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喋血京华(1)

 官兵查店

 除了上官英杰之外,其他三人都是第一次入京,免不了先要去看紫禁城是怎么一个样子。他们从西直门进入市区,绕什刹海、北海、中海一路行来,只见紫禁城内殿宇连云,金碧的琉璃瓦耀眼生辉,真是说不尽的堂皇富丽景象。他们心里不禁都是好生感慨,感慨这些瑰丽巍峨的建筑,不知是多少的百姓血汗凝成。

 不知不觉已近黄昏,上官英杰说道:“秘魔崖在城外的西山,咱们只能先在客店住宿一宵,明天再去找寻丐帮分舵了。”

 华玉峰悄悄和周剑琴说道:“待会儿进了客店,你们二人尽量避免说话,免得给人家识破你们是女扮男装。”

 周剑琴笑道:“我们是书僮身份,在主人面前,那有我们说话的份儿。你放心吧,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他们在一条比较僻静的胡同里找到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客店,客店的掌柜见客人乃是带有书僮的秀才,赶忙亲自出来招待。上官英杰要了两间上房,他和华玉峰同住一间,谷飞霞和周剑琴同住一间。掌柜似乎有点诧异,但也没有说什么,一怔之后,眉开眼笑的便接过了他们的银子。

 进入房间,周剑琴忍不住和谷飞霞道:“那掌柜的刚才定着眼睛看我,神情很是有点古怪。莫非他看出了我是女扮男装?”

 谷飞霞道:“不错,我也发觉了他对我似乎甚为注意。不过反正咱们只住一晚,识不识穿,那也不用去管他了。”

 周剑琴嘀咕道:“我在山寨长大,自小就喜欢作男子打扮的,那次在洛阳扮作小厮,客店里住了三天,也没给人识破。自信扮男子我是出色当行,怎的一到京城就会惹人起疑?谷姐姐,你给我瞧瞧,有那点扮得不像?”

 谷飞霞笑道:“或许不是别人起疑,是咱们自己多疑也说不定。睡吧,明天一早就要出城呢。”

 她们毕竟是世故不深,没想到她们之所以受掌柜注意是另有原因,倒并非是女扮男装出了破绽。

 这个谜底很快的也就揭开了。

 午夜时分,她们刚刚入梦,便有一个军官带了两名兵士进店查夜。

 上官英杰是武学的大行家,一见便知那个军官是有点武功底子的,心中暗加戒备。

 那军官见他们是秀才身份,倒很客气,但一见他们的这两个书僮,脸色就有点不对了。

 “这两个人真的是你们的书僮吗?”军官一开口就这样问。

 在书僮身上做“文章”

 上官英杰对着谷飞霞,华玉峰对着周剑琴,不约而同的齐声回答:“怎敢欺瞒官长,他是自小就服侍我的书僮。”

 那军官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家里很有钱吧?”

 华玉峰怔了一怔,正自莫名其妙,只听得上官英杰已在答道:“晚生的家道说豪富是谈不上的,也还薄有几分资产。”

 那军官道:“就算你家里有钱也不是这样花的,哼,阔绰的人我也见得多了,就没见过奴仆和主人一样,也没分个上下都住上房的。”

 谷周二女这才恍然大悟,心里想道:“怪不得那个掌柜在上官大哥说要两间上房的时候,眼睛盯着我们,神情显得那样古怪。敢情他也是和这狗官一样,用一副势利的眼光看人。”

 周剑琴是山寨里的“公主”,自小就给人奉承惯了,忍不住便道:“书僮不是人吗?难道书僮就一定要住下等房间?”

 军官勃然大怒,喝道:“这小厮如此嘴刁,给我掌他的嘴!其他三个也通通给我押回衙门审问!哼!主子不像主子,仆人不像仆人,其中定有跷蹊!”

 周剑琴眼中露出杀气,上官英杰忙道:“且慢!”抖一抖衣袖,向那军官施了一礼,袖中的一颗金豆轻轻掉了下来。衣袖遮掩得甚为巧妙,金豆落入军官的手中。

 军官心里暗暗欢喜,但仍然装模作样的板着脸孔说道:“你有什么话说?”

 上官英杰说道:“官长有所不知,这两个书僮自小服侍我们,名为主仆,情如兄弟。这客店也没多余的房间,故此我们就让他们合住一间上房。他们不懂礼貌,也不会说话,官长莫怪。”

 军官这才放宽了脸色,说道:“原来如此,那么这件事情我可以免予追究,不过,不过──”

 原来他见上官英杰这么有钱,心里在想用什么藉口才好加他的罪名,再榨他的油水。

 那两个兵士虽然没有看清楚那颗金豆,但他们熟悉长官的脾气,一见这个情形,亦已知道他定然是得了“油水”,心里想道:“你是得人钱财与人消灾,我们可还没得好处,可不能白走这趟。”

 官兵同心要找岔子,一个士兵指着谷飞霞道:“这个书僮依我看来更是可疑!”

 那军官道:“好,那你说来听听,他是那点可疑?”

 那士兵道:“长官,你听听他的口音。”

 巧妙的“沾衣十八跌”

 那军官瞿然一省,说道:“不错,你是凉州人,你这书僮的口音怎么却似四川人氏?”

 原来按照当时的法例,作为“主人”身份的上官英杰和华玉峰要在旅客簿上登记姓名籍贯。他们的仆人则无需登记。周剑琴是在山西大同长大的,故而她的口音说是西北凉州的籍贯倒是可以混得过去。谷飞霞一口浓重的“川音”,和凉州的口音则是大有分别了。

 上官英杰说道:“不错,他是从四川逃荒来的,乡音未改,当然是和我不一样了。”

 那军官道:“你又说他是从小就伺候你的?”

 上官英杰道:“是呀,他不过才三岁大就卖到我家来的。”

 那军官道:“小孩子学话最是容易,怎会在你家住了十几年还是乡音未改?”

 那两个士兵道:“咦,这小厮长得很俊,也不像是个书僮。”原来谷飞霞生性爱美,她不愿丑化自己,是以虽然经过改容易貌,仍不能掩本来姿色。

 那两个士兵笑嘻嘻的就上去摸谷飞霞的脸蛋,一个说道:“我看你不像个书僮,倒像个小娘儿。”一个说道:“或许是个人妖也说不定,咱们拉他回衙门,仔细验他一验。”

 那知他们还未摸着谷飞霞的脸蛋,手指刚一沾衣就忽然滑过一旁,两个人莫名其妙的突然撞个正着。

 原来谷飞霞是使上了“沾衣十八跌”的功夫,但她使得极为巧妙,力度恰到好处的把左边那个士兵牵引过来,让他和右边那个士兵碰个正着。而她自己也装作又惊又急的神情“哎哟”一声急退两步,还装作好像要跌倒的样子。

 那两个士兵撞个正着,倒是一同摔倒了。但他们还未知道是着了谷飞霞的道儿,一面爬起来,一面还在责怪对方为什么这样不小心。

 那个军官稍为看出一点可疑之处,不过他的武学造诣也还够不上懂得“沾衣十八跌”的奥妙,心里只在想道:“这书僮看来的确像是有点邪门,我还是见好收蓬了吧。莫要肥肉吃不到,反而吃了眼前亏。”

 上官英杰也怕谷飞霞闹出事来,连忙说道:“我这书僮身子单薄,自小又只是做书房工夫,和一般人家的粗壮小厮是有点不同的。不过累两位上差跌了一跤,我也过意不去。小小一点意思,请你们包涵包涵。”

 他口中说话,在那两个士兵未爬起身之前,已经又把两颗金豆塞在那军官手里。到那两个士兵一爬起身,他立即每人送锭银子。

 “东厂”的霸道

 这两个士兵憋着一肚皮的气,正要发作,那知刚一爬起身来,就看见白花花的银子递到面前,不觉登时有如了气的皮球一样,倒是颇为尴尬了。

 有银子可得,他们当然是不便发作了。但他们自己也觉得刚才是做得有点过份,却也不好意思马上伸手去接,于是都把眼睛看着那个军官。

 那军官正要找个藉口,见好收篷,便即说道:“两位秀才莫怪,我们只是循例盘查,既然说清楚了,那就没事了。”跟着斥责手下:“你们忒也鲁莽,芝麻绿豆的一点事情,何须小题大作?你们呆在这里作甚,还不赶快谢过这位相公,好让人家早点安歇。”

 那两个士兵听长官的口气已是不想再榨“油水”,(至于接受“茶钱”那是用不着长官在口气中暗示,他们也做惯了的。)而上官英杰给他们每人一锭银子,乃是足色的十两纹银,他们亦已心满意足了。于是眉开眼笑的接过银子,向上官英杰施了个礼,说道:“我们说话不知轻重,有得罪相公和贵价的地方,千万莫要见怪。”不仅是对上官英杰赔了礼,而且是对书僮身份的谷飞霞也赔了礼了。旁观的周剑琴忍俊不禁,不觉噗嗤笑出声来。

 上官英杰淡淡说道:“你们公事公办,不找我们的麻烦我们已是感激不尽,怎还敢怪你们。”他说到“公事公办”这四个字时,正是那两个士兵把银子放人袋中的时候。连怒气未消的谷飞霞也忍不住笑了。

 查店的官兵走了之后,那掌柜的方始松了口气,也忍不住摇了摇头说道:“你们这次可真是无端端的破财了。不过总算把这班瘟神送走,就当作是破财挡灾吧。”

 上官英杰说道:“上次我进京的时候,住了半个月的客店,也没碰过查店,这次好像严了许多。”

 掌柜说道:“相公有所不知,如今京城里设了一个‘东厂’,听说是皇上最得宠的一个太监掌管的。‘厂卫’的气焰比普通的官儿还大,他们是皇上的耳目,不但有权侦查百姓是否犯了王法而未告到官府的那些案子,而且有权侦查文武百官的隐私。至于盘查旅客,那更是例行公事,没事也要找事才好敲榨人家。”

 上官英杰说道:“原来如此。”心想:“掌柜口中说的这个太监,想必就是那个私通瓦剌的司礼太监汪直了。”

 虎威镖局被封

 上官英杰问道:“除了新设立的这个什么‘东厂’之外,京中近日还有什么新闻?”

 掌柜想了一想,说道:“有倒是有一桩,不过却是和你们读书人无关的新闻。”

 上官英杰笑道:“我们也并不是只是想听文人雅士的新闻的,说说何妨?”

 掌柜说道:“你们知道有个虎威镖局吗?”

 上官英杰道:“听说是京城里最大的一间镖局,对吗?”

 掌柜的说道:“不错,不过这间京城里最大的镖局已经给封了。”

 上官英杰道:“这镖局是犯了什么事?”

 掌柜的说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只听说镖局的总镖头已被收监,一众镖师也被抄了家。”

 上官英杰道:“镖师没有坐牢吧?”

 掌柜的道:“这倒没有。不过封镖局那天,听说倒是紧张之极。是东厂的‘大档头’(统领)亲自率领数十名厂卫去捉总镖头和把那些镖师赶出来的。这件事情过后,大家更是一听见东厂的名头就吓得发抖。”

 这件事情虽然早已在上官英杰意料之中,但从掌柜口中得到证实,证实了汪直亦已插手此事,却是不免更添忧虑了。

 说到最后,掌柜的叹口气道:“你想虎威镖局都不能避免要给‘东厂’敲榨,咱们这些做小生意的,还怎能不随时都要准备破财挡灾?”

 周剑琴忍不住说道:“人家都说天子脚下的京城乃是首善之区,想不到竟然如此乌烟瘴气!那些厂卫是做皇上的‘耳目’的,反而目中毫无‘王法’,这还成什么世界?”

 掌柜吓得面色发青,连忙说道:“小心点儿。关上房门,在这里说说还不打紧,到了外面,可千万不能乱说。嗯,就是在这里说也得提防隔墙有耳!时候不早,客官早点安歇吧。”

 他似乎生怕他们再说下去,连忙退出上官英杰这间房间。

 周剑琴余怒未消,说道:“谷姐姐,你刚才用沾衣十八跌的功夫摔了那两个鹰爪孙一跤,虽然未曾给他们应得的惩罚,也总算出了一口闷气。我可连这口闷气都未曾出。”

 谷飞霞道:“你还说呢,我出了这口闷气,更换来了更大的闷气。我只是薄惩了两个士兵,那个更可恶的狗官却还未损毫发。更气人的是还要把金子给他。”说至此处,横了上官英杰一眼。

 上官英杰哈哈笑了起来。

 找寻丐帮分舵

 谷飞霞嗔道:“我受了人家的气,你反而给人家金子,亏你笑得出来。”

 上官英杰说道:“你想怎样报复,把那狗官一剑杀掉吗?”

 谷飞霞无言可对,半晌说道:“总之我这口气是咽不下去!”

 上官英杰笑道:“两颗金豆,当作给他请大夫看病的钱,你说值不值得?”

 谷飞霞怔了一怔,说道:“啊,原来你是在这上面做了手脚?”

 上官英杰说道:“不错,我已经替你报复了。在把金豆放入他掌心之时,我暗中运了内力。两个时辰之后,他要腹痛如绞,不死也得大病一场。至于那两个士兵,受的惩罚较轻一些,我只给了他们一锭银子,就让他们明天一天起不了床吧。”

 周剑琴笑得弯下了腰,连呼痛快,说道:“上官大哥,你这主意想得真绝!”

 上官英杰说道:“我出道之初,人家本来就叫我做小魔头的。好啦,现在你们的气已平了,早点睡吧。”

 第二天一早,他们便即退房,店主人只道他们是昨晚受了惊吓之故,也巴不得他们早走。

 上官英杰来过京师,也曾逛过一次西山,不过他却不知秘魔崖是在西山何处。他恐怕漏了丐帮的秘密,不敢胡乱向路人打听,只能到了西山再说。

 “西山”其实是三座山峰的合称。在北京西郊的崇山峻岭中,有三个秀丽的山峰,一是翠微山,一是卢师山,一是平坡山,合称“西山”。山势是东西北三面环抱,像把座椅;朝南是一片平原,一眼看不到边。

 上官英杰一路留心,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物跟踪,并无特殊发现。

 他们在路上不敢施展轻功,到了翠微山之时,已经是过午时分了。

 西山名胜古迹颇多,春秋佳日,不乏游人,但此时正是新春,北京的气候还很寒冷,山上并无游人。普通的游人也多是只到山腰,很少爬上山顶的。

 他们登上了翠微山,一个叫化子也没碰见,游人当然是更加没有了。下山之时,碰见一个樵子,上官英杰上前问路,那樵子道:“听说秘魔崖好像是在卢师山,但我也没有去过。”

 卢师山比翠微山大得多,此时已是将近黄昏时分了。他们一路行来,仍然没有碰见一个叫化子。

 一声长啸引出人来

 周剑琴不觉有点焦急,说道:“山高林密,也不知他们躲在什么地方。如今太阳就要落山,到了晚上更不容易找了。除非有什么办法把他们引出来。”

 上官英杰听到她最后一句话,瞿然一省,说道:“待我试试。”当下默运玄功,一声长啸。啸声宛若龙吟,震得树叶簌簌而落。

 周剑琴赞道:“上官大哥好个传音入密的功夫,要是这山上有人,不管他躲在什么角落,料想都该听得见了。”

 谷飞霞笑道:“好在山上没有游人,否则你这么一啸,不把他们吓得滚下山去才怪。”

 上官英杰说道:“我就是因为这里没有外人才敢一试的,否则丐帮的弟子没有找到,咱们的行藏先要败露。”

 一啸过后,果然没有多久,就看见有两个人从树林中走出来。

 但这两个人衣服光鲜,却不像叫化子。

 不过周剑琴却想:丐帮弟子为了避人耳目,原也不必穿着破烂衣裳,背着讨米袋的。她性情最急。一见这两个人,便即朗声问道:“两位可是丐帮的兄弟?”

 那两个人怔了一怔,说道:“请问你们是那条线上的朋友?”

 周剑琴道:“我们是从雁门关外来,金刀寨主是我爹爹。”

 那两个人又惊又喜,说道:“原来是周大小姐光临,真是失敬。这三位是──”

 周剑琴听得“大小姐”的称呼,虽然觉得有点刺耳,但想这是人家敬重自己,却也没起疑心,于是就把上官英杰等人的名字对他们说了。

 那两个人自报姓名,一个叫做焦大鹏,一个叫做孟二虎。他们在知道了上官英杰等人的身份之后,越发高兴。

 焦大鹏道:“上官大侠是来找我们的陆帮主的吧?”他这么一说,等于自承是丐帮弟子的身份了。

 上官英杰说道:“正是。”

 焦大鹏道:“何以你们会跑到这里来找陆帮主呢?”

 上官英杰不觉也是一怔,心里想道:“他们明知我的来意,何以仍有此一问?难道他们是在怀疑我们是假冒的?”

 周剑琴心直口快,听了不大高兴,便道:“明人面前不说假话,贵帮的分舵不是迁到了秘魔崖么?”言下之意,我们早已知道,你还何须瞒我?

 互相试探

 焦大鹏哈哈一笑,说道:“大小姐误会了,我怎敢瞒你?不过,大小姐,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周剑琴道:“什么其二?”

 焦大鹏道:“不错,敝帮的分舵三个月前是曾搬到秘魔崖,但如今又已搬到别处去了。”

 周剑琴道:“那你们怎的还留在这里?”

 焦大鹏道:“我们是奉命留守的,为的正是恐怕会有未曾知道的朋友跑到这里来找敝帮。”

 周剑琴道:“贵帮新的舵址是在何处?”

 焦大鹏道:“那个地方甚为难找,我带你们前往就是。”

 周剑琴多少懂得江湖一点禁忌,心里想道:“这两个人从未见过我们,也难怪他们不敢泄漏本帮的秘密。”她对这两个人自称是丐帮弟子的身份,可没怀疑,当下笑道:“幸亏碰上你们,好,咱们这就走吧。”

 上官英杰是个江湖上的大行家,周剑琴对这两个人没起疑心,他却是禁不住有点起疑了。

 丐帮有个历代相传的习惯,凡属丐帮弟子不管他本来是什么身份,穿的衣服必定有补钉的。即使是家财万贯的富豪,穿的是簇新的锦绣衣裳,那新衣上也要打一个破钉。

 这个规矩虽然没有写成帮规,但丐帮弟子早已是积习相沿的了。

 这两个人的衣服光解并不犯例,但衣裳上没有补钉,却是不能令人无疑。

 不过上官英杰也想到了:丐帮在北京的分舵可能是要避免东厂厂卫的注意,尤其是这两个人是奉命留守的,故而特许他们不遵惯例。

 究竟这两个人是真的丐帮弟子还是假冒丐帮弟子,上官英杰一时之间尚还未敢断定。

 那两个人带领他们下山,所走的山路却是越来越险。

 上官英杰蓦地得了个主意,假装和那两个人闲聊,说道:“贵帮陆帮主在京师吧?”

 焦大鹏不敢即答,不过他也真够聪明,反问上官英杰:“金刀寨主想来也该得到敝帮帮主的消息了吧?”

 周剑琴不知上官英杰的用心是在试探他们,当下就说:“我爹爹是曾听说陆帮主到了京师,只不知他老人家离开没有?”

 周剑琴泄漏秘密

 焦大鹏道:“他老人家本来早就想要走的,但由于发生了李浩明这件案子,大概是要等到这件案子结束才能走了。”

 上官英杰道:“原来贵帮主和虎威镖局的交情如此深厚,我倒未知。”

 丐帮帮主陆昆仑和虎威镖局前总镖头张震山在三十年前,在泰山的英雄会上曾经见过一面,但也只是见过一面而已,并无深交。至于李浩明则仅是彼此知道名字,并无来往的。

 上官英杰是故意在言语中布下陷,引诱焦大鹏“吹牛”的。假如焦大鹏顺着他的口气,大吹丐帮和虎威镖局的交情如何深厚,李浩明又是怎样得到陆昆仑的赏识和爱护的话,他就立即可以知道这两个人是假冒丐帮弟子的了。

 岂知焦大鹏亦是一个富于江湖经验的大行家,岂能跌落他的陷。顺着他的口气立即说道:“敝帮主倒不是和李浩明有什么交情,他老人家之所以关心这件案子,一半是为了江湖道义。另外一半,说老实话,乃是冲着金刀寨主的面子。他老人家知道金刀寨主和张震山的交情不浅,如今张老镖头的女婿被陷冤狱,料想金刀寨主爱屋及乌,定然不能坐视!”

 其实金刀寨主和张震山有什么交情,焦大鹏是并不知道的。不过,他见金刀寨主的女儿冒险入京,猜想和这件案子可能有点关系,是以稍为冒点风险,试探试探。

 果然上官英杰还没有试探出他的口风,反而是周剑琴给他试探出口风了。

 周剑琴听完了他的话,点了点头就说道:“家父正是为了营救李浩明的事情,叫我们来的。在此之前,我们已经有一个人来了。只不知他到了贵帮没有?”

 焦大鹏道:“还没见到。不知贵寨这位兄弟高姓大名,他在京城可另有别的去处?”他听得周剑琴这样问,已知此人尚未有讯息回报山寨,是以不管那个人是否已经找到丐帮,他说没有见到就不至于会出岔子。

 周剑琴道:“他叫游迅中。爹爹叫他一到京师就找贵帮的,要是找不到的话,多半是会找一间小客店住下,不会去连累朋友。”

 焦大鹏道:“好,那我回去告诉帮主。明日敝帮就会帮忙大小姐去找寻他。”他这话倒不是随口乱说,不过“敝帮”二字应该改为“敝厂”。

 东厂厂卫

 原来这两个人那是什么丐帮弟子,他们乃是东厂厂卫。

 昨晚上官英杰作弄那个军官,虽然得泄心头之愤,却没想到,也就因此泄了底了。

 他暗运内功伤那军官的少阳经脉,两个时辰之后,那个军官果然上吐下泻,腹痛如绞。

 那军官尚自懵然不知,只道是自己突然患上霍乱,慌忙叫请大夫。但其时他已回到东厂,东厂中不乏武功高手,大夫诊断不出病因,有两个高手一看,方始发现他是着了暗算。

 这两个高手就是化名焦大鹏和孟二虎的这两个人。

 他们赶来侦查,刚好是上官英杰这一行四人离开那间客店的时候。

 他们抱着放长线钓大鱼的心理,于是暗暗跟踪上官英杰等人,意欲把对方的同党一网打尽。

 也是他们自恃武功高强,一来恐防分薄功劳,二来进行跟踪,人多也实是不便。因此并没回去搬兵,就只他们假扮游人,跟着上官英杰等人出城。

 他们也并没打算立即动手的,主要是要侦查对方的“巢穴”。

 待到他们知道了上官英杰等人的来历,这才大吃一惊,暗暗后悔自己太过冒险了。

 不过在大吃一惊的同时,他们也有着出乎意外的大喜。

 丐帮分舵的秘密是给他们知道了,这几个月来,他们正是为着不知丐帮分舵搬往何处而感苦恼的。

 金刀寨主是朝廷的第一个“钦犯”,金刀寨主是朝廷也奈何不了,但要是能够诱捕金刀寨主的女儿,这功劳也够大了。

 但他们也知道上官英杰是一个非常厉害的魔头,可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把他们引回京城,再作打算。在这段路程,他们提心吊胆,生怕说错了话。

 这两个人也都是老狐狸,心中忐忑不安,神色丝毫不露。上官英杰试探他们的口风,给他们一一从容化解,反而是周剑琴又再泄漏口风,给他们多知道了一件秘密。

 “原来金刀寨主果然是要插手李浩明这件案子,明天我就去抓那个游迅中,这一下非但可以讨好汪公公,连七王爷也可以巴结上了。”焦大鹏喜上加喜,不知不觉神色稍露。

 上官英杰看在眼里,越发起疑。

 识破奸人

 上官英杰忽地说道:“他老人家还在京师,那可真是最好不过了。我还担心赶不上给他老人家拜寿呢!”他说得“煞有介事”的模样,欢喜之情,溢于辞表。

 焦大鹏不知上官英杰已经对他起了疑心,这次饶是他老奸巨滑,不觉也坠入上官英杰所设的陷阱了。

 他心里正自在想:“糟糕,陆昆仑是那天生日,我可不知。”从上官英杰的口气之中,他只知陆昆仑的生日可能就在这几天了,但可不敢胡猜。

 幸而心念未已,只听得上官英杰便已说道:“再过三天就是贵帮主的七十寿辰,只不知在目前的情形之下,贵帮是否还给他老人家做寿?”

 焦大鹏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顺着上官英杰的语气便即说道:“敝帮主的七十大寿,我们本是准备遍请武林同道,为他老人家‘风光’一番的,但正如兄台所说,目前处境,敝帮实是不宜过份张扬,故此到了那天,只是准备请他老人家在京城的几位友好了。难得你们来到,给敝帮增光不少,这可──”

 话犹未了,上官英杰忽地喝道:“你是什么人,胆敢冒充丐帮弟子?”

 原来陆昆仑今年只是六十七岁,距离七十大寿,还有三年,而且他的生日也早已过去了。

 焦大鹏面色陡变,一抓向上官英杰抓下。

 这焦大鹏是厂卫中的一流高手,而且正是擅长鹰爪功的名家,武功委实不弱,这反手一抓,上官英杰竟然躲闪不开,给他一把抓住。

 只听得“咔嚓”一声,其中一人断了臂骨。但这个人并非上官英杰,反而是焦大鹏。

 原来上官英杰在服食朱果之后,功力大增,当今之世能够和他相比的已是寥寥无几,这焦大鹏只是厂卫中的一流高手,还称不上武林中的一流高手,如何能够将他制服?上官英杰故意让他抓住,一运神功,立即把他臂骨震断。

 焦大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倒在地上打滚!

 此事突如其来,周剑琴尚未知道是什么一回事,孟二虎亦已一抓向她抓下。

 幸亏周剑琴的功力亦已今非昔比,虽然未能像上官英杰那样震断敌方臂骨,亦不至于一招落入敌手。

 两个鹰爪都死了

 武功高明之士,陡然遇袭,本能的会生反应。

 周剑琴一个沉肩缩肘,把孟二虎的力道卸过一边,但由于她的功力不过是与孟二虎在伯仲之间,这一抓虽然没给抓着琵琶骨,亦已禁不住疼痛,“哎哟”一声叫起来了。

 说时迟,那时快,谷飞霞唰的一剑便刺过来。

 孟二虎一个鹞子翻身,把手一扬,飞出了三枚透骨钉。

 打向谷飞霞那枚透骨钉在谷飞霞的剑光中绞成无数碎片。

 谷飞霞大怒喝道:“奸贼,那里跑!”飞身掠起,唰的一剑朝他背心疾刺。

 本来谷飞霞只是想刺他背心的麻穴的,但在盛怒之下,她却忘记自己已是功力大增,这一剑刺着了孟二虎,竟然插进了他的后心。

 孟二虎是正在用力向前奔跑的,剑尖离开他的身体,他已是痛彻心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骨碌碌的就从山坡上滚下去了。

 打向上官英杰那枚透骨钉沾着他的衣裳就给震得倒飞回去。

 可是第三枚透骨钉却是打他自己的伙伴,那个业已倒在地上打滚的焦大鹏的。

 这是喂了剧毒的暗器,焦大鹏给这枚透骨钉打个正着,登时一命呜呼。

 上官英杰没想到他会打自己人,要救焦大鹏时已经迟了。

 察觉焦大鹏已经断了气,上官英杰方始恍然大悟,说道:“倒是我粗心了,这厮是要杀自己人灭口,我竟没加防备。快下去看,那个人死了没有?”

 他们找到的只是孟二虎的尸体。

 谷飞霞好生后悔,说道:“都是我鲁莽误事,我不知这一剑的力道如此之大,如今是一个活口也没留下了的。”

 周剑琴道:“这两个家伙也是该死,好在咱们亦已知道他们的来历,料是东厂厂卫无疑,用不着要问他们的口供了。他们死了,倒可以免至丐帮的秘密泄漏。”

 谷飞霞道:“可是丐帮的分舵是在何处,咱们却也未曾知道呢!”

 话犹未了,忽听得一声长啸,响遏行云,这份功力实是不在上官英杰刚才那声长啸之下。

 上官英杰大喜道:“陆帮主来了!”

 周剑琴道:“你怎么知道?”

 上官英杰道:“除了他老人家,还有何人有此功力?”

 陆昆仑来到

 话犹未了,只见一个背着九个麻袋的老叫化已经朝着他们跑来,果然是丐帮的帮主陆昆仑。

 上官英杰连忙迎上前去,说道:“陆帮主,惊动了你老人家,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我们正是来找你的。”

 陆昆仑道:“你是谁?”

 原来上官英杰已经改容易貌,而且功力又比以往高得太多,是以陆昆仑不敢认他。

 上官英杰道:“晚辈上官英杰拜见帮主,这位是金刀寨主的女儿周剑琴,这位是──”

 他边说边抹去脸上的化装,但话未说完,陆昆仑忽地一掌向他劈下!

 上官英杰一个“黄莺落架”,身形平地拔起,化解了陆昆仑这招,轻飘飘的落过一边。

 陆昆仑笑道:“果然是上官老弟,隔别不过三年,老弟的进境如斯神速,真是可喜可贺!”

