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 琴韵箫声欢合拍 雪泥鸿爪偶留痕

 雨虽不大,雾却颇浓。晚间的烟雨替代了日间的波光潋滟。

 “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雨亦奇。”西湖如此,太湖亦然。

 一望无际,相传有三万六千顷,比西湖大得多的太湖,在烟雨之下,好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编织的轻绢,轻盈的美壮阔的美兼而有之,那意境更是如诗似画。

 但两叶轻舟上面的五个人却是没有欣赏夜雨空湖上奇景的闲情逸致,他们的心情也像是蒙上了一层烟雾,阴暗迷茫。

 浓雾中忽然发现一点火光,不疾不徐的向前移动。

 刘铁柱轻声说道:“前面有一条船,那点火星是挂在船头的风灯,距离咱们这里,大约是在二里之内的水域。”午夜时分,浓雾之下的夜行船,不问可知,自是甚不平常了。

 葛南威心中一动,“刘大哥,轻点划水,追上前面的那条船。”刘铁柱笑道:“我理会得,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让他们很快发觉咱们跟踪的。”使出熟练的操舟本领,果然轻舟疾驰,波荡无声。听得见前面那条船上随风飘来的笑声了。

 是一阵妖媚的笑声!

 是巫三娘子的笑声!

 小船上的五个人不禁都是又喜又惊了!

 陈石星等人凝神静听,只听得巫三娘子的浪荡笑声隐隐传来:“嗳哟,我不许你这样,放规矩点,我的女儿在隔壁呢,叫她知道了多不好意思!”显然是在和一个男人打情骂俏。

 葛南威和杜素素不觉一皱眉头,但也都是放下了心上的石头。巫秀花果然没有遇难,她是和巫三娘子同在这条船上。剩下的一个疑问,只是这个男子是谁了。

 “嘿、嘿,你那宝贝的女儿,听你说得可真亲热!要是让不知道底细的人听见了,一定以为是你亲生的女儿!”那男子调侃她道。

 陈石星怔了一怔,他本来以为这个可以和她打情骂俏的人,一定是她的后夫──毒龙帮的帮主铁广的。哪知凝神细听之下,不像是铁广的声音。

 “这个男人是谁呢?”陈石星正自猜想不透,只听得巫三娘子又在说话了。

 “哎呀,你怎的也这么说,秀花和我虽然是隔着一层肚皮,我可一向对她疼惜得如珠似宝的。要不然我这次也不会冒着这么大的危险,把她从王元振的山寨中‘偷’出来了。你以为从奔雷滩下来是当耍的么?”

 那男子哈哈笑道:“三娘,你到了这个时候还不肯和我说真话,未免过分了一点吧?”

 “说什么真话?”

 “你不过是利用她收服巫山帮的人心,同时也是怕人翻你的旧案,这才非得赶紧把这丫头缚在你的裙边罢了。否则我看你早就想把她杀掉!”

 “什么旧案?你到底还听到了多少有关我的谣言?”巫三娘子的声音似乎有点惶恐了。

 那男子笑道:“你和铁广当年串通了谋害你的第一位丈夫巫山云的旧案呀!此事你们虽然做得十分秘密,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巫山帮的人虽然未能找到证据,但据我所知亦已有不少人怀疑你了。你说真心话,你不敢杀巫秀花这个丫头,是不是恐怕杀她之后,巫山帮的人更加会怀疑你,甚至说不定还会追查旧案。只有待她好,帮众才不会怀疑是你谋害她的爹爹。”

 “算你鬼精灵,你既然什么都已知道,那你就应该知道对这丫头是该避忌三分了。”

 那男子笑道:“我早已知道你下了迷药了,就是你没下药也不要紧,无论如何,她此刻也不会醒着听咱们说话。”

 “你也在她身上做了手脚?”

 “不错,我早已点了她的昏睡穴,她最少也得在十二个时辰之后,方能醒来。”

 “你这个鬼,原来你早已没安下好心!”

 “错了,我正是要和你好才这样呢!”男子笑道。

 “你想怎样?”

 “我只想你做我的妻子!”

 “不行,不行!我不能嫁给你!”

 “为什么不能?巫山云死了,你可以嫁给铁广,铁广死了,你为什么不能嫁给我?难道你当真要为铁广守节不成?”

 “就因为铁广死了还未满一个月,人家的孝服都未脱呢。你不怕旁人笑话,我也怕旁人笑话!”

