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情海生波(1)

 白衣少年

 枣红马跑得很快,第二天她已是在离开洛阳二百里外的黄土平原驰骋了。

 心头的郁闷在一阵疾驰之后发泄了许多,谷飞霞忽地感到一丝悔意,心情越转凄迷。“我是决意避开上官英杰的了,却又何必作弄金刀寨主的女儿?是她嫁给霍天云也好,是风鸣玉嫁给霍天云也好,关我什么事呢?嫁不到霍天云的未必就会嫁给上官英杰,嫁给上官英杰那也很好呀。她们二人都是女中豪杰,任何一个做了上官英杰的妻子,我都应该为他高兴才是,唉,昨日之事,我也未免做得太无聊了。”

 正当她怅怅惘惘,心情迷乱之际,忽听得一声冷笑,一个人突然出现路口,拦住了她的马头。

 这人是个白衣少年,他用来拦住马头的是一把摺扇。

 说也奇怪,奔驰中的快马给他的摺扇一按,竟然冲不过去,反而后退,前蹄高举,人立嘶鸣了。

 谷飞霞吃了一惊,连忙跳下马背,喝道:“你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坐骑?”

 白衣少年冷笑说道:“是你的坐骑么?”

 谷飞霞心头一凛,听这少年语气,似乎他已知道这匹枣红马的来历。当下柳眉一竖,说道:“是不是我的坐骑,你管得着么?”

 白衣少年说道:“你要是不说实话,我就偏偏要管!快说这匹马你是怎样得来的?”

 谷飞霞怒道:“是我的坐骑怎么样?不是我的坐骑又怎么样?”

 白衣少年道:“你说得出由来,能够令我相信这匹坐骑是金刀寨主送给你或借给你的,我就放你过去。否则,嘿嘿,我纵然舍不得伤害这匹宝马,对你我可是不用客气的了。”果然他是知道马的来历!

 谷飞霞正自满肚皮闷气,虽然明知这白衣少年的本领只有在自己之上,决不在自己之下,却怎肯就对他低头,乖乖的就把这匹坐骑让他拿走?

 “好,你既知道,那我也不妨告诉你。不错,这匹马是我抢来的。有本领你把它抢回去!”谷飞霞说道。

 白衣少年听她这么说,也是不禁心头一凛,说道:“哦,你居然能够抢了金刀寨主的坐骑,我倒是非得领教领教你的本领不可了!”

 少年看出谷飞霞来历

 谷飞霞的功力已经恢复八成有多,情知这个白衣少年的本领只有在她之上,决不在她之下,即使自己武功完全恢复,只怕也未必打得过他。心里想道:“管他是什么来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那少年“领教”二字刚刚吐出唇边,谷飞霞已是解下腰带。她的腰带正是她的独门兵器银丝软鞭。喝个“好”字,蓦地就是唰的一鞭,向那白衣少年打去。

 白衣少年叫道:“吓,来得好快!嘿嘿,幸亏没有打着!”身形滴溜溜一转,谷飞霞的软鞭几乎是擦着他的肩头掠过。那少年一个转身,举起摺扇一拨。谷飞霞的软鞭矫若游龙,蓦地昂起头来,鞭梢点他胁下穴道。

 白衣少年把摺扇拨开她的软鞭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也见识见识我的点穴功夫。”

 摺扇一压鞭梢,扇头立即指向谷飞霞胸口的“气穴”。谷飞霞的鞭长,急切间无法收回护胸,逼得施展“一鹤冲天”的轻功,身形平地拔起。

 那白衣少年又赞道:“好俊的轻功!”抢上来只待她身形一落,便攻她的下盘。谷飞霞跃起之时,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软鞭盘头飞舞,抢先一着,把他的攻势化解了。

 两人对抢攻势,谷飞霞功力未曾完全恢复,不敢和他近身搏斗,当下发挥长鞭之利,脚踏穿花绕树的身法,和那白衣少年保持一丈距离之外,绕身游斗。

 唰唰唰连环三鞭扫出,这三鞭鞭梢抖得笔直,竟是在鞭法之中夹有以剑刺穴的剑法。

 少年吃了一惊,叫道:“你是谁家门下?”

 谷飞霞道:“你管不着!”软鞭打得更急了。

 可是那白衣少年的一把摺扇也是使得出神入化,时而当作判官笔使,时而当作五行剑用,招数的精奇,谷飞霞亦是从未见过。她的软鞭虽然是有如狂风疾扫,都给摺扇拨开。那少年还不时乘瑕抵隙攻她。谷飞霞丝毫也占不了便宜,渐渐感到有点吃力的。

 那少年忽地叫道:“你是不是蓬莱魔女的嫡系传人?”

 原来只有蓬莱魔女这派的武学,才能以拂尘软鞭之类的兵器使出剑法来的。这少年虽没见过,却是知道。

 笑傲乾坤的传人

 谷飞霞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白衣少年道:“你说出实话,咱们也就不必再打了。”

 谷飞霞道:“我可不想沾师门的光,也不想和你攀亲道故。你想要知道的,我也不会告诉你!”

 原来她的心情还是混乱非常,她抢了金刀寨主的坐骑,也很难对这个陌生的少年解释。

 不过这个少年虽是陌生,她可也隐隐猜到他的来历了。

 “他这铁摺扇上的功夫如此了得,莫非他是笑傲乾坤的嫡系传人?”

 三百年前,笑傲乾坤华谷涵和蓬莱魔女柳清瑶乃是夫妇。婚后生下一子一女,丈夫的武功传给儿子,妻子的武功传给女儿。此后就成了不成文的惯例,蓬莱魔女这派的传人都是女的,每代不同姓氏。笑傲乾坤这派则只传子而不传女,嫡系传人始终都是姓华。经过了三百年,后代的传人都是彼此不知了。

 不过,谷飞霞虽没见过远祖师公这派武功,却也是听得母亲说过的。把摺扇当做兵器,而能兼具判官笔与五行剑之长的也只有笑傲乾坤这派。

 本来他们师门的渊源如此亲密,她是应该和这个白衣少年相认的。但如今她意兴萧索,却是不愿多此麻烦。

 白衣少年听她说出“攀亲道故”四字,心里亦已知道,她是知道自己的师门来历了。

 “不知金刀寨主的坐骑何以会到了她的手里?但假如她是坏人的话,我也的确是不宜和她攀亲道故。”白衣少年心想。

 高手比拚,哪容分了心神?谷飞霞唰的一鞭缠上他的手腕,就要把他的摺扇夺出手去。

 哪知她的气力不济,这招虽然得手,却是未能如愿。

 白衣少年手腕一抖,反而把她拉近过来,谷飞霞一觉不妙,连忙松开软鞭,跑上山坡。那匹枣红马躲在林中,她是想抢快一步跨上坐骑,一上了坐骑,谅那少年多好的轻功也是追不上她了。

 忽地只觉背后微风飒然,那白衣少年已是从她身旁掠过。

 “你是不是刚刚病好的?”白衣少年回头向她问道。

 白衣少年夺回骏马

 谷飞霞吃了一惊:“这人的眼力好生厉害!”不懂他这一问是何用意,当下舞起软鞭,傲然说道:“刚刚病好,也不怕你!”

