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乱点鸳鸯(2)

 发现了心底的秘密

 他发现了自己心底的秘密,同时也发现了谷飞霞心底的秘密了。

 “她为什么要离开我?莫非也是和我一样,恐怕坠入情网么?”

 他想起了那次谷飞霞不告而别的前夕,和他说的那一番话,“我违背爹妈的遗命已是心中有愧,你对我的好处我很感激,但可不能再欠你的人情了。我不要你帮我报仇,你我之间的恩怨,只能到此为止,一笔勾消。你已经替檀家还了‘债’,从今之后,咱们谁也不欠谁的情了!”

 当时他还只道谷飞霞是因上代的冤仇一时未能尽都化解,所以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未敢想到在谷飞霞的心坎深处,可能亦已滋长了情苗。

 当时他曾向她“开解”,并且告诉她,西门化固然是她的仇人,也是他的仇人。联手报仇,说不上是谁帮谁。但谷飞霞听了,只是苦笑。

 他也想起了谷飞霞那晚在和他分手之前,她那迷茫的目光。

 如今,他站在谷飞霞的家门之前,却是轮到他感觉一片迷茫了。

 他懂得谷飞霞的心情,他也知道谷飞霞的性格。“不错,她可能是喜欢我,但她也一定为了喜欢我而感到苦恼。假如她真是已回到家中,那就更容易触动她过去的创伤,以她现在的心情,恐怕她还是不愿意见到我的!唉,我是进去见她不见?”

 随即想到:“纵许她不愿意见到我,但我总得把西门化的师兄和师侄都来到广元的事情告诉她,我岂可因为怕招她的烦恼而不进去呢?”跟着心中苦笑:“其实她是否现在家中,也还是未可知之数呢。谜底还未揭开,我何必先自在这里胡思乱想?”

 他下了决心,终于踏进谷家,打算先看个究竟再说了。

 他担心又是像上次一样找不到谷飞霞,但想不到踏进了谷家,他发现的情形,却是自己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

 他发现了李大妈母子,他发现了霍天云住的那间客房。虽然最初他尚未知道这个客人是霍天云,但从房间留下的衣物来看,却知道是个男子。

 他也在谷飞霞的卧房发现谷飞霞的衣物,知道她确实是已经回家了。

 她到那里去了呢?住在她家中那个客人又是谁呢?他们是一起回来的吗?

 赶往苦竹庵

 这许许多多的疑团,在他见过了李洪之后,一一都明白了。

 他知道了是霍天云和她一起回来,而且从李洪的口气之中,他亦已听得出他们是一对情侣了。

 李洪还告诉他,在谷飞霞回家的第一天晚上,当她看到

 当年她父亲的血渍还在留着之时,是如何的伤心欲绝!

 李洪说道:“我知道她的爹爹是给仇人害死的,但她却不肯告诉我她的仇人是谁。今晚她和霍大哥去苦竹庵,听说也是为了打探仇人的消息的。可恨我毫无本领,不能助她一臂之力。上官大侠,你是她的朋友,你的本事又这么了得,你这次来,一定会帮她报仇的吧?”

 上官英杰唯有说道:“我会的。就不知她肯不肯要我帮忙她了。”心中苦笑:“你那知道,我也曾经是她的仇人!”

 李洪说道:“你是她的朋友,她怎会不接受你的帮忙?上官大侠,请你快去苦竹庵帮她的忙吧。要是你能够帮她报得了仇,我想你还可以留在这里等着喝她的喜酒呢!”

 上官英杰道:“你是说她和霍大侠──”

 李洪说道:“是呀!我妈已经问过她了。她大概是想在报仇之后方谈婚事。”其实这是李大妈母子的揣度之辞,但上官英杰却怎能不相信为真?

 他匆匆忙忙向李洪问清楚了苦竹庵的所在,便即离开谷飞霞的家。

 ※       ※       ※

 此刻他正在向苦竹庵走去,心中一片茫然。

 “我还在想成全风鸣玉和霍天云的好事,那知霍天云已经是和飞霞谈婚论嫁了。早知如此,我也不该到这里来了。”

 “唉,看来这一次又是我在自作多情了。不过,这也怪不得飞霞,纵然她曾经有点喜欢过我,但谁叫我的师兄是她的杀父之仇呢?她既然不能和我结合,她喜欢上霍天云那也是情理之常啊!”

 “霍天云给鸣玉写下休书,这固然是个误会,但事已如斯,这误会也不该再向他提起了!”

 “不过,为了把丘逢时和贺式规来到广元的消息告诉她,我还是应该去见见他们的。”

 他心乱如麻,不住的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是走到苦竹庵前面的竹林了。

 他走的是李洪告诉他的捷径,李洪本来是希望他们早点见面的,不料却是适得其反,令得上官英杰错过了和他们碰头的机会了。

 碰上一阳道人

 上官英杰虽然没有到过苦竹庵,却也曾经听人说过,知道苦竹庵有个老和尚,法号无相上人。是个有道高僧,戒律精严,数十年足迹未曾出过寺门的。

 “奇怪,飞霞为什么要到苦竹庵打听仇人的消息?据我所知,那老和尚可不是武林中人啊!”

 跟着不觉又再想到,那年他听人家说起无相上人之时,无相上人已经是七十开外的了,如今又过了几年,“会不会是这老和尚已经身故,如今是另外一些武林败类冒充僧人藏身庵内呢?那西门化的师兄,我一路打听不到他的消息,莫非他也就躲在这里?飞霞和天云已经得知风声?”

 这也怪不得上官英杰胡思乱想,他本来曾经是个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对江湖的奸诈奇诡等等事情看得多也听得多了。这样的猜测并非没有理由的。

 由于他有了这样的猜疑,于是在踏进竹林之后,份外小心,加意提防。

 果然还没有深入竹林,便忽地觉察微风飒然,似是有夜行人来袭。上官英杰早有准备,忙把玉箫向风声来处虚点,喝道:“是那条线上的朋友,为何──”

 “鬼鬼祟祟”四字,未曾出口,只见眼前已经出现了一个年约五十左右的道人。

 上官英杰吃了一惊,心道:“这道人身法好快。只凭他这份轻功,他的本领恐怕已是不在西门化那老贼之下!”不过由于这道人并非“鬼鬼祟祟”,这一句他没说完的话语只好把最后这四个字咽了回去。

 那道人性情似乎也甚急躁,不待他把话说完,便即冷笑喝道:“我还没有问你,你倒盘问起我来了。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原来这个道人不是别个,正是最近从昆明前来,特地来陪伴无相上人下棋的那位一阳道人。

 一阳道人是曾经答应过谷飞霞,替她打听丘逢时和贺式规这些人的消息的。霍天云和谷飞霞走了之后,他放心不下,恐怕还有坏人在外面窥伺,于是出庵巡查。无巧不巧,恰好就碰上了上官英杰。

 上官英杰在紫竹林中游目四顾,落在他的眼中,倒是有点“鬼头鬼脑”的可疑迹象。

 各自怀疑对方

 上官英杰气往上冲,峭声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就是上官英杰!”

 一阳道人吃了一惊,说道:“你就是檀家衣钵传人的那位上官英杰吗?”

 上官英杰说道:“不错,怎么样?”

 一阳道人忽地一声冷笑,说道:“凭你也配自称是大丈夫!”

 原来一阳道人虽然不似无相上人那样数十年不出寺门,但这几年来他也是在太华寺清修,少理外事。是以对江湖上的事情隔膜得很。

 他只知道檀玄峻是害死川西大侠谷神秀的主凶,上官英杰既是檀玄峻父亲的关门弟子,料想也不会好到那里去。却不知道恰恰和他料想的相反,上官英杰竟会是谷飞霞的朋友的。

 上官英杰本来就是心高气傲的性格,而且他也和一阳道人误会他一样,以为这个一见面就对他恶声相向的道士一定不是好人,甚至可能就是西门化的师兄那一伙。

 他忍受不了一阳道人的奚落,立即反唇相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在你的眼中当然不会是大丈夫了!哼,要是你居然看得起我,我岂不变成了混蛋一名?”

 一阳道人大怒道:“我只再问你一句,你到苦竹庵来干什么?”按他以往的脾气,本来就要马上出手教训上官英杰的,总算这几天来受了无相上人的薰陶,方始准备问清楚了再说。

 上官英杰冷笑道:“你又是从那里钻出来的,来这里做什么?”

 一阳道人双目一瞪,喝道:“我来这里不关你的事!”

 上官英杰道:“这苦竹庵是你的么?你又凭什么管我!”

 一阳道人喝道:“你不敢说是不是?哼,你不说只有自误!”

 上官英杰也是本来就要发作的,但转念一想,他来的目的既然是找谷飞霞,那也不妨告诉对方,问个清楚再说。于是冷冷的盯着一阳道人说道:“谷飞霞姑娘是否在苦竹庵,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他和一阳道人大声争吵,心想谷飞霞和霍天云若在庵中,也该听得见他的声音了,不见谷飞霞出来,心中越发惊疑不定。是以说话之时,冷眼旁观一阳道人的神色。

 箫剑交锋

 月色朦胧之下,陡然间只见一阳道人须眉怒张,猛地喝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声出招发,二话不说,唰的一剑就向上官英杰刺过来了!

 要知他知道是上官英杰之后,本已疑心上官英杰是要来伤害谷飞霞的了,如今听得他亲口说了出来,果然是来“找”谷飞霞,他怎能不把上官英杰所说的“找”字当成恶意?

 在上官英杰来说,一阳道人未加解释的“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也是果然不出他之所料!

 他只道一阳道人是西门化的师兄师侄这伙,西门化当然知道他是要帮谷飞霞的,故此与西门化一伙的人一知道他是上官英杰,一知道他是来找谷飞霞,自是要先下手为强了。

 一阳道人心里想道:“你这厮竟要斩草除根,忒也狠辣!”故此他在一气之下,这一剑也是狠辣非常。

 上官英杰亦在心里想道:“这牛鼻子贼道与我素不相识,一见面就施杀手,不用说自是要取我的性命去讨好西门化了!”

 莫说是误会加深,即使他是想向一阳道人说个明白的话,在一阳道人这样凌厉的攻势之下,亦已是没有说话的余暇!”

 接招还招,上官英杰毫不示弱,出手同样狠辣!

 箫剑相交,只听得“当”的一声,火花四溅。

 幸而他的暖玉箫是件异宝,坚逾金铁,这才能够化解一阳道人凌厉的先手攻势,而且立即反攻。

 一阳道人却是在兵器上吃了一点亏,手中的青钢剑,竟给玉箫碰损一个缺口。

 大怒之下,一阳道人喝道:“好,你倚仗有武林天骄传下的玉箫,老道也不怕你!看你有什么本领逃出我的掌心?”

 上官英杰心高气傲,立即“还敬”,“我又怕你不成?哼,你以为我只凭玉箫么,我不用毁坏你的兵刃,也能胜你!”

 说到一个“胜”字,招数立变,避免硬碰一阳道人的长剑,玉箫飞舞,招招指向他的要害穴道,他把本门绝技的“惊神笔法”使出来了。

 一快一慢俱臻佳妙

 其实这正是上官英杰避重就轻的打法。要知一阳道人的功力在他之上,他在兵刃上虽然占了便宜,但和对方硬碰硬接,却是难免消耗内力,久战下去,还是他要吃亏的。

 上官英杰变了打法,一管玉箫,盘旋飞舞,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当真是瞬息百变,变化莫测,一阳道人好几次险些给他点着穴道,不禁心内暗惊:“武林天骄的惊神笔法果然名不虚传!”

 “牛鼻子,臭道士,你服不服?快把谷姑娘交出来,否则我决不能饶你!”上官英杰不见谷飞霞踪影,只道她和霍天云已是失陷在苦竹庵里了。

 一阳道人勃然大怒,喝道:“狂妄小子,叫你知道我的厉害!”剑法也是蓦然一变,明知上官英杰的玉箫是件宝物,他的长剑却偏偏寻瑕抵隙,找玉箫硬碰!

 原来他险些吃亏之后,忽然醒语:“这样打法,我岂非舍己之长?暖玉箫纵然能够砸损我的宝剑,我以无锋之剑料想也能制服这个小子。”

 剑法一变,不过片刻,只听得“当”的一声,玉箫和剑,果然又碰个正着。这一次剑身不过出现了一丝连肉眼都几乎看不见的裂纹,连缺口也没有了。原来惊神笔法虽然厉害,但有一利却也有一弊。轻灵迅捷,瞬息百变,固然利于攻敌;但既要轻灵,打击在对方兵器上的力道却是不免减弱了。

 一阳道人为了加重内力,剑招越展越慢。上官英杰的惊神笔法却是越展越快。不过一快一慢,都是上乘武功,并臻佳妙。在对方这样快攻之下,一阳道人若是稍有不慎,也是危险非常的。

 双方全神接战,不知不觉过了一百多招,上官英杰渐渐感到气力不加,一颗颗黄豆般的汗珠不住的从额角滴下来了。

 一阳道人以为时机已到,长剑蓦地一伸,用重手法将玉箫压住。不料这却是上官英杰意图败中求胜才故意卖的一个破绽。不错,他的内力是比一阳道人消耗得多,但尚未至于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只听得“卜”的一声,一阳道人的一处穴道给玉箫点个正着。但上官英杰给对方的猛力一压,玉箫也是几乎掌握不牢,踉踉跄跄的退出几步,竟然似有虚脱之感。

 双方苦斗

 一阳道人幌了几幌,咬牙喝道:“好小子,我与你拚啦!”一挺长剑,迈步向前,又和上官英杰厮杀。

 上官英杰这一惊非同小可:“想不到这老贼道功力竟是如此深厚,我已经点着了他的穴道,他居然视若无事!糟糕,这次恐怕我不但帮不了谷飞霞的忙,反而要折在这贼道手里了!”

 殊不知上官英杰固然是吃惊非小,一阳道人也是有苦说不出来。

 原来他虽然仗着深厚的内功,运气冲关,解开了被封的穴道,但亦已元气颇伤,但觉脚步虚浮,浑身乏力了。此时他的功力已不到原来的一成,急切之间,那能恢复。

 本来在这样情形底下,若要避免两败俱伤,他们便该立即罢手,各自调养精神的。但由于误会未消,彼此都在恐防对方乘机杀害自己,在这样情形底下,他们又怎敢罢手?

 再度交锋,双方都是气喘吁吁,只能勉强遮拦格打,拖着沉重的脚步,大家都在作着捱得几时就是几时的打算。

 上官英杰更多担着一重心事:谷飞霞和霍天云不知究竟怎样了?倘若自己支持不住,伤在这道人之手,还有谁人能够去救他们?

 苦斗中,上官英杰忽地心念一动:“霍天云本领非凡,他和谷飞霞联手,未必就会失陷在这苦竹庵中吧?即使他们中伏被擒,这伙人是要把他们献给西门化的,也未必就会把他们杀掉吧?”

 既然无法摆脱一阳道人的缠斗,上官英杰只有抱着万一的希望,姑且一试,提一口气,大声叫道:“霍大哥,谷姑娘,你们在那里?”心想:“只要他们是在庵中,纵然被擒,他们也总会出声回答我的。”

 过了一会,果然有声音传出了:“是谁在找谷姑娘?”但可惜并非霍谷二人的声音。

 声到人到,一个老和尚已是走进了紫竹林,也开始看见他们了。

 这老和尚不用说当然是苦竹庵的主人──无相上人了。

 原来无相上人在连占山那些人走了之后,便即闭门在静室坐禅。这是他每晚例行的功课。此时刚好做好“功课”,不过假如未听到上官英杰的呼叫的话,他还是不会出来的。

 无相上人分开恶斗

 无相禅师见一阳道人和一个少年打得气喘吁吁,不禁甚为诧异,“咦”了一声,问道:“这位居士是谁?道兄何故与他动武?”

 一阳道人道:“这小子正是檀家的传人上官英杰,他居然有这胆子找上门来啦!”

 上官英杰虽然不知无相上人身具深湛武功,但他如今已是精疲力竭,对方只须多个帮手,纵然丝毫不懂武功,也可制他死命。一听得和尚、道士原来乃是一家,心中不禁暗叫糟糕透顶!

 不料无相上人却道:“上官居士,你是来找霍天云和谷飞霞的吗?”

 上官英杰说道:“不错,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无相上人忽地哈哈一笑,身形晃处,已是插在他们中间,双手一分,就把他们分开。

 “没什么样。不错,他们是在苦竹庵,后来有连占山一班人来过,他们二人便即回家去了。你有什么事情找他们,应该到谷姑娘家里去找才是。为何在我庵前吵闹?”无相上人说道。

 上官英杰被无相上人分开之际,彼此掌心相触,只觉一股热气从对方的掌心输入自己的掌心,瞬息间,已是流转全身,有说不出的舒服。

 上官英杰这才知道这个白眉和尚竟是有难测深浅的上乘内功,非但对他并无恶意,而且以本身内力帮他收敛真气,恢复精神。不禁又惊又喜,心里想道:“这老和尚,若是坏人,一定不会如此。看来,恐怕我这次又是做错了事了。”

 “多谢上人指点。”上官英杰说道。跟着转过身来,向一阳道人道声“得罪”,便即迈开大步,飞跑出林。一来因为他急于见谷飞霞,二来也是因为听得有连占山来过的消息,无暇向无相上人多问,心想先去向霍谷二人报讯再说。其他事情,待见到了谷飞霞自然可以问个清楚。问明之后,要是当真自己错了,那时回来向一阳道人陪罪也还不迟。

 一阳道人见无相禅师放走上官英杰,他的诧异比上官英杰更甚。

 “老和尚,这小子是谷姑娘仇家的弟子,他来找谷姑娘,不用说是要来伤害她的了。你怎的这样胡涂,非但放他,还要助他一臂之力?”

 坠入奸人陷阱

 无相上人说道:“我正是因为听见他在叫唤谷飞霞和霍天云才做这个和事老的。”

 一阳道人诧道:“为什么?”