 原来他是怕别人冒充上官英杰,一试之下,认出了上官英杰的本门武功,这才敢认他的。

 周剑琴等人依次与陆昆仑见过了礼,陆昆仑更是欢喜,说道:“我本来想派个人给令尊送信的,想不到你们已经来了。”

 周剑琴道:“爹爹已知道贵帮在京师的分舵迁到了秘魔崖,但我们却不知秘魔崖是在何处。”

 陆昆仑道:“就在这座山上。上官老弟刚才那声长啸我们都听见了。我以为是敌方来了顶儿尖儿的高手,不放心让他们出来,是以自己来了。不过,我好像听得刚才有厮杀的声音,你们是在和谁动手?”

 上官英杰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陆昆仑,陆昆仑问清楚了这两个人的相貌,说道:“不错,这两个人是东厂厂卫中的第二流好手,在江湖上也有点小小的名气的。一个长于鹰爪功,一个长于分筋错骨的掌法。赵赶驴手下有几个三袋四袋弟子吃过他们的亏的,咱们先回去,我再叫人掩埋他们尸体。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别人和他们同来的么?”

 上官英杰道:“似乎没有。”

 陆昆仑道:“他们不知道你们的来历,出动这两个人已是很重视你们了。看情形大概也不会还有高手是和他们一起来了。不过为了谨慎起见,明天我再叫人仔细查查。”

 他们是一面走一面说的,不知不觉已经到了秘魔崖下。

 游迅中受了伤

 只见一块从山顶上凭空伸出来的岩石,下面有一片平地,好像张开了的狮子嘴。

 陆昆仑道:“岩石底下有个幽深的山洞,相传唐朝的时候,有一个叫做卢师的高僧在这里住过,所以此山名叫卢师山。洞口早已被荆棘所封,遗迹也早已湮没了的。几个月前,才给我们重新发现。把山洞挖通,大约也可以住得下百数十人,如今就做了我们在京师的临时分舵。”

 周剑琴道:“要不是得到帮主带引,如此隐蔽的所在,我们即使找到了秘魔崖,也不知道里面是别有洞天的。”

 说至此处,她方始有机会问陆昆仑道:“我们有一个人是约近一个月前来京师的,不知他可找到贵帮没有?”

 陆昆仑道:“贵寨派来的这位头领,可是名叫游迅中?”

 周剑琴喜道:“正是。如此说来,他是在此处了?”

 陆昆仑道:“不错。不过你们能不能见着他,我可还未知道。”

 周剑琴吃一惊道:“他怎么样了?”

 陆昆仑道:“你别心急,他是受了点伤,但并无性命之忧。我替他推血过宫之后,已经传了他运功疗伤的法子,这几天他正在闭关打坐到了紧要的关头,是以暂时恐怕还不能和你们会面。”

 周剑琴稍稍放心,心里想道:“原来他也像韩原叔叔那样,韩叔叔有我爹爹以本身内功替他疗伤,他则有陆帮主助他。陆帮主的功力不在我爹爹之下,韩叔叔在我们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危险期,料想他也会很快好起来的。”不过她与游迅中情如兄妹,仍是禁不住要多问一些:“不知他是怎样受的伤,伤势如今怎样?”

 陆昆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咦,云儿,你怎么也出来啦?”

 只见一个年约二十左右的少女笑盈盈的跑出来迎接他们。”

 周剑琴道:“这位姐姐是──”

 陆昆仑笑道:“对啦,你们还没见过,我都忘记给你们介绍了。云儿,好教你欢喜,这位姐姐正是你慕名已久的金刀寨主的女儿周剑琴,她是我的孙女儿,名叫陆彩云。”跟着依次介绍了上官英杰等人。

 此时他们已经踏入山洞之中,北京丐帮分舵的舵主赵赶驴和几个品级较高的丐帮弟子早已在那里等候他们了。

 赵赶驴是和上官英杰早就相识的,新知旧友,见面便即畅谈,一片热闹。

 陆帮主的孙女儿

 陆昆仑无暇和赵赶驴说话,先问孙女儿:“你怎么不在静室里守护游大哥?”

 原来在自行运功到了紧要关头的时刻,是要有一个懂得这个运功法门的人在旁守护,以防意外的,陆彩云是陆昆仑的孙女儿,故此由她负起这个责任。

 陆彩云喜气洋洋的说道:“游大哥功力深厚,我以为他要到明天中午时分方能功行完满的,他刚才已经打通了奇经八脉,气沉丹田了。”

 陆昆仑喜道:“真的吗,那就好了。不过还是让他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告诉他──”

 话犹未了,只听得一个充满惊喜的声音叫道:“师妹,你,啊,真的是你来了!”

 陆彩云笑道:“爷爷,他已经出来了,如今你就是强逼他睡觉,他也睡不安稳啦。”

 周剑琴定睛一看,只见游迅中形容瘦削,走路也还一跛一拐,但双眼奕奕有神,看得出已经康复了。

 周剑琴道:“师哥,你是怎么受的伤?伤你的人是西门羽吗?”

 游迅中道:“不是,西门羽那日给韩大叔引开,我快马奔驰,他追不上我。我是到了京城的第二天受人暗算的,是什么人尚未知道,但料想当是鹰爪无疑。”

 原来他到京城的第二天,在街上装作闲逛,希望能够发现有他认识的丐帮弟子,那知一个叫化子也没碰上,却碰上了四个途人打架。

 这几个人打呀打的突然打到他的身边,两帮人不约而同的出手向他偷袭。

 游迅中道:“这四个人是假装打架闹事,想在混乱中取我性命的。武功之高,远非寻常鹰爪可比,也是我命不该绝,恰好碰上了陆姑娘和丐帮的两位香主路过,倒是令我因祸得福,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的用不着自己走路,就到了丐帮分舵了。”

 陆彩云笑道:“还说因祸得福呢,那天你伤得如此之重,我都担心恐怕你救不活呢。”

 接着说道:“也真是无巧不成书,那天我和两位香主进城探听虎威镖局的消息,刚好就碰上他被人围殴。两位香主之中有一个是认得他的。那四个人被我们重手法击晕,料想他们的伤也不在游大哥之下了。”

 两帮鹰爪

 游迅中道:“多谢姑娘照料,游某才得以从鬼门关上逃了回来。”

 陆彩云面上一红,说道:“你复原得快,这是你内功深厚的缘故,与我有何关系?要多谢,你也只需谢我爷爷。”

 游迅中道:“陆帮主救了我的性命,又传了我养气调元的内功心法,我当然应该是多谢他老人家。但姑娘你这一个月来,几乎是衣不解带的照顾我,我更是过意不去。”

 周剑琴笑道:“游师哥,如此说来,你倒是因祸得福了呢!”

 语带双关,所谓因祸得福的“福”,可以解作他得了一门练内功的上乘心法,也可解作是“艳福不浅”的“福”,游迅中望了她和华玉峰一眼,不觉也是面上一红。原来他在周剑琴未碰上华玉峰之前,一直是单恋周剑琴的,却不知周剑琴知不知道。

 周剑琴笑道:“刚才那两个鹰爪孙骗我们,说是还没见到你,我几乎相信了他们的说话。他们还说明天就要找你的,好在他们已经死掉,你也好端端在这儿了,我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

 游迅中连忙问道:“你们碰上了什么鹰爪孙?”

 听罢周剑琴所说的遭遇,游迅中诧道:“这件事情,我倒是有点想不明白了。”

 周剑琴道:“什么地方想不明白?”

 游迅中道:“暗算我的那四个鹰爪那日虽受重伤,却未死亡的,怎的你们碰上的这两个鹰爪好像尚未知道这件事情,一再向你打听我的姓名与来京事由呢?”

 陆昆仑道:“今天上卢师山的这两个鹰爪孙是东厂厂卫,这是我已经知道的了。那日暗算游兄的那四个鹰爪孙却尚未知是什么来历?可能他们并不是一路的。”

 周剑琴道:“既然都是鹰爪孙,何以不互通声气?”

 陆昆仑笑道:“京师里有三山五岳人马,龙蛇混杂。即使是鹰爪与鹰爪之间,彼此有勾心斗角的事情也不稀奇。”

 周剑琴道:“他们怎样勾心斗角,咱们不管。有一件事情,咱们却是非管不可。”

 陆昆仑道:“什么事情?”

 周剑琴道:“霍天云和风鸣玉听说是见过陆帮主的?”

 陆昆仑道:“不错,他们怎样?”

 霍风二人下落未知

 周剑琴道:“他们是在游师兄之前入京的,陆帮主可知他们下落?”

 陆昆仑道:“我们正在打听他们的消息,历时一月,迄今还是毫无结果,也不知他们到了京师没有?”

 周剑琴道:“他们二人双剑合璧天下无敌,料想不至于给鹰爪抓去。”

 上官英杰道:“我担心的是他们冒险入宫,大内高手如云,那就难说得很了。”

 周剑琴道:“若然发生如此大事,纵然宫禁森严,也总会有点风声泄漏出来,丐帮耳目灵通,不会不知。”

 陆昆仑道:“贤侄女有所不知,我们如今在京师的消息,可没有以前的灵通了。你们进城的时候,见过叫化子没有?”

 周剑琴想了一想,说道:“是啊,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在别的地方,即使穷乡僻壤,叫化子也会时常碰上的。到了京城,反而一个叫化子也见不到了。”

 陆昆仑道:“如今不但是丐帮中人必须躲避鹰爪耳目,不属于丐帮的叫化子,也不敢在京城行乞了。”

 周剑琴道:“这是为了什么?难道行乞也犯王法?”

 陆昆仑道:“这都是我这个丐帮头子连累了他们的缘故。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官府以前虽然讨厌我们,也还不敢欺压丐帮的。但如今可不同了,虽然没有那一条王法律例禁止丐帮活动,我们在京师的分舵却已站不住脚。”

 周剑琴道:“这是什么缘故?”

 陆昆仑道:“你们知道太湖七十二家山寨的总寨主王元振吗?”

 周剑琴道:“王老寨主的英名我怎能不知,他是和我爹爹齐名的。”

 陆昆仑道:“不错,令尊在北方抵御瓦剌的入侵,王元振在南方则是和倭寇为敌的,或许你们未知,最近这几年来,东南沿海一带,倭寇为祸可是越来越烈了。这些倭寇本是日本浪人,许多原来还是隶属于‘幕府’的武士的,他们在海上劫掠,形同海盗,由于得到幕府的支持,远非一般海盗可比,可说是史无前例,从所未有的势力最大的一股海盗。初时还只是在海上行劫,如今沿海一带的内地也都有了倭寇杀人越货的事情发生了。你们知道什么是幕府吗?”

 上官英杰道:“是不是和唐代藩镇差不多的封疆大吏?”

 汪直私通倭寇

 陆昆仑道:“不错。倭寇由于有幕府的支持,其祸越演越烈。朝廷的水师也多不敢与之交锋。”

 上官英杰叹道:“官兵畏敌如虎,不道不仅是北方之对瓦剌,南方之对倭寇竟也一样。”

 陆昆仑道:“因此太湖七十二家山寨的总寨主王元振,也就不能不如北方的金刀寨主一样了。金刀寨主在北方抵御瓦剌入侵,他则在南方抗击倭寇。”

 周剑琴道:“但这和丐帮不能在京师立足,又有什么关连?”

 陆昆仑道:“说来话长,贤侄女不必心急,我会慢慢告诉你的。”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就是为了倭寇之事,王元振派了他的副寨主佘迪民入京,事前曾遣人送信与我,约我和佘迪民在京城相会。”

 周剑琴道:“何以他要派佘副寨主入京?”

 陆昆仑道:“说起来,佘迪民入京的目的,可正是和霍天云入京的目的相同。”

 周剑琴道:“霍师兄是因为得了一份朝中私通瓦剌的奸臣名单,故而想向皇帝揭发他们的。难道王元振也得了什么人私通倭寇的名单?”

 陆昆仑道:“他得到倭寇头子写给掌管东西厂的司礼太监汪直的一封密信。”

 周剑琴道:“想不到这厮在北方私通瓦剌,在南方又私通倭寇!但不知这密信上说些什么?”

 陆昆仑道:“倭寇的头子当然是要汪直帮忙他们了。”

 周剑琴道:“这个忙如何帮法,我可还想不通。”她想倭寇之为祸东南与瓦剌侵扰西北,事虽类似,但毕竟还是有点不同的。瓦剌入侵乃是两国交兵,倭寇虽有本国幕府的支持,但却不是打着日本朝廷的旗号。倭寇是名实相符的“盗寇”,汪直可以主张朝廷和瓦剌谈和,但总不能和海盗流寇谈什么“和”呀。

 陆昆仑道:“倭寇披猖,朝廷虽然畏敌,有时也不能不理的。倭寇就是要汪直做他们的耳目,比如说朝廷要派遣水师去协助地方上的官兵袭寇之时,先通知他们,必要的时候,甚至还可以叫汪直阻滞水师的进袭,例如扣发军饷就是最有效的手段之一。”

 周剑琴道:“原来如此,他们的手段也真是太阴毒了。”

 人赃并获

 陆昆仑道:“汪直这厮是早已和倭寇勾搭上了的,他暗中为倭寇效力,当然是每一次都少不了他一份厚礼。日本人和中国人本来相似,倭寇派出的密使又都是会说汉语的,所以比起瓦剌派来的密使更加不容易被人发现。但这次也是他们合该倒霉,这次他们派出的密使是一个什么‘九段武士’,是武士中最高的段级。此人在路上恃武欺人,他嫌前面有几辆手推的木头车子阻路,把车子全都掀翻,推车的人也都给他打得半死不活。

 “无巧不巧,在他行凶的时候,恰值王元振的一个手下名叫刘铁柱的经过,见状大怒,便即和他打了起来。”

 上官英杰说道:“听说刘铁柱是西南五省武林盟主‘一柱擎天’雷震岳雷大侠的得意弟子,什么‘九段武士’,碰上他大概也是要大吃苦头的了。”

 陆昆仑道:“不错,刘铁柱不但尽得雷大侠‘破碑手’的真传,而且他还是识得日本的柔道功夫的。他与倭寇曾经百战,日本武士的功夫可瞒不过他。

 “他起初还以为那人是黑道上的恶霸而已,但一交手可就起了疑心了。是以在把那九段武士击倒之后,便即搜他的身,这一搜就搜出了倭寇头子给汪直的密信和一百颗又圆又大的东珠,另外还有许多珍奇宝物。单是这串珍珠,据说就值十万两银子以上。”

 周剑琴大呼“痛快”!说道:“人赃并获,真是妙哉!”

 陆昆仑道:“但也有不妙之事。”

 周剑琴道:“什么不妙之事?”

 陆昆仑道:“王元振得到这封密信,决议派副寨主佘迪民上京,目的就是要设法把这封信交到皇帝手上,揭发汪直私通倭寇的秘密。”

 周剑琴道:“霍天云得到那份私通瓦剌的奸臣名单,我爹爹也赞同他这样做的,这似乎没什么不妙吧?”

 陆昆仑道:“我不是说这件事情,你听下去就明白了。

 “要把密信交到皇帝手中,可不是容易办到的事。而且王元振的副寨主亲自入京,也是非同小可之事,必须有人帮他的忙,帮他隐瞒行踪。

 “王元振想到了我,是以派人送信给我,要我和佘迪民在京师相会。

 “但这封信却未能送到我的手中!”

 上官英杰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偏向虎山行

 陆昆仑道:“王元振派来给我送信的那个人名叫邓禹,是八卦刀的高手,精明能干。不料汪直亦已派出大批厂卫,侦察王元振十几个得力手下的行踪;邓禹当然是在他们注意之列。他一落单,第三天就给两名鹰爪追上了。

 “邓禹和他们恶斗,这两名鹰爪的武功可比他还高。

 “一场激战,邓禹杀了一名鹰爪,自己却也受了重伤。另一名鹰爪把王元振写给我的那封信从他的身上搜去。”

 上官英杰等人吃惊非常,周剑琴失声叫道:“这可真是不妙极了!”

 陆昆仑继续说道:“不幸中之幸的是:剩下的那名鹰爪本来亦已是受了伤的,不过伤得没有邓禹那么重罢了。他搜出了那封信,见邓禹遍体鳞伤,而且其时邓禹亦已晕了过去,他以为邓禹必死无疑,于是拿了那封信匆匆忙忙便跑,没想到要给邓禹补上一刀。”

 周剑琴松了口气,说道:“那么邓禹这条性命是保全了?”

 陆昆仑叹道:“他多活了两个时辰。但也好在能够多活这两个时辰,碰上一名路过的化子,这化子虽没进帮,丐帮的弟子他却是认识几个的。邓禹临死之时,把王元振那封信的内容说给他听,请他帮忙捎这口信给我。这化子总算不负他的所托,几经转折,找到了一个丐帮弟子,终于见着了我。如今他已被我录用为三袋弟子了。”

 众人听得八卦刀邓禹结果仍是不免死于非命,不禁都是黯然。

 陆昆仑继续说道:“由于几经转折,我得到王元振口信之时,距离约定的日期已经很近了。我没时间和王元振再行联络,立即赶往京师。”

 周剑琴道:“陆帮主,你这可正是应了两句老话: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陆昆仑道:“我赶到京师,已经过了约会的期限一日,也不知佘迪民来到了没有。”

 周剑琴道:“你们本来是约定在什么地方相会的?”

 陆昆仑道:“是约定他到我们原来在北京的分舵来的。但分舵当然是早已被东厂毁了。还好他们较早得到风声,赵赶驴和三袋以上弟子都能够及时逃跑。不过给鹰爪抓去的弟子也仍然有十几个之多。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把分舵的舵址搬到这里来的原因了。”

 佘迪民亦未知下落

 周剑琴道:“原来如此。那你后来可见着佘迪民没有?”

 陆昆仑道:“佘迪民没见着,东厂的一班鹰爪孙倒见着了。他们的耳目也真灵,我到京师的第一晚,就给他们找上门来。好在我这副老骨头还经得起打,和他们狠狠打了一场,打死打伤他们几个,终于给我突围而出。不过经我这么一闹,不是丐帮的叫化子也不能在京师行乞啦。”

 上官英杰说道:“佘迪民来京的目的和霍天云,风鸣玉相同,要是他们能够相会,倒是可以合力去做这件事情……”

 陆昆仑苦笑道:“可惜我们丐帮如今也要藏藏躲躲,他们的消息,迄今我们还是丝毫也打听不到。”

 周剑琴大为失望,说道:“似此情形,我爹爹那枝绿林箭恐怕也是用不上了。”

 陆昆仑道:“那枝绿林箭,你的游师兄已经交了给我,由我暂时保管,将来或许能够派上用场也说不定。”

 跟着说道:“绿林箭暂时用不上,你爹爹那张银票倒是用出去了。我是托一个以殷商身份在京师出现的朋友兑了十万两银子,由他设法把李浩明打点和分送虎威镖局的一班镖师作安家费的。”

 谷飞霞道:“李浩明的妻子怎么样了?有没有也跟她丈夫下狱?”李浩明之妻张碧琪是虎威镖局前总镖头张震山的女儿,谷飞霞和她在风陵渡口见过一面,一见投缘,是以很想知道她的消息。

 赵赶驴道:“李浩明已被抄家,不过他的妻子倒没事,住在她从前的奶妈家里。

 “说来我们也感到有点出乎意外,这次追究虎威镖局‘失镖’一案,只是追究李浩明一人,其他的镖师虽受牵累,也不过没事干而已,没一人被连累下狱的。”

 陆昆仑道:“依我看来,这是他们放长线钓大鱼的做法。希望钓到前来营救李浩明的我们这边的人。”

 赵赶驴道:“这是无疑的了,所以我劝你们还是暂时别去找李浩明的妻子。”

 说到此处,陆昆仑想起一事,说道:“对啦,谈到虎威镖局这件案子,还有一个奇怪的事情。”

 周剑琴道:“什么奇怪事情?”

 陆昆仑道:“按说李浩明应该被关在京兆尹属下的监牢,再不然就是被囚禁在东厂的黑狱,因为汪直已经插手此事,他是无须遵守什么法纪的。但都不是。”

 周剑琴道:“那么他被关在那里?不会是天牢吧?”

 李浩明被关进王府

 陆昆仑道:“虽然不是天牢,却也和天牢差不多了。”

 周剑琴道:“那是什么地方?”

 陆昆仑道:“如今是被关在一个王子家中私设的牢房。”

 周剑琴诧道:“一个王子怎么会管到这种事情?”

 赵赶驴道:“就是呀,我们也觉得莫名其妙。”

 上官英杰道:“俗语说:侯门一入深如海,何况王府?但李浩明既然被关进了王府,那你们还怎能为他‘打点’?”

 赵赶驴道:“事情是这样的:最初他是被关在京兆尹辖下的监牢,大约过了半个月光景,不知怎的,那个王子却派人把他提了去,以后我们就无法和他联络了。”

 上官英杰忽地问道:“这个王子是不是七王子朱建?”

 赵赶驴道:“不错,你怎么知道?”

 上官英杰说道:“怪郎中邓不留曾告诉我一件事,邓不留和李浩明‘失镖’一案的关系,想必你们已经知道?”

 赵赶驴道:“听说李浩明所保的那件‘红货’是一部什么武功秘笈,这部武功秘笈就是给邓不留用偷天换日的手法骗去的。不过邓不留却是受了西门化的指使。”

 上官英杰道:“邓不留早已和西门化闹翻了,所以他才肯把一些内幕告诉我。但所谓他骗去了李浩明‘红货’一事,内里也还是有许多曲折的。”

 赵赶驴道:“他如何骗去,暂且不必管它。他告诉你的那件事情是什么?”

 上官英杰道:“七王子朱建不但是当今皇帝最宠爱的小儿子,而且是一位武学高手。”

 赵赶驴道:“哦,这倒是我们想不到的了。”

 上官英杰道:“据邓不留说,七王子朱建也很想要那部武功秘笈。有个时候宇文成都曾经想要把那部武功秘笈从西门化手中夺过来献给朱建的。宇文成都是前瓦剌大汗派驻京师的密使,在御林军中当个什么‘客卿’的。他意图用这个办法,笼络朱建,以便朱建为他所用。”

 赵赶驴道:“原来如此,这就怪不得了。”

 周剑琴道:“怪不得什么?”

 商量大计

 赵赶驴道:“怪不得东厂要人也要不到了。这是京兆尹衙门的文案在事后泄漏出来的秘密,据说汪直本来也派来了一个太监,要把李浩明提往东厂的,但结果京兆尹还是把‘犯人’交给了七王子朱建派来的人。”

 上官英杰笑道:“那很好啊,他们在黑吃黑,对咱们岂非有利?”

 周剑琴道:“你莫想得太美,要是给他们知道你是从我爹爹的山寨来的,纵然他们已在内争,也非得联手对付你不可。而且依我看来,关在王府和关在东厂,都是同样的不妙。”

 上官英杰道:“不然、不然,依我看是有点两样。”

 周剑琴很不服气,说道:“有什么两样?东厂、王府难道不都是同样的警卫森严。”

 上官英杰说道:“那七王子嗜武如命,他的目的只是在得到武功秘笈,我就有办法可想。”

 周剑琴道:“你要把般若真经拿去换人?”

 陆昆仑吃了一惊,向上官英杰道:“般若真经已经落在你的手上,我还以为是西门化造的谣言呢。”

 上官英杰道:“他起初是造谣,但后来我却自己找到了那部真经。”

 此时他才有空把前往灵鹫峰取经之事,说给陆昆仑和赵赶驴听。

 赵赶驴道:“把这样的稀世之珍送给一个只求私利的王子岂不可惜?”

 上官英杰道:“我也不一定就是要送给他。”

 周剑琴道:“你只想骗他,恐怕骗他不到吧。万一给他识破,虽然你的本领高强,在他的王府里,究竟是寡不敌众。”

 上官英杰说道:“见机而作。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陆昆仑道:“这是要到了真正无法可想的时候,才好如此冒险的。

 “而且目前有两件大事,一是霍天云和佘迪民在计划要做的事情,一是救李浩明出狱。比较起来,当然是前者更为重要。假如朱建的目的只求武功秘笈,那么李浩明暂时关在他的王府,倒是不必太过担忧。”

 华玉峰、谷飞霞异口同声说道:“这话不错,当务之急,首先是打听到霍大哥、风姑娘和佘迪民的下落,咱们才能协助他们揭发汪直的阴谋。”

 新的消息

 上官英杰心中另有盘算,却不愿意先说出来。

 周剑琴也是急性子的人,不禁有点愁眉不展,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打听得到他们的消息?按说他们亦已来了将近一个月了。要是再过一个月还打听不到,我倒主张硬干一场。”

 赵赶驴道:“我想是用不着再过一个月的。虽说我们目前的消息已是不及往日灵通,但京师里也还有我们的耳目的。只因我们这个月来,原来的分舵被‘挑’(江湖术语,含有遭受破坏之意),兄弟们又有好些被官府抓去,元气一时未能恢复而已。”

 周剑琴这才宽心一些,说道:“我并非不相信贵帮的神通,只是盼望早日见到风妹子。”

 上官英杰笑道:“风鸣玉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丝毫不懂江湖事务的小姑娘了,而且她有霍大哥照料,你还担心她仍像从前那样,随便上人的当吗?”

 陆昆仑道:“风从龙风大侠生前和我亦是知交,我也希望早日见到故人之女的。赶驴,你明日改容易貌,亲自进京城一趟去和我们还留在京师的兄弟见见面吧。说不定他们已经打听到什么新消息了。”

 赵赶驴说道:“帮主吩咐,我一定尽力而为,要是打听不到一个结果,我就不回来。”其实他对寻人之事,实是毫无把握,刚才的那番说话,只是安慰周剑琴的。不过他要帮忙朋友的决心却是不假。

 想不到第二天他还未曾下山,京城里倒是先有丐帮的探子回来了。

 这个探子在京师的身份是郎中,很有点名气的。

 他带回来一个新的消息,而且正是和七王子朱建有关的消息。

 “启禀帮主舵主,属下曾经进过朱建的王府:这是三天前的事情……”

 赵赶驴又惊又喜,急不及待的连忙问他:“你怎么能够进朱建的王府的?”

 那人笑道:“是朱建请我进去的。”

 谷飞霞亦是急不及待的问道:“那你见到李浩明没有?”

 那人说道:“我是进去替人治病的。只见到两个病人,却都不是李浩明。”

 周剑琴道:“那这两个病人是谁?”

 上官英杰笑道:“你们别这样急,让他慢慢说吧。是怎么一回事情,我可想从头听起呢。”

 罗大魁替王府延医

 那人说道:“三天之前,有个武官来到我的医馆,说是慕名而来,找我出诊。这个人我以前没有见过,但他一说出名字,我就知道他是谁了。”

 赵赶驴道:“是谁?”

 那人说道:“是罗大魁。”

 赵赶驴怔了一怔,说道:“罗大魁以前不是御林军的军官吗?”

 那人说道:“不错,罗大魁以前是在御林军中当个中级军官的。说到京师有名气的奢拦人物还数不到他,不过他的师叔却是大大有名。”

 赵赶驴道:“我知道。他的师叔是自称天下第一点穴名家的连占山。”

 上官英杰笑道:“有件事情你还未知,连占山在灵鹫峰已经给我打死了。他的点穴功夫也不见得如何了得。”

 周剑琴道:“罗大魁几年前曾抢过我的坐骑,这笔账我还未曾和他算呢。这次他本来是和他的师叔一同到瓦剌去的,但后来却只有连占山跟布达拉宫达殊法师这些人到灵鹫峰去,却没见他,原来他已溜回京师了。”

 那人继续说道:“我问他到什么地方看病,病人是谁,他都不肯说。只催促我立即动身。起初我还以为是御林军的什么统领副统领之类的高官患上奇难杂症呢。后来到了那个地方,我才知道是七王子朱建的王府。”

 赵赶驴道:“罗大魁在御林军本来混得不错,想不到他却又另找靠山。”

 上官英杰道:“朱建为了想取得般若真经一事,和御林军的统领李成泰明争暗斗,说不定就是因此,这位七王子把罗大魁拉过去的。因为罗大魁总算是和几方面谋夺真经一事沾上一点关系的人。不过这无关宏旨,咱们也无须猜测了。到了王府以后怎样,请你续说。”

 那人说道:“王府里早已另有一位名医等着我和他会诊了。他是京城最难请得动的一位名医。”

 陆昆仑道:“可是着手回春贝宗叶?听说他是得了江苏世代儒医叶家的真传的。和江湖上的‘怪郎中’邓不留同以难请得动著名。不过怪郎中邓不留经常是个身无分文的走方郎中,长年在江湖浪荡。这位贝大夫却很会聚财,是个家财万贯的阔大夫。”

 那人说道:“不错,等我和他会诊的正是这位贝大夫。他的‘请不动’和邓不留的‘请不动’是不同的。”

 两位名医会诊

 周剑琴因为和邓不留相熟,对这话颇感兴趣,问道:“怎样不同?”

 那人说道:“邓不留看病全凭一己喜恶,他高兴的时候,你不请他他也要送上门去替你治病,否则你就是把金山银山抬到他的面前,他也不屑一顾。贝宗叶则是看在银子的多寡来决定出诊与否的,一百两银子以下他就只能要你把病人送来他的医馆,他是不会出诊的了。还有一层,除了看银子的份上,就只有权贵之家请得他动。”

 周剑琴道:“如此说来,此人的品格可是和邓不留差得远了。”

 那人说道:“就是因此,他才会到七王子朱建的王府。也正是因此,他才推荐我和他会诊。嘿嘿,我的名气远不及他,医术自问也是比他不上,这次倒是多蒙他的青眼了。”

 陆昆仑道:“如此说来,王府里要你们会诊的病人恐怕不止一个,最少也当有两人了。”

 那人道:“不错,正是两个病人。”

 陆昆仑道:“一个是筋断骨折,一个是中了毒的,可对?”