 白衣少年却没出手,旋风一样从她身旁掠过,却忽地吹起口哨来了。

 说也奇怪,那匹枣红马听见他的口哨,非但没有逃避,反而迎上来了。白衣少年大喜叫道:“哈,看来你好像还当真是记得我呢!”飞身一跃,跳上马背,枣红马果然乖乖听他驱使。谷飞霞这才知道他追上来,并非是要和自己再斗,而是要抢坐骑。

 白衣少年在马背上纵声笑道:“我岂能欺负一个刚刚病好的女子?我不知道这一匹马你是怎样得来的,但我知道你是蓬莱魔女这派传人,料想你不至于是西门化的一党。这匹马的事情,我不想追究了。但要是你肯告诉我获得此匹马的来由,我可以还给你。”他等了一会,不见谷飞霞回答,于是说道:“好,你既是有难言之隐,那我也只好少陪啦。”策马疾行,绝尘而去。

 原来谷飞霞心高气傲,要是这白衣少年败在她的手下,或许她会与他一叙师门的世代交谊;如今她虽然未算落败,却是显明处在下风,那少年只是因为看出她新病初,才手下留情的,她可不愿凭藉师门的渊源和他“攀交”了。

 白衣少年走了之后,她呆了一会,想道:“这少年定然是笑傲乾坤的后代无疑,他的本领和上官英杰看来也是难分高下。嗯,狂侠、天骄、魔女三百年前并驾齐驱,如今却是数我的本领最弱了。我若不学好本门绝技,有何颜面再闯江湖?”再又想道:“听他的口气,他似乎是金刀寨主的世侄之辈,和这匹枣红马也相当熟悉的。我本不该抢了周剑琴的坐骑,由他拿去交回也好。”

 此时她正在离开洛阳二百多里之外,料想不会碰上西门化与华家兄弟这班人了。于是到前面小镇买了一匹坐骑,独自回她川西老家。

 ※       ※       ※

 白衣少年跑了一程,心里可还没有决定行止。

 他拍一拍那匹枣红马,笑道:“你老了十年,还是这么神骏,真了不起。但只怕你记得我,你的主人是一定记不起当年那个小孩了。”

 互相佩服的劲敌

 暮霭苍茫,夕阳如血。白衣少年遥望远方,回忆往事。心底时光倒流。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他只有十二岁。

 同一样的黄昏景象,不过地方却不是平野而是山头,金刀寨主的刀头发着金光,和他的父亲剧战。他们从一大清早打到日落西山,已经打了整整一天了。

 和谷飞霞猜想的恰恰相反,白衣少年并非金刀寨主的部下,他的父亲是金刀寨主生平的唯一劲敌。

 不过他们只是武功较量上的“劲敌”,并不是真正的敌人。他们是相互佩服的劲敌,虽然金刀寨主恐怕直到如今,还未知道他的父亲是谁。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年,金刀寨主来到塞外,他的父亲,自负生平无敌,很想见识见识金刀寨主的本领,于是就盗了金刀寨主的坐骑。过两天才托人给金刀寨主送信,约他到一座山头比武,彩物就是那匹坐骑。

 到了约定的日子,金刀寨主果然如约而来,没带帮手。但他也并非单刀赴会,跟他来看比武的是他的女儿。那年周剑琴不过九岁,那次恰好金刀寨主带她一起出门。

 他也躲在一边看他父亲与金刀寨主比武。他还记得那个小姑娘又吃惊又生气的样子和他吵过架。

 他是希望父亲得胜的,不仅是由于父子关系,另外一个原因是他想要这匹骏马。在盗马至比武的那段期间,约莫十多天,这匹枣红马一直是由他照料的。

 大人在比武,小孩在吵架。起初周剑琴十分骄傲,自信爹爹一定能够取胜,用不到十招就可割下他爹爹的脑袋。

 不料打到日落西山,两个大人还是未分胜败。周剑琴又吃惊又生气,骂道:“你爹偷了我爹的坐骑,还要和我爹爹打架,我先打死你这个小贼!”

 他的父亲看见两个小孩子也要打架,喝道:“大孩子要让小孩子,男孩子要让女孩子,不准还手!”他挨了周剑琴几下粉拳。

 金刀寨主忽地哈哈一笑,说道:“小孩子不懂事,我可不能让令郎吃亏。你我虽然未分胜负,但你的本领我已佩服得很,这匹坐骑你拿去吧,也省得他们小孩子打架了。”

 他的父亲立即跳出圈子,做了一件金刀寨主意想不到的事。

 十年久别又相逢

 他的父亲跳出圈子,对他说道:“孩子,把那匹马唤来!”

 那匹枣红马是藏在山上的一间茅屋,距离斗场还有数里之遥的。金刀寨主事前并不知道他的坐骑就藏在附近。

 那匹枣红马听惯他的口哨,他吹起口哨,不过一会,果然把那匹马唤来了。

 他的父亲哈哈一笑,说道:“我岂能要你的坐骑?如今能够见识了你绝妙天下的刀法,我是于愿已足,再要你的宝马,那不成了令嫒口中所骂的‘臭贼’了。”

 出乎金刀寨主意料之外,也出他的意料之外,原来他的父亲是要把坐骑交还原主。他小小的心灵很不服气,暗暗嘀咕:“这小丫头骂了你,你还要还给他们?”可他知道父亲的脾气,父亲说过的话是决不更改的。他只能嘟着小嘴儿了。

 金刀寨主怔了一怔,说道:“小孩子不懂事,你别计较。你不要这匹坐骑,我把它送给令郎吧?”

 他很希望爹爹收下这个“顺水人情”,可惜他的父亲却大笑道:“你一定要送给我,那倒是你和孩子计较了。对不起,我心愿已了,请恕我失陪啦!”说到“失陪”二字,抱起孩子,便即下山。

 金刀寨主叫道:“多谢你的大量,但你不要我的坐骑,和我做个朋友总行吧?”

 他的父亲扬声笑道:“咱们不是已经做了朋友吗?朋友是有缘则相聚,缘尽则散,无须定要知道姓名!请你也无谓找人打听我了。”

 金刀寨主知道武林的高人每多怪异的行径,这人既不愿透露姓名来历,他想了一想,也只好罢休了。虽然他要是跨上了坐骑,尽可以追得上他们父子的。

 他在父亲的怀抱里好似御风而行,山风过耳,还隐隐听得金刀寨主在叹道:“神龙见首不见尾,真是难得一遇的高人!”

 此际,白衣少年想起了这件十年前的往事,不觉笑了起来。

 “我是晚辈,可不能学爹爹当年那样,把金刀寨主找来比武,然后才把坐骑交还给他。但这匹枣红马和我分别十年,今天却又到了我的手里,可也算得是件奇事。”

 接着又再想道:“我是应该骑了这匹马到雁门关外去找金刀寨主归还他的,不过似也无须急急。我既然到了这儿,还是先去查究一下邓家那件案子吧。”

 白衣少年的来历

 邓家这件案子早已在洛阳一带传开,白衣少年就是因为听见这个消息才赶来的。

 邓百川是镖行中顶儿尖儿的人物,这次突然遭受横祸,家人惨死,他自己也失了踪,江湖上自是议论纷纷,诸多揣测,但真正知道底细的却是没有几人。

 这白衣少年虽然是两天前才听到这个消息,他对这件案子的来龙去脉,却比告诉他这个消息的人知道得多。

 不过他并不是来给邓家报仇的。他当然听过邓百川的大名,但他和邓百川却是并不相识的。

 那他来作什么?