 无相上人说道:“你试想想,假如上官英杰真的是谷飞霞的仇家,此来是为了伤害谷飞霞的话,他和你已经斗得筋疲力倦,还怎敢叫谷飞霞和霍天云出来?不怕他们和你联手杀掉他吗?而且我听得他的叫声充满盼望之情,只有对好朋友才会这样呼唤的。”

 一阳道人道:“但檀玄竣可是谷飞霞的杀父仇人啊!”

 无相上人道:“那是上一代的事情,而且檀玄竣也早已死了,上官英杰虽然是檀门弟子,却未必就是谷飞霞的仇人!”

 一阳道人方始恍然大悟,苦笑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次可是我的糊涂了。”

 跟着不禁为上官英杰担忧起来,说道:“他和我斗得精疲力竭,你虽然助他凝聚真气,恢复精神,但他本来的功力,一时间还是未能恢复的。要是他碰上连占山这班鹰爪孙,那怎么办?”

 无相上人道:“这班家伙已经被你打得怕了,谅他们也不敢在苦竹庵附近逗留。上官英杰一到谷家,一定会和谷飞霞、霍天云再来此地。我看是不用替他担心的。倒是你恶斗了一场,却是应该先去歇息歇息了。”

 那知无相上人只料中了一半,不错,连占山这班人是不敢在苦竹庵逗留,但上官英杰在归去途中,却碰上另外的强敌。

 上官英杰急于去见谷飞霞报讯,抄捷径匆匆赶路,经过一座山岗之时,忽听得树林里有女子的声音气喘吁吁,尖叫道:“救命,救命!”

 跟着一个男子的声音哈哈笑道:“在这荒林,你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懂事的你乖乖依从我,否则我占了你的身子还要杀你!”

 那女子哭喊道:“你这采花淫贼,我做了鬼也要报仇!”

 上官英杰一听,这采花贼竟要“先奸后杀”!虽然他急于去会谷飞霞,但碰上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岂能坐视不救?

 这一来他可就坠入奸人的陷阱了!

 三面夹攻暗器齐发

 上官英杰早已在路上听说这一带有采花贼出现,想不到竟然给自己亲身碰上。

 激于义愤,他忘了苦斗之余,功力都还未曾恢复两成,立即一声斥叱,闯进林中。

 “快快放手,否则要你的命!”上官英杰喝道。大怒之下,一股劲的向前冲去,虽然此际不过恢复两成功力,亦是跑得飞快。

 这采花贼是早已知道他是谁的,但却不知他是强弩之末,难穿鲁缟。见他来势凶猛,倒是不禁心惊胆战。当下按照他们这伙原定的计划,把那妇人一推,迅即滚过一旁。心里还有点害怕上官英杰倘不中计,紧追自己,那可就要糟糕。

 那妇人裸着上身跌跌撞撞,作出受伤的模样,几乎就要扑入上官英杰怀中,尖声叫道:“好汉救我!”

 救人要紧,上官英杰赶忙脱下上衣,待要给那妇人蔽体,再替她治伤。那知就在此时,那妇人忽地把手一扬,发出了一把喂毒的梅花针。与此同时,前后也都有喂毒的暗器袭到。

 原来这一伙人正是西门化的师兄丘逢时,和他的师侄贺式规,与及贺式规的姘头叶三娘子。

 贺式规在前头反手发出毒蒺藜,丘逢时则是埋伏在后面,打出他的独门暗器透骨钉。

 三面夹攻,料想上官英杰不死也要受伤,丘逢时发出暗器,冷冷笑道:“上官英杰,你也太好管闲事了。哼,哼,你这次可是自寻死路啦!”

 好个上官英杰,在这危机瞬息之间,就把脱下的上衣当作武器,一个旋风疾扫,居然把叶三娘子的毒针荡开,但贺式规的毒蒺藜,他只能扫落两枚,第三枚还是打在他的身上。

 最厉害的还是丘逢时的透骨钉,未曾打到,上官英杰已是闻到一股腥风,胸口剧闷。而且听得暗器挟风之声,虽然透骨钉体积比毒蒺藜小得多,但打来的力道却是比贺式规的毒蒺藜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一瞬间,不必丘逢时通名道姓,上官英杰亦已知道他是西门化的师兄了。若在平时,上官英杰要抵挡他的暗器不难,此时只剩两成功力,却如何能够?

 上官英杰中毒昏迷

 上官英杰听那暗器破空之声,自忖难以抵挡,不觉心中一凉:“想不到阴差阳错,今日我竟命丧宵小之手!”

 心念未已,只听得两个人的叫声和暗器挟风之声,同时传入他的耳朵。

 一个喝道:“鼠辈敢尔!”这是霍天云的斥骂声。

 一个叫道:“上官大哥,留心暗算!”这是谷飞霞焦急的叫声。

 原来他们二人回到家里,听得李洪告诉他们上官英杰已是抄小路去了苦竹庵之后,他们立即也走这条小路赶来苦竹庵,恰好及时赶到。

 可惜谷飞霞还是迟了片刻,当她出声提醒上官英杰之时,丘逢时的暗器已是发出来了。

 不过,好在霍天云的暗器却是后发先至。

 霍天云平素本是不用暗器的,此时听得丘逢时打出的透骨钉破空之声,人急智生,立即摸出三枚铜钱当作暗器,以弹指神通的功夫,急弹出去。后发先至,半空中撞上了丘逢时打出的透骨钉,三枚铜钱和三枚透骨钉恰好撞个正着,同时坠地。

 霍天云和谷飞霞同时来到,这下子可是轮到了丘逢时吓得魂飞天外了。

 明知不是霍谷二人对手,他只能发出最后一件防身法宝了。这是他最厉害的独门暗器──毒雾金针烈焰弹。

 此弹一爆,火光涌现,迅即烟雾迷漫,烟雾之中,又夹有无数细如牛毛的梅花针。

 对武功高明之士,梅花针济不了甚事;“烈焰”烧不着敌人,很快也会熄灭。但最厉害却是毒雾,吸进一点,就会昏迷。

 不过霍天云却有天山雪莲炮制的碧灵丹,能祛邪毒,霍天云也早已防备他会使用这种邪毒暗器,他和谷飞霞都是早已含着一颗碧灵丹的。

 但在烟雾迷漫正中,霍谷二人虽不至于昏迷,却给丘逢时乘机溜走了。

 这霎那间,上官英杰听到了谷飞霞的声音却是不禁又喜又惊,忽地浓烟扑面而来,他只觉一阵眩晕,登时不省人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他醒来之时,已是发现自己身在苦竹庵中了。

 丘逢时害了自己人

 上官英杰张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谷飞霞正是坐在他的面前,替他换上敷伤口的金创药。上官英杰情不自禁的说道:“飞霞,想不到我还能够活着见你。”

 霍天云笑道:“上官大哥,你不知道,谷姑娘已经是在这里服侍了你一天一晚了呢。”接着说道:“飞霞,我叫你不用太过担忧的,你瞧上官大哥好得多快,他一醒来,说话的声音已是这么响亮了。”

 谷飞霞面上一红,说道:“霍大哥,你也是和我一样啊。昨晚你也没有睡过觉。至于说到担心,一阳道长可比我还更担心。”

 上官英杰这才注意到霍天云和那个昨晚曾经与他交手的那个道士也都同在房中。此时他才知道这道士道号“一阳”。

 上官英杰道:“多谢你们。”

 谷飞霞道:“我可没有什么功劳。你最该多谢的是霍大哥和无相上人。是霍大哥给你服了碧灵丹,无相上人又以本身内力助你凝聚真气的。”

 上官英杰道:“那三个奸贼怎么样了?”

 谷飞霞道:“贺式规和那妖妇已经死掉。丘逢时那老狐狸害死了他们,却一溜烟的跑了。可惜我们没抓着他。”

 上官英杰诧道:“你说他们二人是给丘逢时害死的?”

 谷飞霞道:“不错,说给你听,也好让你痛快。这姓丘的老狐狸是害你不成,反而害了他的自己人。”

 原来丘逢时在发出“毒雾金针烈焰弹”后,他在烟雾掩护之下逃走,但贺式规和叶三娘子却因吸进毒雾太多,被毒死了。

 当时上官英杰早已昏迷,霍天云把一颗碧灵丹叫谷飞霞嚼碎喂他服下,就近抬他到苦竹庵医治的。

 一阳道人说道:“只有我最惭愧,上官大侠,我几乎害死了你。”

 上官英杰笑道:“不,说起来我还应该最感谢你呢。要不是你和我打了那么久,我一出去就遭暗算的话,那时霍大哥和谷姑娘可还是在路上啊。”

 谷飞霞道:“我们已经回去见过李洪了,多谢你这样关心我,赶来给我报讯。”

 问起风鸣玉

 上官英杰苦笑道:“本来是我恐怕你们遭受暗算,来给你们通风报讯的。谁知结果适得其反,是我遭受暗算,是你们救了我。”

 霍天云道:“我们不过偶然碰上,你却是千里奔波,特地来给我们报讯的。说起感激的话,我们更要感激你这份深厚的情谊。”说到此处,忽地笑了起来。

 谷飞霞道:“咦,霍大哥,你怎的无端又笑起来?”

 霍天云道:“上官兄,你在未见李洪之前,大概不知我也来了广元吧?”

 上官英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谷飞霞,说道:“我的确不知。”

 霍天云笑道:“那么我刚才那番说话,是应该由谷姑娘和你说才对。不过她大概也只敢在心里说,那就只好由我代她从口中说出来了。”

 上官英杰不禁又惊又喜,暗自思量:“他怎的竟然拿我来开飞霞的玩笑?难道他们并非、并非和我所想的那样?但李大妈的儿子为何又那样说呢?”

 谷飞霞面上一红,只好勉强笑道:“霍大哥,你这话可不对了。上官大哥是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他知不知道是另一件事,难道你就不该感激他的情谊?”

 霍天云适可而止,笑道:“应该,应该。那么请你让我今晚替你陪伴英杰兄吧。你一日一夜,衣不解带,却是应该先回家了。也免得李大妈母子担心。”

 谷飞霞道:“也好,那么我先回家。”忽地好似想起一事,将要走出房门,又再回头,说道:“上官大哥,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再走,你不嫌我多事吧?”

 上官英杰怔了一怔,笑道:“我还未知道你要问的是什么呢,怎会嫌你多管闲事?你先说吧。”

 谷飞霞道:“你只一个人来吗?”

 上官英杰道:“是呀,你以为还有谁?”

 谷飞霞道:“风姑娘呢?”

 上官英杰道:“哦,原来你要问的是鸣玉,她已经和周剑琴一同回去金刀寨主那儿了。”

 谷飞霞道:“哦,这可真想不到。”

 上官英杰道:“她回去是有原因的,不过,现在我还不想告诉你。”

 谷飞霞心想定是和霍天云有关,于是笑道:“好吧,那你留下来说给霍大哥听。”

 谷飞霞走了之后,不久,无相上人做完功课,也来探视上官英杰。

 解开心上的结

 无相上人替他把了把脉,说道:“贵派创派祖师真不愧有‘武林天骄’之称,传下的内功心法端的是另辟蹊径。老弟中毒本来甚深,虽说有天山雪莲制炼的灵丹祛毒,倘若换了个人,也不能恢复这样快的。可见贵派的内功确有独到之处。”

 霍天云听得此言,比上官英杰还要欢喜,连忙问道:“老禅师,那么依你看法,上官兄还要多久才能恢复如初?”

 无相上人道:“三天之后,可以行走。最多十天,便可恢复如初。”

 上官英杰等到他们的说话告一段落,才有机会向无相上人道谢,谢他不惜耗损本身真力,替自己打通奇经八脉,驱除毒质;并助自己凝聚真气之功。

 无相上人说道:“老弟,你不知道,由于老衲的糊涂,几乎累了你呢。一阳道兄本来颇虑到你有可能在途中遭遇贼人袭击的,是老衲掉以轻心,以为连占山那些人不会再来,却不知还有另一帮人要暗算你。略尽绵力,老衲只是为了补过而巳。”

 一阳道人笑道:“说起糊涂,我才是最糊涂呢。你不必问明,已知上官老弟是谷姑娘的朋友,我却还把他当作谷姑娘的仇家。”

 上官英杰道:“那也怪不得道长。谷姑娘的尊人本是因敝师兄而死。”

 无相上人说道:“上一代的冤仇何必再提?前天谷姑娘和霍少侠第一次到苦竹庵来,向老衲打听可有一些江湖上可疑的人物来到,就是为了怕你会遭暗算呢。可惜她当时未能说得十分清楚,而老衲也不知道外间消息。否则就没有昨晚你和一阳道兄那场误会了。”原来霍天云已经把他们那晚来苦竹庵的目的,告诉了无相禅师与一阳道人。

 上官英杰这才知道谷飞霞竟是这样关心自己,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感激。

 无相上人再为上官英杰做了一次推血过宫的手术,这才和一阳道人离开病房,让他歇息。

 歇息过后,上官英杰的精神又好几分。这晚他和霍天云抵足而眠,谈得投机,不知不觉,大家都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

 首先是霍天云问他道:“上官兄,你病好之后,作何打算?”

 打开天窗说亮话

 上官英杰微喟道:“我是闲云野鹤之身,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打算。”

 霍天云道:“那你为什么不留下来和谷飞霞作伴?依我说,明天你就应该搬到她的家里。”

 上官英杰道:“为什么?”

 霍天云笑道:“你好意思老是麻烦无相上人照料你么?与其在和尚庙里养病,不如在朋友家中养病。也省得飞霞跑来跑去。”

 上官英杰道:“我住在她的家中恐怕不方便吧?”

 霍天云道:“有什么不方便?难道你以为她仍然把你当作仇人吗?你不知道她前几天左盼右盼,等不见你来,有多焦急!”

 上官英杰道:“我知道她已经把我当作朋友了。不过,不过──”

 霍天云道:“不过什么?上官兄,我知道你一向是个爽快的人,为何今晚说话吞吞吐吐?”

 上官英杰道:“我感谢你们关心我,不过我的病已无大碍,我不想麻烦她照料我,她也无须我留下来陪伴她的。”

 霍天云笑道:“你有句心里的话没说出来,我替你说吧,你是想说:有你陪伴着她,何须我呢,对不对?”

 上官英杰不觉笑了起来,说道:“你很爽快,不错,我是想这样说的。难道你要抛弃她吗?”

 霍天云哈哈笑道:“你这样想,那你就真是傻瓜了。你以为她是喜欢我吗?她是喜欢你呀!这次我陪她回家,是因为上个月她的伤还未,我才和她暂时作伴的呀。难道你竟然因此误会我吗?”说至此处,不觉心中有点惭愧,因为在这一个多月和谷飞霞相处的时间,他确是有点心事迷离,自己也不知是不是已经爱上谷飞霞的。不过现在他是确切知道了,他们的感情虽然有些微妙,却还不是爱情。

 大家打开天窗来说亮话,上官英杰心上的阴霾也好像在阳光之下消散了。

 “霍大哥,那你又作何打算呢?”上官英杰问道。

 “我也还未知道,依你说我该怎样?”

 这次轮到霍天云向他试探了。

 上官英杰道:“你要不要知道你的师妹为什么要回到金刀寨主那儿?”

 霍天云道:“是为了和我的师父见面吧?”

 上官英杰道:“这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但更紧要是她要见你!”

 都是傻瓜

 霍天云似乎有点不大相信的神气,说道:“她要见我?我以为──”

 上官英杰道:“你以为怎样?”

 霍天云苦笑道:“我以为她不痛恨我已经好了。唉,你不知道──”

 上官英杰笑道:“我知道,你写给她的休书我也看过了。”

 霍天云面上一红,说道:“或许是我做得鲁莽,我、我一直以为──”

 上官英杰说道:“你一直以为她是喜欢我,我也喜欢她的,对么?你是为了‘成全’我们,才写那封‘休书’?不错,我是喜欢她,但我可是把她当作小妹妹一般,她也不过只是把我当作兄长。”

 说至此处,在他内心深处,和霍天云刚才一样,也是不禁有点惭愧。因为在他和风鸣玉相处那段时间,他是曾经为风鸣玉的纯真所吸引,连自己也难以捉摸自己那迷离飘忽的感情。不过现在他是可以确定了,他对风鸣玉的感情,尽管有过一段时期甚为微妙,究其实质也还只是兄妹的感情。他说这话,不能算是欺骗霍天云的。

 上官英杰继续说道:“我不怪你误会我,你误会我们,就正如我误会你和飞霞一样。不过,你刚才笑我傻瓜,现在我可要用你的话‘还敬’你,你是比我更大的傻瓜!因为你比我多写了那封休书,我可还没有像你这样,伤了自己心爱的少女的心!”说至此处,哈哈大笑。

 霍天云可是笑不出来,说道:“是呀,我现在后悔也莫及了。她能够原谅我吗?”。

 上官英杰笑道:“要是她不肯原谅你,她也不会和周剑琴一起回去了。说起来,你最应该多谢的是这位周姑娘,是她替你劝服鸣玉的。”

 霍天云道:“你们的热心,我都十分感激。不过──”

 上官英杰道:“又有什么不过?”

 霍天云道:“你和飞霞的性情,依我旁观者清的看法,是甚为投合的。我和风师妹却有点不同。”

 上官英杰笑道:“你的这个顾虑,周姑娘也早就替你们想过了。你别瞧她好像是个直肠直肚的鲁莽姑娘,在这方面,她倒是很有见识的。她说你和鸣玉以前是父母之命,但从今之后,你们却正好可以重新开始!”

 安心睡觉

 霍天云默然不语,过了一会,这才说道:“不错,我是应该回去金刀寨主那儿的。和风师妹将来如何,那是另一回事,最紧要的是我总得赶回去和师父见上一面。”

 上官英杰笑道:“是啊,你是应该赶回去了。说不定有比你认为‘最紧要’还更紧要的事情在等着你去做呢。”

 霍天云笑道:“你绕着弯儿取笑我,我可没有你这张油嘴会说俏皮话儿。不过我知道我就是想留在广元,你也要赶我走的,是么?”