 那人笑道:“原来帮主不仅对武林高手熟悉,对杏林高手也是如此熟悉。虽然我称不上是高手,但帮主猜得可是一点不错。”

 周剑琴道:“咦,陆帮主,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昆仑笑道:“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位韩兄弟名头虽然不够那位贝大夫响亮,却是他们同行的行家都知道的最有本领的伤科圣手。贝宗叶最擅长的是医治各种无名肿毒和内科儿科。”原来丐帮这个弟子名叫韩乱草,那是自谦“草头医生”的意思。但续筋驳骨之术,却是无人能及。

 韩乱草继续说道:“我们先去看那个中毒的病人,真是意想不到,你们猜猜是谁?”

 赵赶驴道:“即使不是王爷,料想也是王府之中大有地位的人了。”

 韩乱草道:“是王府的总护院东方景和。他是中了人家的喂毒暗器。”

 不仅赵赶驴吃惊,连陆昆仑也不禁面有诧色,说道:“东方景和怎么中了毒青子?”看他们的神情似乎比听见七王子朱建中毒还更惊异。

 周剑琴道:“这个东方景和武功很好的吗?”

 陆昆仑道:“他是内外兼修,内功外功都差不多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

 雪蛛之毒

 赵赶驴道:“他中的是什么毒?”要知内功倘若当真是差不多练到炉火纯青之境,纵然不能说是百毒不侵,但稍为普通一点的毒药,已是不足造成伤害的了。

 韩乱草道:“他中的是一枚毒镖,东方景和把这毒镖拿去细验,验了半天方始知道淬的是什么毒。”

 周剑琴道:“连东方景和都要费这许多功夫方能验得出来,那一定是一种剧毒之物了。”

 韩乱草道:“不错。据他说淬那毒镖的主要毒药,是天下五大毒物之一,只有在大戈壁上才能找得到的一种毒蜘蛛,通体雪白,其名就叫雪蛛。”

 上官英杰道:“那毒镖的形状,是否形如蝴蝶?”

 韩乱草怔了一怔,说道:“咦,你怎么知道?”

 上官英杰笑道:“我和霍天云都是曾经吃过这种蝴蝶镖的苦头的。这是柏列的独门暗器。”

 谷飞霞道:“但柏列早已死了,而且纵然他尚在生,他也没有拿这毒镖打东方景和的道理。”

 上官英杰道:“还有一个人使毒的功夫和柏列不相上下,他也是懂得用雪蛛制炼毒药的。”

 赵赶驴道:“是谁?”

 上官英杰道:“是西门化的师兄丘逢时。蝴蝶镖虽说是柏列的独门暗器,但猜想他也懂得制造的。”

 华玉峰道:“我在灵鹫峰上曾经见过他,但不知怎的,第二天到你们碰上宇文子都这班人的时候,却又不见他了。”

 周剑琴道:“丘逢时是宇文子都的岳父,他的女婿虽然已经死了,女儿亦是死活未知,但宇文成都则是逃跑了的。宇文成都正是要巴结七王子朱建的人,他更没有用蝴蝶镖打朱建的总护院的道理。”

 上官英杰道:“我并非断定是他。甚至我可以断定不是他。”

 赵赶驴问道:“为什么?”

 上官英杰说道:“他虽然是当今之世数一数二的使毒高手,但武功却是平平,他若暗中下毒还有可能,用毒镖打人,打的而且是东方景和这样的一等一的高手,料想他还没有这种本领。”

 周剑琴道:“不错,能令东方景和中他暗器的人,本领最少也应当和东方景和差不多的。侠义道中人是不会用这种邪恶的喂毒暗器的,那是谁呢?”

 谷飞霞笑道:“那人是谁,应该由东方景和去伤脑筋,咱们无谓替他猜了。还是请韩大哥继续说吧,后来怎样?”

 另一个病人是宇文成都

 韩乱草接着说道:“东方景和另外还受了一点内伤,看得出是给内家掌力震伤脏腑的,不过比起那雪蛛之毒,这点内伤,倒是算不得什么了。”

 陆昆仑道:“不过由此也可以证明,能够用内力伤东方景和的乃是另有其人,决非柏列了。”

 韩乱草继续说道:“我替他医好给震伤的一点碎骨,倒是没费多大功夫。治雪蛛之毒与及内伤,那是贝宗叶的事情,可够他伤脑筋了。据他说最少也得十天半月,还不能担保准能够完全治好。

 “因此在我替他在外伤的伤口敷药之后,没了我的事,我就去看第二个病人了。这个病人除了内伤之外,还有更严重的外伤,他是必须我替他续筋驳骨的。”

 周剑琴道:“这第二个病人你可知道是谁?”

 韩乱草道:“这个病人就更奇怪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一眼就看得出他不是汉人。”

 赵赶驴听得此言,不禁亦是大为诧异,说道:“据我所知,七王子朱建的王府似乎没有番邦武士,难道是新近请来的?”

 上官英杰心念一动,问道:“那个胡人是怎么个形状?””

 韩乱草道:“是个高鼻深目的虬髯汉子,看样子像是瓦剌人。”他仔细描绘了这个胡人的形状,谷飞霞和周剑琴都不觉同时叫了起来:“是宇文成都!”

 周剑琴道:“那日宇文成都从山上滚下去,我以为他不死也得重伤,想不到他竟然比我们来得还早,早已到了朱建的王府了。”

 谷飞霞笑道:“他那次没有受伤,这次受伤,也可以稍泄咱们心头之愤了。不过他号称天下第一剑客,虽然这是他的自夸,但武功确也委实不弱,在我未曾服食朱果之前,我就不是他的对手。能够令他受到严重外伤的人又是谁呢?”要知受到严重的外伤,那多半是兵刃之伤,宇文成都的剑法已经那么了得,要在兵刃上胜得过他那就比用暗器伤他更为难得多了。

 上官英杰道:“韩大哥,你先说说他的外伤是怎么个情形?”

 韩乱草说道:“他在左肩、背脊和腰胯有三个伤口,肩上的琵琶骨差点要被刺穿,背脊和腰胯则都断了一根骨头,还有背梁柱的一条筋也给挑了。看得出是剑伤,但奇怪的是从剑势看来,似乎乃是一气呵成的一招,那胡人会说汉语,我仔细问他。他果然也承认乃是如此。”

 疑是风鸣玉

 赵赶驴诧道:“这三个方位,似乎不是一招所能伤及的,帮主,你可知道那一派有此剑法?”

 陆昆仑想了一想,说道:“我也没有听过。不过在刀法之中则可能有此一招。”

 周剑琴问道:“为什么说是‘可能’?”她想以陆昆仑这样渊博的武学,似乎不必说模棱两可的说话,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陆昆仑道:“有一位是二十年前天下快刀第一的人,我知道他当时正在精益求精,苦练可以胜过西域崆峒派闪电剑法的快刀绝招,只不知他练成没有,而且此人亦早已死了。”

 上官英杰瞿然一省,说道:“我知道了!”

 周剑琴连忙问道:“是谁?”

 上官英杰说道:“陆帮主说的,料想是风从龙风大侠了。这一招是云龙三现,他晚年已经练成。连同另外两招传给了他的女儿风鸣玉!”

 周剑琴又惊又喜,说道:“如此说来,难道伤了宇文成都的这个人,就是风家妹子?”

 上官英杰道:“我猜多半是她了。还有能够用掌力打伤东方景和的那个人,恐怕也就是霍天云大哥了!”

 周剑琴喜出望外,说道:“倘若真是他们,那就好了。”

 谷飞霞笑道:“你莫欢喜得太早,即使真是他们,目前也还未知道他们的下落是在何方呢。”

 周剑琴道:“总比丝毫得不到他们的消息好些。而且说不定韩大哥还可以继续从宇文成都的口中探听到一些有关的消息。”

 韩乱草苦笑道:“我现在还能再回去朱建的王府吗?”

 周剑琴道:“你是逃出来的?”

 韩乱草道:“虽然不是逃出来的,也差不多了。”

 于是他继续说后来发生的事。

 “我替那胡人治伤之时,虽然尚未知道他是宇文成都,心里可是老大不愿意当真医好他的。”

 赵赶驴笑道:“你在替他接骨之时做了手脚?”

 韩乱草道:“不错,我在替他续筋驳骨的时候敷上的草药,表面上是连他自己也感到功效奇速的。不但止了痛,断骨也接得极好,关节立即可以活动。但过几天他的关节就会发炎,倘若碰上阴雨,会痛得他更加难受!”

 整治宇文成都

 周剑琴笑道:“韩大哥,你这一招虽然缺德,可也真叫人痛快。”

 陆昆仑道:“宇文成都这个人是该整治他一下,不过如此一来,咱们却恐怕是得不偿失了。为大局着想,倒不如老老实实医好了他,纵使他武功恢复,咱们也不怕他。”

 韩乱草道:“帮主说得是,我这么‘整治’了他,非但朱建的王府我不能再去,我这个‘大夫’的身份,从今之后,也不能再以本来的面目在京师行医了。不过我实是不甘心替他治伤,而且我又急于赶回这里报讯,故此不得不然。”

 赵赶驴道:“好在你及时赶到,要是你来迟一步,我已经进城了。如今咱们留在京城的丐帮弟子,个个都必需东藏西躲,不能公开露而,我只有到你的医馆歇脚,那时岂不糟糕?”

 韩乱草道:“舵主责备得是,我是因小失大了。”

 陆昆仑道:“过去了的就算了。你这次回来,也有好处。目前虽然尚未知道霍天云和风鸣玉的下落,但早一天知道他们的消息,总可以比较安心。对啦,我还没有问你,你是怎么溜出来的?”

 韩乱草道:“我替宇文成都续筋驳骨,立即见效,因此他们倒是相当信得过我的说话。我推说随身携带的药品不够,要回医馆配药,只要再换一次药,就可以完全医好他。他们就放我出来了。”

 赵赶驴道:“王府没人跟你回去吗?”

 韩乱草道:“这怎能没有?不过我虽然不擅长使用毒药,用麻药的本领还是有的。跟我回去的那两个人喝了我的一杯茶,恐怕现在都还未能醒过来呢。除非他们已被发觉,抬了回去,由贝宗叶替他们解这麻药。”

 陆昆仑道:“出了这件事情,赶驴,你入城打听消息,可得要更加小心了。”

 韩乱草说道:“舵主,要不要我陪你去?我虽然不能再以本来面目见人,但可以改容易貌的。”

 赵赶驴瞿然一省,笑道:“你是不宜冒险回去了。不过,你的改容易貌之术对我倒是很有用处。麻烦你替我改一改容,易一易貌,我打算扮作一个赶大车的庄稼汉进城。”原来赵赶驴虽然也懂一点改容易貌之术,但当然是远远不及这位“韩大夫”之精。不过韩乱草的武功却是平平,故此赵赶驴不敢让他冒险。

 借药救人

 上官英杰心念一动,在韩乱草给赵赶驴乔装打扮之时,问他道:“韩大哥,那位贝大夫想必还在王府吧?”

 韩乱草说道:“他最少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医得好东方景和,如今又出了我这件事情,自必是对他更加防范,当然是留在王府的了。”

 上官英杰道:“依你看,他有没有医好东方景和的把握?”

 韩乱草道:“这就难说得很了。戈壁雪蛛是天下五大毒物之一,贝宗叶的医术虽然高明,恐怕也未必能有把握。”

 上官英杰忽地笑道:“韩大哥,麻烦你替我也改一改容,易一易貌。我想扮作一个走方郎中。不过我想扮得越腌越好。”

 韩乱草怔了一怔,说道:“你扮郎中做什么?你想混进朱建的王府?”

 上官英杰说道:“我陪赵舵主一起进城。至于是否混进王府,到时再说。”

 韩乱草忙道:“这可不是当耍的。你会治病吗?有贝宗叶在那里,你这个冒牌郎中一用药就会给他拆穿。”

 上官英杰笑道:“俗语说得好,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能用一种草药令宇文成都关节发炎,想必也有另一种草药可以解这炎症。”

 韩乱草这才恍然大悟,说道:“原来你是想借药救人。”

 上官英杰笑道:“借药救人总比借刀杀人好些。虽然宇文成都并非好人,但为了打听霍天云和风鸣玉的消息,虽然他不是好人,我也只能做一次救他的‘好人’了。”

 韩乱草摇了摇头,说道:“你这个办法还是不行。”

 上官英杰道:“怎么不行?”

 韩乱草道:“那雪蛛之毒你是无法解的。纵然医好了宇文成都,东方景和的毒伤你还是药不好。你要充当包医奇难杂症的江湖郎中,他们就不会放你。”

 上官英杰笑道:“我其实并不想医好宇文成都。不过医好东方景和我倒是颇有把握。”

 韩乱草诧道:“你真会解雪蛛之毒?”

 上官英杰说道:“不错,别的毒我不会解,就只是会解雪蛛之毒。因为我曾经中过此毒,后来幸得蒙古族的一位神医赠药,这解药我还未曾用完哩。”当下把戈古朗那次给他解毒与及赠药的经过说给韩乱草知道。

 假扮郎中 毛遂自荐

 韩乱草说道:“不过你和贝宗叶不同,贝宗叶是京师首届一指的名医,家财万贯,一向为人如何,王府里的人也都知道。你却是个来历不明的走方郎中,纵然能够医得好东方景和,他们恐怕也不会轻易放你走的,非得查明你的来历不可。好汉敌不过人多,那时岂不弄巧反拙?”

 上官英杰说道:“这只是我准备下的一着棋,非到必要,就不会下。你以为我是真的想要医好他们吗?”

 陆昆仑知他素来机智,说道:“你和霍天云情如手足,我们也急于知道他的消息,要是有办法打听得到,那是最好不过。既然你执意要去,我也不便拦阻你了,你见机而为吧。”

 当下由韩乱草替他改容易貌,扮成一个其貌不扬的腌郎中,上官英杰对着镜子笑道:“韩大夫的易容之术果然是神妙无比,连我自己都几乎认不出自己了。”

 他和赵赶驴再次进入京城,住了两天,赵赶驴已经和留在京城的几个丐帮弟子暗中见过了面,仍然打听不到有关霍天云和风鸣玉的消息。

 他们打听到的消息只是那位贝大夫仍然留在王府,未曾回家。

 第三天上官英杰按照原定的计划便去朱建的王府。赵赶驴无法拦阻,只好由他。

 他在王府附近摇动铜铃,一面摇铃一面大声替自己“吹牛”:“赛半仙七代祖传神医,擅医奇难杂症。担保药到病除,医不好不要银子!”

 果然过了不多一会,王府里就有人出来,请他进去了。

 ※       ※       ※

 他猜得不错,东方景和、宇文成都果然是给霍天云和风鸣玉伤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上官英杰到了朱建的王府之后的遭遇如何,暂且按下不表,先表风霍二人的遭遇。

 他们是早在一个月前就抵达京师的。

 在他们和金刀寨主分手之时,金刀寨主是尚未曾知道陆昆仑已经到了京师,也不知道丐帮分舵的地址的,他只知道在京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东长安街有一间绸缎店,店主是丐帮弟子。

 另外霍天云也有一位姓戴的朋友住在京城。

 霍天云先去找他的那位朋友,那位朋友早已搬家,邻居也不知道他是搬到何处。

 他再去那间绸缎店打听,伙计听得他问起店主,神色不觉都是有点不大自然。

 探听消息

 伙计问道:“你们找敝店东主,不知是为了何事,可否见告?”

 霍天云道:“我们有一位朋友和贵东主相熟,是以他托我们前来问候,并没什么特别事情。”

 伙计问道:“贵友高姓大名,能否见告?”

 霍天云道:“敝友姓周。你和贵东主一说,他就会知道的。”“金刀寨主”姓周名山民,霍天云当然不敢把周山民的名字说出来,因此只说了一个姓。他想“周”姓乃是大姓,外人听见一个“周”字,料也不会怀疑就是金刀寨主周山民的。

 伙计怔了一怔,说道:“不巧得很,敝店东主前两天到南方办货去了。请你们留下名帖,待他回来,我再告诉他好吗?”

 原来在丐帮出事之后,这间绸缎店的主人虽然不知道官府是否已经查出他身兼丐帮弟子的身份,但为了预防万一,故而早已躲了起来。

 霍天云是有江湖经验的,见那伙计神色不大自然,猜想他已起了疑心,但可不能拉他到僻静地方说话,而且这个伙计是否可以相信得过,他也不知,于是只好说道:“我们只不过是代敝友来问候一声,不必多事了。”店里人来人往,他怕旁人起疑,不敢多说,便即告辞。

 他却不知,他一出店门,就已经有人暗中跟踪他们了。

 出了绸缎店,风鸣玉道:“什么人都找不到,咱们怎办?”

 霍天云道:“先在客店住十天半月再说。”他的用意是即使要冒脸入宫,也得先熟悉京城的环境,故而要待十天半月。

 偏偏风鸣玉心急,踏入一条横街,回顾无人,她便悄悄说道:“不如先到虎威镖局探一探如何?”李浩明夫妇是他们认识的人。

 这一天已经是过了官府给李浩明的最后期限,但只是过了三天。霍天云心想:“不知李浩明被捕没有?我们装作闲人,到附近探听探听消息也好。”于是依从了风鸣玉的主张。

 到虎威镖局一看,只见镖局大门,已经贴上九门提督的封条。

 镖局附近有间茶店,他们一来想从茶客中间打听到一点消息,二来走了这许多路,也确实有点口渴了,于是便走进这间茶店喝茶。

 茶客们果然是正在议论虎威镖局的事。

 茶馆打听

 一个带着外地口音的茶客说道:“听说虎威镖局是京师最大的一间镖局,镖行中人都说,南有龙翔,北有虎威。自从前几年龙翔镖局关了门之后,虎威镖局更是在镖行中唯我独尊,威震四海。这样一间声名赫赫的大镖局,不知犯了什么事,怎的竟给官府封了?”

 “听说是李总镖头保镖失手,追不回原镖,物主是个大有势力的人物,故而封了他的镖局。李总镖头本人也给下了狱了。”一个茶客说道。

 “他保的是什么镖?物主又是什么人?”那个外地口音的茶客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问问这位王老板,他是虎威镖局的近邻,或许会比我知道得多一些。”那个茶客说道。

 茶店那个胖老板似乎有点愤懑,但又有点怕事,说道:“我也知道得不清楚,只听说李总镖头保的‘红货’是一件无价之宝。唉,李总镖头倒是一位好人,想不到他会遭受这飞来横祸。但这种牵涉到官府的事情,咱们小百姓还是别要谈论的好。”

 风鸣玉关心李浩明的妻子张碧琪,却禁不住问道:“不知除了总镖头之外,还有别的人被捕没有?”

 她世故未深,把不该打听的也向别人打听。霍天云若然拦阻,更着痕迹,只好暗中拉拉她的手,示意叫她莫再多言。

 那姓王的胖老板问道:“姑娘和虎威镖局那一位镖师有亲?”

 风鸣玉道:“无亲无故。一时好奇,随便问问。”

 那老板皱了皱眉,说道:“既然无亲无故,那么请姑娘还是喝茶吧。”弦外之音,自是劝她少理别人的闲事了。

 霍天云怕她多言,说道:“茶已喝够了。咱们也该走啦。”

 但正当他要付茶钱的时候,忽听得有个人大声喝道:“岂有此理!”大喝声中,一掌拍下,把桌子的一角拍得裂开。

 茶馆里的茶客都把眼光投到他的身上。风鸣玉怔了一怔,心里想道:“纵然我是问错了,你也不该就拍案骂我!”如此一来,霍天云和她倒是不便立即离开这个茶馆了。

 那胖老板此时似乎方始发觉这个汉子,说道:“张镖头,你几时来的?谈到你们镖局的事情,难怪你生气了,我给你泡壶好茶,让你消消气吧。”

 霍天云听得胖老板称他为“张镖头”,心中一动,想起一个人来。

 张震山的侄儿

 虎威镖局有个镖师是故总镖头张震山的堂侄,名叫张铁虎,精于“虎爪擒拿手”的功夫,“罗汉拳”的造诣也很不弱。张震山以“鸳鸯刀法”“虎爪擒拿手”“罗汉拳”三门功夫称雄镖行,刀法传给女儿张碧琪,拳掌的功夫则是数他最得真传。

 他是张震山的侄儿,而且张震山的三门功夫,他得其二,因此在张震山逝世之前,镖行中人也曾有人猜测张震山可能把虎威镖局交给他的,但结果张震山却是交给了女婿李浩明,由李浩明当上了继任的总镖头。

 霍天云是武学的大行家,一看就看出了这个汉子拍裂桌子的功夫正是“虎爪手”的功夫,不过由于并非对付活的敌人,故而没用擒拿手法而已。霍天云不禁心念一动,暗自想道:“莫非此人就是张震山的那个侄儿。”

 心念未已,果然便听得那个汉子继续骂道:“我并非因为这间镖局是我叔父留下的,如今被封,我才动怒。按照镖行规矩,失了镖后镖局无力偿还,最多也不过是把属于镖行的财物尽数没收,赔给物主而已。那有把镖局所有的人都牵连入内的道理!

 “如今官府不但把总镖头关进监牢,又封了虎威镖局,这已经是岂有此理了!更岂有此理的是:所有镖师都要陪同总镖头给官府抄家!妈的,累得老子一贫如洗,镖行的饭也不能再吃,如今只能替人干粗活!”

 风鸣玉这才知道这个汉子不是骂她,心里想道:“如此说来,虎威镖局的一众镖师当真是连混饭吃也有困难了。可惜我可不便当众送他银子。”

 那胖老板听他破口大骂,不禁颇为惶恐,连忙劝他道:“俗语说得好,失财消灾,张大哥你没有给拉去坐牢,已经算是好了。留得青山在,那怕没柴烧?你有一身气力,还怕饿死你吗?你还想吃点什么东西,这餐茶让我请客。”这间茶馆是兼卖酒菜的。

 这汉子又是重重一拍桌子,说道:“他们已是无理之极,倘若还敢拉我们任何一个镖师去坐牢,我张铁虎首先就和他们拚命!

 “嘿,嘿,哼,哼,王老板,多谢你的好意,这餐茶我还喝得起。我知道你是怕我连累,我马上就走,这是茶钱,你收下了!”当啷啷一片响声,十几枚铜钱撒在桌上,尽都入木三分,嵌在桌面。

 张铁虎大发脾气

 胖老板陪笑道:“张大哥,你不领情,那也不必生这样大的气呀!”

 张铁虎哼了一声,又是重重一拍桌子,把那十几枚深嵌的铜钱弹了出来,冷冷说道:“把茶钱收下吧,你以为我是生你的气么,你还不配让我生气!”

 在一众茶客惊愕之中,他立即拂袖而去。

 那个爱说闲话的茶客此时方始惊魂稍定,摇了摇头,说道:“这位镖师的脾气可也真大!”

 胖老板苦笑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虎威镖局故总镖头张震山的侄儿,张老镖头生前本来曾经有过意思让他继任的。”

 那茶客道:“如今是连一个普通的镖师也当不上了,也难怪他生气了。不过他这样子不管有人没人,就胡骂一通,骂给咱们听不打紧,要是──”

 胖老板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止住他道:“你老兄也真是热心肠,何必替不相干的人操心?俗语说得好,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少管闲事,少说闲话,有益无损!”这话似乎是说那张铁虎,实际乃是讽示这个茶客,这茶客瞿然一省,登时噤不敢声。

 胖老板怕那茶客胡乱说话,霍天云也是抱着同样心思,怕风鸣玉在这公众地方说错了话,当下付了茶钱,便即与风鸣玉离开。

 到了没人的地方,风鸣玉说道:“原来那个人是张碧琪的哥哥,可惜咱们刚才不方便和他说话。”

 霍天云道:“你还是不要招惹他的好。”

 风鸣玉道:“为什么?难道他这身份是假冒的吗?”

 霍天云道:“这倒不是。他确实是张震山的堂侄,我还知道他的名字叫张铁虎。”

 风鸣玉道:“那为什么不可以招惹他?咱们不是正想打听张碧琪的消息吗?”

 霍天云道:“你别忘了咱们还有更紧要的事情待办。”

 风鸣玉有点不悦,说道:“可是你也刚刚说过,这件紧要的事情至少也怕要等到十天半月之后才能着手的。要是有机会可以找到张碧琪,为什么不能多少帮她一点忙呢?”

 张铁虎不请自来

 霍天云道:“要是帮得上她的忙,我岂有吝惜之理?就只怕──”

 风鸣玉道:“怕什么?”

 霍天云道:“那张铁虎虽说是张震山的侄儿,但咱们与他素不相识,怎知他的为人怎样?”

 风鸣玉道:“你也忒多疑了,他那样狠骂官府,你又不是没有听见?”

 霍天云心里想道:“就因为他敢于这样肆无忌惮的狠骂官府,我才不能不对他有所提防。”

 可是要解释这个理由,却非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尤其对于风鸣玉这样一个不通世故、毫没机心的少女,更是难以说得令她明白。

 他们是在一个僻静的小巷子里走着,巷子里倒是没有闲杂的人。但涉及官府的事情,霍天云还是不方便多发议论的。

 他只能这样说道:“凡事总是谨慎一点的好。事情也有轻重大小之分,莫要因为次要的事情误了最重要的大事!”

 他希望风鸣玉听得懂他的意思,可惜风鸣玉却听不懂。

 非但没有听懂,而且生起气来,她撅着小嘴儿道:“碧琪姐姐如今正在难中,这正是她最需要朋友帮忙和安慰的时候。为朋友两胁插刀,这不是你自命为‘侠义道’的人惯说的话么?为什么到了真正碰上的时候,你却又不许我‘多管闲事’了?嘿,嘿,你不理她,我偏要理她!”

 霍天云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劝道:“谁说我不理她,不过,咱们还是先回去客店再说的好。”

 风鸣玉气还未消,说道:“其实你也不必怕我缠你去管‘闲事’,那个张铁虎我也不知道他是住在什么地方,找不到他又怎能找到碧琪姐姐?”

 那知她话犹未了,忽听得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可不正是那个张铁虎?不用找他就自己来了!

 张铁虎道:“请恕鲁莽,刚才在茶馆里不便说话,我可正是想要寻找你们。”

 霍天云瞪着他道:“咱们素昧平生,你因何要来找我?”

 张铁虎道:“我是直性子,请你们莫怪,我可想要和你们说点真话。”

 风鸣玉道:“我正是要听真话,那你说吧。”

 张铁虎代妹邀客

 张铁虎打了一个哈哈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你们知道我是张震山的侄儿,我也知道你们是舍妹的朋友。”

 风鸣玉道:“你怎么知道?”

 张铁虎道:“倘若毫无关系,你也不会那样关心我们的镖局还有何人被捕了。但据我所知,我们镖局的镖师可都是男的,他们并没有江湖女侠像姑娘这般年纪的朋友。所以我敢断定你们只能是舍妹的朋友。不仅是和舍妹相熟,而且交情非比寻常。否则你就不会在茶馆里这样向人打听了。”

 风鸣玉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女侠。”她这么说,等于承认了她是张碧琪的朋友了。

 张铁虎道:“姑娘,你这可不是说真话了,我虽然武功不济,但混了十几年镖行,眼光多少还是有一点的。你们英气内敛,我一看就看得出你们的武功非比寻常。我猜你不是风女侠就是谷女侠!”

 风鸣玉心里想道:“原来碧琪姐姐早已和他提过我的名字,那是更无可疑了。”当下笑道:“你猜得不错我正是风鸣玉,但可不是什么女侠。他是我的霍大哥霍天云。”

 张铁虎似乎又惊又喜,忙向霍天云重新施礼,说道:“霍大侠我更是久仰的了。真想不到能够在这里相会。”

 霍天云虽然对他有点疑心,却也还不敢斯定他就是坏人,看在他是张碧琪堂兄的份上,还了一礼,说道:“贵局遭此不幸,霍某无力相助,实是惭愧。但这里不是说话处所,不知张兄住在何处,容我们改日拜访如何?”他是想先摆脱张铁虎,待详加考虑之后,再决定是否要通过他去找张碧琪。

 张铁虎道:“我正是和舍妹同住。拣日不如撞日,咱们现在就去如何?舍妹若然见到你们,一定会欢喜得跳起来的。”

 霍天云沉吟不语,张铁虎面色微变,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请你们去看舍妹,我也知道这是不情之请,弄得不好,可能还会连累你们。霍大侠和风女侠不肯去,那就算了!”言下大有感到世态炎凉的味道。

 风鸣玉对霍天云的态度,此时沉不住气,便即说道:“谁说我们怕受牵累,我马上就和你去!”