 并非纯粹为了好奇,他是来找白驼山的华家兄弟的。

 原来这个白衣少年名叫华玉峰,谷飞霞没有猜错,他正是三百年前名列三大武学宗师之一的“笑傲乾坤”华谷涵的后代。(“笑傲乾坤”故事详见拙著《狂侠・天骄・魔女》)

 华谷涵是宋代的大侠,但在华谷涵之前,华家还有一位祖先也是一位武学宗师,虽然声名不为后世所知,但论武学的造诣却绝不在他后代子孙华谷涵之下的。这个人是在唐代和空空儿并驾齐驱的人物,曾与空空儿几度交手,不分上下的。不过空空儿以神偷妙计名传后世,他则没有这么“幸运”了。同时他是一个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也还够不上称为“大侠”。

 这位唐代的武学大师名叫华宗岱,本是汉人,但十多岁就离开中原,到西域去创立了白驼山派。生平仅有一次重履中原,这也是他的声名不为中土武林人士所知的原因之一。(按:华宗岱与空空儿等人故事详见拙著《慧剑心魔》。)

 华玉峰从族谱上知道有这么一位祖先,但他和白驼山华家这支后代可也从来没有见过。

 三个月前,他知道西门化邀请白驼山的华千岩、华千石兄弟出山,就起了一个念头,要和这两位同宗见面。一来是劝阻他们别要助纣为虐,二来也想见识见识白驼山派的华家武功,希望能把两者合而为一,光大本门。

 他乘了金刀寨主的坐骑,在那个山村找不到邓百川,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三天之后他到了洛阳。他骑的这匹枣红马,登时惹起别人注意。

 显神通吓走跟踪者

 他发觉有个人跟踪他。他入城不久,这个人就跟着他。走过了几条街道,这个人还是在他后面。

 他佯作不知,牵着坐骑去找客店,故意走进一条僻静的胡同,胡同里刚好没有别的行人。

 那人不敢走得太近,但他也不用回头,已经知道这个人仍然跟在他的后面,隔着一条小巷。虽然那人的脚步放得很轻。

 他知道在洛阳是不会有人知道他的来历的,心里暗自想道:“这人大概不是看上我,而是看上我这匹坐骑。想来不至于这么巧,我一进城,就碰上金刀寨主的手下吧?嘿嘿,假如他不是金刀寨主的手下,那他倒是识货的小贼了。”他本来想给这个人吃点小小的苦头的,但因有这一层顾虑,临时改变主意:“且不管他是谁,让他知难而退好了。”

 他故意装作心神不定的样子,把银包掉在地上,却没发觉。

 跟踪他的那个人听得“当”的一声,一个银包掉在地上,而他却还是牵着坐骑继续前行,不觉好生诧异:“这人怎的如失魂落魄,钱包跌了也不知道。”

 这人正在考虑,要不要把银包拾起来还他,藉此机会与他攀谈,目光自是不免向银包落处看去。哪知一看之下,却是不由得惊得呆了。

 那条僻静的胡同是富贵人家的住宅区,地上铺的是坚厚的青砖,只见青砖上有几个分明的脚印。

 华玉峰走到胡同的尽头,这才装作蓦地发觉,失声叫道:“不好,钱包掉了!”匆匆跑回来寻找。那人连忙躲在一家人家的檐角。

 华玉峰拾起钱包,自言自语道:“好在没给人捡了便宜,但我走路也太不小心了。幸亏没踩碎青砖,还可补救。”在留着脚印的那两块青砖上举足横扫过去,这才离开。

 那人出来一看,只见青砖上的脚印业已消失,不过那两块青砖却是凹了一点,就好像是给工匠平的一样。那人吓得瞠目结舌,哪里还敢跟踪?

 华玉峰摆脱了跟踪的人,心中暗暗好笑:“要是他是个盗马贼,他是断不敢再打我的主意了。不过假如他是金刀寨主的手下呢?那也好,反正我是要把这匹坐骑交还金刀寨主,让他回去通风报讯,我等金刀寨主派人来找我好了。”

 周剑琴到了洛阳

 华玉峰不知道这个跟踪者是何等样人,不过也猜中了一半。这个人虽然不是金刀寨主的手下,却是到过金刀寨主的山寨的。

 另外有一件他还不知道的事,这匹枣红马的主人也来了洛阳了。

 他等待金刀寨主派人找他,但没想到的是,“正主儿”要来找他。

 ※       ※       ※

 周剑琴失了父亲的坐骑,闷闷不乐的来到洛阳。

 在洛阳,有他父亲的两个朋友,一个就是以前龙翔镖局的总镖头邓百川。邓百川家遭横祸,本人亦已失踪,当然是不能去找他了。

 另一个是中州镖局的总镖头韩得志,韩得志是马贼出身,后来不知怎的“改邪归正”,干起了镖局这行,做到了洛阳第二家大镖局──龙翔镖局关闭之后,则是升到了第一家大镖局的地位了──的总镖头的。

 “爹爹和韩得志的交情虽然没有邓百川之深,但想必他也一定会帮忙我的。”于是周剑琴就跑到中州镖局去拜访韩得志了。

 哪知韩得志一见了她,面色就不觉变了。他好像又是吃惊又是烦恼的神气,一开口就对周剑琴说道:“贤侄女,你也真是太大胆了,怎的一个人跑到洛阳来?你也不想令尊是何等身份,要是给人知道你是金刀寨主的女儿,这,这──”

 周剑琴心里很不高兴,没有听完韩得志的说话,她的面色也是变了。

 “对不起,我是年少无知,这一来是来错了!韩总镖头既然怕我连累,我马上走就是!”

 韩得志虽然是马贼出身,但在镖行干了几十年,早已变成一个行事稳重,十分世故的人。听周剑琴这么一说,也怕得罪了金刀寨主,连忙低声说道:“贤侄女,你莫误会,凭我和令尊的交情,你来了洛阳,我岂能不替令尊照料你呢?不过,我是在想镖局人来人往,你要是在镖局住下,很不方便。请你等一会儿,我给你想个法子。你在洛阳准备住多久?”

 周剑琴气尚未消,淡淡说道:“韩总镖头不用费心,我只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韩得志道:“什么人?”

 周剑琴道:“上官英杰。这个人是邓百川的朋友,韩总镖头想必会知道吧?”

 打听消息意外收获

 韩得志似乎有点感觉意外,说道:“原来你是打听上官英杰。”

 周剑琴道:“怎么样?”

 韩得志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打听的是另一桩事情,另一个人呢。上官英杰这名字我是知道的,不过听说他在邓家的血案发生之后就失踪了,我可没有见过他。周姑娘,你打听上官英杰的消息,是不是为了邓家这件案子?”

 周剑琴道:“我有多大本领敢插手这件案子?我找上官英杰只是为了打听另一个人。不过邓家的案子我还是准备回去禀告家父的。”

 韩得志连忙说道:“对。姑娘你一个人在此,还是少理闲事为佳。邓老镖头那么大的本领还给仇家所害,除非是令尊亲自出马,否则咱们要管也管不了。”

 周剑琴道:“本来我就要走的,但现在我却不能不多问一问了,这件‘闲事’也是你提起的。韩总镖头,请问你刚才以为我是要打听什么人?”

 韩得志想了一想,说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可不是闲事,我应该对你说的。我们镖局的人昨天发现了令尊惯常骑的那匹枣红马,骑这匹马的人却是不相识的。令尊怎会把心爱的坐骑借给别人,我们都觉得奇怪。周姑娘,你知道此事么?”

 周剑琴连忙问道:“骑马的人可是和我一般年纪的女子?”