 上官英杰佯嗔道:“你这是什么话?”

 霍天云道:“啊,我是和你开玩笑的,你可不能认真起来。”

 上官英杰噗嗤一笑,说道:“你才认真起来呢,我可正是和你开玩笑的。咱们早已把心事说个明白,谁还会心存芥蒂呢?”

 霍天云笑道:“不,说正经的,你和飞霞经历过这许多风波,当然有说不完的话要说。当你们情话喁喁之际,有一个第三者在旁岂非大煞风景,纵然这个第三者和你们都是朋友。”

 上官英杰道:“去你的,你和鸣玉经过这场误会,才是不愿意有旁人看见你向她求饶呢。”

 霍天云道:“好了,好了,夜已三更,咱们要说的话也都说了,你该可以安心睡觉啦。”

 上官英杰解开心上的结,这一觉果然睡得香酣。待到醒来,已是第二天日上三竿的时分。

 他睁开眼睛不见霍天云,怔了一怔,心道:“难道他已不辞而行?”

 他走下床来,打开窗门,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有说不出的舒服。此时他才蓦地发觉原来自己已经能够行走,精神比起昨天更是不知好了多少了。

 他大为欢喜,正想出去找霍天云,忽听得苦竹庵外面似有车轮辗地戛然而止的声音。他不觉又是一怔,心想:“佛门静地,有谁赶车来呢?”

 心念未已,只听得三个人的脚步声已是走了进来。跟着听得霍天云说道:“待我先进去看看,看他醒了没有?”

 上官英杰知道另一个人必然是谷飞霞,但第三个人是谁,他却一时猜想不到。

 李洪驾车来接

 上官英杰笑道:“喜鹊叫,贵客到。你们来得早啊,请恕有失远迎。”一面说,一面迈开大步,走出病房,上前迎接。只见那第三个人原来乃是李洪。

 谷飞霞又惊又喜,说道:“上官大哥,你走得动了!李洪还担心你未能起床呢。”

 上官英杰道:“李大哥,多谢你来看我。”

 李洪说道:“前天你走了之后,直到天黑都未见你回来,连灵姑和霍大哥也不见回来,不知你们出了什么事情,真是令我担惊受怕。我本该早就来苦竹庵打听的,只是──”

 谷飞霞道:“是我那天临出门时,交待过他,不许他离家的。幸亏昨天他没来,否则见你昏迷不醒,他一定要留下来伴你的。只剩下大妈一人在家,更要令她担惊害怕了。今天我本来还不许他来的,但他非来不可,我后来想想也好,因为我不会驾车。”

 李洪说道:“谷姑娘叫我驾车接你回家养病。我还担心你的病体搬动不便,谷姑娘说你多半能够起床了,果然她料得不错。”

 上官英杰笑道:“我不用坐车,走路去也行,不过,可真不好意思去麻烦你们。”

 霍天云笑道:“还说什么客气话呢?飞霞,昨天晚上,我劝他到你家养病,他已经答应了的。”上官英杰不禁脸上一红。霍天云接着又笑道:“你瞧,这件事我还没告诉飞霞,她已经来接你了。可见你们当真是可以说得心有灵犀一点通哩。”

 谷飞霞不觉也是有点不好意思,说道:“李洪和他妈也盼你换个地方养病,在我家中,彼此也好有个照料。”

 李洪一本正经的说道:“妈那年得病,都是多亏你给我的银子医好的。我妈还没见过你,她真的是急欲早日拜见恩人。”

 上官英杰对他纯朴的感情甚为感动,说道:“多谢你们都对我这样好,这是千万两银子也买不来的。好吧,恭敬不如从命,咱们这就去向无相老禅师和一阳道长辞行吧。”

 可他们走进禅房,却只见到无相上人,没见一阳道长。

 缘尽则散

 无相上人说道:“一阳道兄今天一早就出城去了,我也不知他是为了什么事情。”

 上官英杰道:“多谢上人施救,我已经好许多了。佛门净地,不便打扰上人清修。我想暂时搬到谷姑娘家里养病,特来告辞。一阳道长回来,请代转告。”

 无相上人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打扰,我正巴不得你和霍居士都住在这里呢。不过,你到谷姑娘家里养病,是要方便一些,我也不勉强你了。”

 接着又对霍天云笑道:“这两天你没功夫陪我下棋,待到上官居士痊之后,你再来吧。”

 霍天云道:“倘若有缘,下次晚辈当随家师前来谒见。家师的棋力比我高出许多,或许可以和老禅师作个对手。”弦外之音,他这一去,却是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了。谷飞霞心念一动,不过当着上官英杰和李洪的面却是不便问他。

 无相上人说道:“也好。凡事讲究一个缘字,缘至则聚,缘尽则避。那你走吧!”上官英杰和霍天云听了,都是如有所悟,作了一个会心微笑。

 出了苦竹庵,霍天云扶上官英杰登车。谷飞霞道:“你怎么不上来?这辆车子足够坐三个人的。”

 霍天云道:“我不陪你们回去了。”

 谷飞霞怔了一怔,说道:“你去那儿?”

 上官英杰笑道:“他是要赶回金刀寨主那儿,去会他的师妹呀!”

 谷飞霞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刚才和无相上人那么说。”当下笑道:“原来如此,那我可不敢再留你了!”

 三人互道一声“珍重!”便即分道扬镳。霍天云跑得比他们的骡车还快,转眼不见背影。

 谷飞霞目送他的背影没入竹林,想起这一个多月的旅途作伴,心底波澜,亦自不禁有许多感慨。

 不知不觉,已是回到家门。谷飞霞跳下车来,只见李大妈已在门前等待着他们归来了。

 李大妈絮絮叨叨,少不免对上官英杰有一番感激的话。

 盘根问底

 李洪向母亲使了个眼色,说道:“妈,你帮我刷车喂驴好吗?上官大哥今天才好一些,他也该早点歇息了。”

 李大妈瞿然一省,说道:“是呀,我真是老糊涂了,都忘了恩人尚未痊愈呢。”

 谷飞霞笑道:“你不是老而糊涂,你是欢喜得变糊涂了。”

 李大妈道:“对,还是你懂得我的心事,我真是早就盼望恩人来了。”

 李洪皱眉道:“妈,你有话明天再和他们说吧。”

 上官英杰说道:“不要紧的,我的精神好得很,我也喜欢听大妈说些家常话呢。不过恩人二字我可不敢当,你叫我的名字好了。”

 李大妈道:“不,不,你还是应该早点歇息好。洪儿,那间书房我已经收拾好了,你带上官相公进去吧。”

 李洪心道:“妈可真是老糊涂了。”忙道:“我不是刚刚和你说了,我要你帮我刷车喂驴吗,让灵姑陪──”

 他的“上官大哥”四个字还未曾说出来,李大妈已是抢先说道:“我瞧你也糊涂,刷车喂驴是小事情,也不用费多少功夫的,待会儿我一个人就可以做好,你服侍上官相公要紧。灵姑,我和你说几句话。”她好似全不懂得儿子的用意是要她识趣一点,好让谷飞霞单独陪伴上官英杰,说些体己的话儿。她反而把谷飞霞留在外面了。

 李大妈把谷飞霞拉到院子的老槐树下,悄悄说道:“灵姑,你欢喜的原来是这位上官相公,对吗?”

 谷飞霞红了脸不作声,半晌说道:“大妈,你怎的老是喜欢问这种事情?”

 李大妈道:“我是想见你早日有个归宿啊。我过去糊涂,还以为你和霍相公好呢。不过也还是问清楚一点的好,你究竟喜欢谁?免得以后我又说错了话。你不打紧,上官相公听见可是不大妥当。”

 谷飞霞只好说道:“以前都是你胡猜乱想的,我几时说过我喜欢那位霍相公。我一直不过是把他当作兄长一样。”

 她们虽是小声说话,在书房里的李洪听不见,但上官英杰却是听见了。她只说并非喜欢霍天云,弦外之音已是答覆李大妈她喜欢的是谁了。

 心神如醉

 上官英杰禁不住心头“卜通”一跳:“原来她真的是喜欢我!”要知他虽然不是不相信霍天云对他所说的话,但无论如何,总是比不上他亲耳听到谷飞霞表达对他的心意。

 李洪带他进入书房,就出去了。书房外面是个小小的庭院,院子里有棵桂树,此时已是深秋九月,枝头还有迟开的桂花。清风吹过,幽香扑鼻。上官英杰独倚窗前,不觉心神如醉。

 忽觉香气有点特别,似花香又不似花香。上官英杰回头一看,只见谷飞霞已是不知什么时候走进书房来了。

 这一瞬间,两人但觉心里都是有着万语千言,却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半晌,谷飞霞低声说道:“上官大哥,你还恼不恼我?”

 上官英杰说道:“我只是怕你还在恼我,我怎么会恼你呢?”

 谷飞霞道:“你几次救过我的性命,那日我却不辞而行。你口里不说,心里只怕也会怪我、怪我寡情薄义吧?”

 上官英杰说道:“我欠了你家的债,这是没法还的了。啊,飞霞,真想不到你还对我这样好!”

 谷飞霞道:“我不许你再提这个,那是我以前的糊涂,欠债的根本不是你。”上官英杰说道:“好,我听你的话,这是最后一次提了。”不知不觉之间,两人的手已是握在一起。

 谷飞霞脸上发热,轻轻把手抽了出来,说道:“这是我爹的书房,前两天才整理好的。是不是还有一点霉烂的书卷气味。”原来她并不知道霍天云要走,所以才把这间书房收拾充作客房。不过由于霍天云睡的那间房间是她父亲在那里去世的,虽说如今她心上的结已是解开,但也还是不愿意说给上官英杰知道。是以尽管霍天云走了,她仍然按照原来的安排,请上官英杰住在这间书房。

 上官英杰笑道:“我读书读得少,倒宁愿多闻一点书香。”

 谷飞霞道:“干嘛和我客气,你的惊神箫法可正是最有书卷气的。明天我还想你帮我整理整理这些未收拾好的图书呢。”

 上官英杰说道:“我也希望,明天我就帮得上你这个小忙。”

 一幅古怪的画

 谷飞霞道:“那你就该早点歇了,明儿咱们再见。”

 这晚上官英杰睡得很酣,一觉醒来,已是红日满窗。他试试伸拳踢腿,打出去虽然还不是怎么有力,但练完了一趟拳,却已是并不气喘心跳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见李洪进来,也没见谷飞霞的倩影。上官英杰独坐无聊,就把堆在屋角的十几卷图画,逐一打开赏鉴。

 谷飞霞的父亲虽然性喜字画,但因并非富有,收藏的也没有什么精品。他正想出去找谷飞霞之时,忽然给其中一幅画图吸引住了。

 这幅画也并非出于名家手笔,技法也是普普通通,但画中那座山峰,却是甚为特别。好像一头秃头的大鸟,张开两只翅膀,光秃秃的山头,两边有横峰伸出。

 就在此时,谷飞霞走进来了。

 谷飞霞道:“我和李洪都曾来过,你还未醒。我想你多睡一个时辰才唤醒你的,原来你已经在这里赏鉴了。”

 上官英杰笑道:“我还打了一趟拳呢。”

 谷飞霞喜道:“好得这样快!如此看来,再过几天,说不定你就会恢复如初了。”

 上官英杰道:“我只盼明天就能够和你再去苦竹庵。”

 谷飞霞道:“为什么?”

 上官英杰道:“我和一阳道人是不打不成相识,昨天没有向他告辞,很想再见他一次。”

 谷飞霞道:“反正你也没有别的地方要去,养好了病,见他十次八次也都可以。”

 上官英杰道:“但只怕一阳道人要回昆明呢。”

 谷飞霞道:“他难得来这里一次,无相上人要过棋瘾,也不会就放他走的。咦,你在想些什么?”

 上官英杰正想和她说那幅画,李洪已把早点端来了。

 李洪对他病体甚是关心,首先问道:“昨晚你睡得好吗?”

 上官英杰笑道:“整晚都没做过一个梦。”

 梦随心变

 李洪见他比昨天又好了许多,甚为高兴,回过头又问谷飞霞道:“灵姑,昨晚你睡得好么?”

 谷飞霞不知怎的,忽地面上一红,轻声说道:“也还好。”上官英杰看在眼内,不觉有点奇怪。

 李洪出去之后,上官英杰说道:“飞霞,昨晚你恐怕是睡得不好吧?都是我累您为我挂虑了。”

 谷飞霞道:“没什么,不过我昨晚做了个梦。”

 上官英杰道:“什么梦?”

 谷飞霞似乎有点忸怩,避开上官英杰的目光,说道:“不告诉你。”

 上官英杰笑道:“好姐姐,告诉我吧。你不说,我可没心情吃早饭了。”

 谷飞霞道:“唉,你真是我的冤家。其实也不是什么怪梦,我只是梦见我的爹妈。”

 上官英杰心头一沉,说道:“他们在梦中对你说了些什么?”

 谷飞霞道:“没说什么,你也在这个梦中出现的。我爹和我妈对你很好,你们三个人都是在脸上露出笑容的。”说着说着,她自己也不禁露出笑容来了。

 原来她昨晚梦见自己做了新娘,母亲给她披上头纱,父亲携着她的手,亲自把她交给了上官英杰。这个梦和她回家第一天晚上所做的那个梦刚好相反,在那个梦中,她的父母是不许她和上官英杰成婚,还要她亲手杀掉上官英杰的。

 俗语说得好:“梦随心变”,其实这两个不同的梦乃是由于她的不同心境而造成的。但在她的下意识中,却看作是父母在天之灵,已经对他们的事情谅解。是以心里也有一份难以名说的喜悦。

 上官英杰也松了口气,说道:“你的爹娘肯原谅我,那我也可以心安了。飞霞,我也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谷飞霞道:“什么事?”

 上官英杰道:“你看这幅画,似乎有点古怪。画中这座山峰不知是那座名山的?”

 谷飞霞接了过来,说道:“咦,这幅画我以前也没有见过。不过,你还是快点吃早餐吧,再迟就要凉了。”

 上官英杰吃早餐的时候,谷飞霞细心看这幅画。待到上官英杰吃完早餐,她亦似乎已有发现,说道:“上官大哥,你过来,的确是有点古怪。喏,你看画中这块石崖。”

 想起无相上人懂得梵文

 上官英杰粗粗一看,还看不出所以然来,说道:“这座山峰的形状好像秃头展翅的猛禽,的确十分特别。但这块崖石有什么特别,我还看不出来。”

 谷飞霞道:“你再仔细瞧瞧。”

 上官英杰定睛朝她所指之处仔细察视,这才发现那块石头上有两行小字。字体古怪,笔刻纤巧,若然不是细心观察,很容易被误认为工笔所绘的石纹。

 谷飞霞道:“这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弯弯曲曲,不知是不是蝌蚪文?”

 上官英杰说道:“总之不是汉字了。但蝌蚪文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唔,好像是梵文?”

 谷飞霞道:“你认识梵文?”

 上官英杰说道:“我和你一样,一个也不认识。不过我曾经在西域的一些喇嘛寺见过梵文碑刻,似乎和图中的字体相同。”

 谷飞霞好奇心起,说道:“爹爹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他有这幅画。这两行梵文不知说的什么?要是有一个懂得梵文的人解给咱们听那就好了。”

 上官英杰笑道:“眼前就有一个懂得梵文的人。”

 谷飞霞道:“谁?”

 上官英杰说道:“无相上人!”

 谷飞霞瞿然一省,说道:“对,我真糊涂,把这位老禅师忘了。那天他和我说过,四十年前,清凉寺的主持华岩禅师曾送给他一部梵文的‘般若经’。那时他是不懂梵文的,但现在已经大致看得懂这部梵文的‘般若经’了。”

 上官英杰说道:“连占山那班人跑去找他麻烦,也就是以讹传讹,以为华岩禅师送给他的那部‘般若经’就是达摩祖师当年携来中土的那部‘般若真经’。却不知一字之差,天渊之别。‘般若经’讲的是佛经道理,‘般若真经’才是武林秘笈。但无论如何,我想无相上人一定是懂得梵文的了,咱们何不去求他译?”

 谷飞霞道:“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过两天你病好了再去吧。”

 上官英杰说道:“我现在已经好了,不过尚未恢复原来武功而已,要去今天就去。你知我是个性急的人,心里怀着一个闷葫芦,可不舒服!”

 一阳穷追丘逢时

 谷飞霞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一方面你固然是急于揭开画图之谜;一方面也是想早点去见一阳道长吧?”

 上官英杰笑道:“你真是我的红颜知己,给你说到我的心里去了。好姐姐,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谷飞霞道:“别姐姐妹妹的乱叫了,叫李洪听见了笑话。”

 上官英杰道:“他才不会笑话我们呢,他是巴不得我们──”

 谷飞霞嗔道:“叫你不要胡说你还要胡说。好,走吧,走吧!”

 到了苦竹庵,只见一阳道人正在和无相上人对奕。

 一阳道人高兴得推枰而起,说道:“上官老弟,我正想下了这盘棋就去探望你的病,想不到你已经能够自己走来了,这可好啦!”

 无相上人说道:“一阳道兄可真是惦记着你呢,他是刚刚回来的。你猜他昨天去了那里?”

 上官英杰道:“我怎么猜得着,还是请老禅师告诉我吧。”

 无相上人道:“他是为你的事情奔波了一天一夜。”

 一阳道人这才说了出来:“上官老弟,这次你受伤乃是因我而起,你虽然不责怪我,我不为你出一点力却是难得心安。昨天我就是去打探那班坏人是否还在广元,特别要找那个暗算你的姓丘的老狐狸算账。”

 上官英杰道:“不错,这姓丘的老狐狸是西门化的师兄,最为可恶。你不找他,我病好了也要找他算账的。但不知道长你找着他没有?”

 一阳道人说道:“连占山罗大魁那班人是早已走了。但丘逢时前天晚上却还是躲在广元的一个小客栈里。他发现我追踪他,赶忙逃走。”

 上官英杰笑道:“他怎么跑得过你?”