 去访张碧琪

 张铁虎喜道:“霍大侠和风女侠古道热肠,真是令人感动。不怕和你们说,自从我们镖局被封,浩明惨遭下狱之后,我们的至亲好友,几乎都不敢和我们往来了。刚才要不是我知道你们是侠义中人,我也不敢有此不情之请。”

 霍天云本来尚未答应和他一起去的,他已经把霍天云拉上了。

 但风鸣玉已在催促张铁虎带领他们前去,霍天云自是不能再加反对了。心里想道:“此人看似莽夫,其实心思颇细。看他能够立即判断我们是张碧琪的朋友,就可以知道了。不过。他虽然有点可异,毕竟也还是张碧琪的哥哥,总不会布下陷来害我们吧?”接着再想:“假如他不是坏人,我自是不怕跟他同往,假如他是坏人,我更应该跟他去。否则我劝阻不了玉妹,我又焉能放心让她一人独往?”

 他放心不下风鸣玉,于是只好和他们一同去了。

 风鸣玉此时倒似乎较为懂得要谨慎一些了,说道:“张大哥,路上你说话可要小心一点。”

 张铁虎笑道:“风姑娘不必担心,我理会得。我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放言无忌,和朋友在一起,还怎能胡乱说话?”果然他一路之上,只谈京城风物,连霍风二人是因何来的,他也没问。

 出了西直门,在近郊一处比较僻静的地方,张铁虎停下脚步。

 他四顾无人,便走到一座平房前面,在篱笆上轻轻弹了三下。

 风鸣玉心里想道:“这个人虽然鲁莽,倒还细心。他想必是先看一看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监视?嗯,碧琪姐姐待会儿一打开门,就看见我们,她不知该多高兴了。”

 心念未已,两扇竹门已经打开。但开门的人却不是张碧琪,是一个中年女佣。

 张铁虎道:“俺妹子没出去吧。”

 那女佣道:“姑娘正在睡午觉。”

 张铁虎道:“好,那你去叫她起身,告诉她是有意想不到的贵客来了。”

 他一面说话,一面请霍风二人进这屋子。

 虽然只是一栋平房,却也相当整洁宽敞,而且还有客厅。

 风鸣玉正自心想:“碧琪姐姐居然还有佣人,倒是我始料之所不及。或者她的日子尚未至于过得太苦吧?”张铁虎好像知道她的心思,已在向她解释了。

 张碧琪下逐客令

 张铁虎似乎知道她的心思,说道:“这位王妈是以前在我们的镖局帮工的,难得她顾念旧主人,无论如何,不要工钱,也要来服侍我的妹子。”

 说话之间,那个王妈已经出来,但只是她一个人出来,不见张碧琪。

 她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却有四杯热腾腾的茶,自言自语的说道:“幸好我还藏有几两茶叶,这可是张老镖头以前最喜欢喝的云雾茶,否则可真是连茶也没有一杯招待贵客了。”

 她把茶杯依次放在霍天云、风鸣玉和张铁虎的面前,另外一杯摆在茶几上,似乎是准备留给她的“小姐”喝的。

 张铁虎叹口气道:“幸亏有这位王妈懂得替我招待客人。天气冷,请趁热喝茶,请!”他端起茶杯,先喝了一口。

 风鸣玉正要喝茶,霍天云却道:“张兄,不用客气。令妹是否身体不适,鸣玉,不如你进去看看她吧。”

 风鸣玉没见张碧琪出来,亦是心急见她,想道:“她为何还不出来,莫非真是有病?”于是顾不得喝茶,便站起来道:“对,反正我们不是外人,让我进去先见见琪姐吧。”

 张铁虎忙道:“舍妹并没生病,大概是一个人闷得发慌,才睡午觉。”拉长声音叫道:“琪妹子,你醒了没有,快出来呀!”

 这才听得张碧琪的声音应道:“你又请来了什么朋友?你的朋友你招呼好了,要我出来作甚?”

 听到了张碧琪的声音,霍天云倒是去了一重疑心了,原来在此之前,他曾经起过疑心,疑心张铁虎是诳骗他们,张碧琪并不是和他住在这间屋子。

 张铁虎笑道:“琪妹,这次来的可是你的朋友,而且是你意想不到的好朋友,我绝对不会骗你!你要知道是谁,你赶快自己出来看看!”

 风鸣玉急不及待的便叫道:“碧琪姐姐,是我和霍大哥来看你!”

 张碧琪听出了风鸣玉的声音,钮扣尚未完全扣好,赶忙就跑出来。

 “风妹子,霍大哥,真想不到,真想不到果然真是你们!”

 但当她和风鸣玉拥抱过后,热情忽然好像冷了许多,淡淡说道:“多谢你们前来看我,但我可没心情招待你们,我这里也是名符其实的窝居,没有地方留客,你们已经见过了我,那就请你们走吧,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霍天云听了这话,不觉心头一动。但风鸣玉却误解她的意思。

 泄露秘密

 她只道张碧琪是因遽遭巨变──镖局被封,夫婿下狱,是以难免心情烦躁,显得喜怒无常。于是便即安慰她道:“碧琪姐姐,你身在难中,还能为我着想,我实在感激。不过,我是决不怕受连累的,江湖上有句俗语说得好,为朋友不辞两胁插刀,怕受连累的还能算是好朋友吗?……”

 她正在滔滔不绝的还要说下去,张碧琪又已打断她的话道:“我可不敢交浅言深,谬托知己,想咱们不过一面之交,我怎能厚着脸领你盛情?”这话连不懂世故的风鸣玉都听得出来了,表面是说自己,实际是讥讽她“谬托知己,交浅言深!”

 风鸣玉不觉一怔:“琪姐怎的会说这样的话?”但她还是从“好处”着想:“是了,她都是为了不想连累我,故意这样说的。”

 “碧琪姐姐,交情深浅是不能用见面次数的多寡定的。你是名震南北的女镖师,这道理,你当然比我更明白──”

 “我不明白!”张碧琪第二次截断她的话。

 不过这次却是风鸣玉立即又把话头接了回来,笑道:“琪姐,如果你真的不明白。我就说给你知道。和你们夫妇素不相识的人都关心你们,比如说金刀寨主,我知道你是从没见过他的,他就对你很表关心。而且据我所知,他可能还要想法营救你呢。”

 张铁虎大喜道:“是真的吗?风女侠,你怎么知道?”

 风鸣玉笑道:“我和天云是刚从金刀寨主那儿来的。”

 霍天云从旁偷偷留意,只见张碧琪初时目光明亮,脸色好像颇为兴奋。但一瞬即过,比前更加沉暗。

 原来张碧琪的心情也正如她的面色一般,阴晴不定。

 她心里在想:“自从镖局被封,浩明被捕之后,哥哥就常和一些来历不明的人交往,行动甚为诡秘。这个王妈也好像是经他授意,才来‘服侍’我的。名为‘服侍’,其实乃是‘监视’。他是不是想要趁这机会,依附权门,投井下石,我还不敢断定,但愿这不过是我的多疑就好。”

 原来她也是和霍天云一样,对张铁虎虽然已有怀疑,但还不敢把他想得太坏。

 不错,她和金刀寨主从没见过,但她知道金刀寨主最重道义之交,她的父亲生前曾经秘密见过金刀寨主,有的正是这样一份道义之交。

 张碧琪一再暗示

 她忍不住心中欢喜,正想向风鸣玉问得仔细一些,但她想问的话,却已由张铁虎先说出来了。

 张铁虎这么样急不及待的一问,倒是令得她蓦然一省了:“防人之心不可无,虽然他是我的堂兄,但近来蛛丝马迹,样样可疑,我岂可在他面前说出真话?”

 当下口风一转,冷冷说道:“哦,金刀寨主居然对我关心,这倒是奇闻了!我是镖师,他是强盗,但求河水不犯井水,我已领情,用不着他替我操心了。”

 此言一出,风鸣玉惊诧更甚,心里想道:“难道碧琪姐姐当真是因为突遭祸事,以至神智失常了么?”

 “琪妹,你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金刀寨主大仁大义,天下共知,岂是寻常‘强盗’可比!”这次是风鸣玉想说的话,由张铁虎说出来了。

 “人心难测,素不相识的人无故对我大表关心,我管他是大仁大义也好,是假仁假义也好,总之,我就不能领他的情!”张碧琪道。说到“假仁假义”四字,两道凛若冰霜的目光忽地向张铁虎射去。风鸣玉正自一片茫然,没有留意她那异样的目光。霍天云却已瞧在眼里,不禁又多了一分疑心。

 张铁虎连忙打了一个哈哈,掩饰他的窘态,说道:“她这几天为了浩明的事情急得有点糊涂了,你们莫理会她的疯言疯语!”

 说罢,回过头来,对风鸣玉道:“风女侠,如此说来,你们敢情是受金刀寨主之托进京的了?不知是为了我们的事情还是另有别的事情?”

 霍天云慌忙抢在她的前头说道:“都不是。我们只是想来京师游玩而已。贵镖局被封,我们也只是刚刚知道。”

 风鸣玉心中气恼霍天云对待张碧琪这样“冷淡”的态度,但她不过容易相信别人而已,却也并非糊涂。登时想起他们所要办的那件“大事”,霍天云曾经再三叮嘱过她,决不可以轻易露出口风的,心里想道:“其实让碧琪姐姐知道,又有什么打紧?他过份小心,我不说也罢。不过,他对碧琪姐姐的事情却怎的会突然变得如此漠不关心,今天早上他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张碧琪道:“霍大侠,风女侠,你们虽然不是为了我的事情而来,但一听到我们镖局的不幸消息,你们就来看我,这份好意,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你们走吧!”这几句话倒是说得颇为诚恳。

 去找真经的秘密也泄漏了

 风鸣玉却因霍天云对张碧琪的“冷淡”态度,深感过意不去。便与张碧琪陪笑说道:“琪姐,你不用赶我走。有一件事情我还未曾告诉你呢。虽然我们不是专诚为了你的事情而来京师,但有另外一个人却是为了你们的事情,如今正在奔波,就快要来京师的。他一来到,一定有办法救你的丈夫。”

 虽然她没有吐露秘密,但语气之中亦已透露出他们确是有事才来京师的了,并非如霍天云刚才所说的只是“游玩”。

 张铁虎连忙问道:“那人是谁?”

 风鸣玉道:“是上官英杰。他正在去找那部武功秘笈般若真经,可以得手的希望很大。他说只要真经到手,就有办法给你们消灾解难!”

 张铁虎掩饰不了他心中的狂喜,叫起来道:“当真如此,那就好了!”

 张碧琪忽地又恢复了冰冷的脸色,说道:“他为什么要替我这样出力?我不领他的情!”

 风鸣玉只道她是有点神智失常,笑道:“琪姐,你也忒多疑了。金刀寨主想帮你的忙,你说与他素不相识,不愿领他的情。但上官大哥可是和你相识的啊。为什么你也不愿领他的情?”

 张碧琪冷冷说道:“谁不知道上官英杰是个出身邪派的魔头?他会无原无故帮我的忙?我好歹也是张震山的女儿,岂能领受魔头的恩惠?”

 风鸣玉惊诧之极,想道:“莫非碧琪姐姐当真是有了病自己也不知道,她病得如此神智不清了!上官大哥过去也曾帮过她的忙的,那时她又肯接受?难道过去的事她都忘了?”

 霍天云也故意作出有点不大高兴的样子,说道:“其实虎威镖局交游广阔,也用不着咱们帮忙。人家既然不领情,那咱们还是走吧!”

 风鸣玉大声说道:“不,我一定要弄个明白才走。不错,上官大哥过去是被人目为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但如今却是丝毫也没渗假的侠义道!这次他也不是无缘无故帮你的忙,你还记得令尊生前最要好的朋友,和你们镖局南北齐名的龙翔镖局前总镖头邓百川吗?不过这件事说来话长,我可得请你忍耐点儿,听我从头说起……”

 她要“从头”说起,张碧琪却是不禁大皱眉头,第三次打断她的话道:“既然说来话长,请恕我没有耐心听了!”

 喝下毒茶

 张铁虎好像要挽救这个尴尬的局面,说道:“对啦,茶都快要凉了,你们还没喝呢!琪妹,你也真是的,好朋友远道而来,你再没耐心,最少也得陪人家喝一杯茶!”

 霍天云心中一动,有意再试一试,便道:“鸣玉,咱们做客人的应该知趣,别要骚扰主人了。喝过这杯茶就走吧!”

 张碧琪因为一再暗示,风鸣玉尚未醒觉,她正自心烦意乱,听得霍天云这么说,随口便道:“好,那就请两位喝茶。”她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茶杯并没放下,作出的乃是“端茶”送客的姿态。

 这一来倒是令得霍天云猜疑不定了,心道:“这张铁虎恐怕没有我想得那样坏吧?我是疑心太过了。”原来他一直不敢喝茶,乃是恐怕张铁虎在这杯茶里放了麻药。

 风鸣玉却是另一样心思,她也端起茶杯,心里想道:“你要端茶送客,我喝过了偏偏不走,非要跟你说个明白不可!”

 张铁虎见他们都端起了茶杯,情不自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霎那间,霍天云不禁又是心念一动,他把茶杯凑近唇边,但却没有喝茶,笑道:“张大哥几次催我们喝茶,这茶也真香,想必是名茶无疑。”

 张铁虎道:“不错,正是家叔生前最喜欢喝的云雾茶,好像王妈也已经对你们说过的了。”

 张碧琪本来还未想到她的哥哥可能在茶水中下毒的,一见张铁虎露出笑容,而霍天云又那么说,她登时大吃一惊,赶忙挥袖一拂,当啷一声,把风鸣玉茶杯扫出手去,摔在地上,碎成片片。

 但可惜这一拂已是稍为迟了点儿,风鸣玉已经喝过一口了。

 这霎那间,她的吃惊比张碧琪更甚,失声叫道:“你,你这是干嘛?”

 说时迟,那时快,风鸣玉话犹未了,只听得张碧琪一声尖叫,但她的叫声好像给利刀迅即切断一般,底下的话说不出来。她已是给她的哥哥抓住。

 原来张铁虎早就想谋夺他叔叔的这间虎威镖局的,结果张震山把镖局给了女婿,他只能在镖局当个镖师,他自是大为失望。

 这次他趁着镖局的灾难,暗中已是接受了七王子和东厂总管汪直的收买。这两方面都是要利用李浩明的妻子来“放长线,钓大鱼”的,是以都答应了张铁虎,只要他能够立下令得他们满意的“功劳”,就发还镖局财产,让他当上京师第一大镖局的总镖头。

 兄妹相残

 他外貌鲁莽,实富机心,一见张碧琪挥袖碎杯,便知已经给她识破。而她之所以能够识破,则是由于听出了霍天云语气之中所藏的怀疑。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但他亦有自知之明,情知自己的武功和霍天云风鸣玉二人相差得实在太远,是以这个念头一起,他就只能向自己的妹妹下手了。

 “虎爪擒拿手”是张家绝技,如今他就用张碧琪父亲所传的绝技来对付张碧琪。

 一来张碧琪对这门绝技学得不及他精,二来她对这位堂兄虽然早有怀疑,也还做梦都想不到他竟敢对自己下这毒手。

 张铁虎“虎爪”虚悬,一拿就拿住了张碧琪后心的大椎穴。登时令她动弹不得。

 霍天云虽然醒觉,却已迟了半分。

 张铁虎喝道:“姓霍的,你敢动手,我先把这丫头毙了!”

 风鸣玉尚自茫然,一时间脑筋都未曾转得过弯,不知道眼前发生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忽听得嗤嗤声响,冷电精芒,耀眼生缬。原来是有人从窗口射进一把梅花针,却给霍天云一招“风卷残云”的剑法,梅花针在闪电般疾转的剑光之中绞成了粉碎。

 张铁虎挟着他的妹妹早已退入内室,连那王妈也不见了。

 霍天云叫道:“玉妹,咱们着了奸人暗算,快冲出去!”

 话犹未了,又是一颗暗器打了进来。一打进来,立即爆炸,“乓”的一声,浓烟四布,烟雾之中,金光闪烁。霍天云曾经见识过这种暗器的厉害,识得是丘逢时、西门化这对师兄弟的独门暗器──毒雾金针烈焰弹。

 霍天云屏息呼吸,呼呼呼,劈空掌接连发出,扫荡浓烟。迅即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银虹,直冲出去。

 脚尖尚未着地,只觉劲风扑面,守在门外的人已是一掌向霍天云劈下。

 霍天云这招“白虹贯日”尚未使老,剑锋一转,刺喉削肩。这是天山剑法追风剑式中的连环杀着。若非霍天云痛恨奸徒,等闲不会用这样狠辣的夺命剑法!

 那知对方竟然不躲不架,而且还迈进一步,一个阴阳双撞掌反击过来,竟然和霍天云一样,同时施展杀手。

 高手过招,只差毫黍,谁人稍有不慎,便有血溅尘埃之险!

 但也正因为是高手过招,彼此相相消,双方抢攻,结果却正好是在这瞬息之间,彼此都化解了对方的杀着!

 风鸣玉气力不济

 饶是霍天云艺高胆大,也不禁吃了一惊:“想不到鹰爪之中,竟有如此人物!”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七王子朱建手下武功最强的“总护院”东方景和。

 另一个人则是宇文成都。

 原来当霍风二人在绸缎店访友之时,已经有人暗地里跟踪他们了。

 后来张铁虎到那茶馆里故意发出一通激昂慷慨的议论,诱风鸣玉上当,这也都是他们这伙人安排的。

 张铁虎出了茶馆,本来想去通知东厂的人的,但东方景和与宇文成都已是在茶馆附近截住他。

 张铁虎和东厂与及王府都有勾结,既然先碰上王府的人,他就把这宗“大买卖”让给了东方景和。

 东方景和与霍天云交上了手,宇文成都也和风鸣玉交上了手。

 “在和林给你们侥幸漏网,嘿,嘿,你们想不到还是要在这里碰上我吧?小姑娘,你已经中了毒了,你长得如此美貌,我也舍不得辣手摧花,你劝你这位霍大哥一起投降了吧。”宇文成都一面出剑,一面笑道。

 “放你的屁,你这鞑子胆敢跑到我们的京城来胡作非为,你不找我,我也要找你!”风鸣玉斥道。

 宇文成都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说道:“唉,我倒有怜香惜玉之心,你这小丫头偏偏不识抬举。好吧,如今是我找上了你,你有本领尽管施展,看你可能逃得出我的掌心?”

 他只道风鸣玉比较霍天云容易对付,那知话犹未了,风鸣玉剑光疾起,已是一口气攻了他七八招。每一招都是快如闪电,而且几乎都是从他意想不到的方位刺来。

 只听得“嗤”的一声,风鸣玉一招“玉女穿针”,陡地变为“金针度劫”,虚虚实实,变化莫测,宇文成都一剑挡空,衣袖给她剑尖穿过。

 这一剑风鸣玉只要剑锋稍偏,加上一点力道,横削过去,就可以把他的手臂斩断,但就是这么一点毫黍之差,风鸣玉的剑招已经使老,有如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了。

 宇文成都也不愧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大吃一惊过后,登时省起:“她那一招稍加变化添一点劲就可伤我,以她这样高明的剑法,岂有不知要如此变化之理?啊,对了,不是她不想伤我,是她力有不逮,她中的毒已经开始发作,力不从心了啦!”当下力透剑尖,加强劲道,使出了一套绵密异常的护身剑法,只守不攻。

 酥筋软骨散

 风鸣玉运剑如风,疾如闪电,但不论她出剑如何快速,却总是攻不进宇文成都的剑圈之内。一片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每次碰着宇文成都的长剑,虎口就不禁为之一震,竟是越来越有力不从心之感了。

 原来她喝的那杯茶,霍天云以为内中放了麻药,这还是把张铁虎设想得心肠好了。要是普通的麻药,以风鸣玉现有的内功造诣,还不至于受毒的。

 他放在杯中的是西门化的师兄丘逢时秘方制炼的一种毒药,名为酥筋软骨散。中了此毒,多好武功,也会变得浑身无力,不过内功深厚的人,发作的时间,可以稍为延长一些而已。

 幸而风鸣玉在得了父亲临终的传授之后,这一年多来,和霍天云朝夕相处,又得到了天山派的内功心法,她融会三家之长,(她的师傅凌云凤本来就是天山派创派掌门霍天都的妻子,夫妻所练的内功心法亦是大同小异可以相通的。)内功的造诣,已是大胜从前。

 另一方面,宇文成都由于那次在灵鹫峰上跌下,如今他受的伤虽然已经痊愈,但功力却已打了折扣。此消彼长,是以风鸣玉才能够支持得这样久的。

 不过在斗到百招开外,她亦已是只能勉强支持,发出的剑招甚至不成章法了。好在宇文成都对她的闪电快剑尚有顾忌,既然胜券在操,便想等待她的气力耗尽之后方始拿她,不敢在未有绝对把握之前,冒险反击。

 霍天云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风鸣玉左支右绌的“困态”,他已是看在眼内。

 他要救风鸣玉必须先把东方景和打败,越快越好。但两人各有所长,可说是功力悉敌,要分出胜负,恐怕最少也得在三五百招开外,他心情越急,越是不济,莫说想打败东方景和,连摆脱他的缠斗也办不到。

 霍天云一咬牙根,心道:“罢、罢,我拚着豁了这条性命,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玉妹落入敌人之手!”一招追风剑式的“白虹贯日”刺将过去,已是完全放弃防御的打法了。

 东方景和笑道:“想拚命么?你若不是这样蛮打,还可以多接几招。”霍地一个转身,双掌齐出,猝击霍天云的命门要穴,避招进招,恰到好处。

 霍天云不理凶险,继续抢攻,身形一晃,剑尖上吐出碧莹莹的寒光,一招“金针度劫”反挑对手脉门。东方景和似乎早已料到他要使这招,抢先一步,霍天云的剑尖在他肋旁倏然穿过,却只挑破了他的衣裳。

 两败俱伤

 东方景和变招快极,双掌合拢,左右一分,霎忽之间,已从“童子拜观音”的招式变为阴阳双撞掌,向霍天云痛下杀手!

 霍天云亦早已防他有此一招,当下剑身一沉,剑锋反弹,以一招“玄鸟划砂”,反刺东方景和胁下的“期门穴”。

 双方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彼此同时施展杀手,很可能就恰好是相相消。但因霍天云完全放弃防御,也有可能是两败俱伤,而且在这样情形底下,必将是霍天云伤得更重。

 就在此时,那个西门化的师兄丘逢时忽地又从黑暗的角落里现出身形来了。

 他是早就和东方景和约好了怎样配合作战的。是以此际紧抓这个时机,出来助东方景和一臂之力。

 他一扬手,三枚蝴蝶镖向霍天云飞去。他的真实武功算不上第一流,但暗器功夫却足以和四川唐家比美,是顶儿尖儿的高手。

 而更可怕的是,他的蝴蝶镖是“喂”上天下五大毒物之一的雪蛛之毒的,内功稍弱之辈,中了此毒,见血封喉。内功高强,也是只能苟延残喘,倘若没得他的独门解药,始终都要一命呜呼。

 若在平时,以霍天云的超卓武功,泼水难入的天山剑法,任凭他暗器手法如何巧妙,霍天云亦不惧给他打中,但此际却是绝难兼顾了。

 丘逢时的暗器就像长着眼睛,不差毫黍的对准霍天云后心的三处要害穴道射来,快如闪电。

 而与此同时,东方景和也在运足功力,一个“大手印”向他胸膛印下。“大手印”是西藏密宗的绝顶功夫,掌力阴狠异常,能伤高手的奇经八脉!

 在这瞬息之间,霍天云心念电转:“雪蛛之毒,料这厮也难抵御,我何不借镖杀人!”大喝一声“来得好!”反剑一引,使出天山剑法中绝妙的一招“旋乾转坤”,剑尖上生出粘黏之劲,一引之下,一枚蝴蝶镖陡地改了方向,射到东方景和身上。另外两枚蝴蝶镖,则一枚给他剑柄击落,一枚打着他的背脊,但已经不是打正他的穴道。

 东方景和怎也料想不到他居然敢不招架自己的“大手印”,电光石火之间,已是谁都无法闪开了!只听得“乓”的一声,东方景和一掌“印”下,结结实实的打在霍天云的胸膛上。

 丘逢时患得患失

 东方景和一个“大手印”,在霍天云的胸口“印”个正着,正自狂喜,陡觉肩头一麻,已是给霍天云牵引过来的那枚蝴蝶镖射中。丘逢时发出暗器之时的力道加上霍天云用大须弥剑式牵引暗器的力道,这枚蝴蝶镖深深嵌入了他的“肩井穴”。

 他想不到这么容易就击中了霍天云的要害,但更想不到自己竟会着了丘逢时的喂了剧毒的暗器。

 狂喜继以大惊,两者都是来得这样突然,饶是他的武功修为何等精纯,这霎那间也是禁不住心神大乱了。

 霍天云闷哼一声,反手一掌,这一掌也击着了东方景和的胸膛。

 但由于霍天云中暗器、中掌在前,而且他的内力大部用于牵引暗器,故此虽然彼此都是击中了对方的胸膛,他受的内伤当然是要比东方景和严重得多。

 霍天云“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踉踉跄跄的斜窜出七八步,身形恍似风中之烛,摇摇欲坠。

 但东方景和所中的暗器之毒,却又是比霍天云重得多的。

 肩井穴是三阳经脉的会点,蝴蝶镖所淬的雪蛛之毒迅即扩散,不过片刻,上半身已是麻痹不堪。

 东方景和知道雪蛛之毒的厉害,慌忙叫道:“快,快拿解药给我!”

 此时形势,宇文成都和风鸣玉尚在紧紧缠斗,但即使是丘逢时亦已看得出来,是宇文成都占了绝大上风。

 霍天云和东方景和都受了伤,东方景和中毒较深,霍天云受的内伤较重。

 这样的形势,只要东方景和中的毒稍解一两分,他就可以有能力杀掉霍天云。丘逢时的解药一给他服下,以东方景和的内功造诣而论,估计也还得一个时辰之后方始能够完全解毒,但要消减一两分,却是马上就可见效的。

 当然也还有另一种做法可以更快的获得全胜,那就是丘逢时先杀掉霍天云,然后才给东方景和解毒。

 但丘逢时却是患得患失,他是曾经几次吃过霍天云的亏的,生怕此际霍天云虽然业已受了重伤,自己也还不是他的对手,而且延迟时间给东方景和解毒,只怕东方景和的功力受了影响,将来也一定会埋怨他。他是必须巴结东方景和的,岂敢冒这个险?

 临危出绝招

 就在此时,风鸣玉和宇文成都的搏斗,忽然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原来风鸣玉看见霍天云受了重伤,情急之下,也不知那里来的气力,突然一跃而起,使出了她父亲临终所授的绝招。

 这一招名为“云龙三现”,凌空刺下,当真宛似游龙探爪,从天而降!

 宇文成都正自以为胜券稳操,准备再出几招就下杀手的。那想得到看来早已是“气衰力竭”的风鸣玉,竟然会有如此凌厉的反击。

 剑光一闪而过,宇文成都身上已是受了三处剑伤!

 此时丘逢时尚未走到东方景和身边,和霍天云的距离却已不远,见此情状,不觉呆了!

 风鸣玉这一剑重伤了宇文成都,气力亦已耗尽,落在地上,竟然站立不稳,摔了一跤。

 霍天云看出危机,心知胜败存亡,全在他这瞬息之间的作为了。

 他一咬牙根,把残余的气力全都运到剑上,趁着丘逢时蓦地一呆之际,长剑脱手,化作一道银虹,向丘逢时掷去。

 这是天山剑法中拚着与敌同归于尽的绝招,本来是当作“回马枪”使用的。剑在人在,剑亡人亡。若然杀不了敌人自己就只能拚着送命。

 此际霍天云用长剑当作暗器,使出此招,情形虽然不同。但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却是一样,他若杀不了丘逢时,即使东方景和之毒未解,丘逢时也能杀掉他了。风鸣玉气力消耗殆尽,性命亦将不保。

 这一招实在等于是把两人的性命拿来赌博。但也只能博它一博,否则仍是不死也免不了落入敌人之手的。

 一声惨呼,霍天云这一搏成功了。丘逢时给长剑钉在地上!

 霍天云绷紧了的心弦一松,人也支持不住,倒在地上了。

 风鸣玉却已爬起身来,看见霍天云倒下,这一惊非同小可,慌忙向他奔去。

 她固然吃惊,东方景和比她吃惊更甚!

 他上身麻痹,双腿还能走动。当下也把残存的功力全部逼了出来,急急忙忙逃跑!

 其实,他要是敢于拚命的话,三个人都是受了重伤的,他以一敌二,和霍风二人决一死战,鹿死谁手,难以逆料。

 另一个身受重伤的宇文成都逃得更早,不过他刚跑到屋子后面就晕倒了。

 自有解药

 风鸣玉顾不得去追他们,连忙去搜解药。她把丘逢时身上所藏的东西都拿出来,只见许多个小瓶子,装着五颜六色的药丸药粉,却不知哪个瓶子才是解药,倘若误服毒药岂不糟糕?

 她把瓶子都拿到霍天云身边,说道:“大哥,你认不认得解药?”

 霍天云道:“你把瓶子全都给我打烂,药丸药粉埋入泥中!”