 韩得志道:“不是。那人是个书生模样的少年。”

 周剑琴大为奇怪,说道:“奇怪,枣红马怎的又会到了第二个人手里?”

 韩得志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周剑琴道:“这匹枣红马本是我骑下山的,后来给一个不知名的女子抢了去。这女子武功很高,是以我很奇怪,那个少年怎能从她手中再夺了去。不过也说不定少年是那女子的亲友,她送给他的。那个少年现在何处,你知道吗?”

 韩得志道:“知是知道的。不过我想先劝姑娘几句,请姑娘别要见怪。”

 周剑琴冷冷说道:“你是想劝我别要生事吧?”

 韩得志有点尴尬,打个哈哈,勉强笑道:“姑娘你真是聪明人,一猜就着。这个少年的武功十分厉害──”

 先去打听

 当下韩得志把他手下的那个镖师昨天是怎样跟踪那个少年,与及那个少年又是怎样显露了那手惊人的武功,一五一十说给周剑琴知道。

 那少年的武功之高早已在周剑琴意料之中,但听说他能抹掉青砖上的脚印还是不禁暗暗吃惊,心里想道:“这样高明的内功恐怕我的爹爹都未必能够做到。”

 不过她是生来的一副倔强脾气,更不愿在韩得志跟前示弱,于是柳眉一竖,便即说道:“我爹爹的坐骑岂能落在他人手里?要嘛你刚才别告诉我,如今我已经知道这匹马的下落,任他本领高强,我也不能就拱手送给他的!”

 韩得志陪笑道:“周姑娘,我不是劝你丢开不管,我是劝你小心一点。令尊的坐骑在我的地头失去,当然我也是不能不帮你的忙的。”

 周剑琴的气稍稍平了一些,说道:“你要我如何小心?”

 韩得志道:“依我之见,你先去查清楚这个人的来历再说。别气呼呼的跑上门就索坐骑。”

 周剑琴道:“这人住在哪里?怎样才能查明他的来历?”

 韩得志道:“这人住在西大街的乐宾客店,那是洛阳最大的一间客店。他已经付了三日的房钱,看来最少是要住三天了。”要知那个镖师当时虽然给华玉峰吓走,但镖行的消息是最灵通的,回来和韩得志一说,韩得志要查明他的下落,自是毫不困难。

 韩得志继续说道:“这间客店的老板和我是熟朋友,我有一个主意,周姑娘,你不妨女扮男装,到这间客店投宿。我写一封信让你拿去给这老板,他会给你方便的。”

 周剑琴心里想道:“他是怕我住在他的镖局,所以想出这个送客的办法。不过这倒是可行之计。”于是点头说道:“也好,我就扮作男子吧。你叫个人带我去买男子的衣裳。”

 韩得志笑道:“不用这样麻烦,我有未穿过的新衣服,叫你婶婶马上替你改缝,一会儿就可以改好了。你要记得你是金刀寨主的女儿,在女扮男装之前,越少抛头露面越好。”

 周剑琴听他这么说,忽地得了一个主意,说道:“好,那我不要新衣裳,要旧衣裳!”

 扮作小厮

 韩得志怔了一怔,说道:“为什么?”

 周剑琴道:“我扮作客店的小厮,那你更不必担忧别人认出我了。”

 韩得志笑了起来道:“不错,你这个主意比我想的更好。”

 周剑琴换上了旧衣裳,韩得志的介绍信亦已写好了。不过他看了周剑琴一看,却是笑道:“有个老大的破绽,你知道么?”周剑琴道:“什么破绽?”韩得志道:“客店的小厮哪有这样俊的?”

 周剑琴想了一想,说道:“这容易办。你进厨房给我拿点煤灰来。”

 韩得志笑道:“你的脑筋倒是动得很快,不过却未免委屈你了。”

 周剑琴道:“没办法,只好权且充当在厨房烧火的小厮了。”

 她脸上搽上一点煤灰,索性把衣裳也扯破几处,果然像是一个烧火的小厮了。

 韩得志把介绍信交给了她,说道:“你稍等一会,我出去打个转,回来还有话要和你说。”

 过了半支香的时刻,韩得志方始回来,周剑琴道:“你告诉我那间客店的所在,我自己会去找。不用你费神了。”

 韩得志笑道:“我知道你等得不耐烦了,但我是故意要你等这许多时候的。”周剑琴诧道:“却是为何?”

 韩得志道:“你这个样子到那客店求职,你以为老板会见你么?只怕你未曾拿出我的那封信,底下人就要赶你走了。那封信也只是可以交给老板的,不宜叫下人转交。”

 周剑琴呆了一呆,说道:“啊,这一层我倒没有想到。”对韩得志的恶感不觉减了几分,想道:“毕竟是做了几十年总镖头的人,比我老练得多,我却是不通世故了。”

 韩得志道:“我没有说明你的身份,但老板知道你是我叫你来的,他一定会尽力帮你的忙。你最好不要和那人动武,先打听他的来历。要是打听不出,有好机会的话,你才可以偷回那匹坐骑。我的意思是指在不连累店主人的情形之下,让他知道是你所为,而你又不至于有给他捉住的‘机会’。这是要你见机行事的。你懂得我的意思吗?”

 周剑琴笑道:“韩叔叔,你别把我当作不懂事的小孩子,我会见机行事的。”

 华玉峰还未回来

 韩得志笑道:“好,那你去吧。我刚才已经派人去通知那个客店的老板,说是有你这么一个模样的小厮去找他了。”

 周剑琴找到那间客店,果然没受阻难,就有人带领她到老板的房间去。

 老板关上房门,神色颇显紧张,和她说道:“我和韩总镖头是多年的老朋友,他要我帮你的忙,我自然应当尽力的。但我是个正当商人,不愿牵涉进江湖的纠纷,希望你不要在我这客店闹出令我为难的事情,这点必须请你原谅。”

 周剑琴道:“我不会令你为难的,你也不必问我是什么人。我只想打听一个客人,或许我要在你这里住两天,请你给我方便。”

 那老板道:“你要打听什么客人。”

 周剑琴道:“骑一匹枣红马的少年客人。韩总镖头说他是住在贵店的。”

 那老板道:“不错,是有这样一个客人。但他现在可不在这里。”

 周剑琴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他走了么?但听说他是定了三天房间的。”

 那老板道:“是这样的,他今天一早说是要到乡下走走,今晚或许回来,或许不回来,但明天是一定回来的。是以没退房间。”

 周剑琴松了口气,笑道:“原来不是真的走了。那我在这里等他便是。这客人姓甚名谁?”

 老板说道:“他在旅客薄上写的名字是华玉峰。”

 周剑琴道:“哦,华玉峰?”心里想道:“这个名字,我倒从来没有听人说过。”

 那老板道:“这人可是做了什么大案的强盗么?”心想既是中州镖局的总镖头要来侦查这个客人,说不定这个人是曾经劫过什么镖局的镖的强盗了。

 周剑琴道:“我不敢说他是强盗,但我知道他有一件宝物本来不是属于他的。”

 那老板更是吃惊,说道:“你可别在这里动手!”

 周剑琴笑道:“你放心,韩总镖头交代过我,只许我取回那件东西,不许我动武的。而且即使我和他发生什么纠纷,我也会亮出我的身份,决不至于把你连累在内。”

 那老板虽然惴惴不安,但他不敢得罪韩得志,只好答应替周剑琴掩护了。

 两个“古怪”客人

 客店的各部管事,早已得到通知,对周剑琴另眼相看。她挂名是“烧火小厮”,却可以到处走动,不用蹲在厨房里面。

 黄昏时分,周剑琴听得两个小厮窃窃私议,其中一个是刚从大堂回来的。

 一个说道:“那两个客人可有点古怪。”

 原来在厨房的那个小厮问道:“怎样古怪?”