 一阳道人说道:“你也不能太小觑他,他有一手功夫,会放妖烟邪雾。”

 上官英杰知道一阳道人说的是指丘逢时的独门暗器──烈焰金针毒雾弹。说道:“他这暗器虽然歹毒,料也难奈你何。”

 一阳道人说道:“奈何是奈何不了我的,不过他放了几次妖烟邪雾,却使得我追到一百里开外才追得上他。那时他的暗器也已经用完了。”

 碰上宇文成都

 谷飞霞道:“那你怎样惩戒这老狐狸?”她听得一阳道人说到丘逢时已是用完暗器,自是以为一阳道人定必手到拿来了。

 一阳道人说道:“正当我就要追上这老狐狸的时候,却碰上了他的一个同党。这人一半似胡人,一半似汉人,本领十分了得,我和他比剑,斗了三百招开外,才不过赢他一招!”

 上官英杰吃了一惊,说道:“丘逢时有这样厉害的同党,我却不知。”

 谷飞霞道:“我知道他是谁。”

 一阳道人和上官英杰齐声问道:“是谁?”

 谷飞霞道:“你们听人说过白驼山的两兄弟吗?”

 一阳道人很少涉足江湖,摇了摇头。上官英杰则是瞿然一省,说道:“你是说白驼山的山主宇文子都和他的弟弟宇文成都?”

 谷飞霞道:“不错。道长,你碰上的那个人大约有多大年纪?”

 一阳道人道:“大约不过三十来岁。”

 谷飞霞道:“那么,想必是白驼山的二山主宇文成都了。他是西门化从西域请来的,如今已是混进御林军中,有个挂名的差使,其实则是充当瓦剌的坐探的。霍天云也曾经和他比过剑,施展天山剑法把他吓走,想不到他又到广元来了。”

 一阳道人继续说道:“他大概不会到广元来了。他输给我一招,以为我是住在广元的,说道:‘老道士,我不是怕你,只因三个月前,我的功力受损才输给你一招,你若怕我报复,此刻你可以杀我,否则三年之后,我必定到广元找你再比。’一来我见他剑法练到这样地步十分难得;二来斗下去我纵然可以杀他,自身只怕也难免要受重伤;三来我看出他的确是功力似乎受损,胜之不武。因此我就答应了他。告诉他三年之后可以到昆明太华寺找我。约期是三年之后,此刻他知道我是在广元,料他当然不会来了。”

 上官英杰想了起来,说道:“不错,我曾听得周剑琴说过,这个宇文成都在三个月前,曾经先后和华玉峰和霍天云恶斗过一场,他之所以输给霍天云,就是因为先与华玉峰斗成两败俱伤,耗损了他的三年功力的。”

 藏边灵鹫峰

 一阳道人叹道:“如此说来,我还多亏这位华少侠帮了我的忙呢。要不是他在三个月前耗损了宇文成都的三年功力,这一战鹿死谁手,实属难料。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这两句老话,当真说得不错。数日来我耳闻目赌,最少已经知道了有三位少年英杰,是令我自愧不如的了。除了上官老弟和霍少侠之外,还有一位是我未曾见过面的华玉峰。”

 上官英杰说道:“道长你太自谦了,说起来,要不是我前两天和你恶斗一场,你也用不着在百招开外才能胜宇文成都的。”

 一阳道人笑道:“这话也可算得说对一半。我和宇文成都彼此都曾耗损功力,昨日之战,其实是谁也没有占谁便宜。”接着又道:“昨日我虽然没有抓着那姓丘的老狐狸,但吓走了他与宇文成都,上官老弟,你也可以安心养病了。”

 上官英杰道:“我的伤已经养好了。”

 一阳道人道:“纵然好了,你伤病初,也还应该多点歇息。其实你今天不该来这里的,你不来我也会去探望你的。”

 上官英杰笑道:“我是个急性子的人,既然能够走动,为什么还要躺在床上?而且我也并不仅仅是为了来看你呢。”

 一阳道人瞿然一省,说道:“对,我真糊涂,说了老半天我还未曾问及你们此来何事?”

 谷飞霞这才有机会说道:“一半是为了上官大哥挂念你;另一半实不相瞒,我是有一幅自己看不懂的画,想向老禅师请教的。”

 无相上人道:“对书画鉴赏之道,我可并不是很内行呢。”

 谷飞霞道:“我只希望老禅师能够说明画中这座奇峰是那座名山的,和解释画中文字。老禅师,你先看看这幅画再说。”

 无相上人打开画来一看,首先说道:“这不是中土的名山,怪不得你们不知。”

 谷飞霞道:“不是中土是那里的?”

 无相上人微露诧意,说道:“是藏边和天竺交界之处的灵鹫峰。这幅画你怎样得来的?”

 谷飞霞道:“是我爹爹留下的,但爹爹生前却没有给我看过。”

 般若真经藏之名山

 上官英杰说道:“图中有两行文字,似是梵文,请老禅师法眼鉴定。”

 无相上人看了一会,脸上不觉露出惊异神色。他是“有道高僧”,按说是早已勘破色空,不至喜怒形之于色的,如今看了这幅图画,惊异神情却是不自禁流露出来,谷飞霞料想与梵文有关,正要问他,无相上人却先说道:“啊,老衲想起来了!”

 谷飞霞道:“上人想起什么?”

 无相上人说道:“令尊遇害的前两天,曾来苦竹庵与我下棋。那天他似乎心神恍惚,下了两盘,他都输了。罢奕之后,他忽然问起我与清凉寺的华岩禅师切磋佛学的往事,问我是否懂得梵文?我说华岩禅师虽然送我一部梵文的般若经,但至今尚未能看懂。我问他何以有此一问,他说他新近正是从清凉寺回来,也曾见过华岩禅师。我只道他是因华岩禅师谈起我他才提起那件往事,因此我没再问下去,他也没说下去了。

 “如今想来,可能这幅画就是他从清凉寺取回来的,他已经发现上面文字,故此问我是否懂得梵文?那时我对梵文确是只识之无,他见我说不懂,就没把这幅画给我看了。”

 谷飞霞已是急不及待,无相上人说话告一段落,她便即问道:“那两行梵文究竟是说什么?”

 无相上人缓缓念道:“般若真经,中土失传。藏之名山,留待有缘。”

 这四句诗一念,谷飞霞和上官英杰都是不禁大吃一惊。上官英杰说道:“如此说来难道那部武林高手梦寐以求的天竺武学秘笈,就是藏在灵鹫峰这块岩石下面?”

 无相上人说道:“根据诗句推测,恐怕是了!”

 谷飞霞道:“那就太过古怪了。第一,这幅图画若是华岩禅师送给我的爹爹,那未免不近情理,他怎肯把这秘密给我爹爹知道呢?若说是我爹爹从清凉寺偷来的,我相信爹爹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

 无相上人道:“令尊并没对我说过此画来历,他从清凉寺取得,不过是我推测之辞。当然我也绝对相信令尊不会胡乱要人家的东西,或许是其中另有别情。”

 商量去取真经

 一阳道人笑道:“这般若真经害苦了不知多少人,连你这位足不出庵的老禅师,也被累得惹了一场无妄之灾,看来它倒真是不祥之物,理合永埋地下呢。”

 谷飞霞道:“宝笈长埋,那岂不有点可惜?依我说,老禅师既然因它而惹无妄之灾,何不索性就真的把它取来,也免得它落在坏人手上。”

 无相上人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说道:“此经不同彼经,在我眼中,这部武学宝典的‘般若真经’怎比得上我那佛门宝典的‘般若经’?我只愁尘根未净,岂能妄起贪嗔?”

 一阳道人想了片刻,说道:“不过谷姑娘的话也说得很有道理,这是中土失传的武学秘笈,我们不取,万一落在坏人手上,岂不糟糕?上官老弟,不如你去取来,好为武林放一异彩。”

 上官英杰笑道:“你都说这是不祥之物,我何必还去取它?”

 一阳道人说道:“谷姑娘的话提醒了我,如今我的想法却不同了。武学秘笈等于是一把宝剑,拿在坏人的手里可以作恶,拿在好人的手里则可行善。作恶不祥,行善却是顺乎天心的,何不祥之有?”

 无相道人合什说道:“善哉,善哉!道兄此语可说是深得上乘要义了。”

 上官英杰说道:“灵鹫峰这么大,纵然图上是有标记,要找这块岩石也不容易。不过这件事情是值得一试,待我回去仔细想想吧。”

 回到家中,谷飞霞和上官英杰再把那幅画图打开,一面看一面商量。

 谷飞霞道:“这件事情我越想越觉得奇怪,不仅仅是因为这幅画图来历不明,而是我不知孰真孰假。”

 上官英杰道:“你的意思是指西门化已经得到了般若真经?”

 谷飞霞道:“不错,据那怪郎中邓不留所说,他从李浩明手中骗取来的那部梵文真经确实是已经交给了西门化。西门化后来却说是假的,他还认为西门化是要独占秘笈,杀他灭口呢!”

 上官英杰道:“说不定西门化所得的那部‘般若真经’当真乃是假的。”

 谷飞霞道:“那么这部‘真经’的原主──达赖喇嘛的使者何必要花重金雇李浩明夫妇保镖呢?”

 又作风砂万里行

 上官英杰道:“或许那位原主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呢?”

 谷飞霞道:“那么你是想去灵鹫山找这部真经了。”

 上官英杰说道:“邓老镖头为这部真经累得家破人亡,李浩明也给这部真经累得镖局关门,要是限期交不出来的话,还要有缧之灾。我并非要把这部武林秘笈据为己有,但为了朋友,最少我也应该把这件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谷飞霞道:“我也隐隐有点疑心,疑心爹爹之死,或许和这幅画图也有一点关系。说老实话,我也希望找到这部真经,查明底细的。官府给李浩明的限期是多少?”

 上官英杰道:“最初限期三月,已经过了。李浩明得镖行的同业帮忙,凑了十万两银子作担保,方始得再延期半载,不过这半载之期,如今也过了一个月了。”

 谷飞霞道:“好,那么待你养好了伤,咱们就去。”

 上官英杰道:“救人如救火,宜急不宜迟。我现在已经恢复了三成武功,走路是不会妨碍我复原的。不如咱们明天便即动身。”

 谷飞霞只好依他,第二天一早,拾好行囊,方与李大妈母子道别。

 李大妈大吃一惊,说道:“你们怎么这样快就要去了?上官相公,你的伤──”

 上官英杰说道:“我的伤已经不碍事了。我们是有件紧要的事情,非得赶快去办不可的。”

 李大妈把谷飞霞拉过一边,念叨:“灵姑,我只盼能够喝到你的一杯喜酒,如今只怕是没有这个福份了。”

 谷飞霞心头一酸,顾不得羞惭,低声说道:“大妈,你老人家身子硬朗,你这个心愿,我一定不会,不会让你落空的。”

 李大妈这才笑逐颜开,说道:“那敢情好。其实我即使喝不到你这杯喜酒,如今能够听你亲口说出这话,我已经开心得很了。”

 李洪已知道他们是要赶去救人,说道:“妈,你不要罗唆了,他们真是有急事呢。”李大妈这才依依不舍的和他们告别。李大妈母子的情谊,令得他们都是深为感动。

 一路平安无事,这日到了陕西岐县。

 谷飞霞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清凉寺谒高僧

 “清凉寺是在五将山上的,对吗?”谷飞霞道。

 上官英杰说道:“不错,五将山在岐县北边,用不着再走一个时辰,你就可以望得见山上的清凉寺了。”

 谷飞霞道:“上官大哥,咱们到清凉寺去一趟如何?”

 上官英杰已知其意,说道:“你是想去谒见寺中的主持华岩法师,问一问他有关这幅画的来历吧?”

 谷飞霞道:“是呀,不问清楚,我心里总是怀着一个闷葫芦。”

 上官英杰道:“假如真是他们寺中之物呢?这幅画你打算……”

 谷飞霞道:“那我当然要交还给他,不过,我要请他出面,帮李浩明说明真相,免使虎威镖局的一众镖头同受缧之灾。华岩法师是得道高僧,想必他也会答应的。”

 上官英杰心里也是有许多疑问,须得向华岩法师问个明白,于是说道:“好吧,反正也搁不了多少时候,既然到了此地,咱们也是应该去谒见一次这位高僧的。”

 那知他们到了清凉寺,却是见不着这位高僧了。

 接待他们的是一个披着喇嘛服饰的胡僧。寺中的僧人,则好像是汉胡参半。那些僧人见一个漂亮的少女和上官英杰同来,似乎都是有点诧意,不过由于戒律谨严,那些僧人纵有窃窃私议,却也不敢偷听他们的谈话。

 上官英杰首先说明来意:“我们是广元苦竹庵无相老禅师的晚辈,不久之前,刚和他老人家见过面的。老禅师和贵寺主持是多年知交,我们想贵寺主持或许也想知道无相上人的消息,故此我们不揣冒昧,希望能够谒见华岩法师。”

 那知客胡僧说道:“无相老禅师好吗?说起来我们也有四十年没和他来往了。”

 上官英杰说道:“很好。不过,据我所知,他这四十年也是足不出苦竹庵的。”

 那胡僧道:“老禅师想必是在虔修佛学?”

 上官英杰说道:“不错,他正在精修梵文,研读贵主持送给他的那部般若经呢。”

 他正在奇怪这知客僧为何老是和他说这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却不答覆他们是否可以见到华岩法师。那知客僧说话了,大出他们意料之外。

 华岩法师已圆寂

 那知客僧道:“四十年前,无相上人光临敝寺,与先师切磋佛学,阖寺僧人都是得益不少。那时我还只是十多岁的小沙弥,随侍先师,也曾亲聆馨咳。可喜老禅师老而弥健,佛学修为,日益精进。只可惜他老人家托两位前来问好的厚意,先师是不能面领了。但小僧定当焚香禀告先师,好让先师也为老朋友欢喜。”

 他左一个“先师”,右一个“先师”,把上官英杰和谷飞霞听得呆了。

 吃惊过后,两人不约而同的齐声问道:“华岩法师,他、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么?”

 那知客僧黯然说道:“先师不幸,三年前业已圆寂。现今的主持是小僧的大师兄觉涵法师,但主持师兄亦已去了拉萨的布达拉宫,尚未归来。招待不周,还请两位恕罪。”

 华岩法师已经去世,现任主持又不在寺中,他们自是不便向这知客僧打听那幅画的来历,于是只好在致悼之后,便即告辞。

 出了清凉寺,谷飞霞说道:“想不到咱们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上官英杰说道:“华岩法师和无相上人的年纪差不多,他三年之前圆寂,亦当是在七十开外了。他的圆寂,其实也不能算是意想不到的事了。”

 谷飞霞道:“但这幅画的谜底却是无法揭开了。”

 上官英杰说道:“所谓‘来历不明’,只是我们未曾知道而已。你和我都绝对相信得过令尊决不会擅取别人的东西,那么我们去取这部真经,也就大可以心安理得,何需再去追究它的来历。”

 谷飞霞道:“话虽如此,但这个闷葫芦未能打破,我总是难免好奇。”

 上官英杰笑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和你都是一样的。但既然没人能够打破这个闷葫芦,那当然也只能由它去了。”

 谷飞霞道:“现任主持觉涵法师是华岩法师之弟子,咱们到了拉萨,假如他还在布达拉宫,倒不妨找他问问,或许他知道一点也说不定。”

 上官英杰笑道:“你当布达拉宫是可以轻易进去的吗,它一年只开放一次的。而且是不是应该把这幅画的事情告诉他,我以为也还当三思而行呢。”

 一个老和尚追来

 谷飞霞道:“为什么?”

 上官英杰说道:“般若真经是武学异宝,觉涵法师是华岩法师弟子,按说我们是可以相信他和师父一样,也是一位有道高僧的。不过,我们到底还是丝毫未知他的为人,这个秘密应否向他泄露,那就难说得很了。”

 谷飞霞道:“你是怕他顺风使帆,本来他不知道来历的,但见咱们有所怀疑,他也就将错就错,说成是清凉寺之物,要据为己有了?”

 上官英杰学无相上人的模样,合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笑道:“我知道你在心里一定要说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不过人心难测,异宝当前,只怕高僧也难保不会动心,咱们还是谨慎一些的好。须知这是中土失传的秘笈,一旦出世,恐怕也难保不惹起你争我夺的灾殃呢。”

 谷飞霞笑道:“你的话未尝没有道理,不过你把人心想得太过险诈,我还是不敢苟同。”

 上官英杰说道:“好,那么我替你请菩萨保佑,但愿有个人能够给你打开这个闷葫芦。”

 谷飞霞嗔道:“油嘴滑舌。人家和你说正经的,你却大开玩笑。”

 两人谈谈笑笑,不知不觉,离开清凉寺已有三五里之遥。忽听得有人叫道:“两位请等一等。”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老和尚正在飞步向他们追来。

 这老和尚相貌清癯,年纪大约也在七十开外。看相貌似是胡人,汉语却说得甚为流利。不问可知,自必是清凉寺的老一辈僧人了。

 谷飞霞心念一动,便即止步,说道:“老禅师有何指教?”

 那老和尚说道:“老僧是华岩法师的师弟,法名心岩。请教两位居士高姓大名。”

 上官英杰与谷飞霞老老实实的告诉了他,心里想道:“想来他不会是因为他的那位充当知客的师侄,刚才未曾问我们的名字,特地赶来补问的吧?他是为了什么事情,这样匆匆忙忙的来追我们呢?”

 心岩法师清癯的脸上现出一丝惊喜的神情,说道:“听说你们是从四川广元来的?”

 谷飞霞道:“不错,我是广元县的人。”

 问及怪画

 心岩法师问道:“广元有一位川西大侠谷神秀,不知谷姑娘和这位谷大侠是怎么个称呼?”

 谷飞霞道:“正是家父。”

 心岩法师大喜道:“那我可是找对人了。”

 谷飞霞道:“法师有何赐教?”

 心岩法师道:“听说令尊已经仙逝,令堂亦已搬往别处。谷姑娘是最近回家的吧?”