 “原来你只是怕人笑话,并非不愿意嫁给我。那么我告诉你,我不在乎。有我做你的丈夫,也决没人敢笑话你!”

 巫三娘子这才噗嗤一笑,说道:“当然啦,你是江湖上闻名胆丧的活阎罗,谁敢在你面前笑出声来?”

 陈石星的小船跟在后面偷听,越听越觉得这个男子的声音似曾相识,听至此处,已经可以确实断定此人是谁了。这个人是曾经和他交过手的阎王帮大头领阎宗保!

 大船上的浪声媚笑忽然静止。原来水上大行家的巫三娘子已经察觉后面有小船跟来的声音了。

 她把阎宗保轻轻推开,不待他说话,便即在他耳边悄悄说道:“后面有两只小船追来,你出去看看。”

 阎宗保道:“王元振亲自追来我也不怕,管它作甚?”他正在得趣,可还不想离开。

 巫三娘子捏他一把,低声笑道:“咱们的日子长着呢,此刻尚未脱离险地,有人跟踪,我总是难免心神不定。”

 阎宗保恨恨说道:“真煞风景,要是当真有人跟踪,我不把他们的船只砸个稀巴烂难泄心头之愤。”

 巫三娘子拨转船头,阎宗保站出船头一看,果然发现了陈石星和葛南威他们的那两条小船。此时双方的距离已在六七丈内,但在浓雾之中,阎宗保尚未能看得清楚来的乃是何人。

 他拨起船头的大铁锚,振臂一挥,就向陈石星这条小船掷去。大铁锚被他用力抛出,这股力道少说也有千斤。莫说是一条只能容得三两个人乘坐的小船,就是再大一点的船,被这铁锚一压,恐怕也得粉碎。

 幸好他是向陈石星这条小船抛去。

 陈石星使出张丹枫传授的内功心法,提起竹篙,顺着铁锚的来势轻轻一拨,只听“蓬”的一声,铁锚给他拨转方向,落下湖中,激起数丈高的浪花。阎宗保大吃一惊,这才知道碰上劲敌。

 他大吼一声,随手拿起一支铁桨,便向陈石星的小船跳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已是朝着船头俯冲而下。

 “咔嚓”一声,陈石星的竹篙给他打成两截。

 阎宗保脚未着地,正待再来一招“横扫六合”,陡地只见一道青光、一道白光,电射而出,耀眼生缬。一片金铁交鸣之声响过,这次是阎宗保的铁桨给削断了。陈石星与云瑚已经双剑合璧。剑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剑法更是天下无双的剑法,又是出其不意的袭来,阎宗保如何还能抵敌?

 他的脚尖刚刚踏上船头,陈石星的一剑已是指到了他的小腹。阎宗保把半截铁桨一挡,半截铁桨又再削去一半,剩下来的已是不能用作兵器。

 巫三娘子刚刚披上衣裳,听得似有足音,“咦”了一声,说道:“你怎的这样快就回来了?”

 葛南威一脚踢开船舱的板门,喝道:“你看看我是谁?”

 巫三娘子这一惊非同小可,百忙中一把梅花针撒了出去,杜素素运剑如风,一招“秋风扫叶”,只听得嗤嗤声响,那把梅花针果然有如败叶之遇狂风,在剑光中给绞成粉碎。

 杜素素被她阻了一阻,巫三娘子撞开板壁,跑出船头,葛南威喝道:“往哪里跑!”如影随形,跟踪追出。巫三娘子反手又一枚暗器。

 这次所发的暗器更为厉害,名为“毒雾金针烈焰弹”,暗器出手便即爆炸,一团火光,浓烟弥漫,烟火之中金星闪烁,那是无数淬过毒液的梅花针。

 幸而葛南威早有准备,他在跃过大船之前,已把一件长衫浸湿,湿衣抖开,闭了呼吸,扑灭那团火焰,杜素素亦已跳将出来,剑光霍霍展开,把毒针尽数扫荡。

 葛南威欺身直上,玉箫点向巫三娘子的三处大穴,这一招“云麾三舞”,乃是从“惊神笔法”变化出来的上乘点穴功夫,端的非同小可,葛南威虽然病体刚刚复原,也还是点中了她两处穴道,一举成擒。

 两人搜索一会,发现暗门,破门而入,果然发现巫秀花躺在那间密室。

 巫秀花已经张开眼睛,她在朦胧中看见葛杜二人,几乎疑心尚在梦中,失声叫道:“葛大哥,杜姐姐,当真、当真是你们么?”