 “他们是一起来的,却要两间上房。”

 “这有什么古怪?他们喜欢住得舒服一点,咱们的老板也可多做一点生意,不更好么?”

 “咱们的客店是洛阳最好的一间,上房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要宽大,两个人也是足够舒服的了。这暂且不说,我最觉得奇怪的是,那个年纪较小的客人,像是一个小姑娘呢。”

 “他长得很俊吗?”

 “眉清目秀,要是他换上女子衣裳的话,准是一个绝色美人。但我说的还不是这个意思。”

 “另有‘古怪’的地方?”

 “不错。起初掌柜说给他们一间上房,那少年客人登时脸就红了。年纪长的那个客人这才替他解释,说是他有一个特别脾气,生来不惯和别人同住一间房的。其实他无须解释,掌柜的起初不过是按照惯例以为他们是一起来的朋友,所以没问他们,就以为他们是要一间房而已。他们自愿多花房钱,掌柜自是求之不得。”

 原来在厨房那个小厮哈哈笑道:“这脾气也真是特别,生来不惯和别人同房,那么娶了妻子怎么办?”

 周剑琴听了他们的议论,不觉心头一动,当下无心参加他们的说笑,悄悄地就溜出大堂去看。

 由于这两个客人出手阔绰,老板亲自出来招待,此时正在带他们去看房间。

 周剑琴躲在回廊的一角,正好看见他们迎面而来,一看之下,不觉呆了一呆。

 年纪较长的那个客人她一见就觉得似曾相识,但一时却想不起来。

 年纪较小的那个客人她觉得似乎更熟,但也是一时想不起来。

 她向着那两个客人走过去,装作见着老板举止慌张的模样,几乎撞着那个年纪较小的客人。她的手掌是染有煤灰的,虽没碰个正着,也把那客人的衣裳弄脏了。

 认出了风鸣玉

 若在普通的情形之下,一个烧火的小厮弄脏了客人的衣裳,不用说这个小厮是一定会受到责罚的了。只挨一顿骂已算运气,说不定还要给老板开除的。

 但周剑琴这个“小厮”身份特殊,那老板给她弄得尴尬之极,责备她不是,不责备她也不是。

 那个年轻客人倒是脾气很好,说道:“这是我自己不小心,你可别怪这个小哥。”老板松了口气,说道:“客官,你真是宽宏大量。这小厮是新来的,不大懂得规矩,我替他向你赔罪吧。”说话之间,向周剑琴瞪了一眼。原来周剑琴此时还呆呆的站在一旁,定了眼睛看那两个客人。

 那年轻的客人只道她吓得呆了,笑道:“些须小事,何必挂齿?咱们去看房间吧!”

 周剑琴被老板一瞪,这才蓦地一省:“我可还不能够被她瞧破。”于是装作恐怕老板责骂的模样,躲过一边。

 你道她为何呆若木鸡,原来她已知道那个年轻的客人是谁了。

 那年轻的客人是风鸣玉!

 周剑琴和风鸣玉是曾经在她爹爹以前山寨所在的那座山头的一座药王庙里同住过几天的,适才刚刚碰上的时候,一时认不出来,但一听到她的声音,虽然她是用假嗓子说话,周剑琴也能认得出来了!

 周剑琴心里暗暗好笑:“我女扮男装,原来她也是女扮男装!如今我认出了她,看来她还未能认出是我。”

 认出了风鸣玉之后,和风鸣玉一起的那个年纪较大的客人,周剑琴也是蓦地想起来了。

 “不错,他是上官英杰!”她和上官英杰是曾经交过手的,不过那次是在雾夜,上官英杰本领远远在她之上,但由于知道她是金刀寨主的女儿,是以只拆了两招,立即就走,周剑琴并没看清楚他的面貌。不过虽没看清面貌,她还是约略记得他的身裁轮廓的。

 这个意外的遭遇,令得周剑琴又惊又喜:“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想不到我还没有见着那个夺了我的坐骑的人,却先见着我本来要找的这两个人了。不过,现在我恐怕还是不大适宜和他们见面。”当下拿起扫把,装作在回廊上打扫。

 周剑琴的打算

 这间客店是园林式的客店,在回廊的东面,有相连的三间房间,但却和其他部分分开,自成一个角落。

 只听得那老板说道:“这是小店最好的三间上房,你们就要右翼相连这两间房间可好?”

 风鸣玉很是欢喜,说道:“这地方不错,很幽静。不过我想要左翼相连的这两间房间,行吗?”原来左翼最前面这间房门前种有几十竿修竹,周围风景最为幽美,而且还有一个露台。

 老板陪笑道:“这间客房已经有人住了。”

 风鸣玉道:“怎的却是锁了门的?”

 老板说道:“那位客人游玩去了,或许明天才回来,不过他已经付了定钱了。”

 此时已是入黑时分,风鸣玉道:“原来如此,我只道这么晚了房间里还没有客人想必是间空房。这是我猜错了。那我们就要另外这两间房间吧。”

 老板安顿好客人之后,回来经过那条长廊,见周剑琴还在扫地,连忙悄悄的问她道:“这两个客人有什么可疑吗?”

 周剑琴道:“没什么。刚才我不过因见那个年轻的客人长得像个姑娘,不觉多看几眼。我也自知失礼,请你莫要见怪。”

 老板给她弄得啼笑皆非,说道:“好在这两位客人脾气很好。但你何以还在这里扫地?”

 周剑琴笑道:“我是小厮的身份,也得装得像样一些啊。既然不在厨房烧火,就在这里扫扫地了。”

 老板说道:“我的小祖宗,你不要在这里闹着玩了。这两个客人喜欢幽静,他们吩咐过我,除了送饭的时间,希望别要打扰他们的。”

 周剑琴笑道:“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他们的。我扫干净这条走廊就走,你请便。”

 老板走了之后,周剑琴心里想道:“韩得志最怕我泄露身份,不如到了晚上,我再和风妹子相认,那就不怕别人知道了。不过,可得那个姓华的今晚莫要回来才好。”

 天从人愿,这晚到了三更时分,华玉峰还没回来。

 隔墙偷听

 周剑琴悄悄的从假山侧面爬入右翼前面那间客房的露台,她知道华玉峰还没回来,不怕给人发觉。

 可是用什么方式和风鸣玉见面,在她却还是一个难题。夜已三更,当然她不能大声把风鸣玉叫起来。要是摸黑进去,又怕风鸣玉误会她是窃贼,而且万一错入了上官英杰的房间,岂不笑话?

 正在踌躇之际,忽听得邻房的风鸣玉敲了敲墙壁,说道:“上官大哥,你睡了没有?”

 上官英杰在左翼的那第三间房间说道:“没有。你为何还不睡觉?”他们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周剑琴伏在那个露台上,却是听得清清楚楚。

 风鸣玉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觉得有点奇怪。”

 上官英杰道:“什么事情?”

 风鸣玉道:“那个几乎撞着我的小厮。”

 周剑琴好奇心起:“我倒要听听她怎样说我。”

 但跟着说话的却是上官英杰:“我还以为你说的是今天路上碰上的事情呢,那个小厮有什么古怪?”