 谷飞霞道:“不错。家父遇害,那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

 心岩听得“遇害”二字,吃了一惊,说道:“令尊行侠仗义,积德甚多,想不到竟然命丧宵小之手。那奸人是谁?”

 谷飞霞道:“一个已经死了,我不想再提。还有一个活着的是西门化。”

 心岩道:“哦,是西门化?”

 谷飞霞道:“法师知道此人?”

 心岩说道:“十多年前,曾听得师兄说过此人。但我只知他是武林败类,却从没见过他的。”

 说至此处,方始话入正题:“请恕老僧冒昧,令尊既已仙逝,这件事情我只好请问姑娘你了。”

 谷飞霞道:“大师欲知何事,我若知道,自当奉告。”

 心岩说道:“不知令尊是否有一幅画留下来?”

 谷飞霞道:“是什么样的一幅画?”

 心岩道:“这幅画我没见过,先师兄是见过的,听他说好像画的是灵鹫山。”

 谷飞霞略一迟疑,心里想道:“有是没有,我暂且不告诉他。”于是先问心岩法师:“法师有此一问,想必知道这画的来历?”

 心岩法师摇了摇头,说道:“老衲不知。”

 谷飞霞道:“纵然不知来历,但令师兄当初提及此画之时,总会有几句话交待的吧?我只想知道,此画是否贵寺之物?”

 心岩法师道:“我也不知是也不是。但不管是也好,不是也好,总之这幅画是早已属于令尊的了。我并无讨回之意。”

 谷飞霞诧道:“此话怎说,恕我钝根难解,务求法师明示。”

 一件凶杀案

 心岩法师说道:“谈到这幅画的出现,得从十二年前我们寺中发生的一件事情说起。”谷飞霞心中一动:“十二年前,可不正是爹爹遇害那年?”

 “十二年前,我们寺中有一个看管藏经阁的僧人突然莫名其妙的失踪。师兄检查阁内藏书,并无损失。也不知他是为了什么原因偷偷离开清凉寺的。这个僧人平日沉默寡言,尽忠职守,是以他的职位虽然不高,却是很得同门好感。但四下打探,始终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隔了大约半年之久,我们已经放弃打探他的消息了。有一天却忽然有一个人光临敝寺,带来了他的消息。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令尊了。”

 谷飞霞有点诧异,问道:“我爹爹是怎么知道的?”

 心岩法师说道:“那日令尊光临敝寺,只是先师兄单独与他晤谈,老衲并不在场。我只能就师兄事后告诉我的,略知概梗,转述出来。

 “先师兄告诉我,据令尊所说,他那年远游西域,是在白驼山的山脚,发现敝寺那位僧人的。

 “当时他正在遭人暗算,恰值令尊路过,听见他大叫救命,这才发现他的。但可惜已是迟了一步了。”

 谷飞霞吃了一惊,问道:“救不活了么?”

 心岩法师叹口气道:“要是能够救活,我们早已去追究这件凶案了。如今却连凶手是谁,我们也只能胡乱猜测。”

 上官英杰忽道:“行凶的人,是否有一个剑术甚为高明的?”

 心岩法师怔了一怔,说道:“你怎么知道?”

 上官英杰说道:“白驼山上,有宇文子都、宇文成都两兄弟,自称白驼山主。据我所知,这两兄弟剑术很是不错。不过,这是十二年前的事情,宇文成都那时还在天竺学艺,据此推测,假如凶手当中,当真有个剑术高手的话,那就多半是宇文子都了。”

 心岩法师道:“我们也曾这样猜测过的,不过主凶恐怕还不是他。”

 上官英杰道:“那又是谁?”

 心岩想了一想,说道:“还是让老衲先转述令尊所说的当时情形,然后再请两位参详吧!”

 疑凶是谁

 谷飞霞道:“对。我们是该先知道当时的情形。这件事情,爹爹也从未曾对我说过的。”

 心岩法师于是继续说道:“令尊赶到现场,只见敝寺那位僧人躺在地上,行凶的人,也只逃剩一个蒙面人了。

 “这个蒙面人正如上官居士所料,剑法甚高。据令尊说,他当时自忖:纵然胜得此人,恐怕最少也得在百招开外的。但这蒙面人只和他斗了十多招,便即说道:‘我没工夫和你纠缠,有本领的你救活他吧!’可能他是因为自知不敌,故而不待败象显露,便即逃之夭夭,保全体面。

 “令尊一想救人要紧,只好让他逃走。回头察看,这才发现敝寺那位僧人果然是身中剧毒,令尊虽然备有解毒良药,亦是只能为他苟延残喘,无法挽救他的性命了。”

 上官英杰心念一动,问道:“贵寺僧人中的是什么暗器?”

 心岩法师说道:“他中的是一枚小小的毒针。”

 谷飞霞失声叫道:“西门化这老贼正是擅于用毒针的。”

 心岩法师道:“不错。后来令尊来到敝寺,和先师兄说起当世擅用毒针的人,也曾怀疑是西门化所为。不过由于没有真凭确证,西门化的行踪又是无人知道。十二年前,先师兄已是望七之年,早已不出寺门的了。这件事他交给他的大弟子,亦即是现今的主持觉涵处理,觉涵师侄打听不到西门化的下落,只好把这件事情搁置起来。如今过了十二年,这件事情,亦早已为人逐渐淡忘了。”其实真正的原因他尚未说出,那是因为这个看守藏经阁的僧人,在寺中本是无足轻重的人物。不过他虽然没有从口中说出,语气间却已透露出来。上官英杰不禁心里暗自慨叹:“佛法本是众生平等,对同门更该一视同仁。如此看来,这位现任主持,恐怕是要比起他的师父差得远了。”

 谷飞霞道:“疑凶是谁,咱们暂且别忙猜测。但我想知道,这件事情和那幅画又有什么关系?”

 心岩法师说道:“现在就要说到这幅画了,这幅画是那僧人送给令尊的。”谷飞霞放下心上一块石头,心道:“原来是送的,那我倒可以取之无愧了。”

 睹怪画高僧心绪不宁

 心岩法师继续说道:“令尊赶跑那个蒙面人,敝寺那僧人已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他只能断断续续告诉令尊两句话,一句是:‘我是清凉寺的逃僧,如今后悔莫及。’一句是:‘多谢你为我出力,这幅画送给你。请──’第二句话未曾说完,他就咽了气。

 “令尊在他身上搜出这幅画,把他躯体焚化之后,便带了他的骨灰和这幅画赶来敝寺找我的师兄。

 “先师兄看了这幅画,说道:这幅画我未见过,我也不知是否本寺之物,但既然死者送了给你,那就是你的了。当时令尊曾推辞不受,说是救人未曾救彻,何得妄取。但先师兄说:依佛祖教义,居士曾发善心,无须定结善果,已是行了善事。即使死者没有遗言,居士为本寺所尽的心力,贫僧无以为报,这幅画也应当送给你的。令尊推辞不得,这才收下。”

 谷飞霞思疑不定,说道:“家父把这幅画交给令师兄之时,是否曾对画中有甚不明之处,求令师释疑。”

 心岩法师说道:“我已经说过,当时我并不在场。有无此事,我不知道。只知道先师兄曾告诉令尊,把苦竹庵的无相上人和他的一段渊源说给令尊知道。”

 谷飞霞心里想道:“如此说来,猜想爹爹和华岩法师当时恐怕亦已发现画上的梵文了。华岩法师将他和无相上人的一段故事告诉爹爹,可能就是暗示爹爹可以去找无相上人释疑的。”

 心岩法师继续说道:“令尊走了之后,我见师兄在禅房里来回踱步,似乎有着很重的心事。以他的修为,何事能令他烦恼,这就不禁引起我的好奇心了。于是我问他,令尊此来何事,问他的烦恼是否因令尊而起。

 “当时先师兄先叹了口气,说道:原来你也看出我有心事了吗。我虔修数十年,自以为已到了‘能所双忘,色空并遣’的境地,谁知依旧尘根未净,实是惭愧。他把令尊带来的消息告诉了我,我以为他是因为本寺僧人遭遇不幸而致心绪不宁,但后来仔细想想,却又不似仅是这样简单。”

 谷飞霞道:“你以为令师兄还因何事烦恼?”

 四句偈语

 心岩法师说道:“我不知道。不过在先师兄说完了这幅画的事情之后,却作了四句偈语。偈语云:‘此经胜彼经,有真未必真。明心自见佛,三戒戒食嗔。’老柄钝根,这四句偈语的禅机我至今未懂。”

 心岩法师不懂,谷飞霞却是一听就懂得了。心里想道:“原来他的师兄华岩法师的想法乃是和无相上人一样。所谓‘此经’料想是指讲佛学的‘般若经’,‘彼经’则是讲武学的‘般若真经’。在这两位高僧的心目之中,‘般若真经’都是比不上‘般若经’的。所以华岩法师的偈语说:有真未必真。”

 心岩继续说道:“这幅画的事情,以后先师兄就没有再提。直到三年前他圆寂之时,方始将一事付托与我。”

 谷飞霞道:“是什么事情,法师可以告诉我么?”

 心岩法师说道:“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情,才踏出寺门,想向谷姑娘问个明白的。”

 谷飞霞道:“好,那么法师请说。”

 心岩法师说道:“先师兄圆寂前对我言道:‘你要是有机会见到谷大侠,请问一问他,那幅画他是否还保藏着,在那幅画上是否有甚所得?要是他仍无所得,请他付与有缘有德之人,却千万不可落在坏人之手。’不过他说的话?我可还是不很明白。一幅画就是一幅画,能在画上有什么所得呢?但可惜我要向他问个明白之时,他已经登上西天极乐世界了。

 “我受了师兄所托,也曾派过一个师侄到广元打听令尊的消息,打听的结果,不用说姑娘自是知道了。”

 谷飞霞道:“这是十二年前的事情,推算时间,家父正是拿了这幅画回转家中不久就遭惨祸的。我可以替家父回答法师。家父在这幅画上并无所得,甚至我还猜疑,可能这幅画也是令家父遭祸的原因之一。”

 心岩法师道:“那么我要把先师兄交待的话,转而付托谷姑娘了。虽然我不明其意,但请谷姑娘善自珍藏,别让这幅画落在坏人之手。”

 心岩法师突遭暗算

 谷飞霞道:“多谢法师提醒,晚辈自当谨记。”

 心岩法师道:“老衲尚有不情之请,不知姑娘可否──”

 谷飞霞已知其意,说道:“法师可是想看一看那幅画么?”

 心岩法师说道:“不错。这幅画曾令先师兄牵挂,老衲亦是难免有点好奇,要是姑娘带在身边的话,请赐老衲一观。”

 谷飞霞本来是要给他鉴定的,便拿出来,说道:“请老禅师法眼一观,这幅画家父当年本来就是想交给令师兄的。要是老禅师看过之后,觉得这幅画还是藏之贵寺的好,我也可以──”

 心岩法师不待她把话说完,连忙摇首,说道:“三戒戒贪嗔,先师兄临终的偈语,这一句我还懂得。只求一看奇画,于愿已足。”

 他把画展开,看了一看,忽地失声叫道:“我明白了!”

 谷飞霞料想他已经发现那两行梵文,但还是不便自行说破,先问他道:“不知法师明白什么?”

 心岩法师神情甚为兴奋,说道:“我明白了,原来‘此经胜彼经,有真未必真’是这样解法。先师兄的修为当真──”

 就在此时,上官英杰突然把谷飞霞推开,同时叫道:“法师小心!”话犹未了,心岩法师已是一声惨呼,倒在地上。

 原来正当心岩法师聚精会神的看这幅画时,有人向他突施暗算。谷飞霞陪他看画,亦是毫无所觉。

 幸而上官英杰有所戒备,一听得微风飒然,立即就把谷飞霞推开,否则谷飞霞只怕也难幸免。

 意外突如其来,上官英杰首先想到的当然是保护谷飞霞,这就迟了一步,当他跟着想拉开心岩法师时,已是来不及了。

 上官英杰大怒喝道:“无耻匪徒,敢施暗算,有胆莫逃!”

 谷飞霞忙道:“救人要紧!”上官英杰只好暂且放弃追凶,回过头来,和谷飞霞一同扶起心岩法师。

 只见心岩法师黑气满面,已是气息奄奄了。上官英杰连忙以掌按着他的后心,为他推血过宫。

 先追凶还是先报讯

 上官英杰见他嘴唇微动,连忙把耳朵贴近他的唇边,大声说道:“法师,你有什么话要交待么?”

 不料心岩法师说的却是:“师兄为什么不要这幅画,现在我才懂得。嗯,‘有真未必真!’这般若真经,果然真是不祥之物!”

 这几句话他是断断续续说的,说到最后一句,已是气若游丝。

 谷飞霞情知已是回天乏术,茫然说道:“怎么办?”

 上官英杰道:“只好先把他送回清凉寺了。”

 心岩法师忽似回光返照的模样,声音提高一些,嚷道:“不,你们快走!我那师侄,他、他──”

 上官英杰道:“他怎么样?”凝神细听,也听不见半点声音,原来心岩法师已是死了。

 谷飞霞说道:“是先追凶,还是先去报讯?”

 上官英杰江湖经验较为丰富,想了一想,说道:“心岩法师临终叫我们快走,想必有他的道理。咱们还是先追凶吧。”边说边把那幅画卷起来。

 谷飞霞道:“但法师的遗体怎么办,总不成把它留在这里被鸟兽残害?”

 上官英杰心里有两重顾虑,一是恐怕现在不追,就要迟了。一是恐怕别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心岩法师的遗体送回寺去,而自己又说不出凶手是谁,说不定反而会惹猜疑。

 正当他踌躇未决之际,谷飞霞忽道:“大哥,你看这枚暗器。不像是西门化这老贼惯用的暗器!”

 原来他们刚才忙于救治心岩,尚未有空察视他中暗器的所在。此时方始发现心岩法师的颈背钉着一枚小小的蝴蝶镖。

 上官英杰撕下一幅衣袖,裹着掌指,把那蝴蝶镖拔出来,只见这蝴蝶镖制作得十分精巧,薄如蝉翼的双翅,是用极细的绣花针拼合的。

 上官英杰沉吟道:“这两排绣花针料是毒针。不过西门化却确是似乎没有这种功力。”要知这枚暗器是从树林里射出来,上官英杰那么眼快,也看不见人影。估计发射之处,最少也在五十步开外。一枚小小的暗器发射得这么远,其人功力可想而知。

 把上官英杰当作凶手

 谷飞霞道:“如此说来,那更不会是丘逢时了。奇怪,擅于使用喂毒暗器的人,除了他们,还有谁人有此功力呢?”

 上官英杰毅然说道:“咱们胡乱猜测,于事无补。依我看还是快点去追凶吧!”

 谷飞霞道:“但心岩伯师的遗体──”

 话犹未了,只听得有人大叫道:“心岩师叔,心岩师叔!”正是刚才接待他们的那个知客僧的声音。

 上官英杰抬眼望去,只见那知客僧一马当先,飞快的向他们这边跑来。后面还跟着一群黄衣僧人,少说也有十个八个。

 谷飞霞松了口气,说道:“好了,他们来了,省得咱们去一趟清凉寺了。”

 上官英杰提高声音叫道:“你们快来,心岩法师刚刚遭人暗算!”

 那知客僧法号觉玄,在寺中地位仅次于四大长老与及主持(心岩是四大长老之一),大惊之下,飞快跑来,叫道:“是谁暗算他的?啊呀,师叔,你,你死得好惨!”

 上官英杰忙道:“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要赶着追凶,请你把令师叔的遗体先搬回去,回头我们再和你说。”

 不料觉玄却陡地喝道:“你们害死我的师叔,还想跑么?”大喝声中,不由分说,提起碗口般粗大的镔铁禅杖,朝着上官英杰搂头就打下来。

 上官英杰反手一捋,使出个“卸”字诀,把禅杖拨过一边,但觉玄的内力也好生了得,上官英杰虽然能够化解,却也给他带动,不由得身形一个踉跄。

 谷飞霞大惊之下,连忙叫道:“大师,你误会了。凶手不是我们?”

 觉玄气呼呼的喝道:“你们还想撒赖,师叔为什么要追你们?哼,你们一来,我就疑心你们不是好人了!”语气之中,显然是认为心岩法师是因为知道他们乃是坏人才追他们的。

 谷飞霞道:“你听我说,令师叔来追我们,是因为有一桩事情,他想知道──”

 觉玄法师怒气冲冲,竟然好似不想听她细说原因,便即喝道:“任你舌灿莲花,我也不信你们,快来擒凶!”他口中说话,手底却是丝毫不松,转过禅杖,又向谷飞霞打去。那群僧人也跑来了。

 对觉玄起了疑心

 觉玄禅师喝道:“布八门大阵!”在武学中,“八门”是指八个方向,用“八卦”的坎、离、兑、震、巽、乾、坤、艮命名八个方位,即四个“正方向”和四个“斜方向”,八个僧人,各守一门,觉玄居中策应,进则同进,退则同退,此攻则彼守,彼守则此攻。这阵势的威力发挥出来,果然非同小可。

 谷飞霞怒道:“你们好糊涂,真凶不追,却来冤枉我们!”

 觉玄冷笑道:“我亲眼看见师叔被你们所害,你还想花言巧语骗我们,常真可笑!不过念在你是女流之辈,你抛下兵器,束手就擒,我不要你的性命!”

 谷飞霞一听此言,不由得疑心大起,喝道:“你亲眼看见?佛门弟子,戒说谎言,你先就犯了戒了。哼,我倒要问你,你栽诬我们,是何居心?”

 觉玄喝道:“岂有此理,我想饶你一命,你反倒打一把。师叔是在你们身边倒毙的,你们在他身上拿了一件什么东西,我虽然看不清楚,但总之是看见了。”

 刚才谷飞霞卷起那幅画的时候,在这八个僧人之中,还有三个是见到了的。不过因距离颇远,和觉玄禅师一样,他们也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此时听得觉玄这么一说,也不由得起了疑心,有个僧人便道:“不错,他们准是谋财害命!心岩师叔虽然没有金银珠宝,但焉知不是什么难得的宝物?”