 风鸣玉吃一惊道:“那你身受之毒……”

 霍天云道:“不用担忧,我已经知道中的是雪蛛之毒,你忘记了那位蒙族神医戈古朗送给咱们的解药了么?这解药就在我的身上。”声音断断续续,细如蚊叫。

 原来霍天云是中过柏列的蝴蝶镖的,故此他从身受的痛苦,立即就能知道丘逢时打他的那枚暗器就是柏列所用的那种蝴蝶镖,而镖上所“喂”的毒,亦是雪蛛之毒无疑。但风鸣玉未曾中过此毒,自是不知道了。

 风鸣玉这才恍然大悟,说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其实她刚才急急忙忙跑去搜丘逢时的解药,霍天云说话都已没了气力,如何能够唤她回来。

 风鸣玉连忙在他身上掏出解药,喂他服下。再以残存的一点内力,替他推血过宫,霍天云想要阻止她亦是不能。

 霍天云道:“你中的毒怎么样?”

 风鸣玉道:“我倒不觉什么,只是气力大不如前,稍稍有点晕眩之感。歇一会儿可能就会好的。”其实她中的酥筋软骨散早已发作,此时已是气力连普通人也比不上,岂只“大不如前?”

 霍天云精神稍振,笑道:“和我交手那人也中了蝴蝶镖,他没解药,我这一掌之仇已是不用自己报了。”原来他正是因为有对症的解药,方敢拚着受毒伤、掌伤,“借镖杀人”的。而他要风鸣玉打烂那些瓶子,目的也正就是要东方景和无法再从丘逢时的身上取得解药。

 风鸣玉道:“大哥,我想进这间屋子再看一看。你的气力恢复一点了么?”

 霍天云知道她是要去看一看张碧琪是否还在屋内,虽然他明知找到张碧琪的希望甚属渺茫,但见风鸣玉如此热心肠,却也不忍泼她冷水,说道:“我已经好了一些,气力不济,剑法还在,张铁虎这奸徒料还能够应付。”

 其实他的毒伤虽解,掌伤仍是极重。对付张铁虎也未必能有把握,要是碰上一个武功稍强的对手,那就更不必说了。不过他此际亦无可以容身之地,逃走同样是有风险。

 又有人来

 不出霍天云所料,屋子里早已是空无一人,莫说张铁虎和碧琪,连那王妈也不见了。

 风鸣玉叹口气道:“都是我的不好,非但帮忙不了琪姐,反而给她加重灾难,还连累了你。啊,霍大哥,你、怎么样?你这伤,你这伤──”

 霍天云胸部着了一掌,气闷难耐,此时正把上衣领口松开,让呼吸可以舒畅一些。风鸣玉瞥见伤痕,拉开他的上衣一看,只见胸口上有个掌印。

 霍天云道:“别担忧,不会要了我的性命的。你怎么样,走得动么?”

 风鸣玉道:“或许勉强可以。”此时她心力交疲,脸色越发不对了。试一试走了几步,只觉举步维艰,似是风中之烛摇摇欲坠,终于不能不软绵绵的靠在霍天云身上。

 霍天云暗自思量:“我背着她走,走个十里八里路大概可以,但我这样背着一个年青姑娘走路,只怕一走出路口,就要惹人注视,非给人盘问不可。而且我也不能再回客店,却到那里养伤?”

 这是意想得到的决计避免不了的危险,是以霍天云虽然急于离开“是非之地”,却也不敢冒此风险了。

 他扶着风鸣玉坐下,说道:“如今咱们只能希望半个时辰之内鹰爪别要再来了。”当下他要风鸣玉和他一样,盘膝静坐,他默运玄功,两人掌心相贴。

 天山派的内功心法有一门功夫可以把内力输给别人,霍天云如今就是希望能够在半个时辰之内,自己可以恢复得四五分原有的内力,输送给风鸣玉。

 风鸣玉道:“霍大哥,你莫耗损内力,这是无济于事的。”

 霍天云笑道:“你刚才帮我推血过宫,耗尽了你的内力,如今是我好了一些,难道我就不能反过来帮你。”

 风鸣玉道:“我的真气完全不能凝聚,无法运功与你配合。你的内力输送过来,我也无法拿来运用!”

 霍天云不知她中的是什么毒,但从双掌相贴的感应上,却也知道风鸣玉说的是事实,自己输送过去的内力她根本不能吸收,确是无济于事。

 正在霍天云束手无策之际,忽听得有人说道:“这屋子里似乎有人,说不定那姓霍的小子当真未曾跑掉,咱们进去看看!”

 “空城计”给识破

 霍天云深深吸一口气,提高声音说道:“不错,霍某人就在这里,有胆的你们进来!”

 他摆下空城之计,果然吓得那些人不敢进来。

 为首的那个人在门口探头探脑的看了一看,见霍风二人盘膝坐在地上,也不知他们弄的是甚么玄虚。他是领教过霍天云的厉害的,心里想道:“按说他已经和东方景和打过一场,如今都未离开此地,十九应该是受了重伤了。但万一我料得不准,那可就说不定会有性命之忧!”患得患失,结果还是只敢守在外面。

 霍天云认出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数月之前,在和林见过的那个汪直派去向瓦剌大汗祝寿的密使郑元昌。

 他是汪直的心腹,与东方景和并非一路。但都是各为其主,想要利用张碧琪来“钓大鱼”的。他来得较迟,在路上碰见那个受了伤的东方景和和张铁虎兄妹。张铁虎要照料受伤的东方景和,(他在路上抢了一辆驴车,张碧琪是早已被他点了穴道的,他让东方景和和张碧琪躺在车上,亲自驾车送往七王子朱建的王府。)不能和他回去,但已是把霍风二人都受了重伤之事告诉他。

 这次他是带了四名东厂的卫士来的。但由于事起仓卒,这四名卫士却并非一流高手。不过虽然并非一流高手,武功也还是要比张铁虎稍强的。

 郑元昌等了一会,不见霍天云和风鸣玉冲出来,不觉起了疑心,虽然仍是不敢立即就冲进去,但已是开始怀疑霍天云刚才那番做作,乃是虚张声势了,心中正在琢磨恶毒的主意。

 一个手下悄悄说道:“不如回去多找点人手再来?”

 郑元昌冷笑道:“他们会在这里坐以待毙?不会跑么?”

 那个手下也甚机灵,登时一醒,说道:“郑都统,依你看,他们是正在运功疗伤?”

 郑元昌点了点头,却不说话。

 那人说道:“小人倒有一个主意。”

 郑元昌道:“什么主意?”

 那人说道:“放一把火将屋子烧掉,看他出不出来?”

 郑元昌笑道:“好,我也正是打这个主意!”当下喝道:“姓霍的小子和姓风的丫头,把你们的兵刃扔出来,跟着乖乖的自己反缚双手走出来,否则我可要不客气放火了!”

 用贺表威胁郑元昌

 风鸣玉自知无力逃脱,在霍天云耳边悄悄说道:“大哥,走得一个是一个,趁着他们尚未放火,你赶快冲出去,别要理我!”

 霍天云哈哈一笑,提高声音说道:“郑元昌,你放火好了。可惜你火头再大,也烧不掉那张给瓦剌大汗祝寿的贺表。”

 这次可轮到郑元昌大吃一惊了。要知这张贺表上列有给瓦剌大汗送寿礼的文武百官名字,而且对瓦剌大汗自称“外臣”。他们给实际上已是等于敌国的君主祝寿,(两国虽未宣战,已是频年交兵。)这事是瞒住皇帝进行的。虽说皇帝亦是主和,这秘密给皇帝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但落在“外人”手中,总是不妥。尤其是落在和金刀寨主有关系的人手中,更是大大的不妥。

 那晚瓦剌大汗召他入宫,他的这张贺表尚未呈上,就碰上霍天云、上官英杰等人闯宫,混乱中他只顾逃命,过后方才发觉这张贺表已经失去。当时他也曾怀疑这张贺表是落入“敌人”之手,但还抱着万一希望,希望是在混乱中自己不慎跌落,这张贺表说不定早已给践踏得稀烂了。但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总是他心头上的一个刺,令他魂梦难安。

 这件事情如今从霍天云口里说出来,虽然他早已有此怀疑,但一旦得到证实,这一惊仍是非同小可!

 不过在惊魂稍定之后,他却也放下了心上的另一块石头了。

 霍天云要拿这张贺表来威胁他,显而易见,他和风鸣玉确实是业已受了重伤,无能为力了。

 郑元昌哈哈大笑,说道:“好,那咱们就谈一谈这宗交易吧!”砰的一脚踢开两扇半掩的板门,把手一挥,叫四名东厂卫士全都跟他进去。

 霍天云和风鸣玉仍然盘膝坐在地上,对他们的闯进,恍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郑元昌道:“把这张贺表交出来吧,我让你们平安离开此地。”

 霍天云这才抬起头来,冷冷说道:“你没有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么?这张贺表要是在我身上,我怎能说你们的火头再大,也烧不掉?”

 郑元昌道:“这样重要的物事,你不随身携带?”

 霍天云道:“不用你替我担心,我早已交给最靠得住的人替我保管了。就因为它太过重要,我怎肯冒不必要的风险把它带在身边?”

 拿性命作赌注

 郑元昌半信半疑,问道:“你交付何人,说出来换你性命。”

 霍天云淡淡说道:“我早就不打算活着回去。但你杀了我,也得不到那张贺表了。”

 郑元昌嗯了一声道:“你当真不爱惜自己的性命。”

 霍天云道:“性命谁不爱惜?但既然只有这张贺表才能换取我的性命,这宗交易我自是不能不份外小心!”

 郑元昌道:“你的意思是──”

 霍天云道:“要看你如何和我交易。老实说我不是三岁小孩,你信不过我,我也信不过你。要是我先说出来,岂非白白赔了一条性命。这样的生意可不化算。”

 郑元昌道:“那你划出道儿来吧。”

 霍天云道:“我现在不想走动,待我什么时候想走再告诉你,那时我会让你们陪着我一起去取那张贺表,这样的交易才算公平。”

 郑元昌怒道:“我也不是三岁小孩,你不过是想先养好了伤再谋兔脱!”

 霍天云冷笑道:“交不交易,随你的便。不错,我是受了伤,但我告诉你,你若妄图加害我们,不待你们动手杀我,我自己就会先自断经脉而亡。这点能耐我还是有的。嘿,嘿,不过那张贺表你也休想得到手了。”

 说罢,索性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他们的叫嚣。

 其实那张贺表他那能付托给谁,实际还是在他身上的。而他此时的功力,亦是不足自断经脉。

 这是他第二次摆下的“空城计”,但既然没有别的办法,也只能如此冒个大险了。

 郑元昌拿他没有办法,杀既不敢,等又不甘。过了一会,只见霍天云头顶冒出热腾腾的白汽,黄豆般大小的汗珠一颗颗从他额角滴下来,汗水殷红如血。

 郑元昌虽然不是第一流的武学名家,也看得出霍天云是正在凝聚真气,默运玄功,自行推血过宫,把瘀血蒸发化为汗水。

 “要是给他恢复了几分功力,我们五个人只怕都不是他的对手!”郑元昌心想。

 是拚着不要那张贺表来杀掉霍天云呢?还是等待有利于自己的变化呢?

 当然最好是能有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制服霍天云,令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惜急切之间郑元昌又想不出来。

 正当他患得患失,踌躇莫决之际,他的一个手下在他面前做了一个手势。

 暗袭失败

 郑元昌瞿然一省,色然而起,向那手下点了点头,再向另外一名手下打个眼色。

 原来作手势这名卫士精于分筋错骨手法,只要他出手得快,一抓着霍天云,霍天云势必全身酥软,有气力也使不出来。当然更谈不上可以运功自断经脉了。

 另一名手下则以剑术精妙见长,懂得用剑刺穴。但未练过内功,内力不强,比起那个精于分筋错骨手法的卫士,相差甚远。

 郑元昌所作的安排是由第一个卫士用分筋错骨去制服霍天云,由第二个卫士用快剑刺穴去制服风鸣玉。要他们同时进行偷袭,让霍风二人无暇互相照顾。

 他们之间的“交谈”是分别用手势和眼色进行的,霍天云仍在闭目运功,风鸣玉亦似视若无睹。

 郑元昌从张铁虎口中已经知道,风鸣玉是喝了一口放有酥筋软骨散的毒茶的,料想此时药力应该早已发作。而且她是个年轻女子,本身原有的内力料也不会很强,毒发之后,内力即使尚未完全消失,也是不足为虑了。比起霍天云来,她应该是较弱的一环。故此郑元昌安排那个剑法精妙而内力较差的手下去对付她。

 他料得不差,不过结果却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不错,风鸣玉此时已是毫无内力,甚至气力也都比不上一个普通的三尺童子,但她学过的武功却是不会跟着内力的消失而消失的。

 那名卫士,在同侪中以“剑术精妙”见称,但若比起风鸣玉来,却不知相差了多少倍!

 假如郑元昌换个安排,以那个内力较厚精于分筋错骨手的卫士来对付风鸣玉的话,她势将毫无办法抵御,如今是这个用剑的卫士,可就正好给了她一个可以施展平生所学的机会了。

 那名卫士悄悄走到她的后面,唰的一剑就刺过去。她听风辨器,已经知道敌人的剑势如何,反手顺势一推,双指轻轻在无锋的剑脊一带,借力打力,剑锋反削之势更快,登时把那名卫士捏着剑诀的左手四根指头全部削去,只剩下一根拇指。俗语说“十指痛归心”,四指被削,那名卫士如何禁受得起,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嗥,痛得在地上打滚,几乎晕了过去。

 对付霍天云的那名卫士吃亏更大。他的手指刚刚碰着霍天云的身体,就给霍天云一招“顺手牵羊”,反而抓着他的手腕,拉到身前。

 精疲力竭

 霍天云左手顺势一牵,右掌运力向他背心击下。

 只听得“蓬”的一声,那名卫士铁塔也似的身躯飞了起来,另一名卫士张臂接他,也给撞翻,余势未衰,飞出大门外面,方始跌下,摔得头破血流。

 郑元昌见他一击之力,威猛如斯,不禁为之大骇。本来想要上前的,也吓得连忙退后。另一名未受伤的卫士更是吓得慌忙退出门口。

 其实霍天云虽然恢复了一两分内力,但若只凭他这点内力,要摔倒那个卫士都难,那能一掌就把他击出数丈开外?

 霍天云之所以能够如此,说穿了也还是借力打力的功夫,暗算他的那个人内力甚强,那人是用了全力向他抓下的,给他顺势一拖,全身冲前,他再加以一击,等于是两个人的力道合在一起把那人抛出去。霍天云用上的力道其实远远不如那人,起的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作用而已。

 一名卫士给削断手指,一名卫士摔得头破血流。另外两名卫士吓得心惊胆颤,不约而同的说道:“郑都统,点子扎手得很,不如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郑元昌哼了一声,说道:“我都不害怕,你们害怕什么?你们若是要走,就回乡下去吧!东厂的饭碗你们也不用端了。”意思即是:要顾性命,职位就不能保。

 那两名卫士道:“他们受了伤,怎么办?”

 郑元昌道:“这点伤死不了的,你把他们拖出外面,给他们裹伤。”

 原来郑元昌的武学造诣比那两名卫士高得多,他惊魂稍定之后,便即看出了霍天云和风鸣玉都已是精疲力竭,比刚才更加不济了。

 风鸣玉软绵绵的靠在霍天云身上,只觉昏昏欲睡,眼睛都已张不开来。

 霍天云略为好一些,但刚才那一掌亦已把他蓄积的内力耗尽,此时正在冷汗直流,外衣都已湿透。

 霍天云故作镇定,喝道:“有胆的上来,我杀一个够本,杀两个就有利钱。姓郑的,那张贺表你得不到,谅你纵能逃出我的掌下,你的性命也保不了。”

 他伤上加伤,这次虽然是把残余的一点气力都用了出来,但因中气不足,说话的声音却是不知觉的颤抖了。

 郑元昌哈哈大笑,说道:“贺表我不打算要啦。你要自断经脉而亡,那也听便。不过这位姑娘如花似玉,我可舍不得她送命的。七王子正想找一个懂得武功的妃子,嘿嘿、哈哈……”

 霍天云遭毒手

 风鸣玉已是迷迷糊糊,听不清楚,只知道郑元昌是在说她。问霍天云道:“大哥,他说什么?”

 霍天云道:“狗嘴里不长象牙,别理会他。”

 郑元昌哈哈笑道:“风姑娘,我是要送你到王府里去做新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哪!”

 风鸣玉凄然说道:“大哥,趁你还有一点气力,先把我杀了吧!”

 霍天云心神大乱,说道:“别怕他,咱们要死也死在一起。”

 郑元昌道:“要死那还不易,不过你们要想死在一起,可得我点头才行。霍天云,你若肯把贺表交给我,我倒可以成全你的心愿。”弦外之音,霍天云若然不肯,那他可就要把风鸣玉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逼住她去做朱建的王妃了。

 霍天云一咬牙根,说道:“好,我给你,你来拿吧!”打定主意,只要他行近身边,就以残余的功力作最后一击。

 郑元昌却似知道他的心意,说道:“你掷在地上,我自己会拾。”

 霍天云冷笑道:“胆小如鼠,可笑可怜。好,你不敢拿,我就把它毁了。”

 郑元昌已经探出贺表是在他的身上,倒是害怕他真的毁掉了。当下赶忙叫道:“葛老三,把你的链子给我。”这名卫士是用一对链子当作兵器的,此时正在院子里给断指的同伴裹伤。

 郑元昌接过他抛进来的链子,喝道:“你以为我没本领取吗?我就取给你看!”

 他执着链子的中间,把铁链舞成一个圈圈,向风鸣玉套下。

 他口里说要对付霍天云,却突然袭击风鸣玉。这正是声东击西之计。原来他对霍天云还有几分顾忌,先拿住风鸣玉,料他心神必将更乱。

 霍天云一声大吼,喝道:“无耻小贼!”也不知那里来的气力,一抓就抓着链子。郑元昌几乎给他拉跌,慌忙撒手。霍天云站立不稳,跌倒地上。

 霍天云夺过了链子,用力掷出,可惜却给郑元昌躲开。说时迟,那时快,郑元昌已是把第二柄链子向他打来,这次是手握铁链,头向着霍天云的天灵盖打下了。

 霍天云气力已经用尽,“卜”的一声,给铁打个正着。

 郑元昌脑袋开花

 只听得一声尖叫,有人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但晕倒的却不是霍天云。

 不错,他是被郑元昌击个正着,但不幸中之幸的是,不是击中天灵盖,而是打中了他的肩膊。

 晕过去的是风鸣玉。她只道霍天云决计躲闪不开,势必给打得脑浆迸流,她本来早已心力交疲,如何还能抵受得住这么大的惊吓。

 霍天云虽然没有晕倒,但受了这么重的一击,亦已倒在地上,只觉眼前金星乱冒,神智渐渐迷糊。

 郑元昌哈哈大笑,说道:“姓霍的,看你还敢逞强?嘿,嘿,如今我倒不想杀你了,拿着活的比死的更好!”得意之极,跟着大声呼叫:“你们这班饭桶,还不赶快进来,帮我捆绑……”

 那知话犹未了,只听得一连串急骤之极的撕心裂肺的惨呼,比起刚才风鸣玉那声尖叫更加凄厉!

 惨叫连声,几乎混成一片。但郑元昌还是听得出四个不同的声音。正是被他斥骂的那四个“饭桶”手下。

 虽说他这四个手下本领不强,但在江湖上也还算得是二流脚色,并非只是“饭桶”的。有谁能在这瞬息之间,对四个人都下了毒手呢?

 大喜之后,骤然大惊。郑元昌的笑声好像着了魔术,突然“冻结”了。

 他笑不出来,那个人都已进来了。是一个头戴阔边熊皮帽,帽檐几乎遮过了半边脸孔的魁梧汉子。

 这汉子提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钢刀,刀头还在滴血!

 郑元昌情急拚命,一声大吼“不是你,便是我!”舞起链子,向那人猛击!

 那人冷冷说道:“凭你这点本领,丧命的当然是你,不会是我!”迎着头,反手便是一刀。

 火花四溅,金铁交鸣。铁本来比钢刀沉重,却给钢刀反磕回去,而且去势极疾。

 郑元昌想要“撒”,已经迟了。链子闪电般的反击回来,打着了他的脑袋。他的脑袋开了花,和他那四个“饭桶”一样,也不过只是见面一招,就给对方送进了鬼门关。

 这个人走到霍天云身边,看了一看,颇有诧意,便搜霍天云的身。

 太湖副寨主佘迪民

 霍天云惊疑不定,心里想道:“他把郑元昌打死,料想不会是东厂的人。但他为何要来搜我?”霍天云此时已是丝毫没有气力抗拒,只能希望此人不是鹰爪了。

 那人从霍天云身上搜出那张贺表,也是显出又喜又惊的神色,说道:“兄台可是天山派的霍天云?”

 原来他在闯进张家之时,刚好听得郑元昌叫出霍天云的姓,可惜郑元昌只是喝骂“姓霍的”,并未叫出名字。不过他亦已思疑是霍天云。

 霍天云和上官英杰风鸣玉等人前往瓦剌一事,他早就听到消息的。如今搜出了汪直领衔的朝中文武给瓦剌大汗的祝寿贺表,他自是可以断定必是霍天云无疑了。

 霍天云道:“不错,我就是霍天云。阁下何人?”

 那人说道:“我是从太湖西洞庭山来的佘迪民。”

 霍天云在江湖上业已闯荡几年,虽然还没有到过江南,佘迪民这个响当当的名字他可是听过的。

 太湖有三十六家水寨,总寨主是西洞庭山的王元振,佘迪民是王元振的副寨主。

 霍天云又惊又喜,可又还有点不敢相信,说道:“原来是佘副寨主,多谢救命之恩。但不知佘副寨主何以会离开太湖,跑来京师?我好像听说倭寇近年在沿海劫掠,业已波及太湖。”

 佘迪民笑道:“我来京师,正是和霍兄同样的目的。”

 霍天云道:“你知道我是因何而来?”

 佘迪民道:“霍兄既然藏有这张贺表,想必是要向皇帝揭发汪直阴谋的了?”

 霍天云道:“不错。”

 佘迪民道:“我也给你看一样东西。”拿出两封信来,在霍天云眼帘下展开,让他看个清楚。一封是汪直写给倭寇头子的信,一封是倭寇头子的回信。

 佘迪民笑道:“我这封汪直的信和你那张贺表的字迹相同,霍兄当不会怀疑是假的了?”

 霍天云道:“这两封信你怎样得来的?”

 佘迪民道:“是从倭寇派去给汪直送信的密使身上搜到的。”

 霍天云再没怀疑,说道:“得遇佘副寨主,真是不幸中之大幸,霍某死可无憾了。就烦佘兄把这贺表一并拿去,火速离开此地吧。”他和风鸣玉都已不能走动,说这话的意思自是不想连累佘迪民了。

 宇文成都负伤逃命

 佘迪民道:“霍兄先莫说话!”手掌立即贴着霍天云的背心,一股柔和的力道轻轻震动霍天云的相应穴道,这是佘迪民从古法按摩学来的推血过宫手法。

 可惜他和霍天云练的内功不是同一路子,霍天云的真气仍是无法凝聚,不过血脉稍为通畅,却也恢复了一两分气力了。

 霍天云道:“佘兄别要为我太过耗损内力,提防还有敌人会来。”

 佘迪民道:“霍兄,东方景和是不是已经给你打伤了?”

 霍天云道:“谁是东方景和?”

 佘迪民道:“他是七王子朱建手下的第一号人物,绵掌击石如粉的功夫,据说并世无双。”

 霍天云道:“我是和一个绵掌功夫极为厉害的人斗得两败俱伤,如你所说,那一定是东方景和了。但你怎么知道他已受伤?”

 佘迪民道:“我是昨天打听到李镖头的妻子张碧琪住在此处的消息,今天特地跑来探一探的。在路上碰见了东方景和,他身法呆滞,一看我就知他是受了内伤。我不想在路上惹事,故而没理会他。”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他没说出来的是:东方景和武功极强,佘迪民虽然知道他受了伤。却不知道他伤有多重,自忖实是没有把握胜他。

 霍天云道:“你只碰上东方景和一个人吗?”

 佘迪民尚未明白他问这句话的意思,说道:“不错。但郑元昌和他的四名手下已是都给我杀掉了。东方景和受了伤,要跑回王府,料想也得有一两个时辰,霍兄,你倒是不用担心强敌就会来到。要是一般的鹰爪,我自信还可应付。”

 霍天云道:“东方景和是和宇文成都一起来的,你只碰上东方景和,那么宇文成都,他、他恐怕……”

 话犹未了,忽听得外面有脚步的奔跑声音。

 霍天云道:“佘兄,快,快去看看。”

 原来宇文成都受了重伤倒在屋后,佘迪民进来的时候没发现他。

 他受的伤虽然很重,但因受的乃是剑掌,内伤则还不及东方景和,他悄悄敷上了金创药,已是稍为好了一些,此时听得霍天云在屋子里面说到他的头上,他自是必须忍着疼痛,拚命逃跑了。

 佘迪民出去一看,只能远远的隐隐看见他的背影了。要追当然是可以追得上的,但佘迪民可不敢去追。

 离开张家

 要知他虽然业已给霍天云推血过宫,但因霍天云内伤极重,如今也只是勉强能够走动而已,莫说碰上武功高强的敌人,即使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笨汉,也能将他击倒。佘迪民怎么放心得下,自是不敢远离他了。

 佘迪民这才有空察视刚才被他劈翻的那四名郑元昌的手下,三个确实已经毙命,有一个尚未断气,发出微弱的呻吟,佘迪民补上一刀,这才放心进屋。

 霍天云道:“杀了宇文成都没有?”

 佘迪民道:“是有一个人跑了,但不知是否宇文成都。”

 霍天云一皱眉头,说道:“你怎么不追上去杀他?”

 佘迪民道:“霍兄,十个宇文成都也比不上你的性命宝贵。你刚才说得对,此地不能久留,咱们快走吧。”

 霍天云道:“佘兄,你把那张贺表带走,我可不想再给你添上两个累赘了。”

 佘迪民道:“你再说这样见外的话,那就是不把我当作朋友了。”

 霍天云见他说得如此诚恳,虽然不愿意连累他,也只好站起来了。

 他掐了掐风鸣玉人中,风鸣玉中毒昏迷,气力是半点使不出来,但却并非受伤。她迷迷糊糊的半张眼睛,说道:“大哥,咱们是在泉下相会?”

 霍天云道:“玉妹醒醒,太湖的佘副寨主来了,咱们到他那里躲躲。”

 风鸣玉也听得不清楚,打个哈欠,断断续续的说道:“大、大哥,你、你到那里,我、我就跟你到那里,不、不必问我。”

 她软绵绵的靠在霍天云身上,佘迪民拉着霍天云,霍天云搀扶着她,三个人这才能够缓缓走出这间屋子。

 此时已是将近黄昏的时分了。

 佘迪民心里好生焦急,如此走法,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到他居住的地方?而且一到路上,又怎能不惹路人的注意?

 但要是随便在附近找一家农户投宿吧,东厂的人,七王子朱建的人,最多不出两个时辰,必然是会来的,他们又怎能不在附近大事搜查?

 正自焦急无计,忽见有个庄稼汉推着一辆木头车迎面而来,车上堆着禾秆草,堆得足足有三个人高。原来贫穷的农家冷天无物御寒,这人是把晒干的禾秆草运回家中当作被褥的。

 佘迪民心念一动,拦在木头车前。

 冬天里摇扇子的书生

 佘迪民刚才连杀五人,衣裳上血迹斑斑。那推着木头车的汉子大吃一惊,颤声叫道:“你、你干什么?”

 佘迪民道:“你别慌,我买你这辆车。十两银子够不够?”

 一辆木头车加上不值钱的禾杆草,顶多不过值二三两银子,那庄稼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说道:“车上的禾杆草要不要我搬开?”

 佘迪民道:“我正是要你这车禾杆草御寒。十两银子,你肯不肯让与我?”

 庄稼汉起初还害怕他是强盗,想不到竟是天降财神,连忙说道:“卖、卖!”

 话犹未了,佘迪民已把一锭十两重的元宝塞入他的手中。那汉子手指发抖,几乎接不稳银子。佘迪民蓦地想起一事,说道:“我还要和你买一样东西?”

 那汉子道:“你、你还要什么?”

 佘迪民道:“你这身衣裳,也是十两银子!”说罢,又是一锭十两重的元宝塞过去。

 那汉子道:“你、要我脱光衣服,这这──”

 佘迪民笑道:“只要你的外衣。除了这锭银子,我还给你这件皮袄交换,你可以反穿皮袄,回家里再洗干净它。那你就不用害怕受冷了。”

 这汉子的家就在附近,不到百步之遥。反穿皮袄。血迹就不会给人看见。一件皮袄足可抵得上十套粗布衣裳,何况还有银子。这汉子心想:“此人不知是疯子还是强盗,但只求银子到手,那也不必去管他了。”四顾无人,赶忙脱下外衣与佘迪民换了皮袄,立即飞快跑回家去。

 佘迪民穿上那庄稼汉的外衣,笑道:“霍兄,委屈你和风姑娘钻进禾杆草堆中。”他穿着粗布衣裳,推着木头车走,心里想道:“此时即使碰上鹰爪,料想也可以蒙混得过去。”

 他推着木头车,当然不敢进城,打算到西山近郊再去找农户投宿。

 走了约莫六七里路,太阳已经下山,路上冷冷清清已是少见行人了。

 佘迪民正在加快脚步,忽地发现有一个人迎面走来。

 这个人不过三十左右年纪,穿着锦缎长衫,头戴貂皮帽子,手里摇着一把摺扇。像个书生打扮。

 但时节已是冬天,在冬天里手摇摺扇,此事却是稀奇。

 西门羽拦途截劫

 佘迪民正自心内嘀咕:“此人不知是友是敌,看样子是冲着我来的了!”