 风鸣玉道:“上官大哥,你过我这间房来谈谈好吗,反正邻房的客人没回来,不怕隔墙有耳。”

 周剑琴心里暗暗好笑:“他们可不知道,正是隔墙有耳。待会儿我这个模样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不把风妹子吓一大跳才怪。”跟着又想:“三更半夜,风妹子也不避嫌,把上官英杰招来她的房间,看来恐怕他们已经不止是普通的朋友了。”心里暗暗欢喜。

 哪知风鸣玉还没有给她吓了一大跳,她接着听到的上官英杰的说话,却是吓了她一大跳了。

 “我们不怕隔墙有耳,但要是给你的霍师兄知道,我倒是怕他误会我了!”上官英杰笑道。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周剑琴心头一沉,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了。

 风鸣玉嗔道:“上官大哥,我不喜欢你这样取笑我,咱们光明正大,就算我嫁给了霍天云,我也敢和你同住一间房间。”

 上官英杰笑道:“对不住,我和你开开玩笑,你怎的这样认真?好,我马上过去。”

 对周剑琴业已起疑

 周剑琴一阵茫然过后,满腹疑团,心里想道:“难道她和霍天云已是有了夫妻名份?但若然是定了婚,霍天云又怎能放心让她和别的男人一起?她也不避嫌疑?”

 上官英杰的脚步声走到风鸣玉的房间来了。周剑琴屏息呼吸,静听邻房的谈话,听得更加清楚了。

 “那个小厮有什么古怪?”上官英杰问道。

 “他好像存心要撞我的,当时我已经马上闪避,还是给他弄脏衣裳。”风鸣玉说道。

 上官英杰沉吟半晌,说道:“如此说来,这小厮可能还是有着很不错的武功的呢,否则你怎会闪避不开?”

 风鸣玉道:“这还不算奇怪,过后,我想了又想,好像这个小厮我是在哪里曾经见过的,好生面善?”

 “你现在想起是谁了吗?”

 “可惜他脸上乌黑,要是他擦干净的话,或许我会认得出来。如今我却不敢胡乱猜疑。”风鸣玉道。

 周剑琴松了口气,暗自好笑:“恐怕她做梦也不敢想到会是我!”

 上官英杰道:“当时你既有怀疑,为何不盘问他?”

 风鸣玉道:“似曾相识的感觉,是慢慢想起来的。给他弄脏衣裳那一霎那,我只是怀疑他会一点武功。但我又怕未必看得准,要是多问他几句的话,只怕他定要给老板处罚。你知道我自小就是捱惯穷苦的,所以我对苦孩子特别同情。”

 上官英杰道:“那小厮看来也有十六七岁年纪啦,不能算是小孩子了。”其实周剑琴已有二十岁了,只因是个女子,身裁瘦小,扮作男人,看来就要小几岁年纪了。

 “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居然能够令你闪躲不开,那就确实更可疑了。”上官英杰继续说道。周剑琴听了他的推测,心里不觉又是暗暗好笑。

 风鸣玉道:“上官大哥,你足智多谋,给我想个法子,怎样才能打听到这小厮的来历。”

 上官英杰说道:“足智多谋这四个字不敢当,只能说是比你多懂一些人情世故。好,明天我想法子绕个弯儿向老板打听就是。”

 忽然谈起她的坐骑

 周剑琴暗自想道:“你向老板打听,老板一定替我遮瞒的。不过明天我也不会呆在这儿让你打听了。”要知她本来是为了查访霍天云的下落,才要找寻风鸣玉和上官英杰的。想不到如今虽是“得来全不费功夫”,但在他们口中听到的却是风鸣玉自己要嫁给霍天云的消息,她怎能不又是气愤,又是伤心?当然她已是不愿再见风鸣玉了。

 要不是因为那匹枣红马尚未取回,她几乎现在就想离开这间客店。“那姓华的小子真是可恶,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唉,要是他明天仍不回来的话,爹爹的坐骑我要呢还是不要?”

 她刚刚想起她那匹坐骑,不料邻房的上官英杰忽然话头一转,竟然也是谈起她那匹坐骑来了。她听下去,更是令她惊诧无比。

 “小厮的事情暂且搁在一边,他古怪也好,不古怪也好,对咱们无关紧要。倒是今天在路上碰见的那件事情,咱们可是不能不管!”上官英杰说道。

 “你当真没有看错,那匹枣红马是──”

 上官英杰不等风鸣玉把话说完,立即回答:“这匹枣红马我是见过的,相信不会看错,它确实是金刀寨主的坐骑!”

 风鸣玉道:“金刀寨主的坐骑怎会到了别人的手里?我还是怀疑,恐怕物有相似吧?”

 上官英杰道:“金刀寨主的女儿曾经骑过这匹马追赶我的,这样神骏的宝马,我见过一次就决不会忘记。别的马匹纵然也有枣红色的,怎能也是和它跑得一样快呢?”跟着叹道:“就可惜它跑得太快了,我正想追上去盘问那人,它已是风驰而过了。”

 风鸣玉似乎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子才忽然说道:“金刀寨主的坐骑料想不会让给一个手下骑的,但要是他女儿的话,却就可以骑了。你就曾经见她骑过一次。”

 上官英杰道:“但咱们看见的那个人却是个小子,不是姑娘。啊,我明白了,你是怀疑──”

 风鸣玉道:“我是怀疑,说不定是周姐姐也到这儿来了。她的脾气我知道,她对人很热心的。”

 怕见周剑琴

 上官英杰似乎一时间还未懂得她的意思,笑道:“她的脾气和这匹坐骑有何关系?”

 风鸣玉道:“周姐姐对人热心,要是朋友有急需的话,她会把这匹宝马借给朋友的。”

 上官英杰说道:“你这个假设,恐怕站不着脚。”

 风鸣玉道:“为什么?”

 上官英杰说道:“假如周剑琴真的是骑了父亲的马,单骑来到洛阳,一定是有什么急事要办了,是不是?那么──”

 风鸣玉道:“且慢,你怎么知道她是单骑来到洛阳?”

 上官英杰笑道:“就因为她骑的是这匹宝马。要是山寨里还有别的头目跟她一起来,那也跟不上她呀。”

 风鸣玉道:“好,就算是她有急事单骑来到洛阳吧,你不许她把坐骑借给朋友吗,如是那个朋友有着比她更紧要的事情的话?”

 上官英杰说道:“第一,这个骑马的男子一定不是金刀寨主的手下──”

 风鸣玉又驳他道:“你不许金刀寨主另外又派了人来吗?要是他们在路上遇上,为什么周姐姐不可以借给他?”

 上官英杰说道:“即使如此,那人是她爹爹手下,也不敢借她这匹坐骑的。何况金刀寨主为人谨慎,假如这件事情他认为女儿一个人办不了的话,当初就不会让她一个人来了。”

 风鸣玉道:“好,算你说得有理,你再说第二。”

 上官英杰说道:“第二,周剑琴是在山寨长大的,纵然认识江湖上的一些人物,也不会有特别好的交情的。何况那人是个男子呢。除非这个男子是霍天云,否则她岂能把坐骑借给一个普通朋友?”