 杜素素笑道:“巫姐姐,原来你已经醒了。”两人迅即助她解开穴道。

 巫秀花喜极而泣,哽咽说道:“我真想不到还能活着见到你们。”

 杜素素笑道:“你那恶毒的后母已经给我们抓住了,你应该欢喜才对,还哭什么!”

 葛南威道:“你的爹爹就是给这恶毒的后母害死的,你知道了么?”

 巫秀花道:“她和那个阎王帮的头子在邻房的说话,我都已听见了。”

 杜素素道:“巫姐姐,恭喜你啊!”

 巫秀花怔了一怔,“恭喜我什么?”

 杜素素道:“恭喜你的武功大大增进了。你着了那妖妇的迷香,又给阎宗保以重手法点了穴道,还能够未到时辰,便能自己醒来,这可真是了不起呢!”

 巫秀花道:“我给那妖妇挟持的时候,已经偷偷服下了解药。至于解穴的功夫,那可得多激葛大哥,是他教会我的。可惜我还未学到家。”原来她和葛南威在山洞相处那两天,葛南威为了报答她的救命之恩,故而把运气冲关的解穴之法传给她作防身之用的。

 巫秀花道:“那姓阎的贼子呢?”

 葛南威道:“还在船头和陈大哥厮杀。”

 他们走出船头一看,只见江心波翻浪滚,看得出水底有人厮杀,刘铁柱本来是在小船上的,此时也不见了。

 陈石星原来坐的那条小船在江中打转,船身倾侧,随波起伏,眼看即将沉没,杜素素说道:“不好,云姐姐还在船上,她是不懂水性的,咱们赶快过去接她。”

 他们把大船摇过去,只见云瑚果然已经躲上船篷,二船相距数丈之遥,云瑚便即跃上大船。

 原来阎宗保给陈云二人的双剑合璧迫得跳下水里之后,他在船上斗不过他们,却在水底捣鬼,凿穿他们这条小船。

 葛南威恐防陈石星斗不过阎宗保,说道:“待我下去看看。”

 云瑚忙道:“你伤还未愈,千万不可下去。”

 杜素素道:“让我下去吧!”

 云瑚道:“小柱子已经下去帮星哥了,要是他们在水底也斗不过敌人……”

 话犹未了,只听得“卜通”一声,巫秀花已经跳了下去。不过片刻只见水底冒出两个人头。

 陈石星首先上船,跟着刘铁柱也上来了。此时已是清晨时分,只见他的衣裳一片殷红。

 云瑚吃一惊道:“刘大哥,你受了伤了?秀花妹子呢?”

 刘铁柱笑道:“别慌,是别人的血,巫姑娘已经杀了那阎王头子了。”

 果然巫秀花就在他的笑声中露出水面,说道:“刘大哥,多谢你帮我报了大仇。”原来阎宗保水底功夫十分了得,若不是有刘铁柱帮忙,陈石星加上巫秀花,纵然不至落败,恐怕也难免要给他逃走。

 巫秀花是在水底证实了阎宗保已死,才上来的。故此比陈刘二人迟了些。

 巫秀花正自思量如何处置后母,回到大船中,只见巫三娘子七窍流血,早已死了。她是自知难以幸免,服毒身亡的。

 王元振得到喜讯,亲自出来迎接他们。和他一起的还有“一柱擎天”雷震岳和“铁掌金刀”单拔群。刘铁柱连忙上前向师父行礼。

 王元振见巫秀花无恙归来,殷殷慰问。雷震岳听得徒弟立了大功,也是极为高兴。众人一面慰问巫秀花,一面夸奖刘铁柱,倒是把这直心肠的铁汉子羞得满脸通红。

 庆功宴上,大家都是兴高采烈,酒过三巡,王元振说道:“这次老朽贱辰,惹出偌大风波,多亏陈少侠云女侠和巫姑娘大力帮忙,风波方能平息。更难得的是雷大哥和单大哥也联袂光临,你们几位少年英侠和两位前辈英雄可得在小寨多住几天才好!”

 陈石星首先说道:“多谢寨主好意,但我和云姑娘恐怕不能久留了。”

 王元振道:“两位有何紧要事,匆匆便走?”