 果然心念未已,他推着的那辆木头车突然碰上了阻力,竟是推不动了。原来是那个少年伸出扇抵着车子。

 一柄小小的扇居然能够阻止他推车向前,饶是佘迪民艺高胆大,也不禁吃了一惊。他力贯双臂,说道:“尊驾请让一让。我要赶路!”

 这次少年的扇抵挡不住了,但他却顺势使出了个卸字诀,扇轻轻一带,木头车滑过一边,几乎倾覆,震动稻草,霍天云的头部露了出来。

 佘迪民忙用“千斤坠”的功夫定着车子,喝道:“阁下是特地来找麻烦的么?”

 那少年哈哈一笑,说道:“刚好相反,我是好意来和你做一宗买卖的!”

 佘迪民道:“什么买卖?”

 那少年道:“我给你五十两银子,买你这辆车子,车子上的东西都归我!”

 佘迪民道:“我这辆木头车是不卖的,一百两、一千两都不卖!”

 那少年冷冷说道:“这就奇怪了,你这车稻草值得几文?为什么一千两银子都不卖?”

 佘迪民道:“不卖就是不卖!”

 少年笑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语,一千两银子你都不肯卖,你当然是不能冒充庄稼汉的了。我猜你这辆木头车也是用几两银子换回来的吧?一转手就可以赚几百倍利钱,你都不放在眼内,你的车上有什么宝物?你开个价吧,即使你漫天讨价,我也不会就地还钱。”

 佘迪民道:“我的车子怎样得来,你管不着。你是什么人?”他捉摸不透对方路道,一时之间,尚未敢把这少年当作敌人。

 那少年笑道:“我是谁,你的同伴大概应该知道──”

 话犹未了,只听得霍天云果然就叫了出来:“他是西门化的侄儿西门羽!佘大哥,下手不必留情!”

 霍天云是知道西门羽武功的深浅的,一看他的叔父西门化并没和他一起,先就放下了心,心想以佘迪民的武功,定然可以杀得了西门羽。

 那知他这么一说,西门羽也是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了。想道:“霍天云要仰仗佘迪民来对付我,他受重伤之事不会假了!”立即哈哈大笑,说道:“霍天云,你怎么做起缩头乌龟来了,给我滚下来吧!”

 西门羽武功突进

 佘迪民喝道:“割鸡焉用牛刀,我这个无名小卒陪你走几招吧!”

 西门羽笑道:“太湖三十六家水寨的副总寨主何须如此自谦?不过,你虽然不是无名小卒,想在京师逞能似乎还差了那么一大截!”

 佘迪民冷冷说道:“屠牛要用利刀,杀鸡钝刀子已是足够!”

 西门羽哈哈一笑,说道:“很好,那就让咱们看看谁是山鸡谁是凤凰!”

 笑声中扇一合,倏的就点向佘迪民太阳穴。

 佘迪民钢刀一立“当”的一声碰得火花四溅。原来西门羽这把扇子乃是精钢铸炼的铁扇。“百炼钢成绕指柔”的说法或嫌夸大一些,但这把铁扇确是一件罕见的外门兵刃,不但开合自如,比纸制的摺扇还要灵便。而且小小一柄扇子兼具两种武器的性能,合拢时可当作判官笔点穴;四边扇骨锋利,张开来又可当作柳叶刀使。

 佘迪民刀重力沉,在刀扇相交的那一霎那,内力尽发,猛劈过去。西门羽轻轻一带,佘迪民的刀锋给他引过一边,但西门羽步法亦已不稳,踉踉跄跄的倒退三步。

 佘迪民大步踏上,探臂扎刺,刀锋外撩削腕刺肋。西门羽好像是醉八仙的步法,铁扇倏地张开,向佘迪民面门一拨。佘迪民立即变招,横刀拍下,刀风虎虎,比起刚才那招,威势更是吓人。西门羽这次不敢硬接,但铁扇已给刀风带动。西门羽顺势又把铁扇当作判官笔用,点向佘迪民胁下的“气穴”。佘迪民这一招余势未衰,刀光霍霍展开,西门羽的铁扇怎能碰着他的身体,刀扇一交,西门羽立即收回扇子,又退了一步。

 原来西门羽虽然懂得以柔刚的内家功夫,但所谓“以柔刚”也必需有和对方大致相当的内功造诣才行,否则对方以狮子扑兔之力,小兔子就只有逃跑的份儿了。西门羽的内功并不算差,但还制不了佘迪民差不多已经练到登峰造极的外功。

 但这么几招一过,已是把霍天云看得大为诧异了。

 要知佘迪民是江南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刚才杀郑元昌也用不到三招。西门羽的本领霍天云是曾经见过的,比之郑元昌高明不了多少。故此在他们交手之初,霍天云只道佘迪民最多是在五招之内,就可以杀掉西门羽的。不料转眼已是过了十招,西门羽虽然略处下风,也还是有攻有守。

 两败俱伤

 十招过去了,二十招过去了,三十招都过去了,佘迪民虽然是攻多守少,依然未能打败西门羽。

 霍天云看得大为诧异,暗自想道:“相隔不过两年,按说他的功力不会精进如斯,难道他是得到了什么武功秘笈?”

 天色渐渐黑了,天寒地冻,路上早已没有行人。但霍天云却不能不担心鹰爪闻风而来,因为距离东方景和负伤而逃已是约莫有一个时辰了,料想他此时应该回到了王府了。

 霍天云着急,佘迪民更着急,这一战不仅关系他个人荣辱,还有霍天云和风鸣玉两条性命在他手上,要他保护的。

 西门羽知道他是要速战速决,故意采用绕身游斗的战术和他慢慢的磨。

 佘迪民猛地喝道:“我和你拚了!”西门羽正自把铁扇合拢,当作判官笔用,点他胸部的关元穴。按说佘迪民是应该先行避招,然后进招的。他对敌人的点穴却根本不予理会,扑上去快刀疾劈。

 关元穴乃是死穴,西门羽想不到他竟然并不躲闪,使出这等狠辣的同归于尽的打法!

 快刀如电,西门羽来不及收招。只听得“卜”的一声,接着一片断金戛玉之声,他点中了佘迪民的关元穴,但铁扇却已给劈得稀烂。

 佘迪民晃了几晃,并没倒下。原来他的功力深湛,虽然给点中了死穴,也没毙命,不过却也支持不住摇摇欲坠了。

 西门羽把手一扬,断了的扇骨箭一样的向佘迪民射去。

 佘迪民钢刀劈出,半截扇骨又再削为两段。但就在此时,只见金星闪烁,一蓬细如牛毛的梅花针从扇骨里面射出来。原来他这扇骨是管状中空,内里藏有数十枚淬过剧毒的梅花针。佘迪民关元穴刚被点中,气力不加,刀风激荡已是不能把梅花针全部扫落,中了两枚。一枚正中虎口,钢刀也跌落了。

 西门羽哈哈大笑,说道:“佘副寨主,给我躺下来吧!”

 佘迪民却并没有躺下。他一咬舌头,喷出一口鲜血,喝道:“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和身扑上,一掌劈落。西门羽扇已毁,只能和他对掌。

 双掌相交,西门羽跌出一丈开外。佘迪民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叫,晃了两晃,木头似的也倒下去了。

 般若真经在谁手上

 西门羽爬起身来,冷笑说道:“嘿、嘿,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佘迪民,你也算够狠的了,可想不到会变成我的俘虏吧?嘿、嘿,我没有死,却也不想你亡。你是王元振的副手,活的比死的值钱!”佘迪民业已昏迷,但呼吸尚未断绝。西门羽兀是放心不下,又再补点了他三处穴道。

 西门羽虽然还能走动,伤得亦已不轻。此时便似刚刚在大病一场过后。脚步虚浮。走起路来,也不觉摇摇晃晃了。

 他掌心里扣着三枚喂毒的透骨钉,喝道:“霍天云,佘迪民已经被我擒下,如今你想做缩头乌龟也不行了,给我滚下来吧。”他可不知稻草堆中,除了霍天云,还有一个风鸣玉。

 霍天云心想:“我死了不打紧,玉妹可千万不能落在他的手上。”他听得出西门羽说话中气不足,内伤料想不轻。但因自己伤得更重,马上和他一拚的话,只怕还是拚不过他的。

 他躲在稻草堆中,咬破舌尖,默运玄功。用这种自残身体的办法来刺激功能,本来不是正宗内功,而且甚耗元气,但救燃眉之急要紧,霍天云也顾不了这许多了。但想只要恢复一分功力,就可以和西门羽再拚一拚。

 西门羽虽然知道他受了重伤,对他可还颇有忌惮,不敢登车搜索。当下把三枚透骨钉射入稻草堆中。

 幸亏他的内力不强,透骨钉打进稻草堆中,最后一点劲道亦已消失,根本伤不了人。

 西门羽又再喝道:“霍天云,你还不滚出来,我一把火烧了这车稻草。”

 霍天云这才在稻草堆中闷声说道:“西门羽,你想不想要般若真经?”

 西门羽怔了一怔,忽地哈哈笑道:“般若真经在你手上?哈哈,你骗别人或许骗得过去,想要骗我,那可正是贡院面前卖文章了!”

 这次轮到霍天云一怔了,不错,般若真经的确不是在他手上,他骗西门羽不过是缓兵之计,希望拖得片刻就是片刻。但西门羽这种说法,却好似般若真经业已在他手上似的。

 不过西门羽虽然识破了霍天云的谎言,却也不敢放火,他知道霍天云身上有汪直领衔的给瓦剌大汗祝寿的那张贺表,怎舍得一把火烧掉。过了一会,见霍天云依然没有动静,他的胆就渐渐大了。

 力诛强敌

 车上有一杆禾叉,西门羽拿了过来,喝道:“霍天云,要命的快快滚出来!”霍天云此时已经凝聚了一点真气,但说到恢复功力,却连原来的一成都还未到。要是忍耐不住,此际便即和他硬拚,定然凶多吉少。

 西门羽冷笑道:“堂堂天山派的弟子,居然做起缩头乌龟来了。嘿,嘿,就只怕你要做缩头乌龟也不行!”冷笑声中,提起禾叉,向稻草堆中猛戳。

 忽听得“嘤咛”一声,但不是霍天云被他刺中,而是风鸣玉的脚板碰着了叉尖。霍天云本来已经搂着她往稻草堆中的深处躲的,但双脚却是无法遮拦,叉尖刺破她的弓鞋,刚好碰着她脚心的“涌泉穴”。

 这个穴道是足少阳经脉的起点,风鸣玉受到这么强烈的刺激,突然醒了过来。本能的用力挣扎,此时霍天云亦是吓得慌了,抱持不住,风鸣玉滚下了木头车。

 西门羽一见,又惊又喜,冷冷笑道:“原来还有一个这么美貌的雌儿也在车上。风姑娘,你跟了我吧!”

 霍天云猛地喝道:“云龙三现!”风鸣玉其实还是未曾清醒过来,只是稍为有点知觉而已。但由于这一年来,她与霍天云朝夕切磋,还是本能的会接受他的指示出招。

 她一跃而起,剑尖抖出三朵剑花,正是她的爹爹临终之前传给她的三绝招之一──“云龙三现”。

 可惜她是中了酥骨散之毒的,内力早已全消,此际之所以能够跃起,不过是一时受到强烈的刺激之故,跃起还不到三尺高,那一招刺出也是毫无内劲。纵使给她刺着了对方,压根儿也伤不了对方的。

 但这一招却是精妙之极的上乘剑法,西门羽曾经亲眼见过他的叔父西门化也曾在风鸣玉这一招底下吃过亏的,如今蓦地看见风鸣玉使出此招,焉得不惊?

 他急忙把禾叉使个“雪花盖顶”护着头颅,迅即卧到地上,在地上接连打滚。

 这正是霍天云下手的最好时机,他自是不能错过了。当下左脚一撑车厢,身形如箭飞出,手中长剑藉着这股急劲猛刺下去,只听得西门羽一声惨呼,长剑从他后肩穿入,穿过了琵琶骨,把他“钉”在地上。

 风鸣玉刚刚跃起,便又摔倒。这次可是完全昏迷了。霍天云亦已心力交疲,到了油尽灯枯田地……

 一波未平 一波又起

 霍天云长剑脱手,把西门羽钉在地上,他自己也跟着摔倒,站不起来了。

 他站不起来,只能尽最后一点气力,爬到佘迪民身边,低声唤道:“佘大哥,佘大哥!”伸手探一探他的鼻息,呼吸倒未断绝。霍天云稍稍宽心,但他亦已知道佘迪民虽然未死,伤得却是比他更重。他最后一点指望都消失了。

 就在此时,忽又听得蹄声得得,听得出是四骑马正在向着此处跑来。

 霍天云心道:“但愿这次来的,不要再是鹰爪才好!”

 那知偏偏不如他的所愿,心念未已,只听得一个人说道:“那小子和那丫头要不是早已跑掉,恐怕也会给郑元昌抓去了。何况在郑元昌之后,还有一个西门羽也跟着去了呢。咱们这趟,恐怕、恐怕……”

 这个人不是“鹰爪”,但却是比“鹰爪”品格更低的奸细,他是张碧琪的堂兄张铁虎。

 跟着另一个人说道:“得不到手,看一看也是好的。我并不想和他们争夺,只要他们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那时自有王爷和他们的长官交涉。”

 这个人是连占山的师侄罗大魁。以前是在御林军中做个不大不小的军官的,如今听他的口气,则似乎是已经改投七王子朱建的门下。

 罗大魁的本领要比张铁虎高出许多,但若在平时,霍天云也未曾将他放在眼内。可是此刻,此刻的霍天云已是奄奄一息,张铁虎一个人就可以完全制服他,他已是根本不可能和罗大魁交手的了。

 原来张铁虎本是押了妹妹,和东方景和一起,逃往七王子朱建的王府的,途中先后碰上了郑元昌这帮人和西门羽。未到王府,王府已经派人出城准备迎接东方景和回来了。所派的人就是罗大魁和另外四名武士。

 罗大魁问明了经过情形,迅即作出决定,叫两名武士护送东方景和与张碧琪回去。他与另外两名武士则要张铁虎带路,再来张家。

 霍天云尽最后一点气力把汪直私通倭寇的证据从佘迪民身上掏出来,准备必要关头,他先毁灭两份文件,再行自尽。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蹄声戛然而止,罗大魁一行四人已经到了。

 张铁虎失声大呼:“那、那不是西门羽吗,他、他给霍天云杀了!”惊弓之鸟,转身便想逃走。

 罗大魁一把抓着了他。

 束手待毙

 罗大魁笑道:“你怕什么,也不看个清楚就跑?”

 西门羽被长剑“钉”在地上,当然最为惹人注目。张铁虎第一眼看见了他,就吓得慌了。此时被罗大魁拉住,定睛再瞧,跟着才又发现了风鸣玉。

 张铁虎“咦”了一声道:“这雌儿正是姓风的那个丫头啊!”

 罗大魁笑道:“你再看这边,这边还有两个人呢!”

 张铁虎又惊又喜,说道:“原来霍天云也倒在这里了,这个躺在他旁边的却不知是谁?”

 罗大魁也认不得佘迪民,说道:“管他是谁,死活都要!”

 张铁虎道:“霍天云不知死了没有。”想起刚才吃过霍天云的那些苦头,恨恨说道:“姓霍的,你也有今日!”狠狠的踢霍天云一脚。

 罗大魁手掌在他肩头轻轻一搭,张铁虎的脚尖尚未踢着霍天云就软绵绵的垂了下来。张铁虎愕然问道:“罗大人,你、你这是──”

 罗大魁冷冷说道:“你难道不知霍天云是王爷想要的人之一,死了的就远远不及活的值价了。”

 一个卫士道:“西门羽是在这里了,但郑元昌那帮人却一个不见,倒是有点古怪。”

 罗大魁道:“你跟张铁虎到他家里看看。”

 霍天云早已把性命置之度外,但未到最后关头,他还是不肯放弃与敌一拚,死里求生的计划的。在罗大魁来到之前片刻,他已经第二次运用咬破舌头来刺激身体潜能的方法凝聚真气,只盼能够恢复一分功力,便有希望在对方冷不及防的情况之下,与敌人拚个同归于尽。

 那知这次由于他在中了喂毒暗器之后,又再连番激战,伤上加伤,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连这个方法也失灵。他强自运功,非但一点真气都凝聚不起来,反而腹痛如绞,想要在最后关头毁灭文件的气力都没有了。至于自断经脉而亡,那当然更是决计办不到了。

 西门羽忽地发出呻吟,叫道:“是、是罗、罗大、大魁吗?救、救我!”原来他被长剑穿过肩头,伤得当然极为厉害,所以刚才登时痛得昏迷,但还是没有死的。

 罗大魁拔出长剑,西门羽痛得哇哇大叫。罗大魁跟着替他敷上金创药。

 真经之谜

 西门羽呻吟道:“霍天云,他、他……”

 罗大魁道:“他怎么样?”

 西门羽道:“他没有死,得、提、提、防……”

 罗大魁道:“你放心,我当然会提防他的。你歇歇吧。”

 西门羽实在伤得太重,虽然敷上了金创药,痛得仍在不住抽搐。但他的神情显然似有紧要的事情非说不可,罗大魁把耳朵凑到他的唇边,只听得他断断续续的说道:“我和你做一桩交易。”

 罗大魁怔了一怔,说道:“什么交易?”

 西门羽道:“他、他身上的东西归、归我。我拿两篇般若真经的武功和你交换!”

 罗大魁又惊又喜,失声叫道:“般若真经在你手上?”

 西门羽已经无力说话,只能轻轻点了点头,表示不错。

 霍天云比罗大魁更为惊诧,心里想道:“原来般若真经果然是给他们叔侄先拿到手了,怪不得他的武功突然精进如斯!唉,但上官大哥和谷姑娘这次可是要白费心力,白上一趟灵鹫峰了。”他尚未得知有关灵鹫峰取经的真实消息,对西门羽的话自是不能不信。不过西门羽倒也并非存心骗罗大魁的,此事后文自有交待。

 罗大魁听他说出般若真经四字,忙不迭的答应:“咱们兄弟一般,你说怎样就怎么样!”

 西门羽松了口气,又昏迷过去了。

 张铁虎和那个卫士已经回家一转,此时匆匆跑来,跑得气喘吁吁,两个人的脸上都是全无血色。

 罗大魁斥道:“你们碰上鬼魅么?吓成这样!”

 张铁虎道:“当,当真是见了鬼了!郑、郑大人和他四名手下全、全都给人杀了,个个都是给劈、劈开两边,哎、哎呀!真、真是吓人哪!”

 罗大魁道:“有没有发现可疑人物?”

 张铁虎道:“没、没有。”其实他们当时发现了那血淋淋的场景,那里还敢屋前屋后巡查?

 罗大魁跟着一想,也自知是多此一问了。心想:“要是霍天云还有同党,埋伏在那边的话,还怎能容得张铁虎回来?”

 罗大魁虽然武功远胜于张铁虎,但听得郑元昌这班人被杀得干干净净,也是不能不暗暗吃惊!

 搜索霍天云

 罗大魁心里想道:“郑元昌武功不弱,不知是谁把他们杀掉的?霍天云是早已受了重伤的,若说他在受了那么重的内伤之后,居然还能力杀五人,未免令人难以置信。倒在霍天云身边这个人不知是谁,若然是他所杀,则此人一定也是个极不寻常的人物了。”他探一探佘迪民的鼻息,发觉佘迪民也还未曾断气。为防意外,补点了佘迪民两处穴道。

 “张铁虎,你给我背这个人!”罗大魁指着佘迪民说道。

 佘迪民浑身污血,张铁虎心里当然是极不愿意,说道:“死尸也要带回去?”

 罗大魁道:“不错,莫说他现在还有口气,即使当真已经死了,我也得把他的尸体搬回去才能查究他的来历。”

 张铁虎道:“这里有辆现成的车子……”

 罗大魁道:“这辆小小的木头车子只能装两个人。西门羽受了重伤,他当然是要放在车上的。霍天云也必须让他活着,非在车上不可。这个女娃儿只是中毒,并没受伤,背着她走,倒还无妨。”

 张铁虎道:“那么我背这女娃儿。”

 罗大魁冷笑道:“你倒会挑好的差事干。她是风从龙的女儿,可要得提防给人中途截劫的,你的本领保得住么?我自己背吧。”

 张铁虎无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背起佘迪民。

 罗大魁正要叫两个手下把霍天云抬上车去,忽地心念一动,想道:“西门羽愿意把两篇般若真经交换他身上的东西,我何不先搜一搜他的身子,看一看到底藏有什么居然能够令得西门羽如此动心的宝贝,要是当真比般若真经还更宝贵的话,我就来个掉包。反正西门羽也找不到人证和我分辩。还不是凭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霍天云感觉得到他在伸手摸索,情知那两份机密文件已是决计难以保全,不由得心里暗暗后悔,早知如此,应该趁着刚才还有一点气力的时候,先把那两份文件藏在路边的。纵然未必有机会可以把这秘密告诉自己人,甚至或许仍免不了要给敌人搜去,但总胜于像目前这样,让罗大魁不费吹灰之力就拿到手。

 他本来已经是奄奄一息的了,此时一急之下,险些就晕了过去。

 突来救星

 忽听得霹雳似的一声大喝:“鼠辈,胆敢害人!这次撞在我的手上,可饶你们不得了!”

 声到人到,来的是个三绺长须的道人。

 他骂罗大魁等人“鼠辈”,而罗大魁和他的两个手下,也当真是好似老鼠见着猫一般。

 “咕咚”一声,罗大魁吓得陡然一震,他本来正在抓着霍天云的,一震之下,抓得不牢,霍天云跌倒地上。

 霍天云早已陷入半昏迷状态,听得这人的声音似曾相识,想睁开眼睛来看,却已睁不开了。忽地只觉得好像腾云驾雾一般,一阵地转天旋,登时不醒人事。

 罗大魁那两个手下正要把西门羽抬上车子,一听见道人的大喝,也吓得把西门羽抛过了一边,两个人分头逃走。

 那道人喝道:“往那里跑!”飞身一掠,先追上东面跑得较远那个,一剑从他前心插入,穿过后心。

 西面那人颤声叫道:“道爷饶命!”道人冷冷说道:“饶你一次,已是破例,这次饶是不能饶你了,赏你全尸吧!”就在说这几句话的时间,他已经追到这人背后,这人硬着头皮,乱舞双刀,待要招架。道人一掌劈出,十步开外,掌似奔雷,这人双刀脱手,卜通倒地,登时气绝。

 罗大魁心胆俱寒,正要再抓霍天云作为人质,道人闪电般的剑光已经指到他的面门。

 罗大魁逼得拚命招架,他是点穴名家,一对判官笔也曾会过许多高手,但也只不过在这道人剑下走得五六招,身上就穿了七八个窟窿。当然也是一命呜呼了。

 道人弹指之间,就杀了罗大魁和他的两个手下,张铁虎吓得魂飞天外。

 道人喝道:“是鹰爪孙一个也莫想逃!”他的剑尖还在滴血,又已指到张铁虎面前了。

 也是张铁虎“福至心灵”,他仍然背着佘迪民,并不求饶,也不躲避,却连忙大叫:“我不是鹰爪!”

 道人本来因为摸不清他的底细才没立下杀手的,否则还焉能容他分辩?道人不认识张铁虎也不认识佘迪民,听他自辩并非鹰爪,倒也有点相信,跟着便即喝道:“那你是什么人?”

 给张铁虎骗过

 张铁虎道:“我是虎威镖局的镖师。”

 那道人道:“哦,你是虎威镖局的,姓甚名谁?”

 张铁虎自报姓名,倒是毫不遮瞒的把自己的真名实姓说了。

 那道人怔了一怔,说道:“你姓张的吗?那么你和故总镖头张震山是怎么个称呼?”

 张铁虎道:“故总镖头正是我的叔父。”

 一直至此为止,他都没有说谎。

 那道人半信半疑,再问:“你背着的这个人是谁?”

 张铁虎道:“也是我们镖局的一位镖师。”胡乱给佘迪民捏造了一个名字。

 那道人道:“是谁伤了他的?”

 张铁虎指着西门羽道:“是这个人伤了他的。”这次也没说谎。

 这道人认得西门羽,说道:“你把他放下来让我看看。”看看佘迪民的伤,心里想道:“此人果然是给西门羽的毒针伤的。但我已无法兼顾了,只好聊尽人事吧。”当下把自炼的一粒九花玉露丸纳入佘迪民口中。九花玉露丸能解百毒,虽然不是毒针的对症解药,却是可以暂保佘迪民的性命了。

 道人再问:“为什么他们要打伤你的同伴?”

 张铁虎道:“他们来抢我的妹妹,恰好我和这位朋友在场,这位朋友仗义阻拦,先给他们打得重伤。”

 道人说道:“为什么又没打伤你?”

 张铁虎故意作出惭愧之极的模样说道:“我、我自知不是他们对手,阻拦只是白送一条性命,我,我只敢在旁边求饶,因此,只,只捱了几下。”

 道人说道:“你的妹妹呢?”

 张铁虎道:“早已给他们抢去了。我这朋友受了重伤,我求他们许我把朋友带走。”

 道人心里想道:“这张铁虎虽然贪生怕死,对朋友倒还有点义气。”当下说道:“你说的可都是真话?”

 张铁虎道:“怎敢欺瞒道爷?”

 那道人突然一抓向张铁虎抓下,竟是一招极为厉害的杀手。

 张铁虎大吃一惊,本能的使出叔父生前教给他的“虎爪手”化解。

 那道人迅即收掌,说道:“不错,你是得到张震山传授功夫的子侄。”张铁虎这才知道道人乃是试他功夫,吓出一身冷汗。

 

 白鹤观养病

 道人试出他的确是得到张震山衣钵真传的子侄辈之后,对他已是再无怀疑,说道:“你赶紧带你的朋友去求医吧,据我所知,有一位贝宗叶贝大夫是当今国手,趁早请他医治,贵友性命或者可以保全。只是这位贝大夫甚为贪财,你给他这锭金子作诊费吧!”说罢掏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黄金交给张铁虎。

 张铁虎保全了性命,还得到了一锭黄金,真是喜出望外,赶忙欢天喜地的跑了。

 他欢喜的不仅是得到这锭黄金而已,佘迪民也还在他的背上。虽然他不知道佘迪民是什么人,但也知道这人定非等闲之辈,说不定要比十锭黄金更为值钱的。心里想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罗大魁把这半死不活的人给我,想不到倒是给我一个财神了。罗大魁已死,没人和我争功,我把这人拿去献给谁呢?”

 ※       ※       ※

 那道人也不敢久留,心里想道:“霍天云、风鸣玉的本领都不在我下,他们竟然受了如此重伤,敌方实是不容轻视。我可得赶紧把他们藏起来才好。”当下把霍风二人搬上那辆木头车,趁着天色已黑,路上没有行人,赶紧推车飞跑。

 也不知过了多久,霍天云方始好像从恶梦之中醒来,听得见声音,眼前也感觉光亮了。

 “好了,好了,终于醒过来啦!”

 霍天云缓缓张开眼睛,只见两个道人坐在他的身旁。

 左面的三绺长须道人他似曾相识,不觉凝眸注视。

 “霍兄,不认识我了么?”道人笑道:“你还记得广元的苦竹庵么?我是和无相上人下棋的那个……”

 霍天云神智渐渐恢复,道人的话未说完,他已经想了起来,失声叫道:“一阳道长,当真是你!”

 原来这个道人不是别个,正是昆明太华寺的一阳道人。

 去年他在广元的苦竹庵无相上人处作客,曾经与霍天云、上官英杰等人见过,而且那次他还曾经出手替霍天云无相上人赶跑一帮到苦竹庵骚扰的鹰爪的。那帮鹰爪之中,就正有罗大魁等人在内。

 一阳道人说道:“这里是白鹤观,这位道友是本观主持白鹤道人。我是从昆明来京师云游,在他这里暂且挂单的。白鹤道兄侠义心肠,你可以安心在这里养病。”

 风鸣玉尚在昏迷

 原来一阳道人和虎威镖局的故总镖头张震山颇有交情,这次来到京师,得知虎威镖局所遭的祸事,便去打听张震山女儿的下落。东厂本来是要利用张碧琪为饵,诱李浩明的一班侠义道朋友上钩的,一阳道人打听张碧琪的住址,自是不必很费气力,就打听到了。也是合当霍天云有救,恰巧就碰上了他。

 白鹤道人把早已准备好的稀粥喂给霍天云吃。说道:“霍大侠,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昏迷了七天了。”

 霍天云吃一惊道:“已经七天了。”

 一阳道人说道:“幸喜你的内功深厚,倘若换了别一个人,中了雪蛛之毒,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决计难以活命!”

 霍天云恢复了一点精神,立即问道:“鸣玉呢,我记得她是差不多和我同一时候昏倒的。”

 一阳道人说道:“你放心,她也已经救回来了。白鹤道兄特地请了一位老大娘来服侍她。”

 霍天云道:“她怎么样了?”