 “霍天云”的名字从上官英杰口中说了出来,风鸣玉不觉又是一阵难过,过了半晌,说道:“想起我和霍师哥的事情,我真是不好意思见周姐姐。她对我这样好,我却抢了她的意中人。”

 上官英杰道:“你又来了,我不是和你说过的么,她要是明理的话,这件事情她是不能怪你的。你放心,你要是不敢和她解释,我将来替你向她解释。”

 风鸣玉道:“我是怕现在说不定就忽然碰上了她。”

 得知底蕴暗自神伤

 上官英杰说道:“这都是因为你心上挂虑这件事情,以至胡乱猜疑而已。其实咱们刚才说的都不过是假设而已,金刀寨主的女儿怎么会单独跑到洛阳来呢?”

 风鸣玉道:“那为什么会发现她爹爹那匹坐骑?”

 上官英杰说道:“此事是有跷蹊,不过却未必是你的周姐姐骑来的。反正咱们也追不上那个人了,你还是别再胡思乱想,好好睡觉吧。明天咱们还有正经事要办呢。”

 风鸣玉忽道:“上官大哥,我现在忽然想起来了,但说给你听,只怕你又要骂我是胡思乱想了。”

 上官英杰道:“你想起什么?闷在心里更不好,还是说出来吧。”

 风鸣玉道:“那个小厮,嗯,那个古怪的小厮──”

 上官英杰道:“那个小厮又怎么样了?”

 风鸣玉道:“这个小厮好像是周姐姐。”

 隔壁露台上偷听的周剑琴大吃一惊,吓得大气也不敢透,只怕给她听出声息。

 上官英杰不觉笑了起来,说道:“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如今虽然不是梦中,恐怕也是做梦一样因疑心而生幻像了。金刀寨主的女儿怎么会在这个客店里做个小厮?那不是天大的笑话?”

 风鸣玉道:“我知道你会笑话我的,但我总觉得那个小厮好像是她。”

 上官英杰道:“可惜当时我没留神,但这样的事情是决不可能的,你别乱想了。”

 风鸣玉道:“我也知道决不可能,所以我才奇怪。但要我不想起周姐姐,我可还是办不到的。我是答应替她做媒的呢。”

 上官英杰无可奈何,只好把以前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替她开解。

 周剑琴偷听了他们的谈话,这才知道风鸣玉与霍天云定婚一事的前因后果,心里亦是不禁叹了口气,想道:“风妹子父亲死了,她的师兄就是她的亲人了,她奉父亲遗命嫁给师兄,其实这也是顺理成章之事。我虽不幸,总还比她好些。我失去心爱的人,可还有爹娘呢。”话虽如此,总是不免心伤,又再想道:“事已如斯,难道我还好意思和风妹子抢吗?”她认“命”之后,剩下的就只有一个问题,是见风鸣玉呢,还是不见?

 半夜忽来怪客

 周剑琴柔肠寸断,暗自想道:“我要知道的都已知道了,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思?唉,还是等到几年之后,待他们成了亲再见风妹子吧!”

 正在她踌躇未决,想要悄悄溜走又怕风鸣玉发现之际,忽地见邻房灯火熄灭,上官英杰“噫”了一声。

 风鸣玉吃了一惊,说道:“上官大哥,你吹熄灯干嘛。”

 上官英杰低声说道:“噤声,好像有人来了!”

 周剑琴伏在露台上,听外面的声音本来应该比他们在房间里听得更清楚的,但因心神不定,此时方始发觉果然是有脚步声走来。

 那脚步声本来很轻,突然连声音也听不见了。周剑琴的江湖经验虽然不是十分丰富,也可猜想得到,那人想必是因见房间的灯火突然熄灭,起了疑心,故而躲起来了。

 哪知心念未已,只觉有衣襟带风之声掠过屋面,那个人跳下露台来了。

 原来那人并不是躲起来,反而是加快脚步。这刹那间,周剑琴不禁更是大吃一惊:“这人的轻功怎的如此了得?”

 不过,周剑琴的轻功虽是比不上他,却也不弱。就在他跃下露台的一霎那,周剑琴的身子已是凌空“吊”在露台之外。她是用双指勾着拦在露台边缘的栏杆,把身子吊起来的。

 那人凝神一听,也不知是否听到她的呼吸,忽地冷笑,说道:“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给我滚出来吧!”

 周剑琴不敢露面,那是因为不想见风鸣玉的缘故。此时见自己的行藏已经给这人喝破,当下把心一横,便翻上来。

 就在此时,忽见火光一亮,上官英杰的声音说道:“不错,我正要会你这位好汉!哼,躲躲藏藏的恐怕是阁下吧,我本来住在这里,何须躲躲藏藏?”

 幸好周剑琴只是露出半边面孔,还未开声,见火光一亮,又缩回去。

 上官英杰手里拿着一把火折,在那人的面前一晃,好像是看什么稀奇物事似的,盯着他看,口里发出“嘿嘿”的冷笑。

 原来是华玉峰回来了

 那人冷冷的瞅着上官英杰,说道:“有什么好笑!”

 上官英杰笑道:“笑你恶人先告状。我还没有骂你,你倒骂起我来了。我问你,你鬼鬼祟祟的跑到这里干甚么?”

 那人冷笑道:“这是我的房间,这句话似乎应该由我问你才对。”

 上官英杰这才知道他是邻房的住客,说道:“你既然是住在这里的客人,为何三更半夜偷偷回来?”

 那人说道:“你管不着!”

 上官英杰说道:“本来管不着你,但阁下做的一件事情,我却是非管不可!除非你肯老老实实的对我说个明白。”

 那人心念一动,说道:“你凭什么身份,胆敢把我当做犯人审问?不过,我姑且暂不和你计较,你说说看,你要知道什么事情?”

 上官英杰道:“你那一匹坐骑呢,牵到哪里去了?”要知更深夜静,那人若是骑着马回来,上官英杰是一定会听见“的哒”的蹄声的。

 那人说道:“哦,这可奇怪,我的坐骑又关你什么事了?”

 上官英杰沉声说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那匹枣红马我知道是金刀寨主的坐骑,你怎么得来的?”

 原来这人正是华玉峰。

 正如周剑琴所料,他是看见邻房有灯光,而灯光突然熄灭,起了疑心的。对上官英杰的身份,他有两种猜疑:或者是来窥伺他甚至是要暗算他的敌人,亦即是说很可能是西门化那伙人;或者是金刀寨主派来的人,查询那匹坐骑的。不过查询这匹坐骑,却也还未必就是金刀寨主的手下。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总之他不相信上官英杰是正当的住客。

 上官英杰则是在朦胧的月光下看见他的影子,隐约认得是路上见过的那个骑着那匹枣红马的少年而起了疑心的,是以他抱着宁可认错人不可放错人的想法,立即便来看个明白。亮起火摺一看,果然是那个少年。不过上官英杰认得华玉峰,华玉峰却还不知上官英杰是谁。由于他的马跑得太快,日间又不是正面碰上的,故此只有上官英杰对他注意,他可没有注意路旁行人。

 各自试探

 华玉峰忍住气瞅着上官英杰冷冷问道:“你是金刀寨主的朋友还是他的手下?”

 上官英杰说道:“我够不上份量做金刀寨主的朋友,也还没有福气做他手下。”

 华玉峰道:“那你凭什么盘问我?”

 上官英杰说道:“就凭我认得他那匹坐骑。他老人家是我景仰的英雄,我不能让他的坐骑落在坏人手里!”

 华玉峰道:“哦,原来你已经把我当作坏人了?”

 上官英杰道:“我可没有这样说。你说出这匹坐骑是怎样得来的,如果的确是金刀寨主借给你的话,我向你赔罪。当然,你说的话还要能够令我相信才行。”

 华玉峰冷笑道:“你不能相信我,我也不能相信你呢!哼,你佩服金刀寨主那是你的事,与我有何相干?就凭这点,你就向我讨取这匹宝马,当真是天大的笑话!”