 陈石星未曾回答,单拔群已是笑了起来,说道:“王大哥,你真是有点善忘了。”

 王元振一怔,“我忘记了什么?”

 单拔群道:“他们两位大闹禁宫之事,石星在闯出禁宫之时,曾经留下四句诗给皇帝,我不是和你说过的吗?”

 王元振瞿然一省,说道:“对,这四句诗我倒是还记得的。”当下念了出来:“三月之期,请君谨记。背信弃义,天子不恕。”念罢诗句,又说道:“石星老弟,你可是要重返京城,向那皇帝小子‘讨帐’,逼他遵守诺言?”

 陈石星道:“不错,皇帝许下诺言,三个月之内,首先处置那大奸臣龙文光的。如今三月的约期将届,我和云姑娘恐怕是要早日赶回京城的。”

 王元振问葛南威和杜素素道:“你们两位呢?”

 葛南威道:“陈大哥和皇帝的约期,也是我们‘八仙’的约期,林大哥和乐大哥到期一定会在京城等候我们的。所以我们也准备和陈大哥一起走了。”

 王元振道:“你的伤不碍事么?”

 葛南威道:“早已无妨了。”

 王元振道:“既然你们有大事在身,我自是不便勉强。巫姑娘,希望你留在敝寨。”巫秀花无亲无故,乐得有个安身之所,便答应了。

 江岸送别,陈、葛琴箫合奏,云瑚按拍而歌:

 春汝归欤?风雨蔽江,烟尘蔽天。

 况雁门塞,龙沙渺莽,西边吴会,东至秦川。

 芳草迷津,飞花拥道,小为蓬壶惜百年。

 江南好,问先生何事,不少留连?

 江南正是堪怜!但满眼杨花化白毡。

 看兔葵燕麦,华清宫里;蜂黄蝶粉,凝碧池边。

 我已无家,君归何里?中路徘徊七宝鞭。

 风回处,寄一声珍重,两地潸然!

 这首词讲的是在江南送客,而陈、葛等人也正是要赴雁门关外的。词中又切合主客双方都是一样的飘零身世,和眼前的情景正是相符。巫秀花感怀身世,听到“我已无家,君归何里?中路徘徊七宝鞭!”几句,却是不禁珠泪潸然,深深感到“黯然销魂,唯别而已”的滋味了。

 单拔群笑道:“弹得好,吹得好。只是稍嫌悲伤了些。我不会弹琴,也不会吹箫,但难得今日之会,待我也借一首张于湖的词送客吧!”当下屹立船头,披襟迎风,纵声高歌: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

 玉鉴琼田三万亩,着我扁舟一叶。

 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

 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溟空阔。

 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

 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张于湖(孝祥)乃是南宋词人,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状元。南宋被金人侵逼,偏安临安(今杭州),和目前受瓦剌侵胁的局势,正是相同。

 陈石星赞道:“张于湖这首念奴娇,气壮辞雄,一腔忧国伤时的悲愤情怀,却又不流于伤感,正是我辈所应效法。”

 葛南威道:“不敢有劳王寨主远送,请回去吧。”

 船到江心,还看见巫秀花在岸上招手。葛南威想起她的雪泥鸿爪偶留痕的话语,不觉呆了。

 一路无事,他们终于又到了北京了。为了恐防有人认识他们,在路上云瑚已经使用从韩芷那儿学来的改容易貌之术,把陈葛二人打扮成上京赶考的秀才,她与杜素素则女扮男装,扮成他们的书僮。

 通衢大道,车水马龙,宫殿巍峨,金碧辉煌。京城景色,与三个月前一般无异。只是他们的心情和三个月前有点不同了。

 三个月前,他们是怀着拼了一死的刺客心情,只望能够侥幸成功,杀掉龙文光的。情怀虽然壮烈,却似黑夜行人,看不到光明前景。

 如今他们已经懂得纵然是皇帝也拗不过老百姓的道理,对除奸固然是更有信心,对前途亦已消除了灰暗的心情了。抵京之日,刚好三月之期已满。

 住了一晚客店,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往西山丐帮的分舵。

 刚一出城,就发现了有两个人跟踪他们。

 这两人獐头鼠目,形状委琐,令人一见就有说不出的憎恶。

 不多一会,那两个人已经走近。

 陈石星四顾无人,便即迎上去说道:“两位朋友,辛苦了!”那两个人停下脚步打量他们,脸上的神色颇为古怪。

 过了片刻,身材比较瘦小的那个方始说道:“没什么辛苦啊。你们出来散步,我们也是出来散步,要说辛苦,那是彼此彼此。”捏着嗓子说话,一听就知是不愿意让别人听出他本来的口音。

 陈石星冷冷说道:“别装蒜了,你们究竟是哪条线上的朋友,快说实话!”