 本来谷飞霞是要把真相告诉他们,但此时她对觉玄业已起了疑心,心里想道:“这个和尚恐怕并非糊涂,而是意欲夺取我这幅画吧?这和尚貌似高僧,心实奸诈,我如何可以给他?”而且此时她在群僧围攻之下,亦已分不出心神说话了。

 倒是有一个僧人比较稳重一些,说道:“师兄,这位姑娘刚才说是心岩师叔要问她一桩事情,不如让她先说一说那是什么事情吧?”

 觉玄冷笑道:“你想听她编造故事,我可没有这个闲功夫!嘿嘿,他们是从未到过咱们的清凉寺的,心岩师叔能和他们有什么瓜葛,要去问她事情?”清凉寺戒律森严,主持不在,他在同门中地位最高,那个僧人虽然对他已是有点疑心,也不能不听他的命令了。

 闯出八门大阵

 上官英杰说道:“这班秃驴,不可理喻,霞妹,你还和他们客气做什么,闯出去就是!”

 觉玄冷笑道:“我倒要看你有什么本领闯得出去!”

 阵势逐渐收拢,越围越紧,上官英杰还可以抵挡得住,谷飞霞的软鞭已是渐渐施展不开。

 上官英杰忽地朗声吟道:“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

 群僧正自觉得奇怪,奇怪上官英杰在这样紧张的时刻,居然还有闲心吟诗。然间只见一片绿影,耀眼生缬。原来上官英杰已是取出了他的暖玉箫了。

 首先是觉玄感觉一股炙人的热气向他面上吹来,他大惊之下,只道上官英杰是使用什么邪门暗器,生怕给他弄瞎眼睛,连忙斜窜三步。

 说时迟,那时快,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另外八个僧人都觉得绿光刺眼,上官英杰那枝玉箫点到面门。有两个僧人闪避稍为慢了一些,登时就给点着穴道,跌倒地上。

 原来上官英杰的暖玉箫是件武林异宝,他从箫管中吹出的是股纯阳罡气,虽然不致伤人性命,却也能令敌手骨软筋疲。除非这个敌手功力和他不相伯仲,方能抵敌得住这般罡气。

 罡气还在其次,他以暖玉箫使出的“惊神笔法”乃是最厉害的点穴功夫,更是非同小可。每一招都以唐诗一句命名,暗合诗中意境的。这八个清凉寺僧本领虽然不弱,却那曾见过这等迅如闪电、奇诡莫测的点穴手法。他们根本不知如何应付,自是一击即溃了。

 缺口打开,上官英杰和谷飞霞立即闯出了他们的“八门大阵”。

 觉玄大叫道:“快把三位长老请来!”他只敢大呼小叫,可不敢去追了。

 三位长老未曾请来,上官英杰和谷飞霞早已跑得远了。

 他们一口气跑出了十多里外,不见后有追兵,方始放慢脚步。

 谷飞霞道:“给他们这么乱搞一通,真正的凶手还那里能找得到?”

 上官英杰说道:“我倒是有点疑心──”

 谷飞霞道:“疑心什么?”

 上官英杰说道:“那知客僧我看不仅只是糊涂。”

 谷飞霞道:“你疑心他是凶手?”

 上官英杰说道:“凶手虽然不会是他,不过他显然不想咱们追凶,说不定和凶手是有牵连的。”

 探访良朋

 谷飞霞道:“这秃驴如此可恶,大哥,你说应该怎样对付他?”

 上官英杰说道:“未曾查明凶手之前,咱们有理也难和他分辩。而且,咱们对他只是猜疑,尚未拿到他和凶手有牵连的凭证,清凉寺的僧人,当然只能相信他的说话,不会相信咱们的揣测之辞的。”

 谷飞霞道:“我知道你说得有理,不过,咱们平白受他诬陷,这口气我可是咽不下去。”

 上官英杰笑道:“是非真假,总有水落石出之日,何须急在一时。再说,李浩明夫妻只有三个月的期限,咱们也不能为了这件无妄之灾搁太多的时日了。还是先到灵鹫山取那部真经吧。

 “咱们暂且把这秃驴搁过一边,不过在路上倒是应该多加小心,提防那人暗算。”

 “好,咱们回来再和他理论。”

 谷飞霞一口气虽然还是难平,也只好如此了。

 一路上不见有清凉寺的僧人追来,也没有发现那凶手的踪迹。

 接连走了几天,出乎他们意料,却是平安度过,无浪无风。他们本来准备随时可能有意外发生的。

 这一天他们已经踏出了雁门关,金刀寨主所在的那座山头,已是遥遥在望。

 谷飞霞道:“大哥,你知道金刀寨主的山寨所在么?”

 上官英杰道:“他的山寨是时常搬迁的,不过我曾经来过一次,总在此山之中,相信是可以找得到的。你是想去见一见霍天云吗?”

 谷飞霞道:“你不也想去见见风鸣玉么?”

 上官英杰心头怦然而动,他的确是很想和风鸣玉见上一面,当下笑道:“如今她和霍天云想必早已和好如初了,咱们应该去听听他们的好消息啦。”

 谷飞霞噗哧一笑,说道:“你何须多加注释,难道我还会怀疑你有什么非份之想吗?”

 上官英杰面上一红,说道:“别开玩笑了,说正经的,咱们路过此地,也该去拜见金刀寨主和霍大哥的师父才对。”

 谷飞霞道:“但愿霍大哥和风妹子还在山上。”

 不料他们到了山上,想见的人,却只有一个金刀寨主还在山上了。

 见不着想见的人

 金刀寨主的“总舵”果然已经搬迁别处,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不过却还有巡山的兵,发现他们在原来的营地徘徊,立即过来盘问。在他们说明了身份和来意之后,便即快马回报,并且派人给他们带路。

 新舵址设在后山,他们加快脚步,也不过一个时辰,就走到了。

 谷飞霞满怀兴奋,说道:“霍大哥和风妹子一定想不到咱们会来,不知道该多高兴呢。哈,你瞧,他们来了。”

 上官英杰定睛一看,忽地“咦”了一声,说道:“好像不是他们。”

 说时迟,那时快,那两个人已是转过山坳,现出身形,距离近了许多,谷飞霞抬眼望去,也看得比刚才清楚多了。

 不错,来的是一男一女,但却不是霍天云和风鸣玉。

 出来迎接他们的人是华玉峰和周剑琴。

 “上官大哥,谷姐姐,什么风把你们吹来的。真想不到你们会这样快来到这里呢!上官大哥,听说你受了伤,我以为你还在广元养伤的。”周剑琴人还未到,就高兴得像只画眉鸟的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上官英杰虽然有点失望,但听到她的话语,一颗心却是落实了。想道:“她得知我受伤的消息,当然是霍天云告诉她的了。或许天云和鸣玉不是和她同在总舵,故而尚未得知我们来到的消息吧?”

 他还未来得及问周剑琴,周剑琴又已抢先说话了。

 “谷姐姐,你还未见过玉峰吧?说来有趣,我和你是不打不成相识;玉峰和你的上官大哥也是不打不成相识的。那次在洛阳的事情,想必上官大哥已经对你说过了吧?”

 谷飞霞笑道:“说起来我还要多谢华大哥间接帮了我的忙呢。周姐姐,那次我抢了你的坐骑,真是不好意思。”

 周剑琴道:“过去的事还提它干吗,咱们现在都是好朋友了。”

 上官英杰和华玉峰说起那天晚上的误会,两人也都不禁哈哈大笑。

 谷飞霞却是急性子,说道:“往事慢慢再谈,怎的不见霍大哥和风姑娘?”

 他们都已走了

 周剑琴这才说道:“可惜你们迟来了三天,霍天云已经走了。”

 上官英杰听她只提霍天云,心中一动,还未来得及发问,谷飞霞已先说道:“风姑娘呢?敢情也是和她的师兄一起走了吧?”

 周剑琴道:“这倒不是。风妹子是和她的师公一起走的。”

 上官英杰诧道:“她为什么不和霍大哥一同回去天山?”

 周剑琴道:“风妹子和我回到山寨的时候,霍大哥还未来呢。他来的时候,风妹子也是恰好已经走了三天了。”

 谷飞霞不觉有点自咎,说道:“如此说来,他们是未曾见着面了。早知如此,霍天云一到广元的时候,我就应该催促他赶来你这里的。”

 周剑琴笑道:“这不关你的事,假如他这次不是在广元碰见上官大哥,恐怕他还不好意思回来我这里找风妹子呢。”

 周剑琴是爽直的性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上官英杰却是不禁有点尴尬了。说道:“但风妹子为什么不等霍师兄来了才走?她的师公为什么也不等爱徒?”

 周剑琴道:“一来风妹子不知道霍大哥是否会来?二来她也是为了另一件事情要到和林去的。”

 上官英杰怔了一怔,说道:“和林,那不是瓦剌的京城吗?我还以为她是和霍天云的师父一同回转天山呢?”

 周剑琴道:“不过他们也还是要同走一段路程的。我爹就是因为有霍大侠带她走过戈壁,这才放心让她去的。”

 上官英杰说道:“是什么事情她要赶往和林,你可以告诉我吗?”

 说话之间,他们已是走进主寨,金刀寨主已经打开寨门来迎接他们了。周剑琴道:“这件事情,待会儿让我爹爹告诉你吧。”

 金刀寨主十分欢喜,携着上官英杰的手哈哈笑道:“上官老弟,上次你过门不入,这次可得多留两天了。老弟,你大概不至于还怪我吧?”

 上官英杰说道:“那是我处事不当,我应该向老伯陪罪才对。怎能怪老伯呢?”原来那次他是被周剑琴误会为奸细的。

 瓦剌人当中也有朋友

 金刀寨主哈哈笑道:“说老实话,从前我是把你当作邪正之间的人物,如今才知道我错了。那次你帮我们除了娄烈,我还未曾得有机会向你道谢呢。来,来,来,往事不必提了,咱们喝酒!”

 在金刀寨主为他们而设的“接风酒”上,他们这才知道,原来风鸣玉是为了这么一件事情离开山寨的。

 “上官老弟,你曾经到过回疆,有一位马老英雄马寿昆,你可知道?”

 上官英杰说道:“知道,他是回人,以前是一个小牧场的场主,虽是回人,但对汉人却毫无歧见的。听说他行侠仗义,我久慕其名,但可惜还没见过。他怎么样?”

 金刀寨主说道:“他几年前早已搬到和林定居了。但在十多天之前,却曾到过我这里一趟。”

 上官英杰说道:“哦,他敢到这里来,那可算是难得了。和林是瓦剌的京城,瓦剌人是把你恨得如同刺骨的,他和你来往,不怕有人知道,回不了和林吗?”

 金刀寨主笑道:“实不相瞒,他不但是我的老朋友,而且是帮我在和林打听瓦剌的动静的。我和瓦剌作对,他们固然要派细作来侦查我,像以前的西门化就是一个例子;我也要有人帮我打听他们的动静的。这叫做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周剑琴笑道:“那次咱们虽然上了西门化的当,但毕竟他还是给咱们识破了。马老伯在和林以慷慨好义的豪客身份出现,瓦剌的权贵都还把他当作朋友呢。这一交手,说来还是咱们占了上风。爹爹,我贺你一杯。”

 金刀寨主掀须笑道:“你也不怕别人笑话,只顾称赞爹爹。”

 周剑琴道:“上官大哥和谷姐姐可不是外人。”

 上官英杰说道:“对,周老伯请你把我们当作子侄一般,千万别要客气。”

 金刀寨主想了一想,笑道:“好,那我就先说一句不客气的话,上官老弟,你刚才有句话说错了。”

 上官英杰怔了一怔,问道:“是那一句?”

 金刀寨主道:“你说瓦剌人都把我恨得如同刺骨,这个‘都’字说得不对,瓦剌人当中,也有反对他们可汗来侵略中国的,这些人可是把我当作朋友呢。”

 两百年前的渊源

 上官英杰悚然自省,说道:“多谢寨主指教。”

 金刀寨主继续说道:“马寿昆给我带来一个消息,这个消息越发使我相信,瓦剌人当中也有咱们的好朋友了。”

 上官英杰道:“这位好朋友是谁?”

 金刀寨主道:“是瓦剌一位手握兵符的将军,名叫阿璞。瓦剌统兵万人以上的称为‘万夫长’,他是八个‘万夫长’之一。”

 谷飞霞诧道:“他是瓦剌的大将,竟然肯站在咱们这边,那可真是更加难得了。”

 金刀寨主说道:“也还不能说是完全站在咱们这边,不过他是希望和汉人友好,反对他们的可汗侵略中国的。”

 上官英杰道:“能够这样,已经算得是朋友了。”

 金刀寨主道:“当然。所以当我初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也颇为感觉意外,不大敢相信一个瓦剌的将军竟然有这样的见识。他非但不敌视我,还要和我交朋友。后来听了马寿昆说的关于他的一个故事,才知道其中缘故。”

 跟着金刀寨主就转述这个故事。

 “阿璞知道马寿昆曾经到过中原,他与汉人中的武林人物又颇多熟识,于是有一天就把马寿昆请去,密室相问,他问马寿昆知不知汉人中有一位风从龙风大侠?”

 上官英杰道:“啊,他说的风从龙大侠,不就正是鸣玉姑娘的爹爹吗?”

 金刀寨主说道:“是呀,所以风鸣玉就是因为要替父亲赴约,方始急于前往和林的。”

 上官英杰道:“风大侠生前和他有约?

 金刀寨主道:“不错,这是二十年前,风大侠在瓦剌的地方和他订下的约会。那时阿璞不过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但他们两家的渊源却是早在二百年前就开始的了。”听至此处,上官英杰忽地点了点头,说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谷飞霞好奇心起,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剑琴道:“上官大哥,你想必知道风妹子的身世?你告诉谷姐姐吧。”

 代父赴约

 上官英杰道:“这位阿璞将军,可是阿盖的后代?”金刀寨主道:“不错。如此说来,你是知道风大侠和这位瓦剌朋友上代渊源的了。”

 谷飞霞道:“阿盖又是什么人?”

 上官英杰说道:“事情可得先从风大侠的先祖说起,南宋年间,武林中有号称‘风、云、雷、电’四位英雄男女。‘风’就是风大侠的先祖风天扬,‘云’是风天扬的妻子云中燕。”

 谷飞霞道:“听说云中燕本来是蒙古当时的一位公主?”

 上官英杰说道:“不错。阿盖是当时蒙古的一位出名勇敢的猎人,他的妻子是唱歌唱得最好听的被人称为‘草原之莺’的一位漂亮姑娘。他们夫妻也是云中燕最要好的朋友。据说风天扬和云中燕这段姻缘,他们夫妻也曾帮过忙的。”

 谷飞霞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们说是二百年前的渊源了。”

 上官英杰说道:“我听得风鸣玉说过,据说她的先祖和阿盖约过,以后世世代代要致力于汉蒙友好的事业的。虽然隔了二百年,这条家训还是代代传下。不过一在中原,一在漠北,他们两家则是久已断绝音讯了。想不到二十年前,风大侠还能和阿盖的后代见过一面。”

 金刀寨主继续说道:“风大侠和阿璞见过面的事情,我是知道的。那年风大侠本来想先到我这儿然后去和林的,想不到他在路上出了事,身受重伤。前年刚刚养好病,又遭西门化的暗算,终于不幸去世。

 “不过马寿昆却不知道风从龙已经去世的消息,他答应来一趟中原,给阿璞寻访。在他和阿璞谈话的当中,阿璞也曾提及我,原来他也知道风从龙和我是有交情的。他向马寿昆表示,希望和我也能交个朋友。可能的话,他还希望今后双方能够暗通消息。

 “马寿昆带来了这个消息,我自是不能不说给鸣玉知道。她一知道,就自告奋勇,要做我的使者,同时也是为父亲完成生前的心愿,而要赶往和林的。”

 周剑琴道:“我劝过她等待霍天云来了再走,但她说一来是不知她的师兄什么时候才会来到;二来更不想为了私事搁公事。我听她说得有理,也不便强留她了。霍天云的师父也是因了此事,提早和她一起走的。”

 考虑派谁去接应风鸣玉

 上官英杰虽然知道了风鸣玉有不能不走的原因,但他见不着想要见的人,心中总是不禁有点惆怅之感了。

 周剑琴似乎窥破他的心思,却和父亲说道:“爹爹,你不是打算派人去接应风妹子吗?”

 金刀寨主说道:“是呀,但我还未曾想到有谁是适当的人选。”

 他喝了一杯酒,继续说道:“本来最好是霍天云陪她一起去的,但可惜她急不及待,先自去了。”

 谷飞霞道:“天山派的霍掌门是她师公,不可以陪她一起去和林吗?”

 金刀寨主说:“一来霍天都潜心学武,数十年来都是不问外间之事的,我不好麻烦他;二来更重要的一点是,他树大招风,一到和林,行迹怎样隐秘,只怕也会给人知道。弄得不好,反而可能误了大事。须知她此行是要和瓦剌的一名将军会面,行事必须机密,武功高强与否,那倒不是最紧要的事情。”跟着说道:“当时我没派别人和她同去,也就是为了顾忌这个。不过,在和林有马寿昆照料她,料想也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周剑琴道:“我担心的是风妹子毫没江湖经验,不识世途艰险。可惜你又不许我去。”

 金刀寨主笑道:“你行事莽撞,你去,我是更放心不下了。这几天我正在想派什么人去接应她最好──”说至此处,望了上官英杰一眼。

 上官英杰也已知道他的用意,但却好生为难,一时未便回答。

 周剑琴是个急性子,抢着就问上官英杰:“上官大哥,你和谷姐姐准备上那儿?”

 上官英杰说道:“我们准备到藏边的灵鹫山去。周寨主,多谢你的好意留我们在这里住,但我们却必须明天走了。”

 金刀寨主怔了一怔,说道:“你们上灵鹫山干什么?”

