“哎哟”一声大叫起来,大叫之后,纵身一跳,痛楚若失,居然行走自如。

 年羹尧笑道:“宝国禅师不可骂他,他们遇了武林中顶儿尖儿的硬手了!”了因奇道:“你怎么知道?”年羹尧道:“你忘记了我那死鬼师傅是无极派的嫡系传人么?这种衣袖拂穴的功夫正是我们无极派中‘流云飞袖’的家数。不过这人功力比我师傅还高,所以莫说是这两位捕头,就是武功比他们更好的人也禁不住此人一拂。”了因听了大奇,问道:“你们的祖师傅青主还传了谁人?难道无极派的长辈,除了你师傅外,还有什么人得过傅青主的真传么?”

 年羹尧道:“我的师傅是无极派唯一传人。”了因说道:“既然如此,又怎么钻出这个江湖郎中?”年羹尧道:“他不能算是无极派的人,但和我们的太祖师(指傅青主)倒很有渊源。”了因问道:“到底是谁?”年羹尧道:“天山七剑中的武琼瑶你是知道的了?”了因愠道:“那还能不知?”年羹尧道:“这江湖郎中是武琼瑶的弟弟。”了因诧道:“武琼瑶还有一个弟弟?”年羹尧道:“她的弟弟名叫武成化。自幼随父亲姐姐远赴塞外,至‘七剑’归隐时,他大约还只是十多岁的孩子,几十年来僻处塞外,在武林中亦无事迹留传,难怪大师不知道了。”了因道:“既如此,他与你们无极派又有什么关系?”年羹尧道:“我也是听得师傅说的,听说太师祖和武成化的父亲──终南派名宿武元英乃是生死之交,所以曾传了他流云飞袖的绝技。”(傅青主传武成化绝技之事,详见拙著《七剑下天山》。)

 了因听了,心中舒畅。心想:原来这江湖郎中有绝大的来头,那么输一招半招给他也还值得。两人并马而谈,了因忽道:“在杭州的一批钦犯中,有一人和你也很有渊源呢!”年羹尧道:“大师休得说笑。”了因道:“这可不是说笑。你和少林派的关系想来不下于那武成化和你们无极派的关系吧?”年羹尧道:“这个自然,我的武功有一半就是出于少林三老所传。”了因道:“我那不肖师弟路民瞻有一个好友印宏和尚,乃是少林监寺本无禅师的徒弟。路民瞻这次被擒,听说印宏涉嫌给他送信,被抚衙高手追踪到仙霞岭脚缉拿归案。你这次奉命押解犯人进京,那印宏和尚浙抚一定会移交给你。”年羹尧笑道:“我现在身为朝廷大将,只知执法,绝不循私。那印宏和尚我虽认识,说不得也要把他一并押解进京。”了因和尚在马上大笑道:“什么法不法呀!小年,别笑疼我的肚子。王法是什么一回事,我知道你也知道,在我的面前何必说这个漂亮话儿。其实那印宏和尚到底是否曾给路民瞻送信,现在也还没有证据。”了因倚老卖老,所说却是实情。

 两人在军中并马而谈,晌午时分,进入杭城,只见城中遍布哨岗,每隔十步就有士兵站岗,了因奇道:“什么事这样紧张?”一马前驱,到抚衙先报年羹尧入城的消息,只见浙抚李卫气急败坏的出迎!

 你道他何故如此,原来是因为吕四娘大闹抚衙之故。吕四娘协助甘、白二人打退韩重山董巨川之后,预料了因必来追捕,抚衙缺乏高手,正好乘机救人,于是施展绝顶轻功,一夜之中,两探衙署。到了抚衙,晨鸡已鸣,晓风拂面,卫兵正在换班。

 吕四娘对抚衙道路本就熟悉,昨晚探衙,又已知道路民瞻囚房所在,便迳奔外衙那间青砖大屋。在屋顶上揭开一点瓦缝,贴目偷窥,忽听有个女孩子的声音说道:“吕四娘……”吕四娘吃了一惊,以为给人发现。只听得那少女道:“吕四娘不愧是女中丈夫,只恨我无法学她的样子。”下面墙角暗门倏的打开,浙江巡抚李卫的女儿李明珠牵着路民瞻缓缓走出。路民瞻想是处在暗室多日,眼睛很不习惯,眨呀眨呀的,好久才能睁开眼睛。

 吕四娘心中奇道:“怎么这位大小姐谈论起我来了?她为什么又这样大胆,敢把犯人从密室里带出来。”只听得那李明珠又道:“吕四娘确是女中丈夫,但她欢喜的那个书生更是人中俊杰。”吕四娘面上一阵发热,心中却是十分欢喜。路民瞻笑道:“你怎么知道?”原来路民瞻并未见过沈在宽,只是在同门口中隐隐约约知道沈在宽的为人而已。李明珠笑道:“他以前也曾被囚在这儿,我父亲对他威胁利诱,他一点也不屈服。若然他是像你们一样的侠士倒不出奇,他却只是一个文绉绉的书生呢!”吕四娘在上面听得芳心大悦,对李明珠甚为好感。

 李明珠本来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官家小姐,自那次随父亲见了沈在宽之后,听到他那番激昂慷慨的议论,尤其是听到他借吴梅村的绝命词暗讽父亲之后,就像在暗室的人忽然看见了阳光,受了刺激,心中波动,她本来是个好奇的女孩子,自此竟然偷看起朝廷的“禁书”,连吕晚村的“攘夷录”她也偷偷找来看了。所以这次她之敢于庇护路民瞻,除了欢喜他英俊的风度之外,和读了吕晚村写的“禁书”,也不无关系。

 路民瞻听出她对吕四娘和沈在宽的倾慕之情,微笑道:“其实你要学他们也并不难,我们一同逃走,找他们去。”李明珠面色倏变,摇摇头道:“不行,我不能离开我的爹娘。”她虽然与前有所不同,但还未坚决到可以抛开家庭,抛开千金小姐地位的程度。

 路民瞻好似甚为失望,默然不语。李明珠道:“你倒可以趁这机会逃走。了因那贼秃天亮之前带了一班捕快匆匆出衙去了。我师傅还在梦中,衙中没有高手拦阻,你放心走吧!”

 路民瞻大出意外,在这一个多月被软禁的生活中,他已察知了李明珠对他的情意,心中还害怕她会缠着自己,哪料她却肯放自己偷走,心中感动,倒反犹疑。李明珠推他道:“快走,快走!等一会天大亮了,要逃走就不容易了!”说完之后,眼圈一红,路民瞻更是心神动荡。

 正在此时,忽闻得一声冷笑:“好呀,女生外向,你要放他走了?”青衣妇人阴恻恻的推门进来,正是:

 虽有红颜知己在,却防魑魅暗窥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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