 一阳道人说道:“她的病症可有点古怪,并无内伤,也不似中毒。但神智却是迷迷糊糊,一直没有清醒。我们推断,可能是中了一种罕见的迷香,只要一获解药,立即就可以好的。”

 霍天云道:“我可以去看她吗?”

 一阳道人说道:“你现在也还不能移动,过两天你好一点再去探望她吧。”

 霍天云道:“还有一位佘迪民呢,他又怎么样了?”

 一阳道人怔了一怔道:“佘迪民?”

 霍天云道:“不错,他是太湖三十六家水寨的副总寨主。那天我全靠他抵御强敌,否则我早已丧命了。但我记得,当时他亦已受了重伤,你救了他回来没有?”

 一阳道人大吃一惊道:“我知道佘迪民,但那日我可没有见着他呀!”

 霍天云道:“怎的会没有见着,他是倒在我的身边的!”

 一阳道人赶忙问道:“他受的是什么伤?”

 霍天云道:“我只记得在我昏迷之前,他是和西门羽交手的。”

 一阳道人已知不妙,说道:“我是见过两个人,不过却都不是佘迪民!啊呀,难道、难道我是被那厮骗了?”

 霍天云道:“你不认识佘迪民?”

 上官英杰冒充郎中

 一阳道人苦笑道:“要是我认识他,我就不会上这个当了。我只是听过他的名字,从未见过似的。”

 白鹤道人安慰他道:“霍大侠都未说呢,你怎么知道是上当了?”

 霍天云连忙问道:“你碰上的那两个人,是怎么个模样的?”

 一阳道人说道:“一个自称是虎威镖局前总镖头张震山的侄儿,他背着一个重伤昏迷的人,说是同他一样的虎威镖局镖师。”

 当下把那天与张铁虎遭遇的经过,从头说给霍天云知道。

 霍天云叹口气道:“你碰上的那个张铁虎倒是不假。”

 一阳道人说道:“他真的是张震山的侄儿,那,那,……”

 霍天云道:“身份不假,但可惜他早已背叛了他死去的叔父,变成了出卖妹妹的鹰爪孙了!”

 一阳道人道:“他背的那个人呢?”

 霍天云道:“那个人倒是如假包换的佘迪民!”

 一阳道人叫苦不迭,“砰”的劈碎了茶几一角,恨恨说道:“我纵横江湖数十年,想不到竟然在阴沟里翻船,给鼠辈戏弄!”

 白鹤道人说道:“其实这也怪不得你,那天的形势,那辆木头车也只能容两个人,你是无法兼顾佘迪民的。”

 一阳道人说道:“要是知道是他,无法兼顾,也得兼顾。哼,张铁虎这么可恶,要是给我再碰上他,我非剥他的皮,拆他的骨不可!”

 白鹤道人笑道:“要是再碰上他,你倒千万不可忙着杀他。”

 一阳道人说道:“对,我这就出去找他,着落在他的身上,把佘迪民找回来。”

 可是接连几天,一阳道人出去明查暗访,却是丝毫也得不着张铁虎的消息。有一次他还给鹰爪跟踪,好在发觉得早,一到无人之处,他就把两名鹰爪打得昏迷过去,这才摆脱得了追踪。

 原来张铁虎早已躲到七王子朱建的王府之中了。

 ※       ※       ※

 这一天,上官英杰来到了朱建的王府门前。他是经过了改容易貌,冒充江湖的走方郎中在王府门前出现的。

 夸下海口

 上官英杰在王府附近摇动铜铃,一面摇铃一面大声替自己吹牛:“赛半仙七代祖传神医,擅医奇难杂症。担保药到病除,医不好不要银子!”

 果然过了不多一会,王府里就有人出来,请他进去了。

 王府的管家亲自接见他,他大摇大摆走进去的时候,正是原来的主治大夫贝宗叶灰溜溜的退下来之时。

 原来贝宗叶听得王府请来一个江湖郎中接他的手,自是不禁要大加反对。但管家却怕拖延下去,东方景和病况更劣,因此非但不理他的反对,还冷言冷语的讽刺了他一顿。

 不过管家对这个“江湖郎中”其实也是毫无信心,只不过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情,让他姑且一试而已。

 “你当真有那么大的本领,不管什么奇难杂症都医得好?”管家瞅着上官英杰,一开口就毫不客气的这样问他。

 上官英杰胸有成竹,大剌剌的答道:“胸中若无实学,焉敢口出大言?”

 管家说道:“好,你既敢夸下海口,我就让你一试,先医我们的一个中了毒的病人。但我可得有言在先,你若然把他医坏了,可不能只是不要银子就可了事!”这话本是贝宗叶对王府管家提出的警告,因为他怕江湖郎中一沾手,只有把东方景和的病弄得更糟。管家如今就把这个警告原封不动的拿出来责成上官英杰。

 上官英杰哈哈一笑,缓缓说道:“我若是医他不好,愿赔一条性命!这样可以了吧?”

 管家见他说得如此斩钉截铁,倒是不禁有点半信半疑了。当下便即亲自领他前往诊病。

 东方景和已是奄奄一息,但脉搏的跳动却还不算怎样凌乱。上官英杰是个武学的大行家,虽然不懂医术,亦可看得出来,他的真气尚未完全涣散。

 “此人内功之深厚,确是可算得武林一等一的人物。他中毒已经十天,居然还能苟延残喘,倘若换了是一年前的我,恐怕也未必能够。”上官英杰心想。他可不知,东方景和能够支持这么多天,一方面固然是由于本身功力的深厚,另一方面,也是贝宗叶的用药得宜之故。贝宗叶虽然不能解他之毒,毕竟也还是极有本领的名医的。

 奉若神明

 “他中的是什么毒?”管家问道。

 上官英杰佯作大吃一惊的神气,说道:“他中的毒委实非同小可,是一种罕见的毒物,名为雪蛛。”

 管家听他的说话和贝宗叶相同,心里想道:“看来这个走方郎中倒似乎颇有几分本领。”

 上官英杰继续说道:“你可听过天下五大剧毒的名称么?”

 管家说道:“请先生说来听听。”

 上官英杰说道:“一是孔雀胆,二是蝮蛇涎,三是金蚕蛊,四是黑心兰,第五便是雪蛛了。”

 管家说道:“你说是说得对了,但不知你是否能够医治?”

 上官英杰说道:“可惜他不是刚刚中毒之时你们就请到我,要是我诊断不错的话,如今他已是中毒十天了。”

 管家吃一惊道:“没救了吗?你说过的──”

 上官英杰微微一笑,说道:“我说过的话当然算数,你不必担心。不过,假如他刚刚中毒的时候,就让我医,三天之内,我可以包保他恢复如初。如今嘛──”

 管家忙问:“怎么样?”

 上官英杰慢斯条理的说道:“如今嘛,可得七天的功夫才能复原了。明天可以起床,三天大概只能扶着墙壁走路!”

 管家大喜道:“当真?”

 上官英杰笑道:“当然是真的,而且马上就可见到一点效力。”

 当下他把戈古朗的解药喂给东方景和吞服一颗,又装模作样的给他推拿片刻,果然东方景和立即就醒来了。

 一切均如上官英杰所言,第二天一早东方景和就能起床,第三天就可以扶着墙壁走路。

 王府上下,登时把上官英杰奉若神明。

 用不着等到第三天,第二天在东方景和能够起床之后,他们就请他去医治宇文成都了。

 宇文成都是瓦剌人,管家恐怕上官英杰起疑,把他说成是王府的客卿。此时他们也才开始把东方景和的身份说给上官英杰知道。当然这也是表示把他当作了“自己人”,对他开始信任了。

 医宇文成都

 比较起来,宇文成都所受的内伤远不及东方景和严重,在贝宗叶悉心医治之下,早已好了一大半。

 他受的外伤则是给风鸣玉以一招“云龙三现”挑断三处筋骨的,比较严重得多,但那日经过韩乱草给他续筋驳骨、治理外伤,亦已好了许多了。

 但韩乱草因为不甘心让他武功恢复,在替他续筋驳骨之时,却是做了手脚的。韩乱草在他伤口敷上一种草药,这种草药固然有令他伤口合之功,却留下后患。韩乱草走了之后方始发作,一发作起来,痕痒难熬,宇文成都往往忍不住把伤口抓得鲜血淋漓,而且在发作的时候,根本无法凝聚真气。

 贝宗叶已经怀疑到是韩乱草捣的鬼,但他却无法知道韩乱草用的是什么药。除非把宇文成都已经驳好的断骨又再拗断,由他用药洗净骨中之毒,方可免除宇文成都所受的这种苦难。但续筋驳骨不是贝宗叶所长,断骨附近刚长肌肉,拗断之后,可能就此变成残废。而且韩乱草是否真的“捣了鬼”,这也只是贝宗叶的猜疑而已。他可不敢冒这个险。

 上官英杰也不愿意让宇文成都恢复武功,不过为了取信于人,为了大局着想,只好替他医治了。“如今我的武功已是在他之上,大丈夫理当光明磊落的取胜,纵使他的功力完全恢复,我又何惧于他?”上官英杰这么一想,便即着手替他治疗。

 上官英杰是早已得到韩乱草给了他解药的,用不着用贝宗叶那种办法医治。对症解药一服,见效自是更快。第二天宇文成都就止了痕痒,第三天已经可以凝聚真气。

 宇文成都大喜过望,照这样下去,他自忖少则十天,多则半月,便可恢复原来的功力,对这位“神医”自是大加夸赞,王府的人也更加相信上官英杰了。可笑宇文成都恐怕连做梦也猜想不到,这个他大加夸赞的“神医”,竟是和他曾经几度交手的仇敌。不过四个月前,他们还曾性命相搏的。

 这日上官英杰和王府管家正在闲聊之际,一个下人气急败坏的进来禀报:“朱管家,不,不好了!”

 管家道:“什么事情大惊小怪?”

 下人道:“那、那人的病情突然恶化,好像、好像只剩下一口气了。”

 第三个病人

 管家皱眉道:“贝宗叶枉称京师第一国手,怎的本领如此之糟?医不好东方景和与宇文成都也还罢了,连这个人的性命也保不住。他曾经说过,这个人的伤虽不算轻,却是远不如东方景和那么重的。他也曾夸口过,最少在三个月之内,这个人不至死掉,如今才不过十天!”

 下人说道:“管家有所不知,贝大夫赌气不肯医他了。这两天他都没有继续服药。”

 管家道:“那你们为什么不早和我说?”

 下人说道:“我见这位大夫这两天忙着医东方先生和王爷的客人,除了贝大夫,咱们又不方便再请外面的大夫。”

 管家说道:“好在咱们有尚大夫在这里,贝宗叶赌气不肯开方,就让他去吧。一客不烦二主,尚大夫请你现在就去诊治,给我们再挽救一个病人的性命如何?”

 上官英杰心里暗暗叫苦,暗自想道:“东方景和与宇文成都的伤我能医治,这个人受的却不知是什么伤,我这一去诊治,只怕立即就会露出马脚。”但不去更加不妙,只好打定主意,随机应变,当真没有办法之时,也只能溜之大吉了。

 他又再想道:“这个人他们敢于搁几天,才来找我医治,他在王府的地位一定是远远不及东方景和,却不知是什么人?”

 管家似乎知道他的心思,为了表示已经把他当作了“自己人”,便告诉他道:“这个人并非我们王府里的,是个未明身份,有强盗嫌疑的疑犯给我们捉了来的。不过,王爷的意思也还是想留下他的活口好问口供。”

 上官英杰在他引领之后,进入病房,只见这第三个病人是个年约四十多岁的魁梧汉子,但此时已是病得形消骨立,空有一副魁梧的架子,脸上全无血色了。

 上官英杰装模作样的替他把脉,仔细察视他的伤势,发现他的胸膛有几个小小的针孔。

 上官英杰惊疑不定,说道:“这人中的是毒针吧?”

 那人说道:“不错。毒针早已由贝大夫用磁铁吸出来了,在这儿!”

 管家说道:“不过贝宗叶可是只有本领吸出毒针,却没本领解他的毒。”

 上官英杰道:“让我瞧瞧!”接过下人递来的托盘,托盘上搁着三枚小小的梅花针。

 上官英杰一看之下,大喜过望。原来他已经认出了这是西门化所用的毒针。

 中了西门化的毒针

 要知西门化是他师父生前的好友,如今却是他的大对头。西门化的毒针解药,他的师父留有几颗给他。两年前谷飞霞中了西门化的毒针,就是得到他的解药医好的。

 上官英杰心里想道:“此人中了西门老贼的毒针,居然能够支撑十天,内功造诣虽然不及东方景和,却也应该算得是武林中的第一流人物了。他是谁呢?”

 虽然不知此人来历,但有一点上官英杰已是可以断定:他中的是西门化的毒针,十九当是侠义道无疑了。

 此人已是奄奄一息,身子比前几天的东方景和还更虚弱。

 上官英杰能解西门化毒针之毒,但要令得如此虚弱的病人复原,他却是不懂用药的。

 幸而他也有点急智,问那管家道:“府中可有上好的人参?”

 管家哈哈笑道:“王府里百药俱备,长白山的老山参也有数十株,你要用多少?”

 上官英杰道:“那请马上给他喝一碗参汤。”

 管家吩咐下去,果然不到半枝香的时刻就送来了。

 “贝宗叶说过他好像也是中了毒的,单凭参汤可以救活他吗?”管家问道。

 上官英杰笑道:“当然是双管齐下,你放心,他中的毒还没有东方先生那样厉害呢,我会医好他的。”

 当下撬开那人嘴巴,把参汤送解药让他咽下。

 上官英杰再向下人仔细查问这人的病状。

 那个昨晚服侍病人的仆人说道:“昨晚曾有寒热交作的症状,后来热一退了,人也就昏迷了。”

 上官英杰虽然还没有做大夫的本领,但普通的医学常识多少还是懂一点的。知道这是由于重病拖延引起的并发症,心里想道:“且先用人参保住他的性命,三两天料想不会断气。慢慢再想办法找个名医替他调理。”

 过了一会,那人果然醒过来了。他刚刚恢复知觉张口就骂:“不要你们这些鹰爪孙献假殷勤,通通给我滚出去!”声音微弱,而且嘶哑,但他骂的什么,还是可以听得出来。

 管家说道:“这位大夫救了你的性命,你还骂人?”

 和贝宗叶合作

 那人哼了一声,说道:“你们会有什么好心肠,你们想要什么当我不知道?我宁愿死在你们这班鹰爪孙的手上,也不愿……”说到此处,早已是声嘶力竭,底下的话已听不出是说什么了。

 上官英杰道:“你歇歇吧,明天我再来看你。”给他放下蚊帐。

 服侍他的那个下人苦笑道:“这人脾气好大,贝大夫不肯医他,一半固然是为了赌气,另一半恐怕也是为了给他骂走的。”

 管家说道:“我看贝宗叶其实乃是浪得虚名,他根本就没有本领医好咱们王府里的任何一个病人。你说的那两个原因,恐怕也都只是他的藉口而已。”

 上官英杰说道:“依我看贝大夫的医道还是甚为高明的,不过他的运气不好,碰上这样的奇难杂症。”

 管家说道:“尚大夫,你真是个厚道人,佩服佩服。不过,无论如何,我们这位号称京师杏林第一国手的贝大夫,是怎也比不上你的了。”

 上官英杰多谢了管家的称赞,跟着吩咐那个下人:“今晚午夜时分和明天一早继续灌他饮一碗参汤。”

 出来之后,上官英杰已是得了一个主意:“名医就在眼前,我何须求助别人?”于是他便独自去找贝宗叶。

 ※       ※       ※

 贝宗叶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正自气闷。

 王府不用他看病了,但又不肯让他回家。有个韩乱草私逃的前车之鉴,王府管家怕他泄漏秘密,自是要对他严加看管了。

 还幸贝宗叶和韩乱草有很大的分别,贝宗叶富有家财,名气也是高踞京师首席的名医,王府只是不许他出去,对他也还没有怎样难为。

 不过等于囚犯一样的被软禁在王府之中,贝宗叶自身的感受,却不仅只是气闷,而且颇为惶恐不安了。

 他听得有人敲门,还以为是管家派来的人找他,那知开门一看,却是他心目中的那个“对头”上官英杰。

 贝宗叶冷冷说道:“老弟,你得意啦,来我这里干什么?”

 上官英杰恭恭敬敬的说道:“晚辈是特来向前辈请教的。”

 贝宗叶还以为他说的乃是反话,气往上冲,说道:“你别以为医好了几个病人,就了不起了!”

 笼络贝宗叶

 上官英杰说道:“贝大夫说得对极,晚辈医好这几个病人,其实也并不是晚辈的功劳。”

 他这一说倒是颇出贝宗叶意料之外的,他怔了一怔,不觉问道:“那你以为是谁的功劳?”

 上官英杰说道:“这都是前辈的功劳,晚辈不过凭着一点运气,坐享其成而已。”

 贝宗叶冷冷说道:“你是特地来奚落我的吗?”

 上官英杰神色越发恭谨,说道:“晚辈岂敢无礼,说的可都是真心说话。要不是前辈用药得当,这三个病人早已死了,焉能活到今天?其实晚辈替他们治病之时,他们已是好了六七分的,转到晚辈手上,那当然容易好了。”这话倒也并非完全虚假,不过却也是把贝宗叶的“功劳”夸大了。

 一般人都是爱戴高帽的,何况是几十年来都被人当作是京师第一杏林国手的贝宗叶,他见上官英杰说得诚恳,自觉有了面子,但心里仍有疑团,便问上官英杰:“你知道就好。但运气是你的好,那我也没话可说。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难道就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

 上官英杰说道:“我一来是向前辈道谢,二来是不揣冒昧,妄自高攀,希望贝老前辈答允,今后与我会诊。”

 这一下又是大出贝宗叶意料之外,说道:“你因何要我会诊?”

 上官英杰说道:“我不能贪前辈之功,只求前辈予以提携,于愿已足。老前辈许我会诊,将来医好了病人,我也可以沾一点光呀!”

 贝宗叶眉头一皱,说道:“你是可怜我被王府冷落,要分一点功劳给我?”他还在疑心上官英杰说的乃是“反话”。

 上官英杰说道:“老前辈千万别这样想,老前辈本领比我高明百倍,说是会诊,其实我是想这个机会,学前辈一点本领的。老前辈如何处方,晚辈不敢妄参末议。”

 贝宗叶心中暗想:“此人虽然是接我之手,靠我替他打下了医好病人的基础,但三个病人之毒,毕竟是他解的,在医道上不能说他没有真实的本领。但如今他分明已经可以独自医好病人,为什么还要把功劳分给我呢?哦,对了,他虽然不无本领,但毕竟是个走方郎中,在京师毫无名气,想在京师立足,做个名医,还得靠我提携才行。嘿嘿,这是两全其美的好事,我也乐得接受他的好意!”

 与贝宗叶会诊

 贝宗叶平生在名利圈中打滚,只道别人也是如此,当下成了“互相利用”的念头,对待上官英杰的态度也就登时变了。

 “向我学本领我不敢当,但我平生最爱提携后进,老弟若是有志在京师行医,我自当为老弟揄扬,碰上难医的病症,老弟若是不耻下问,我亦自当与老弟切磋。只是老弟刚才说的那番说话,若然只是说给我听,恐怕、恐怕……”一副“老前辈”的口吻,但也表现出了一副“患得患失”的心情。

 上官英杰当然懂得他的意思,立即说道:“我正想请老前辈一起去见王府的管家,当着他的面,把刚才所说的话再说一遍。”

 贝宗叶大喜过望,说道:“像老弟这样的谦厚君子真是难得,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的了,好,咱们这就去吧。”

 王府的管家听了上官英杰“归功”于贝宗叶那番说话,他的想法和贝宗叶大同小异,只道上官英杰是看在贝宗叶是杏林老前辈的份上,给回他多少面子,以后在京师立足,也可以得到贝宗叶的帮忙。心想:“既然他有意抬捧一下贝宗叶,让他两人会诊,也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这样的“顺水人情”,他当然是乐得做了。

 上官英杰不想太着痕迹,先和他去看看东方景和。

 东方景和已是可以扶着墙壁走路,虽然并非精神奕奕,亦可以谈笑如常了。一见贝宗叶便道:“贝大夫,你和这位尚大夫真是英雄所见相同,你们都是一看就看出我是中了雪蛛之毒的。不过你说雪蛛之毒极为难解,这就不大对了。我服了这位尚大夫的药,今天不过是第四天,你看我就快要恢复如常啦。”

 贝宗叶替东方景和把过了脉,知道他中的毒的确已经解了,不由得心里又是惭愧,又是暗暗对上官英杰佩服。听了东方景和这番话,更加不好意思。

 上官英杰忙道:“东方先生有所不知,其实你能够这样快复原,一大半是贝大夫的功劳。”把曾经和管家说过的话重说一遍。

 贝宗叶对上官英杰颇为感激,此时亦不敢摆“老前辈”的架子了,说道:“我有什么功劳?纵有也小得很,解药总是你老弟的。不过古今医书,我纵然不能说是已经遍览,读过的自信也还不少。雪蛛之毒该用什么解药,我在前人著述之中,却未找到。老弟年纪轻轻,如此见多识广,令我好生佩服。”

 上官英杰故弄玄虚

 贝宗叶对上官英杰能解雪蛛之毒,一方面固然是暗暗佩服,另一方面也难免有既羡且妒的心情,想要知道这种世间罕有的剧毒,究竟是用什么药物才能解的。他虽然没有明说出来,话中之意,已是相当明显的透露了这个希望。

 上官英杰说道:“实不相瞒,晚辈之所以能解雪蛛之毒,其实只是全凭运气。我曾在大戈壁中被雪蛛咬过一口,幸好在昏迷之前,胡乱找到一种草药嚼服,想不到这种草药居然就正好是雪蛛毒的解药。

 贝宗叶瞿然一省,说道:“不错!天生万物,相生相。有一种毒物,在它附近就必定有一物可以治它。只不过雪蛛生在沙漠,极难碰上,古代的名医,可能谁也没有碰见过这种毒物,被雪蛛毒死的旅人,又没有这种医药的常识,以至自古迄今,也就没人找得到解药了。不过,老弟虽然是因祸得福,找到解药。但老弟之所以能够治东方先生,却也不能说是全凭运气的。……”

 上官英杰何等聪明,早已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待他把话说完,便即说道:“我给东方先生的解药,主药就是那种草药,另加几样功能生肌去腐的配药炮制而成。这几种配药都是十分普通的,我也不必细说了。”

 要知有了主要的草药,还要加以提炼,再加若干配药,才能制成药丸的。贝宗叶当然希望知道详细一些,但上官英杰这么一说,他以京师第一国手的身份,自是不好意思再去请问人家所用的“普通”配药了。他那里想得到,上官英杰也是根本不知道的。

 当下贝宗叶替东方景和开了一张功能培元益气的药方,跟着和上官英杰再去为宇文成都“会诊”。

 宇文成都复原得更快,此时已是恢复了三成功力,正在练拳了。

 贝宗叶本来心里有个疑团,想问上官英杰,宇文成都那种古怪的症状,是否给人暗中下了毒的。但由于刚才碰了一个小小的软钉子,他的自尊心又太强烈,恐怕一再的要向上官英杰“请教”,王府的人也会瞧不起他,因此也就不便再问了。

 他开过了善后的药方,跟着去看第三个病人。

 贝宗叶替他把了脉,沉吟片刻,说道:“他的毒虽然解了,身体还是虚弱得很,你只用了人参替他补气,对吗?”

 倔强的病人

 上官英杰说道:“不错,可是用得失当?”

 贝宗叶道:“人参是应该用的,不过他肝火旺、肾水不足,水火不济,金木相,五行失调。恐怕还要辅以其他药物。”

 上官英杰说道:“我正是因为他的症状比较复杂,所以特地等待老前辈来给他处方。”

 贝宗叶说的那套医学上的五行生道理,上官英杰一点不懂,但好在他应对得宜,贝宗叶非但看不出他是个冒牌大夫,反而以为他是有心抬举自己。

 “这小子倒是很会做人,”贝宗叶心里想道:“其实他能够解毒,给病人善后的药方有什么难开?他特地让我显点本领,旁人无知,我倒是可以挽回面子了。”

 那人醒了过来,张口又骂。上官英杰说道:“这人真是不识好歹,怪不得贝老前辈你不愿医他了。”他故意偏袒贝宗叶,贝宗叶越发高兴。

 “是呀,这人确是不知好歹。这次我是全看在你老弟的面子。”贝宗叶道。

 上官英杰笑道:“其实我也不愿意医他的,不过王爷吩咐要保全他的性命,没办法,只好医他了。老前辈讨厌他,明天我来替老前辈换药,老前辈不必再来了。”

 贝宗叶道:“无须换药,这张药方连服三剂,以后就只用人参便行了。”

 那人骂道:“你们不愿医我,我也不愿在你们这班鹰爪的手中苟活!”他发狠就要摔掉药碗,好在他气力不济,药碗在上官英杰手中,只是泼掉少许。上官英杰只好用强灌他服下。

 第二天这人好了一些,上官英杰独自去看他,找个藉口把下人支开,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并不是王府的人,是有心来帮你的忙的。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怎敢相信,骂道:“鹰爪孙又来骗我,哼,你想向什么王爷邀功,可知我并不是三岁小孩!”

 上官英杰尚未知道此人底细,当然也不敢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而且估计即使告诉了他,他也未必就肯相信。

 第三天上官英杰正在和王府管家说话,忽有下人来报:“西门先生求见王爷,王爷请你接见。”

 管家说道:“好,你请他进来吧。”

 上官英杰听见“西门先生”四字,不觉心头一动。

 病人是佘迪民

 上官英杰说道:“大人有客,在下告退。”他走下台阶之时,刚好和那个客人打了一个照面。

 不出他的所料,这位“西门先生”果然就是西门化。

 上官英杰放慢脚步,绕过客厅的后窗,缓缓走回自己的住所。

 只听得西门化说道:“朱管家,我是来打听一件事的。”

 管家道:“西门先生请说,在下若有所知,自当奉告。”

 西门化道:“杀害我那侄儿的凶手,听说当天已给王爷的手下所擒,请问可有此事?”

 管家情知瞒不过他,说道:“不错,是有此事,王爷希望留下一个活口,也好知道他是何人。可惜我在他的口里套不出一句话。”

 西门化道:“不用套他的口供,你把他交给我,我告诉你们他是何人。”

 上官英杰暗暗吃惊,心里想道:“要是把那个病人交给了西门化,我可是没法救他了。”

 “他是何人?”管家未曾答覆是否准许西门化的要求,先问他道。这也正是上官英杰最想知道的事。

 西门化道:“朱管家可知道太湖有个强盗头子名叫王元振的么?”

 管家说道:“在下虽然孤陋寡闻,这个名震江湖的大强盗又焉能不知?他是太湖三十六家水寇的总瓢把子,对吗?”

 西门化道:“不错。杀害舍侄的那个凶手,就是王元振的副手佘迪民!”

 上官英杰听到此处,不禁大吃一惊,暗自想道:“倘若王府的管家当真要把佘迪民交给西门化,我只好拚着暴露身份,豁出这条性命,也要把佘迪民救出去。”

 上官英杰在窗外看不见管家的脸色,但从他那充满兴奋的颤抖声音,也可猜想得到他是又喜又惊的了。

 “西门先生何以得知此人就是佘迪民?”管家问道。

 “在重伤之后还能击毙舍侄的人,江湖上没有几个,我已经验过了舍侄的伤,他是给金刚掌的掌力击毙的。佘迪民是少林派俗家弟子,金刚掌力胜过他的只有少林寺的三位高僧,杀害舍侄的既然不是和尚,除了他还能是谁?”西门化道。

 “西门先生见多识广,佩服,佩服!”管家说道。似却仍然没有答覆西门化的请求。

 谎言已死

 西门化说道:“佘迪民既然是在王府,请朱管家给老夫一个人情,许我把他带回去为舍侄报仇。这点小事,料想朱管家可以作得了主。”

 管家说道:“西门先生,可惜你来迟了几天。”

 西门化吃了一惊,说道:“朱管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佘迪民已经送到别处了么?”

 管家点了点头,说道:“不错,他已经到地府去了。”

 此言一出,屋内的西门化和窗外的上官英杰都是为之一愕。

 “什么,他已经死了?”西门化问道。

 管家说道:“不错。要是你早来五日,他还活在人间。”

 西门化道:“他怎么死的?”

 管家缓缓说道:“西门先生,你忘记了他是中了令侄毒针的么?他能够拖延七八天方始断气,我们已是尽了力了。说老实话,要不是他的内功底子极好,换了别一个人,恐怕还拖不到七天呢。”

 西门化是知道自己的毒针的厉害的,对管家所说,不由得不相信几分,说道:“他的尸体呢?”

 管家说道:“由于我们不知道他的来历,早已化骨扬灰,撒到河里去了。谁耐烦去埋葬他。”

 原来这个管家是有他的算盘,心里想道:“佘迪民是江南黑道上仅次于王元振的第二号人物,身为太湖三十六家水寨的副总寨主,身份何等重要?我们也是死了好几个得力武士才把他捉回来的,这个功劳岂能平白拱手让你?”