 身材高大的那个人道:“什么叫做线上的朋友?你先说你是哪条线上的,也好让我们懂得你的意思。”

 陈石星道:“好,那我就老实告诉你吧,我是你们主子所要找寻的那条线上的朋友!”说到“朋友”二字,倏地骈指如戟向他点去。他出手点这人的哑穴,不会伤及他的性命,但手法则是又快又准,等闲之辈决计躲闪不开。不料那人却是一闪就闪开了,而且还能张嘴说话:“怎么你口里说是朋友,手底却不是朋友了?”

 就在陈石星出手这一刹那,那身躯瘦小的“汉子”忽地“噗嗤”一笑!

 “云妹子,你不认得我了吗?”

 “大哥,别动手。是韩姐姐和──”

 云瑚和这“汉子”几乎是同时叫出声来。

 陈石星呆了一呆,和他的那个对手几乎是同时叫道:

 “段大哥,原来是你!”

 “陈兄弟,果然是你!”

 原来跟踪他们的这两个人,正是他们最要好的朋友──段剑平和韩芷。

 云瑚笑道:“原来是我的师父到了,怪不得你们能够看出我的乔装打扮。”她的改容易貌之术,本是韩芷教给她的。

 陈石星道:“段大哥,你不是已经回去大理的吗,怎么这样快又到京城来了。”

 段剑平道:“你和皇帝约下的三月之期,我可没有忘记。”

 陈石星道:“不过当时大伙儿的意思是希望你们留在家乡做一番事业的,你似乎不必这样快就离开家乡……”

 段剑平不待他把话说完,便即说道:“我懂得你的意思,不过你别忘记,我的爹爹也是给龙成斌这小贼迫死的,我怎能只是让你们替我报仇?”

 韩芷笑道:“幸好你们碰上了我,丐帮分舵已经搬了。”

 陈石星道:“搬到哪儿?”

 段剑平道:“搬到了翠微峰。我带你们去。”

 到了丐帮,始知他们搬迁舵址的原因,乃是由于他们出了内奸。内奸就是他们以前收留的那个郭“善人”──郭师道。

 郭师道带领官军来搜秘魔崖,幸好他们早半天得到风声,立即转移,并无伤亡。

 帮主陆昆仑告诉他们两个关于龙家的消息,一是龙文光告了病假,如今尚未上朝。二是他的侄儿押解一批财物回贵州原藉,离北京不到百里之遥,便即遇劫。

 陈石星道:“敢于劫他们财物的,想必不是普通强盗?”

 陆昆仑道:“当然不是普通强盗,据说他们乃是渭水渔樵。”

 葛南威喜道:“大哥他们果然来了,在哪儿?”

 陆昆仑道:“过两天就到。已有口信捎来了。”

 陈石星道:“我与皇帝的约期,不能等他们来了。”

 段剑平道:“这次我和芷妹可要和你们一起进宫了。”

 葛杜本来也要跟他们入宫的,但陆帮主认为去的人不宜太多,二来他们也要等“八仙”中的其他人来相会,只好听从陆昆仑劝告,暂且留下。

 第二晚三更时分,他们就去赴皇帝的“约会”了。

 陈云二人是旧地重来,这次入宫倒是比上次容易得多。陈石星前头带路,云瑚与韩芷扮作两个小太监跟在他的后面,段剑平则和她们保持一段距离,担当殿后。段韩二人的轻功虽然稍有不如,却也是一等一的轻功,在滑不留足的琉璃瓦面,施展出登萍渡水的超卓轻功,无声无息。加上陈云二人有过经验,善知趋避,瞒过了卫士的耳目,不消片刻,就偷偷的入了御花园。御花园花木繁多,又有假山亭阁,更利于遮蔽身形。可是踏入了御花园,他们可就碰上难题,不能像上次那样顺利了。难题是:如何找寻皇帝?皇宫这么大,也不知有几千栋房子,单是皇帝大小老婆居住的地方就有三宫六院,怎知皇帝今晚是在哪一宫殿?上次有一个皇帝近身太监作为内应,他们才能够并不怎么费力就找到皇帝,但这个小太监早已因为此事牺牲了,如今他们可没有另一个太监给他们带路。