 上官英杰道:“是为了李浩明的事情。”当下把发现般若真经藏在灵鹫山的事情说给大家知道。

 金刀寨主又惊又喜,说道:“李浩明的岳父前虎威镖局的张总镖头是我好友,他的这件事情,我本来也该帮他的忙的。可惜的是帮不上忙。既然你帮得上他的这个忙,我自是不能搁你了。”

 名驹赠客

 周剑琴道:“你们前往藏边,是否可以取道和林?”

 上官英杰说道:“那可要绕一大圈,多走两千里路。”

 周剑琴忽道:“爹爹,我想慷你之慨,送一件礼物给谷姐姐。”

 金刀寨主笑道:“你说吧,我拿得出的,无有不依。”

 周剑琴道:“你舍得吗?我要送的是你那一匹枣红马。”

 金刀寨主已知其意,哈哈笑道:“对,还是你够聪明,这件礼物送给他们正是最好不过。”

 谷飞霞忙道:“这样贵重的礼物我可受不起。”

 周剑琴笑道:“谷姐姐,你客气什么,那次你帮忙我打败罗大魁,我本来就想送给你的。只是未曾问过爹爹,我不敢擅自作主而已。你不会是还在怪我小气吧。”

 谷飞霞面上一红,说道:“那次我不知道你是谁,否则我也不会抢你的坐骑的。不过,你要送给我,我可真是不敢当。”

 周剑琴道:“算是送也好,借也好,你先骑去。”

 接着说道:“上官大哥,我自己也有一件礼物送给你。是一匹黄膘马,比爹爹那匹坐骑虽然稍差一点,一天也可以跑个五六百里。”

 上官英杰笑道:“你是不是想我们先去和林一趟?那么我就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

 周剑琴笑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猜对了。你们骑上这两匹马,说不定还可以追上风妹子。追不上风妹子,最少也可追上霍天云。那时,你们要是不愿搁行程的话,把爹爹这匹坐骑转借给霍天云也行。”

 金刀寨主道:“你们去取般若真经,这也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到了和林,只要知道鸣玉平安,就可以了。”

 说好之后,第二天上官英杰与谷飞霞便即跨上名驹,离开山寨。

 有了骏马代步,行程大大缩短,不过七天,他们已是穿过了大戈壁,踏进回疆了。可是,他们却没有碰上风鸣玉,也没有碰上霍天云。

 碰上狂风沙

 这日他们从蒙古的库里戈壁经过。漠漠黄沙,一望无际。风过处流沙四散,俨若惊涛。在沙漠上阳光也好像染成了一片黄色。这天天气倒是很好,是个万里无云的晴天,因而在黄沙漠漠造成的迷离烟雾之中,也略略带着一些淡紫色的轻蓝。把晴空染得更加彩色绚烂了。

 谷飞霞赞道:“这沙漠上的奇色,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啊,真美,怪不得古人称沙漠为瀚海,远远望去,那遥远的天边,当真就像是一个浩瀚的美丽海洋。”

 上官英杰笑道:“幸好今天没刮风,否则只怕你要在这瀚海之中沉没了。我可没有这样心情观沙漠奇景,但愿早早跑过这个戈壁。”

 谷飞霞道:“有这么可怕?那么来往的客商怎办?”

 上官英杰道:“要是大队客商的话,他们的骆驼排成圆阵可以抵挡风沙。”

 谷飞霞道:“单身客人呢?”

 上官英杰道:“有经验的旅人,善避风头,可以减少危险。不过假如碰上特大强风的话,骆驼队也好,有经验的旅人也好,在沙漠中的死活,那还是只能靠运气了。”

 正在说话之间,大风突然刮起!

 霎时间不见天日,眼前唯见一片黄沙。

 狂风呼啸,卷起了一大片一大片的黄沙就像海洋里的波浪似的,一个浪头接着一个浪头,无休无止的向他们扑面打来。

 谷飞霞毫无行走沙漠的经验,气也几乎透不过来。幸而她的内功造诣颇深,闭住了气,一时也不至于窒息。

 上官英杰叫道:“往高处跑!”一马当先,带她避开正面的风势。饶是如此,谷飞霞还是几乎坐不稳雕鞍。好像随时都会被狂风卷上半天。

 幸而他们的坐骑乃是骏马,在狂风沙之下,虽然跑得比平时慢许多,但毕竟还可以跑得动。

 忽听得有人叫道:“救命,救命!”说的是蒙古话。上官英杰听得懂蒙古话,不觉好生踌躇,救他呢还是不救?

 谷飞霞虽然听不懂,也知他是在叫救命。把眼望去,那人就在她的面前不远。一大片黄沙卷来,已经把他的下半身淹没了。

 冒险教人

 谷飞霞好生不忍,叫道:“大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上官英杰一咬牙根,从马背上腾身飞起。就这眨眼之间,那人已是被黄沙淹没整个身躯,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条手臂。这条手臂是他在大呼“救命”之时就高高举起的,幸好尚未埋在沙中。

 上官英杰凌空跃下,一抓抓住他的手臂就拖。可是身子悬空,难以用力,一拖只把他的上半身拖了出来,自己却也无法不落下去了。

 脚底下并非实地,而是浮沙,他拖着个人,多好的轻功也是使不出来,如何能够立足?狂风挟着泥沙又卷过来,上官英杰登时也是泥足深陷!

 谷飞霞这才知道上官英杰刚才不是不想救人,而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救人,比落井救人还更危险。

 幸而她还未吓得昏了脑袋,心念电转,立即把软鞭疾挥过去。

 上官英杰一手抓着软鞭,一手抓着那人,这才能够把那人拖出沙堆。谷飞霞的坐骑仍是向前奔跑的,软鞭吊起两个人,令她感到吃力非常,险些支持不住。

 上官英杰叫道:“撒手!”借力使力,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抱着那个人刚好跳下自己的马背。这手轻功身法超妙非常,但谷飞霞已吓出一身冷汗,要喝采也叫不出声来了。

 上官英杰的坐骑多了一个人,那匹马越发跑得慢了。谷飞霞的马比较好些,但她吃亏在从无碰上沙漠风暴的经验,内功的造诣也比不上上官英杰,情况比上官英杰还糟。两匹骏马给狂风沙打得昏头转向,谷飞霞已是无力驾驭坐骑。

 忽地一大片黄沙当头罩下,谷飞霞给打得倒卧马背,眼睛睁不开来,只感觉到那匹马似乎亦已倒下,暴雨般落下的泥沙正在向自己的身体堆上一层又是一层。不禁心头一凉:“想不到我竟然丧身异城,埋骨黄沙。”

 就在此时,“奇迹”忽然出现。谷飞霞但觉身子一轻,似是腾云驾雾般的又给那匹马驼着向前跑了。

 原来沙漠上的狂风来得快也去得快,此时虽未完全静止,风尾已是大为减弱。她骑的这匹久经训练的名驹冲出了沙堆。不过她的神智还是未能立即清醒过来。

 劫后余生

 迷糊中隐隐感觉一条有力的臂膀抱着她,马蹄声戛然而止。耳边却响起了上官英杰的声音:“霞妹,醒醒!风已停了,咱们脱险啦!下来歇歇吧。”

 谷飞霞张开眼睛,只见自己靠在上官英杰怀中,那两匹坐骑卧在地上嘶嘶喘气。她是给上官英杰抱下马背的。

 谷飞霞面上一红,轻轻推开上官英杰手臂,问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上官英杰道:“他在那边,昏迷未醒。”谷飞霞定了定神,把眼望去,这才发现那个人躺在地上,是个年约二十来岁的蒙古少年。

 死里逃生,谷飞霞只觉浑身乏力,说道:“我的喉咙里好像要冒出火来,嘴巴干得难受。”

 上官英杰也感口渴,说道:“你待会儿,我拿水给你喝。”

 他去拿水囊,一看之下,不由得叫声“苦也!”

 本来他是携有两个盛满水的大皮袋的,足可供给他们走过这个大戈壁所需的食水有余。但如今这两个本来是圆鼓鼓的大皮袋却已变成扁平的皮夹子,软软的挂在马鞍上。

 那两个皮袋是因受不住狂风沙的压力穿了孔的,此时方始察觉。

 沙漠中最宝贵的是水,此时他们虽然已经走出沙漠,但极目远眺,还是不见人烟,眼前也是一片不长草木的黄土,不知要走多远才能找得着水源。

 但救人要紧,以后的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上官英杰把一个皮袋翻转过来,用力绞它,挤出几滴水滴进谷飞霞口里。

 谷飞霞精神稍振,说道:“大哥,留一点给你自己用。”

 上官英杰道:“先救那个人。”

 那个人已是气息奄奄,上官英杰把几滴水挤进他的嘴巴。当真是“渴时一滴如甘露”,过了一会,那人亦已悠悠醒转,用蚊子叫似的声音说:“多谢恩公救命。”他已经知道救他的乃是汉人,说的是汉语了。

 谷飞霞喜道:“原来他会说汉话的,咱们请他带路吧。”

 上官英杰苦笑道:“咱们都走不动,他那里还走得动,别先烦他,让他先歇一会。”

 谷飞霞道:“如今只盼这两匹马还跑得动了。”

 送蒙古少年回家

 只见那两匹骏马瘫在地上,口吐白沫,看来比他们还更萎顿不堪。

 上官英杰细加视察,两匹马身上都有不少伤痕,虽然不过是给细碎的砂石刮伤,但狂风卷来的砂石可是非同小可,比受利刃所伤也差不多。

 上官英杰叹了口气,说道:“这两匹马恐怕不行了。”

 谷飞霞道:“那怎么办?金刀寨主的坐骑毁在咱们手里,咱们拿什么赔给人家?”

 上官英杰苦笑道:“人的性命都还不保,如何还能顾得及马?”

 忽见那少年向他招一招手,上官英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他的唇边,只听得他说道:“我家离此不远,我爷爷懂得医马。但可惜我现在还走不动。”

 上官英杰精神一振,说道:“好,我背你回去。霞妹,你怎么样,走得动吗?”

 谷飞霞道:“现在好了一些,要走是勉强可以走得动的。不过,这两匹坐骑怎办?”

 上官英杰把另一个皮袋的余沥都榨出来,两匹马分得几滴。翻转的皮袋还有一点水气,就轮流用皮袋去摩擦马鼻,让它们多少可以吸收一点水份。

 谷飞霞拍一拍马背,说道:“没办法,你们勉为其难吧,要命的跟我们走。”她双手各执马缰,那两匹马果然如有灵性,站了起来,跟着他们走了。

 上官英杰背着那个少年,虽然吃力一些,好在他的功力也比较深厚,一步一步的捱下去,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在那少年指引之下,终于走进了一个山谷。

 山谷里有一间孤伶伶的“拂庐”,(蒙古一种具有地方色彩的房屋建筑,石砌的墙壁,用羊皮覆盖作为屋顶。门是用毛毡作为帐幕拉开的。)一个老人正在“庐”前负手徘徊。一见他们,登时发一声喊,连忙跑上前去迎接。

 上官英杰约略听得懂他叫喊的蒙古话,原来这老头正是少年的祖父,他在风暴过去之后,正在心急如焚的等待他的孙儿回来。

 那蒙古少年说道:“爷爷,这两位汉人朋友是孙儿的救命恩人。爷爷,你先招待客人吧。”他说的是汉语,由于他是被上官英杰背着来的,歇息了一个时辰,精神已经好了一些,说话是比刚被救醒之时响亮多了。

 懂得医术的蒙古老人

 那老头听到了孙儿的说话,这才稍稍放心,连忙把他的孙儿接了过来,笑道:“我真是糊涂了,两位恩人请进。”他说的汉语比他的孙儿还更流利。

 上官英杰和谷飞霞跟他走进“拂庐”,把两匹马留在外面。可怜这两匹骏马已是疲不能兴,倒在地上,口中直吐白沫。

 一进入屋内,老头连忙倒水给他们喝,跟着给他们把脉。看来这老头不但懂得医马,还懂得医人。

 谷飞霞饮了两大碗水,精神好了许多,说道:“我们没有什么,老伯,你先照料令孙吧。”

 那老头道:“你们是在狂风中骑着马急跑的吧?”上官英杰道:“不错。”

 那老头现出又惊又喜的神情,说道:“原来你们都是大有本领的人,老拙失敬了。若是换了普通的人,骑马与狂风相抗,五脏六腑定必要受内伤。你们好在没受内伤,不过精力耗损太甚,恐怕最少也得歇个三五天。实不相瞒,我这孙儿受损尚未如你们之甚呢。他只要歇息两天就会好的。目下他不过因为本领不及你们,所以才显得更加不济罢了。”

 上官英杰放下心上的石头,说道:“令孙没事,那就好了。听令孙说,老伯懂得医马,我想请老伯在料理好令孙之后,帮我们看一看这两匹坐骑。”

 那老头说道:“你不说我也要替你们医好这两匹坐骑的。说老实话,我们蒙古是产马的地方,我见过的良驹也很多了,可还没有比得上你们这两匹坐骑的。尤其是那匹枣红马,一看就知是干里龙驹。”

 上官英杰佩服之极,说道:“老伯真是今之伯乐。伯乐是──”

 那老头笑道:“我知道伯乐是你们汉人传说中的古代最懂得相马的人。我怎么比得上他呢?”

 “你们的坐骑,刚才我已经约略看过一下了。”那老头继续说道:“它们受的好在也还只是皮肉之伤,先给水给它们喝个饱,洗刷干净之后,我再替它们敷药,养息个三五天,大概也可以好了。”

 他本来就想去倒水给马喝的,上官英杰可不好意思再麻烦他,说道:“这些事情让我做吧。我替它们洗刷干净,再请老伯用药。”那老头虽知孙儿并无大碍,但还是急于料理他的,于是也就不和他们客气了。

 曾经救过一个汉人

 那老头把两个皮袋给他们,说道:“山后面有道清泉,两位不必担忧食水,尽管用吧。”

 谷飞霞把皮袋盛满了水,和上官英杰一起出去料理马匹,那两匹马喝过了水,这才渐渐有了生气,挨擦着主人嘶鸣。

 谷飞霞见它们遍体鳞伤,十分疼惜,说道:“幸亏碰到这位老伯,否则咱们纵然能够活命,这两匹马却是一定保不住了。不过,它们遍体鳞伤,看样子,恐怕当真得要调养几天,才能走路。咱们怎么还能够赶得上风妹子?”

 上官英杰笑道:“人贵知足,咱们能够绝处逢生,已是喜出望外了。别的事暂且搁在后头吧。”

 谷飞霞一面帮他洗刷马匹,一面说道:“也幸亏你救了那位少年,这才得此好报。”

 忽见上官英杰停下手来,似乎在静听什么。

 原来在屋子里面,两祖孙正在用蒙古话交谈。

 谷飞霞低声问道:“他们在说什么。”

 上官英杰摇了摇手,神色越来越显得紧张。谷飞霞吃了一惊,在他耳边问道:“他们是坏人吗?”

 上官英杰道:“别乱猜疑,他们是大大的好人。他们正在说起一个人。”

 谷飞霞道:“是什么人?”

 上官英杰道:“是个汉人。他们曾经救过这个汉人的性命的。”

 原来正是无独有偶,谷飞霞在外面谈到做好事有好报的时候,那老头儿在屋里边也刚好是对他的孙儿这样说。不过祖孙俩一个年纪老迈,耳力衰退,一个精神尚未恢复,他们却是听不见外面的谈话。

 他说:“咱们前两天救了一个汉人的性命,今天,你的性命也是汉人救的,说起来可也真是巧事呢。”

 那少年道:“汉人有两句老话,叫做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以前我是不相信的,如今我可是信了几分了。”

 那老头道:“你对人家好,人家也会对你好。这倒不是迷信。”

 少年说道:“是呀,许多人都说汉人十九是坏蛋,不能和汉人交朋友。只有爷爷你一生都把汉人当作朋友,如今可以证明,爷爷你是对的!”

 听到霍天云的消息

 那老头缓缓说道:“汉人和蒙古人都是一样,其中有好人也有坏人,不过也总是好人的多,坏人的少。其实,不论什么地方,什么种族的人也都是一样的。”

 上官英杰心里想道:“难得这个老人如此明白道理,看来他恐怕也不是一个普通人呢。”

 他把这祖孙俩的对话悄悄告诉谷飞霞,谷飞霞又喜又惊,说道:“他说的那个汉人,莫非、莫非就是──”

 话未说完,那老头已是走出来了。他把两瓶药膏分给上官英杰和谷飞霞,说道:“这是治刀伤的良药,只要用指甲挑一点敷上伤口就行。待会儿我再用草药混在饲料之中,为它们外敷内服,那就更易复原了。”

 两匹马遍体鳞伤,不过有三个人替它们敷药,也用不了多久,便即竣事。那两匹马疲倦不堪,靠着墙壁,便打起鼾来。

 谷飞霞道:“老伯,你的医术真好,懂得医马,也懂得医人。要是碰不上你,我们真不知道怎样办。”

 那老头笑道:“这算不了什么,你们的人和马受的伤虽然不能说是很轻,却也尚非严重。我和草药打了几十年交道,再重一点的伤,我自信也还可以医得好的。你们救了我的孙儿性命,我才真是要感激你们呢。”

 此时他们方始有暇互通姓名,这老头名叫戈古朗,他的孙儿名叫戈密特。

 上官英杰忽道:“戈老伯,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戈古朗道:“是什么人?”

 上官英杰道:“是一个年纪和我差不多的汉人,他是我们的好朋友。”

 戈古朗道:“我正想告诉你们,前几天有个汉人到过我这里。我也猜想你们是可能和他相识的了。”

 谷飞霞连忙问道:“这汉人叫什么名字,曾告诉你么?”

 戈古朗道:“他姓霍,名叫天云。”

 谷飞霞欢喜得跳了起来,说道:“对了,这霍天云正是我们想要寻访的朋友。”

 戈古朗道:“可惜他前天已经走了。”

 上官英杰问道:“他是怎么来到老伯这儿的?”