 西门化忽道:“刚才我进来的时候,有一个人从这里出去,那人是什么人?”要知他是上官英杰师父的好朋友,看着上官英杰长大的。上官英杰改容易貌,他虽然认不出来,但匆匆一瞥,也隐隐感觉此人似曾相识。

 管家说道:“那人正是我们重金礼聘来的大夫。可惜他也解不了佘迪民之毒,西门先生的独门毒针,委实是太厉害了。”

 西门化道:“我可以见一见他吧?”

 管家说道:“他给东方景和治病去了。难道西门先生不敢相信我的说话,还要亲口问他?”

 话说到这个地步,西门化自是不便坚持要见这个“大夫”了。只得说道:“朱管家多心了,我只是觉得这人似乎有点面善,却想不起来,不知是在那里见过的?”

 管家笑道:“他是个走方郎中,云游四海,西门先生见过他那也不足为奇。”

 西门化查根问底

 西门化道:“东方先生伤势如何?”

 管家说道:“好得多了,不过目前尚须静养,遵大夫嘱咐,暂时谢绝亲友探病。”

 他怕西门化要见东方景和,索性在他开口之前,先来一个婉拒。西门化果然说道:“这次我从藏边回来,本来是想和东方先生切磋上乘武学的,想不到他竟然突遭意外之祸,真是可惜。只好待他康复之后,再向他讨教了。朱管家,请你代我问候。”

 上官英杰听得“藏边”二字,却是禁不住心头一动,暗自想道:“大吉岭的灵鹫峰正是在西藏与天竺交界之处,他说从藏边回来,又说要和东方景和切磋‘上乘武学’,莫非他当真已经得到什么武功秘笈,或许说不定就是般若真经?”

 管家说道:“好的,过两天待他精神更好一些的时候,在下自当代西门先生致意。”

 西门化忽道:“我尚有一事不明,想向朱管家请教。”

 管家不觉一皱眉头,说道:“不必客气。但我这个管家,管的只是王府里的事情,所知有限。只怕未必能够给西门先生解惑。”

 西门化道:“你要是知道就告诉我。倘若是不能告诉我的,我当然也不敢勉强。”

 管家说道:“那么西门先生姑且说来听听。”

 西门化道:“老夫虽然本领低微,当世的武学高手,相识的也还不少。东方景和的武功就是我所佩服的高手之一。所以他这次受伤,我不禁有点奇怪。”

 管家道:“奇怪什么?”

 西门化道:“据我所知,佘迪民虽然也算得是一流高手,但比起东方景和尚还大有不如。他如何能够重伤东方景和?不知当日与东方先生交手的,是否尚有他人?”

 管家心里想道:“那两个人未曾擒获,倒不妨告诉他。”便即说道:“西门先生好眼力,猜得一点不错。东方先生是和另外两个人斗得两败俱伤的。”

 西门化道:“那两个人是谁,可以告诉我么?”

 管家说道:“听说是天山派的霍天云和另外一个女子。”

 西门化毛遂自荐

 西门化道:“另外那个女子,想必是风从龙的女儿风鸣玉了。东方先生败在这两个人之手,那就怪不得了。”

 管家说道:“说来惭愧,事发至今,将近半月,我们仍未找到这两个人的踪迹。其实即使打听到了他们下落,我们也是找不出高手去捉拿他们了。”

 西门化哈哈一笑,缓缓说道:“王府高手如云,朱管家,你是太客气了。不过,话说回来,捉拿这样两个不但本领高强,而且轻功超卓的人,人多了去会给对方闻风先遁,人少了去又怕难以对付。要再找一个像东方先生那样武功深湛的人,去对付他们,确实是有点难的。”

 管家说道:“可不是吗?一个东方景和恐怕还对付不了,要找就得找两个像东方景和这样的人物。”

 西门化又是哈哈一笑,说道:“那也不必太过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老夫的本领虽然比不上东方先生,但新近练成了几样功夫,说不定还可以和霍天云、风鸣玉斗上一斗。”

 管家把霍、风二人的名字透露给西门化知道,用意就正是想他自告奋勇的。心想:“这老家伙交游广阔,自身本领虽然有限,但却可以代遨能人。他肯出力,我也乐得用一用他。”于是说道:“西门先生肯帮我们的忙,那是最好不过。不管是西门先生擒获那两个男女强盗也好,或者是先生的贵友立功也好,我们的王爷定当有一番心意报答先生。”

 西门化哈哈笑道:“如今才去邀人助拳,那是太迟了。老朽不自量力,要是给我知道他们的下落,我就单人匹马,先去和他们斗上一斗!”

 管家只道他是吹牛,不过当然也不便说破他,于是装作郑重其事的先向西门化道谢,连连说了几声“拜托”。西门化自觉有了面子,这才把对佘迪民之死的怀疑搁过一边,洋洋得意的告辞。

 上官英杰却是不禁起了疑心,暗自想道:“这老贼所说,倒不像是吹牛,难道他真是得了什么武功秘笈?”他怕给西门化出来碰见,赶快溜回自己的住所。

 但他席未暇暖,管家又派人来找他了。

 要上官英杰代守秘密

 上官英杰已经猜到几分,果然王府的管家一见了他就说道:“尚大夫,这次多蒙你尽心尽力为我们医治病人,我们早已把你当作自己人,希望你帮我一件事情。”

 上官英杰说道:“大人何必如此客气,尽管吩咐,在下岂敢不从?”

 管家说道:“你医好的那个中了毒针的病人,是一个身份很重要的强盗头子,名叫佘迪民。王爷不想让他落在别人之手。”

 上官英杰说道:“他如今是在王府之中,王爷不点头,谁能将他带走?”

 管家说道:“当然没人敢和王爷硬讨。但这个秘密,我们也不想给外人知道。”

 上官英杰说道:“大人放心。在下自当守口如瓶,决不向外人泄漏。”

 管家这才把西门化刚才来要人的事告诉他,说道:“这个人和东厂的关系比和我们更密,所以我们不想被他惹出麻烦。要是他来问你,你就说那个病人已经死掉好了。”

 上官英杰说道:“他来找我,我不见他,岂不更好?”

 管家说道:“多少也得给他一点面子,倘若他一定要见你,恐怕你也只好见他。”

 上官英杰说道:“你可以推说,我正在给东方先生治病,他等候的话,最少也要等几个时辰。推搪他几次,他自是没这耐心再来了。”

 管家笑道:“这个办法也可一行,不过却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用这办法。我会斟酌情形办的,你先去看病人吧。啊,且慢,有件事你须得提防。”

 上官英杰道:“何事须得提防?”

 管家说道:“佘迪民的武功很好,你当然要尽心医好他,不过当他可以起床的时候,你就要设法不能让他恢复气力。我这里有大内秘制的酥骨散……”

 上官英杰笑道:“令他气力消失的本领我还是有的。用不着酥骨散。因为他内伤太重,用了酥骨散恐怕他的病会复发,那时我也未必有把握能够挽救他的性命了。大人要是不放心的话,在他好了两三分的时候,可以给他戴上镣铐,加派守卫。”

 管家点了点头,说道:“有你这样一位有神奇本领的大夫,我当然放心得下。好,现在你可以去了。”

 上官英杰胸有成竹,当下便即去给佘迪民覆诊。

 遣开下人

 佘迪民的病房被王府管家安排在内院深处,假如从大门进来,要经过七重门户方能到达,每重门户都有卫士把守。在这样严密的防卫之下,自是无虑一个重病的人能够逃走了。管家这样的安排,其实并非为了看守病人,而是提防外面的敌人闯进来劫走要犯的。

 最接近病房的人是院子里的两名卫士,房中还有一名“服侍”病人的家丁。

 上官英杰对那家丁说道:“我要替病人推血过宫,病人必须宁静。你出去吩咐他们,这一个时辰之内,不许任何人踏进这间房间。你也不用在这里侍候,天黑之后回来不迟。”

 王府中人,早已把这位“大夫”奉若神明,那名家丁怎敢不遵嘱咐?心里想道:“有差不多两个时辰给我出外溜溜,那敢情好!我近来手气正旺,乐得去掷几把骰子。”王府的下人无需轮值的时候,是经常在内院聚赌的。

 这个家丁为了讨好当时得令的大夫,说道:“院子里这两位卫士,我也请他们到门外把守好不好?”

 上官英杰淡淡说道:“也好,在院门外面,他们说话也可以大声一些,免得受了拘束。”

 家丁走了出去,上官英杰对佘迪民说道:“我知道你练过内功,懂得吐纳之法。你试一试凝聚真气。能够凝聚一点就是一点,我给你推血过宫。”

 佘迪民服了贝宗叶的处方,并发的症状已经大大减轻,这三天来,他每一天又都是给强灌上好的参汤的,精神也比那天好得多了。不过由于他内伤很重,虽然好了许多,仍是未能起床,气力也还不及一个普通的人。

 但虽然如此,上官英杰已经知道他可以开始运气了。“推血过宫”可以帮助一个练过内功的人凝聚真气,这是武林中人都懂得的。上官英杰无须贝宗叶指教。相反,在“推血过宫”这门本领,贝宗叶倒是远不如他。因为贝宗叶虽然医术高明,却并非武林高手。

 佘迪民一听上官英杰懂得武功,疑心更甚,冷笑说道:“你想在我的身上捣什么鬼?我偏不听你的话!”

 说出秘密

 上官英杰低声说道:“我不是王府请来的大夫,我,我是……”

 佘迪民怎敢相信他的说话,上官英杰话犹未了,佘迪民已是冷笑斥道:“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会上你们的当?你想骗取我的口供,那是做你妈的梦!”

 上官英杰笑道:“佘副寨主,我已经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太湖三十六家水寨的副总寨主佘迪民,对吧?我早已知道你的来历,还何须骗你口供?但你可知道我是谁?”

 佘迪民怔了一怔,不觉问道:“你,你是谁?”

 上官英杰说道:“我复姓上官,名叫英杰。咱们虽然从未见过,但霍天云可是我的好朋友。我知道你出事那天是和他一起的。”

 佘迪民呆了片刻,蓦地圆睁双目,怒声喝道:“你们害死了霍天云,却由你这厮冒充他的朋友骗我!”好在他大病不过开始好转一两分,说话有气没力,虽然怒声喝骂,也还比不上普通人说话响亮。在院门外把守的卫士是听不见的。

 上官英杰说道:“你相信霍天云是个硬汉子吧?”

 佘迪民怒道:“霍大侠当然是个响当当的汉子,何须你说?”

 上官英杰说道:“好,那么我再问你,你既然相信他是硬汉子,你也应当相信他是不会受刑招供的了。我把他的一件秘密说出来,这个秘密,我想他一定已经告诉了你的。”

 佘迪民虽然疑心未释,但已禁不住心头一动,暗自想道:“且听听他说的是什么秘密。”便不再骂。

 上官英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他身上有一份由汪直领衔的给瓦剌前大汗的贺寿表,这张贺寿表可说是朝中私通敌国的奸臣名单,他把这张名单带来京城,是准备向当今皇上揭发那班奸臣的!”

 佘迪民想道:“以霍天云的武功和机智,假如当真被捕,被捕之前,也当毁掉这张名单。又即使没有毁掉,他也不会把自己的计划供出来。不过也说不定王府里有聪明人猜想得到他的这个计划。”当下问道:“你怎么知道他这个秘密?”声调稍见缓和了。

 上官英杰说道:“当时我是和他一起在场的。事后应当如何做法,也是曾经我们一起商量的。”

 暖玉箫吹散疑云

 上官英杰说道:“汪直领衔的给瓦剌大汗祝寿的这份贺表,是交给郑元昌带去的,那晚瓦剌大汗召见郑元昌,正值我们入宫行刺大汗,行刺虽不成功,这份贺表却给霍大侠夺了过来。至于利用这份贺表揭发奸臣的计划,则是经过和金刀寨主商量的。”

 佘迪民见他说的和霍天云说的相符,不觉相信了八九分了。

 但还有一两分未敢放心的是:“这些事情会不会是郑元昌告诉他的呢?不过依常理而论,郑元昌失了贺表的秘密,他应该是不想给别人知道的。至于这个计划经过金刀寨主同意,他是更不会知道的了。不过还是小心一点的好,理该如此,未必就一定如此。金刀寨主参与密议一事,说不定也是他们偶然猜中的。”

 上官英杰低声说道:“佘副寨主,你还不能相信我么?”

 佘迪民道:“你当真是上官英杰?”

 上官英杰笑道:“上官英杰的名声一向可不怎么好,我若要骗你,大可冒充别的侠义道,何必要冒充他?”

 佘迪民道:“上官英杰早已改邪归正,我虽然孤陋寡闻,也还知道!”

 上官英杰说道:“多谢你这句评语。好,那么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我是上官英杰?”

 佘迪民吸了口气,缓缓说道:“据我所知,上官英杰是武林天骄这一派的唯一传人!”

 上官英杰笑道:“那就容易证明了。”取出藏在衣内的暖玉箫,对着佘迪民轻轻一吹。一股暖气吹了出来,佘迪民如沐春风,有说不出的舒服。

 暖玉箫是武林天骄传下来的一件武林异宝,数百年来,不知多少武林中人曾经谈论,太湖三十六家水寨的总寨主王元振更是从上官英杰师父的手中亲眼见过这枝玉箫的(当时上官英杰尚还未入师门)。是以佘迪民虽没亲眼见过,却也是颇为“熟悉”的了,何况只有在暖玉箫中才能吹出热风,是以他一见就知不假。

 佘迪民疑心尽去,说道:“上官兄,请恕我适才无礼。”

 上官英杰笑道:“要是我在你的处境,我恐怕还不会这样容易相信别人呢,这可怪不得你。好,那么你现在想必也敢让我给你推血过宫了。”

 佘迪民笑道:“如今不相信你还相信谁?难道要我相信那个自称京师第一国手的贝宗叶?”

 推血过宫 大耗内力

 上官英杰笑道:“贝宗叶这个京师第一国手的称号,倒不是自己吹牛,的确是凭着真实的本领得到杏林公认的。这个人也不算很坏,只是有点贪财。”

 佘迪民闭上眼睛,试行默运玄功、凝聚真气。半晌,摇了摇头,叹口气道:“我的内力好像已经完全消失,不济事了。”

 上官英杰说道:“不用心急,我替你推血过宫。”

 他不仅给佘迪民推血过宫,而且助他凝聚真气。推血过宫已经是要消耗内力,再助他凝聚真气,那就更要耗损本身的真气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好不容易才给佘迪民打通了奇经八脉,他把真气输进佘迪民体内,也感觉得到他体内的真气鼓荡了。

 上官英杰累得满头大汗,心里想道:“幸亏我在服了朱果之后,功力比前倍增,否则只怕未能替他打通经脉,我自己先要元气大伤。”如今他虽然元气未伤,内力已是耗了一半。

 佘迪民张开眼睛,赞道:“上官兄,你的内功深厚,实是小弟平生罕见。我如今已是能够把真气导入丹田,虽然尚未能够运功御敌,估计亦已恢复了两分功力了。以后我可以自行凝聚真气,不必你再来了。而且照这样下去,多则五日,少则三天,相信我就可以恢复六七分功力。那时我和你闯出王府,一同去找霍天云。”

 上官英杰笑道:“我却盼你越慢恢复越好!”

 佘迪民怔了一怔,说道:“为什么?你不想我快点好?”

 上官英杰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我是盼望你好得越快越好,但却不能给别人看出来,在别人眼中,你要恢复得越慢越好。”

 当下把王府管家吩咐他的那番说话,悄悄告诉佘迪民。

 佘迪民笑道:“原来你也学会了他们阴一套阳一套的做法。”

 上官英杰说道:“这叫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对这些人难道不讲诡诈,还讲仁义吗?你不必客气,明天我再来助你恢复功力。”

 佘迪民道:“那就索性假戏做得逼真一些,过两三天我假装只好了一点点的时候,你就可以叫他们给我戴上镣铐。”

 管家和贝宗叶同来

 上官英杰道:“你假装起不了床,他们看不出来的。”

 佘迪民道:“我是恐防王府中还有像东方景和这样的高手,要是我的功力已经恢复了一半,那就无须贝宗叶来给我诊脉,他们也可以看得出来。”

 上官英杰说道:“据我所知,府中虽然高手如云,但真正的第一流高手却似乎没有。东方景和与宇文成都最少还得卧床数日。至于贝宗叶你更不用担心,我已经和他说好,在他那日给你处方之后,就不用他再来的了。他怕了你的臭脾气,你见他就骂,他也正乐得不用再来呢。”

 佘迪民道:“话虽如此,还是小心的好。反正你有暖玉箫,纵然给我上了镣铐,你也可以随时给我弄断,是不是?”

 原来暖玉箫坚逾金铁,普通钢铁铸造的手铐脚镣给他一敲就断。这是佘迪民早已听得王元振说过的。

 上官英杰说道:“不错,要是寻常镣铐,我这暖玉箫足以对付。但只怕他们另有手段。总之你安心调养吧,我会见机而为的。”

 他估计差不多已到了一个时辰,于是藏好了暖玉箫,说道:“服侍你的那个下人,恐怕就要回来啦,我该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那知他刚刚打开房门,便听得有脚步声走进这个院子。

 上官英杰喝道:“是谁?我不是已经吩咐过你们吗?──”

 话犹未了,那两个人已经踏进院子,看得清楚是谁了。

 上官英杰不觉呆了一呆,底下的话说不下去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王府的朱管家,一个是贝宗叶。

 管家说道:“他们已经告诉我,你是在替病人推血过宫,要一个时辰。还差一刻钟左右未到时限。但贝大夫说,推血过宫一般有半个时辰也足够了,所以我就和他进来啦。这不关下人的事,你别怪责他们。”

 上官英杰只好说道:“我是因为他的内伤较重,没有把握在半个时辰之内做完推血过宫的手术,故而把时限延长一些。朱总管和贝大夫一起来,那正是最好不过。请贝大夫覆诊。”

 贝宗叶道:“有你老弟治理,我本来无须来的。但朱总管说多一个人会诊也好,我就厚着脸皮来啦。老弟,你可别误会我是要和你争功。”

 贝宗叶覆诊

 上官英杰说道:“那里的话,我本来就因自知经验与本事两俱不足,特地请老前辈来作主治大夫的。只因前辈那日说过,那张处方可以连服数日,无须换药,我才不敢麻烦前辈罢了。”

 他口里这么说,心中可是不能不稍稍起疑了:“那天我提要请贝宗叶会诊,朱管家言语之间对他还是一副轻视的态度的。怎的今天又特地要把他找来呢?”但随即再想:“说不定他是要趁此机会,希望重新获得王府的看重,故而他虽然讨厌佘迪民,也不能不多来一两趟。这次料想是他毛遂自荐的。”

 果然贝宗叶跟住就说:“不错,那天我是这样说过。但今天老弟替他推血过宫,说不定是要换几味药了。老弟不反对我一同斟酌吧?”

 上官英杰说道:“用到‘斟酌’两字,那是太抬举我了。但凭前辈处方,晚辈也好学点本事。”

 贝宗叶道:“老弟太客气了,推血过宫,做完了没有?”

 上官英杰说道:“已经做完,我正想去向前辈禀报。”

 贝宗叶道:“好,那咱们这就进去看看。”

 佘迪民装作有气没力的模样,一见贝宗叶进来便骂:“你们这班鹰爪孙,又来作贱老子,哼、哼,你要老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老子倒宁愿你把毒药给我服了还好……”骂到后来,声嘶力竭,不可复闻。

 管家笑道:“他今天能够多骂几句,看来是比以前好一点了。”

 上官英杰心里想道:“他这假戏真做,倒是做得恰到好处。”要知倘若佘迪民不是表现出较前好了一点的话,贝宗叶立即就会起疑。但若复原太快,只怕同样也会起疑。

 贝宗叶眉头一皱,说道:“他骂我我不着恼,不过对他的身体却是不好。还是让他安睡几个时辰吧。”当下取出一颗药丸,用冷开水送服,强灌佘迪民吞下。不过片刻,佘迪民果然入睡。呼吸甚是均匀。

 上官英杰初时有点猜疑不定,但想:“他们已经知道是佘迪民,料想是更加不会害他了。”

 贝宗叶当下便替佘迪民把脉,这次把脉的时间特别长,上官英杰不禁有点惴惴不安。

 请上官英杰参详

 “怎么样?”那管家问道。

 贝宗叶道:“尚老弟的推血过宫本领真是高明,这病人已经好得多了。照这样下去,可能比我的预期复原更快。三天之后,大概可以起床,七天之后,可以走动。”

 上官英杰听得他这么说,方始放下心上一块石头,想道:“他的医道虽然高明,看来尚未知道我是用了上乘的内功替佘迪民凝聚真气。”原来贝宗叶的“预期”其实已是比上官英杰的“估计”多了几天。上官英杰凭着佘迪民业已恢复的两分功力估计,他应该明天就可起床,三天之后开始可以走动,七天之后,不但行动可以一如常人,甚至轻功也可施展了。

 贝宗叶继续说道:“不过还有一点余毒未清,病后体虚,也还要多用几味补药,不能只是用一味人参了。”

 上官英杰道:“请老前辈处方。”

 贝宗叶道:“好,我拟了药方,再请老弟斟酌。”

 上官英杰说了几句客气的话,管家笑道:“你们都别忙着客气,待贝大夫开了药方再说。”

 纸笔早已齐备,贝宗叶提笔便即处方。

 这张药方开得很长,比上一次的处方多用了十几味药。

 药方写是:乳香(钱半去油)、末药(钱半去油)、土必(钱半酒炒)、象胆(一钱)、红花(钱半酒炒)、田七(钱半)、沉香(钱半)、血珀(三钱酒炒)、归尾(钱半酒炒)、熊胆(钱半)、麝香(三分)、人参(五分)、枚片(五分)、独活(钱半)、玉桂(五钱)、鹿茸(三钱)、芙蓉膏(二钱)、厚朴(一钱酒炒)。

 贝宗叶把药方递给上官英杰,说道:“老弟,你仔细过目,要是我用药不当,你可千万不要客气。”

 上官英杰说道:“老前辈太谦虚了,京师第一国手,焉能用药不当!”

 不过他是说过要跟贝宗叶学点本领,尽管看不懂,也不能不装作行家佩服行家的态度,把药方拿在手中仔细的看,一面看一面点头赞叹。

 贝宗叶道:“话不是这么说,多一个人参详总是好些。这个病人本是由你主治,而且已经医好了一大半的。你对他的病情应该比我熟悉,王爷希望他越快复原越好,所以请你务必不可客气,仔细谁敲,不但要看每一味药是否用得对,份量和炮制的方法也要认真研究!”

 识破假冒

 上官英杰只能不懂装懂,说道:“贝老前辈真是不愧为京师第一高手,用药配方都是恰到好处,晚辈佩服之至!”

 贝宗叶面有得色,说道:“血珀用酒来炒,许多大夫都不敢用,你说如何?”

 上官英杰心里想道:“这必是他的得意之作,他要显显本领,我赞他几句就是。”他料想贝宗叶决不敢用不对症的药来医佘迪民,于是想出几句话赞道:“庸医如何能与名医相比?血珀用酒来炒,药力发挥更快,治重病正该如此!”贝宗叶微微点头,似乎认为他说得对。

 那个服侍佘迪民的下人回来了,带来一大包药。

 贝宗叶笑道:“也幸亏是在王府,否则我用这许多药,北京城里的一般药材铺恐怕也不能全备无缺呢。”

 当下他把那张药方交给下人配药,一面说道:“我早已想大概是要用这些药,诊断过后,果然如我所料。”

 贝宗叶待他配好了药,说道:“你即时煎给他喝。这剂药要煎两个时辰,那时病人刚好醒来。”

 那下人应了一个“是”,贝宗叶忽道:“且慢!”

 那下人道:“贝大夫有何吩咐?”

 贝宗叶道:“你本来是王府药库的管事,辨别药物我当然是信得过你,不过为了小心,你还是给尚大夫过目的好。”

 那下人道:“是!”便把配好的药摆在上官英杰面前,待他看了片刻,问道:“小人没拾错药吧?”言辞之间,对贝宗叶要上官英杰核对他的配药,似乎颇为有点不满。

 上官英杰只认得田七、沉香、麝香、人参、玉桂、鹿茸、归尾几味药物,认得的还不到一半,但心里想道:“此人既然是在王府掌管药库的,贝宗叶一向也是由他按方配药,料想不致有错。”便道:“没错!”

 这两个字刚刚吐出唇边,忽听得王府管家哈哈一笑,突然抓着了佘迪民的后心,把他举了起来。

 上官英杰吃一惊,叫道:“总管大人,你,你这是──”

 管家喝道:“给我退开几步,别想在我手中抢人,我掌力一吐,立即可以震断他的经脉!”左掌一挥,劲风飒然,上官英杰不觉退了几步。他这才知道,原来这个管家的武功也是颇为不弱的。

 投鼠忌器

 上官英杰刚刚替佘迪民推血过宫,耗掉大半功力,但虽然如此,这个管家能够令他也感觉得到一股强劲的劈空掌力,可知这个管家的武功虽然比之东方景和尚有不如,但放在江湖上也可算得是一流高手了。

 不过上官英杰倒不是为了怕他,而是投鼠忌器。佘迪民已经被他抓在手中,以他的功力,确实是可以掌力一吐,便即震断佘迪民的经脉的。

 而且上官英杰虽然知道事情不妙,但非到最后关头,他仍是不想暴露身份的,只盼能够蒙混过去。

 他退了三步,装作极其惶惑的神气说道:“总管大人,我不懂你的意思。他是你要我替他医治的病人,我抢他作甚么?我只是不解,病人正需好好休息……”

 话犹未了,管家已是冷笑道:“他是病人,一点不错。但只怕你却不是大夫!”

 上官英杰面色一沉,说道:“总管大人,你不相信我的医术?虽然我不是像贝大夫那样有大名气的大国手,这次医好三个病人,我总算也出了力,怎能说我不是大夫?”

 管家冷冷说道:“你瞒得过我,可瞒不过贝大夫。贝大夫,你和他说!”

 贝宗叶咳了一声,缓缓说道:“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这个病人是肝火太旺、肾水不足,水火失调,以至内感加重的么?”

 上官英杰说道:“不错!贝老前辈诊断高明,我是很佩服的。”他想,当日贝宗叶这样诊断之后,佘迪民吃了他的药甚为见效,可知诊断无误。而那日王府上下还是看在自己面子才要他会诊的,料他也不敢胡说。

 贝宗叶继续说道:“我的这个诊断当然无误,不过今天我却故意用错了药。”

 上官英杰大吃一惊,心道:“这一招阴损招数,我倒没有想到。”

 贝宗叶接着说道:“血珀是药性甚为燥热的,只能用绿豆水来浸,怎可用酒来炒?象胆和熊胆相,怎可同时使用?玉桂也是辛练的药物,用之于‘热底’的病人大大不宜,用上五钱,更是逾份。还有芙蓉膏,你知道是什么吗,那是鸦片。不是瘾君子的‘老枪’,普通人吞服鸦片是可以致命的,用芙蓉膏入药,最多只能用五分,用上五钱,那是超过十倍了!若然当真给他服下,必死无疑!”

 上官英杰汗流浃背,说道:“实不相瞒,晚辈亦曾起疑,但想以老前辈的医术何等高超,既敢这样用药,或许是另有妙理在内,非吾辈凡夫俗子所能懂的,是故不敢质疑。”

 着了圈套

 管家说道:“你不是说过要跟贝大夫学点本领的么?学问、学问,既有所疑,何以不问?”

 上官英杰故意叹了口气,说道:“这都是我弄巧反拙之故,事到如今,我只好不顾面子和你们实说了。实不相瞒,我是想私底下问贝大夫的,免得当着你总管大人面前失了面子。”

 管家冷冷说道:“原来你不但武功高强,且还能言善辩,佩服,佩服!可惜你还着了我们一个圈套,我倒要看你如何辩解?刘三,你和他说!”

 那个本来是掌管药库的下人说道:“尚先生,我也和你说老实话,这一大包药,除了田七、人参、鹿茸、玉桂、归尾几样常见的药物之外,其他的药物都不是药方上开的。我故意拾错药,试一试你能否看得出来!”

 上官英杰做声不得,管家喝道:“你得从实招供,你到底是什么人,冒充大夫,混入王府,意欲何为?”

 上官英杰说道:“你管我是不是真的大夫,我给你医好病人,多少也有点功劳。”

 管家冷笑道:“我已经查清楚,韩乱草是丐帮弟子,他在宇文成都身上做了手脚,要不是他给了你解药,你怎能解得了毒?至于东方景和和这个佘迪民是中了喂毒暗器的,谅你也不会有那两种独门暗器的解药。不过,事实上你是给他们解了毒了,所以我们必须查究是那位武林高人,给你的解药?还有,你和韩乱草的交情如此超乎寻常,纵然不是丐帮中人,也必是和丐帮同一鼻孔出气的‘乱党’。指使你来行骗的是什么人,你都要一一从实招来!”

 这个管家虽然没有完全说对,却也猜中了一大半。

 上官英杰无言可辩,只好装作大发脾气,说道:“我给你们医好病人,你们不多谢我也还罢了,却把我当作犯人审问。好,那就随你们的便,你们喜欢怎样猜疑就怎样猜疑,我偏偏不告诉你们!”

 院子里那四名卫士早已进了房间,为首的说道:“总管大人叫你自己招供,已经是给了你面子了。哼,你这小子敢情是敬酒不吃,一定要吃罚酒?总管大人,他不肯说,让我们叫他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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