 有何妙法?议论未定,忽听得“嗤”的一声,声音微细,似乎是被风吹过的一片树叶,但又不像是风吹树叶的声音。他们都是武学的大行家,不觉怔了一怔。

 陈石星道:“是暗器破空之声,但不是梅花针。”

 云瑚说道:“小石子的声音应该更响一些。”

 陈石星道:“看来可能是一颗小小的泥丸。”说至此处,陈石星不觉心念一动,暗自想道:“要是宫中的卫士发觉我们,他无须用这样的‘暗器’来打我们,而且这暗器又是打在我们侧边的,这不是反而令我们有了警觉吗?他干脆叫捉刺客那不更好?”他思念及此,决定冒险一试,向那暗器所打的方向跑去。

 前面一座假山挡路,他们正不知向哪个方向走时,只听得又是“嗤”的一声。这次陈石星故意不走“暗器”指示的方向。

 只听得炒豆爆裂似的一声轻响,化成粉末的一撮碎泥洒在他的头上。在头顶上方爆裂的那件暗器果然是颗泥丸。陈石星是个武学大家,当然知道这是上乘的“弹指神通”功夫。

 一颗小小的泥丸,要刚好打到某个地方就令它爆裂,这时候拿捏之准,力度使用之妙,当真是匪夷所思。陈石星这样的武学造诣,也不禁为之暗吃一惊。吃惊过后,跟着来的却是喜出望外,因为他已经懂得这个“讯号”的意思了。

 泥丸在他头顶上方爆裂落下,这是表示他们走的方向不对,必须马上停止。

 果然心念未已,但听得又是“嗤”的一声轻响,跟着一颗泥丸从他头顶飞过,刚一飞过便转了个弯,飞向左前方。陈石星猜得不错,这个在暗中发出泥丸的人,果然是给他们指示方向的。

 一颗泥丸从他们头顶飞过,迅即一个转弯又飞回来,在陈石星的头上落下。

 陈石星懂得这个讯号的意思是要他们在这里止步了。

 云瑚咬着他的耳朵悄悄说道:“这个地方是养心殿,是皇帝召见臣子的地方,有时也会在这里批阅奏章的,莫非皇帝就在这儿?”

 陈石星躲在假山石后,凝神望去。养心殿是两层高的建筑物,上面有一座阁楼,透出灯光,纱窗隐现人影。宫外黑影幢幢,显然是负责守卫的大内高手。

 陈石星施展超妙轻功,悄无声的跃上了一颗大树。他是趁着有一股风刮过之时飞身上树的,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但他驻足之处却是枝不摇、叶不落,那些在养心殿外的守卫果然谁也没有起疑。

 这晚月淡星稀,这棵大树又是枝繁叶茂,正是最好的藏身之处。在树顶居高临下,可以看见阁楼里的情景。

 在阁楼里的是一个华服少年和一个中年人。这华服少年果然是陈石星曾经见过的那个当今的大明天子朱见深。

 那个中年人则是大内总管符坚城。符坚城的武功和御林军统领穆士杰相若,放在武林中也称得上是一等一的高手的。

 陈石星暗自思忖:“有此人随驾,想要不惊动众人恐怕是有点难了。”虽是敌明己暗,但他自问没有一出手就制服符坚城的本领,一时之间倒是不敢轻举妄动。正当他盘算用什么方法最好的时候,只听得皇帝已开“金口”:“那两个人已经进了宫吗?”

 符坚城道:“皇上有约,他们怎敢迟到,早已进来了。是不是请他们现在就来?”

 用到一个“请”字,这两个人的身份显然非比寻常。陈石星心头一凛:“这两个人当然不是我和瑚妹,却不知是谁?”

 心念未已,只听得皇帝说道:“且慢,让他们迟半个时辰再来。我想先看一看大同总兵的奏折,不知雁门的仗打得怎么样了?”

 符坚城道:“情形似乎不太妙。大同刘总兵的奏折是八百里快马加鞭,二更时分才送到宫中的。我已经捡出来放在御案上了,请皇上过目。”

 那奏折是用铜狮子镇着的,朱见深拿起来一看,不觉“咦”了一声。符坚城走过来看,不禁也登时面上变色。正是:

 君皇惊异事,侠士探深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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