 戈古朗道:“那天我的孙儿发现他在谷中昏迷不醒,将他背回家的。”

 同样的蝴蝶镖

 谷飞霞问道:“不知他是何原故昏迷不醒?”

 戈古朗道:“他是中了剧毒的暗器!”

 上官英杰吃了一惊,暗自想道:“霍天云的武功只有在我之上,决不在我之下。他人又精明能干,怎的会着了别人暗算?”于是问道:“他可曾言及用暗器打他的是什么人吗?”

 戈古朗道:“据他说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连这个人的面目都未看得清楚,就着了暗器了。”

 谷飞霞又是吃惊,又是诧异,说道:“有这样的怪事,莫非那人──”

 上官英杰道:“咱们还是请戈老伯先说一说那天的情形,再来推测是谁下的毒手吧?”

 谷飞霞道:“对,当时他是怎样着了暗算的,他可曾告诉老伯?”

 戈古朗点了点头,说道:“他经过戈壁那一天,和你们一样,也是恰巧碰上风暴。不过,那天的风暴比今天小得多。他是将近走出沙漠的时候,方始碰上危险的,对他来说,虽属不幸,却也算得是不幸中之幸了。”

 上官英杰有所感触,叹口气道:“人往往是在危险的境遇中加倍留神,在自以为危险已过的‘平安’时候,不自觉的就疏忽了。”

 戈古朗道:“不错。贵友可能是对沙漠的旅行没有经验,一个疏忽,在即将走出沙漠之时,忽然身陷流沙。

 “其时有一人骑马跑来,他大声呼救,那人非但不加授手,反而就用暗器打他。

 “幸好那时风暴已过,他着了暗器,负痛跃起,但打他的那个人早已去得远了。他跑到山边,毒发昏迷。”

 上官英杰问道:“他中的是什么暗器?”

 戈古朗道:“那暗器我已经给他动了手术,取出来了。请你们进来看吧。”

 上官英杰跟他走入“拂庐”,他的孙儿戈密特已经熟睡。

 戈古朗把那枚暗器拿出来给他们,他们一看之下,不禁都是啊呀的叫了起来。

 原来这暗器是一枚蝴蝶镖,正是那日清凉寺长老心岩法师所中的同样暗器!

 赠与解药

 戈古朗道:“你们识得这种暗器?”

 上官英杰道:“清凉寺有位高僧就是在十多天之前中这种暗器毙命的,当时我们恰好在场。”当下把心岩法师那日惨遭暗算之事,说与他知道。

 戈古朗道:“这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毒药暗器,比见血封喉的毒箭还更厉害得多。幸亏贵友的功力极其深厚,又给发现得早,我才能够替他医治。”

 上官英杰道:“这是用什么毒物制练的暗器?”

 戈古朗道:“沙漠上有一种毒蜘蛛,全身雪白,名为雪蛛,是天下五大毒物之一。其他四种是天蚕蛊、黑心莲、血蟆涎和金线蛇。这四种毒物我都未曾见过,只有雪蛛是曾见过的。也幸亏我在前些时候刚好采得可以克制这种雪蛛的药物,否则只怕任何灵丹都难救治。”

 上官英杰矫舌难下,说道:“怪不得以清凉寺长老心岩法师那等深厚的功力,也是中了这种毒镖,便即毙命。”

 戈古朗继续说道:“天生万物,相生相克,这话是不错的。产毒蜘蛛的地方,必定长有一种红色的野草,用这种野草制炼,研成粉末,刚好就可以克制这种毒蜘蛛的毒性。”说罢取出一个盛满这种解药的银瓶,分了一半倒进另一个空瓶,送给上官英杰。说道:“想不到有人用这种毒蜘蛛制炼暗器害人,可惜我没本领除他。但说不定你们日后还会碰上这人的,解药带在身边,有备无患。”上官英杰大喜接过,连连道谢。

 戈古朗却一皱眉头,说道:“你救了我的孙儿,我无以为报,好在有这解药你们合用,聊表心意。你和我客气,那就是不把我当作朋友了。”

 谷飞霞有点担心霍天云,说道:“这人行踪诡秘,心狠手辣,看来他是有心要害咱们的。霍大哥单身一人,要是再碰上他──”言下之意,恨不得就去追赶霍天云。

 戈古朗道:“你们那位朋友,我也送了他半瓶解药了。你们必须养息几天,才能走路。”

 上官英杰和谷飞霞这才稍稍放心,心想以霍天云的本领,有了解药,即使碰上那人,也不容易再遭暗算。于是只好安心在戈家养伤。

 戈家和阿璞是世交

 一来是戈古朗的医术高明,二来也是他们的功力深厚,歇息了三天,便即恢复如初。比原来的估计,早了两天。

 不过他们那两匹骏马,由于遍体鳞伤,伤口有些还未能合。他们疼惜良驹,只好多耽搁两日,仍然要等到第五天方始能够离开戈家。

 这五天当中,他们和戈家祖孙已经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

 临行前夕,戈古朗说道:“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问你?”

 谷飞霞道:“戈老伯,你对我们大恩大德,我们之间,还需什么避忌?有话你但说无妨。”

 戈古朗道:“你们老远的跑来蒙古,不知是为了何事?”

 上官英杰心念一动,说道:“戈老伯,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这人在贵国很有名的。”

 戈古朗道:“哦,什么人?”

 上官英杰道:“是一位名叫阿璞的将军。”

 戈古朗怔了一怔,说道:“你认识他?”

 上官英杰说道:“我听说这位将军一向对汉人很好,我希望到了和林,能够和他见上一面。”

 戈古朗笑道:“你问的若是别的贵人,我不会知道。这位阿璞将军,可是我的老朋友了。”

 戈密特接着说道:“阿璞未做将军之前,和我们是住在一个地方的。后来他到京城做官,我们才搬到这里。不过他的儿子还时常来探望我们,上个月就曾经来过一次。”

 戈古朗继续说道:“阿璞本是要请我到他那里去的,上个月他的儿子阿坚又来旧事重提。不过,我本性淡于名利,最怕的正是和贵人周旋。虽说阿璞和一般贵人不同,但在他那里,也少不免是要见许多我平素讨厌的人了。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不肯答应。宁愿在这人迹罕见的荒谷潜心研究草药,或许对人对己能有较多好处。”

 上官英杰肃然起敬,说道:“老伯如此襟怀,真是令人钦佩。”

 戈古朗道:“你们去求见阿璞,想必是为了希望汉蒙两族,能够化干戈而为玉帛的吧?”

 上官英杰道:“不错。实不相瞒,我们是代表金刀寨主去见他的。”

 异国友人的情谊

 戈密特又惊又喜,说道:“金刀寨主是汉人中的大英雄,我们虽然僻处荒山,亦是闻名已久的了。原来你们是金刀寨主派来的使者,怪不得会这样好!”

 上官英杰笑道:“金刀寨主和贵国不知打了多少次大仗、小仗,你们也佩服他吗?”

 戈密特道:“我们蒙古人最佩服勇士,我们的骑兵数十年来无敌天下,听说曾经打到过很远很远的叫做什么欧洲的地方。但金刀寨主在雁门关外,兵比我们少,粮草也不及我们多,居然能够打胜我们。所以谈起他来,我们的武士也都是佩服他的。”

 戈古朗道:“这是一种想法,但更多的老百姓的想法是,我们去打中国,本来就是我们不对。其实打胜打败,对我们的老百姓也是没有好处的。”

 上官英杰说道:“不对的其实只是你们的一部份的王公贵人,老伯,你前面说的这个‘我们’,其实是并不包括‘你们’在内的。”

 戈古朗哈哈大笑,说道:“你说得对,是我说的用辞不妥,把部份的王公贵人和我们自己老百姓混为一谈了。”

 上官英杰笑道:“其实这并不是我的见识,是金刀寨主的见识。以前我也是胡里胡涂,分不清楚的。”

 戈古朗说道:“要是天下的老百姓都像一家人的相亲相爱,那有多好!上官兄,你有这样的抱负,我更是佩服得很。因此我虽然不愿去和林跟阿璞将军,我却愿意帮你一个小忙,让你可以比较容易的见到他。”

 他拿出一个药囊,说道:“这是我用了几十年的药囊,阿璞和他的几个亲信卫士都认得的。我把这药囊给你,就当作是你替我送他几样药物吧。还有你懂得蒙古话,最好你们换上蒙古人的服饰,这就更能够避免给人注意了。”

 上官英杰大喜道:“老伯,你替我们想得真是周到。不过蒙古人的服饰──”

 戈古朗道:“我这孙儿的身材和你差不多,你可以穿他的衣裳。谷姑娘也可以女扮男装,今晚我替她修改几件衣裳也就行了。”

 这晚祖孙俩连夜替他们修改衣裳,第二天一早,他们就离开戈家了。戈古朗和他孙儿直送出谷口,方始依依不拾道别。

 惦记风鸣玉

 那两匹骏马,养好了伤,跑起路来,更见精神,转眼之间,出了山谷。

 想起戈古朗祖孙的深厚情谊,两人都是感叹不已。

 上官英杰说道:“如今我才懂得‘得道多助’这句老话是当真不假的了。所谓‘道’就是正当的行为,符合百姓利益的‘道理’。那样老百姓是一定会帮忙你的。”

 谷飞霞笑道:“你和戈老爹子相处几天,明白这个大道理,虽然耽搁了这几天,也算是值得了。”

 上官英杰道:“可不是吗,说老实话,以前我对身为‘敌国’的蒙古人是不是肯真心帮忙咱们汉人,还是有点怀疑的。如今可是有点信心了。”

 谷飞霞道:“你说得对。不过咱们可也不能忘记,瓦剌国的大权还是操在蒙古的王公贵人手中,他们的手下,也并非每个人都像戈古朗老爷子那样明白道理的。一路上咱们可还得多加小心呢。”

 上官英杰道:“这个当然。”

 谷飞霞道:“咱们搁了五天,风妹子恐怕是已经到了和林了。不过霍大哥或许还可以追赶得上。”

 上官英杰道:“按说是应该追得上他的。我听得戈老爷子说,霍大哥那匹坐骑已经倒毙在沙漠之中了。”

 谷飞霞道:“霍大哥有了解药,是否可以在路上碰上他,我倒不大担心,我最担心的还是风妹子。虽然我只和她见过两次面,我也知道她是一个天真无邪小姑娘,丝毫不懂人情世故的。”

 上官英杰道:“以前她是这样的。不过,如今她也经过许多磨练,还有这次是她师公送她来的,霍大侠自必会把江湖上的险恶说给她知道。料想她也当会比从前懂事得多,不至于轻易就上坏人的当了。”话虽如此,其实他是比谷飞霞还更担心。

 ※       ※       ※

 他们在惦记风鸣玉,风鸣玉也在惦记他们。

 风鸣玉早已过了大戈壁,此时正在草原上独自策马前行。

 她的师公霍天都是在送她过了大戈壁之后,方始和她分手的。

 “天苍苍,地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草原的壮丽景色,令她胸襟豁然开朗。

 不过也还有几分怅惘的心情。

 迷茫的少女心情

 虽然在她父亲临死之时,曾经嘱咐过她代为完成心愿,但这次塞外之行来得如此匆忙,却是她意想不到的。

 忽地她在内心深处,自己向自己发问:“我为什么要这样急不及待的赶来蒙古?不错,我是要完成爹爹的心愿,但是不是还有另外的原因呢?”

 本来金刀寨主父女都曾劝过她在山寨多留几天,等待霍天云回来,也好有个伴的,但她却还是要立即起程。

 当然她是有她的理由,因为按周剑琴到桐柏山找她回去的时候所言,她的霍师哥是早就应该在山寨等她回去的。但结果适得其反,是她回到了山寨,却等不见她的师哥回来。怎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不错,这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不能因私废公,她才不再等待师哥。但如今她仔细思量,却不由得蓦然想到:“是不是我还要躲避师哥呢?”

 少女的心事是很难猜测的,有时候甚至连自己都不明白。

 风鸣玉此时就正是如此了。

 她倒不是因为退婚之事感到羞辱,因而不肯原谅师哥。也不完全是因为性情不同,不愿与师哥重修鸳盟。那么是为了上官英杰吗?不错她是把上官英杰当作哥哥,甚至感觉上官英杰更为可亲的。不过她也没想过要嫁给上官英杰,并非是为上官英杰躲避师哥。那是为了什么呢,或许这三样原因都不是但又都有一点吧?

 她想起了她师傅的悲剧,她的师傅并非不爱她的丈夫,却因性情不同,抱负有异,终于各不相让,黯然分手。待到他们各自后悔之时,已经迟了。

 她想起了前两天师公和她分手之时,对她说过的一段意重心长的说话,“其实我和你的师娘当年并不是非要分手不可的,我们虽有歧见,但无论如何也还是一条路上的人。彼此发现性情不同,本来也可以互相迁就。唉,弄到后来的不幸结果,这都是因为少年时候,未能平心静气的互相忍让之过。”

 她不知道师公是否知道她和霍天云那段婚变的事情,但这段话却好像是为她现身说法。长幼两代的情形,虽然不是完全一样,也还是可以作为前车之鉴的。

 “师哥不知已经回到金刀寨主那儿没有?”她不知不觉的想起了霍天云了。

 幽谷仙境

 “霍师哥不知道已经回到山寨没有,他会不会也到和林来呢?”想至此处,不觉又是一阵迷茫,不知是希望他来,还是不希望他来。

 像以往一样,她想起了霍天云,跟着就会想起上官英杰。

 不过这次却多想起了一个人,是谷飞霞。

 虽然她和谷飞霞只是见过一次面,但谷飞霞那种爱和恨都是十分强烈的性格,却已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

 “这位谷姐姐的性情和上官大哥倒是一对,可惜他们却是冤家。我曾劝告过她不要记着上代冤仇。不知她肯不肯听我的劝告?

 “听周姐姐说,似乎他们的梁子已经化解,但也似乎只是限于化解而已,尚未化敌为友的。真相到底如何,我可还未知道。要是他们能够进一步的化敌为友,那就好了。”风鸣玉心想。

 风鸣玉那里知道,事情的真相比她所期望的还好得多,上官英杰和谷飞霞不仅早已“化敌为友”,而且是已订鸳盟了。

 当然她更加想不到的是,她所怀念的这三个人,如今都已到了蒙古,跟在她的后面。

 ※       ※       ※

 心潮起伏,不知不觉已是日影沉西,风鸣玉已是走过那片草原,踏进一个山谷了。

 山风陡起,明月与积雪争辉。风鸣玉正感到些些寒意,忽听得前面嘶嘶声响,转过一个山坳,天气突然变得温暖如春。

 把眼望去,只见前面地形宽坦,岩石缝间,喷出一团团蒸气,灼热的水花,飞溅空中,在明月积雪的映照之下,形成一圈圈橙色的、淡紫色和浅红色的“花朵”,俨如元宵佳节所放的烟花,十分美丽。

 原来高原地带,到处都有火山,有些喷发出来,成为喷泉。喷泉的温度有高达华氏一百五十度以上的,当地土人非常珍贵这种热水,常把风干的肉块系在绳子上,放入喷泉的热水里,就可将肉煮熟。

 喷泉附近,和暖如春,正是旅人最好的歇息之所。风鸣玉下马步行,满怀喜悦的欣赏这高原奇景,同时也找寻一个可蔽风雨的宿处。

 深入幽谷,忽地眼睛一亮,面前的景色是更加奇丽无俦了!

 高原冰湖

 把眼望去,只见在群峰环抱之中,竟然是白茫茫的一片湖水。

 四面山峰之上,冰川交错,宛若银龙。想必是因地气温暖的缘故,下面的冰层已有部分融化,化成千百条大大小小飞珠溅玉的瀑布,注入湖中。山顶的雪花,一片片轻飘飘的下着,像白纸屑、像水晶末一般,洒落冰川。

 冰川的奇景,已是令她目眩神迷。但更吸引她的眼睛的,还是湖边的景色。

 湖边绿草如茵,杂花生树。风鸣玉从来没有见过这许多花,有碗口般大的像是大红玛瑙的花朵;有一枝笔似的,桃红花瓣包着金丝花蕊的花朵,有红里参白的绒球也似的花朵,有像散开的拂尘似的青丝花蕊镶着乳白花瓣的花朵。这许许多多千姿万态色彩绚丽的花朵,都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也不知叫做什么名字。

 风鸣玉满怀欢喜,缓缓的向那冰湖走去。越近湖边,地下的花瓣积得越厚,双脚就像踏在软软的垫子上,有说不出的舒服。

 不知是否花香太过浓烈,风鸣玉竟然有点喝醉了酒的飘飘然之感,这感觉初时十分美妙,渐渐就不那么美妙了。走过了一段长长的“花径”,胸口竟然感到作闷了。

 风鸣玉瞿然一省,心道:“莫非这是像‘桃花瘴’之类的瘴气么?”她的师公霍天都曾经和她说过在荒山幽谷之中行走所应注意的一些事情,那些堆积地上的落花往往会酿成一种瘴气,可以伤害人畜。云贵高原一带的苗区有一种“桃花瘴”尤其厉害。有一次她的师公遇上桃花瘴就几乎中毒,幸亏他随身携带有天山雪莲炮制的碧灵丹,含在口中,这才得以无恙。

 师公和她分手之时,曾送给她三颗碧灵丹,不过风鸣玉知道这种药丸十分难得,却是舍不得服用。心里想道:“师公也曾说过,花卉酿成的瘴气多是发生在高原山区潮湿的谷底,这个地方虽属高原地区,却并不潮湿。或许虽有瘴气,也不至于像桃花瘴那样厉害吧?”于是她把碧灵丹舐了一舐,碧灵丹的清香透入鼻观,果然精神为之一爽。她运用师公传授的上乘内功心法,吸一口气,让这股清香直透丹田,再嗅那些野花的浓烈香气,也不觉得作闷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湖边了。但见湖水清澈,碧波荡漾,湖中有随波逐流的花瓣,有片片发光的浮冰。未喝冰湖之水,已是感到遍体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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