 上官英杰喝道:“谁和你开玩笑?你当笑话也好,不当笑话也好,我要的只是你说真话!再问一次:这匹坐骑究竟你是怎样得来的?快说!”

 华玉峰道:“不说又怎么样?”

 上官英杰峭声说道:“不说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华玉峰忽地话锋一转,笑道:“我不是怕你不客气,不过也不妨告诉你。实不相瞒,这匹马是我抢来的!”

 上官英杰吃了一惊,说道:“抢来的?从谁的手里抢来的?”

 华玉峰道:“从一个美貌姑娘的手里抢来的,怎么样?”

 原来华玉峰由于猜疑不定,是以再试探一次。他说话之前,暗自想道:“金刀寨主的坐骑,怎的会到了那个女子的手里,我也是莫名其妙。我说了出来,且看这人是否和那女子相识,或者虽不相识,也知道这件事情。”

 上官英杰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喝道:“从一个女子手上抢来的?哼,你好大胆,那位姑娘怎么样了?”

 话犹未了,风鸣玉亦已冲了出来,叫道:“一定是周姐姐了!我早就猜到是她的!”

 华玉峰道:“你说的‘周姐姐’是什么人?”

 误会重重

 上官英杰哼了一声,说道:“你这小子倒会装蒜!哼,你是吃了豹子的心还是老虎的胆,胆敢欺侮金刀寨主的女儿!”

 上官英杰和风鸣玉一样,听他直认不讳,说是从一个“美貌姑娘”手中抢来的坐骑,都以为这个“美貌姑娘”定是周剑琴无疑,哪想得到却是谷飞霞抢了周剑琴的坐骑,然后才是华玉峰又从谷飞霞手中夺过来的。

 华玉峰忽地哈哈一笑,说道:“原来你的周姐姐就是金刀寨主的女儿,那你为什么怕见她呀?嘿嘿,你们是做了什么亏心的事?”

 原来华玉峰练过“传音入密”的内功,听觉比常人灵敏许多,甚至比上官英杰还要稍胜一筹。在上官英杰吹灭灯火之前,他已经听见风鸣玉说的几句话了。不过他也只是听到风鸣玉说是愧对“周姐姐”,怕见“周姐姐”这几句话,整个“故事”,他还是不知道的。

 但风鸣玉却不知道他偷听了多少,只道自己的秘密都给他知道了。她那些心里的话是只能告诉上官英杰的,怎能让一个陌生的人听见?

 这霎那间风鸣玉又羞又怒,说道:“上官大哥,这厮抢了周姐姐的坐骑,又偷听咱们的谈话,不必盘问了,他一定是个坏人!”

 华玉峰纵声笑道:“亏你们还敢和金刀寨主攀甚么交情,好,现在已是水落石出啦!你们想杀人灭口是不是?好,那就把你们埋伏的党羽都叫出来,并肩子上吧,省得我一个个动手!”

 此时在华玉峰的心目之中,已是认定他们是西门化的同党了,“水落石出”四字的弦外之音就是指他们口头景仰金刀寨主,其实却是金刀寨主的敌人的。

 风鸣玉心地单纯,一时间却是听不懂他话中之意,叫道:“什么水落石出,我们又哪里还有什么党羽。”

 华玉峰哼了一声,说道:“我也不怕你们暗算,动手吧!”

 上官英杰说道:“风妹妹,你守着门口,别让他逃走。我和他单打独斗!哼,你要是胜得了我,我们决不恃多为胜,但你要想逃走,那可不行!”说到“不行”二字,手中的火摺一抛,暖玉箫已是取了出来。这晚月色朦胧,火光一熄之后,露台上只能隐约看见对方的影子。华玉峰生怕对方藏有埋伏,不敢大意,趁着突然眼前一黑之际,急速进招!

 黑夜搏斗各自心惊

 玉箫疾指,点向华玉峰阴维脉的天璇地阙两处大穴,华玉峰摺扇一挥,刚刚将他的玉箫拨开,只觉背后微风飒然,上官英杰又已绕到他的背后,向他的“风府穴”点来了。

 片刻之间,上官英杰连环三招,遍袭对手的阴维、阳矫、少阳三脉七穴,饶是华玉峰艺高胆大,也是不禁暗暗吃惊:“黑夜之中,此人认穴竟是不差毫黍,手法又是如此奇特,委实不可小觑!”

 岂知不仅是他吃惊,上官英杰也是同样诧异,要知他这“惊神笔法”乃是当今之世至高无上的点穴功夫,使将出来,即使是在白天,高手也难躲避;不料如今是在黑夜,华玉峰不仅没有给他点着,还能对他施以反击!

 华玉峰斗得性起,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也见识见识我的点穴功夫!”摺扇倏张倏合,张合之间,用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招式,张开时竟一变而为剑法,锋利的边缘就像剑刃划向上官英杰的琵琶骨!合上时却是当作判官笔使,一招之间,连点上官英杰的中陵、玉衡、龟藏三处大穴!

 他说的是点穴功夫,其实已是加上了凌厉无伦的剑法!

 上官英杰施展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才化解了对方这一物两用的凌厉攻势,心里更是惊疑不定了!

 “用摺扇当作兵器打穴的武林名家虽然不是没有,但同时能把摺扇当作五行剑使用的却还没有听说过。他是哪一家哪一派的呢?”上官英杰狐疑不定,蓦地想起师父曾经和他谈过的“笑傲乾坤”这派功夫。“听说笑傲乾坤当年也是凭一把摺扇称雄天下,莫非这人竟是笑傲乾坤的后代?”

 不过由于年湮代远,即使是上官英杰的师父对笑傲乾坤这派的功夫也是知而不详。故此上官英杰虽然有这猜疑,却是不敢肯定。

 华玉峰也是暗自猜疑:“听说武林天骄这派的点穴功夫是从惊神笔法变化出来的,莫非此人是武林天骄这派的嫡系传人?不过,该没有这样巧吧,几天前,我刚碰见过蓬莱魔女的传人,如今又碰上了武林天骄的传人了?”

 要知谷飞霞用的是一根软鞭,用摺扇来使剑法,虽然少有,却还不如用软鞭来使剑法的“古怪特异”,是以他们二人在碰上谷飞霞的时候,都能看破她的来历,但如今他们却只能是各自猜疑,不敢断定对方的宗派。

 发现了周剑琴

 双方对抢攻势,霎那间又斗了数十招,谁都没有占到便宜。华玉峰暗暗吃惊,心里想道:“想不到这小子如此了得,单打独斗,只怕我也未必能够胜他。要是他埋伏在暗处的党羽突施暗算,那可如何是好?”

 剧斗中,上官英杰忽地叫道:“鸣玉,这露台上埋伏有人,你把他搜出来。”原来周剑琴吊在栏杆外面,由于太过紧张,不觉弄出一点声响。上官英杰虽然是在剧斗之中,依然耳听八方,听见声响了。

 他能够听见,华玉峰当然也是听见了。华玉峰好生诧异:“怎的他却以为是我的同党,难道是不相干的第三者么?那他躲在这里做什么?”

 华玉峰孤身一人,自是要比上官英杰更加警惕,蓦地想道:“哼,莫不是他们故弄玄虚,让我不加防备他们的党羽,时机一到,他们三人就要一同下手,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先对付这个埋伏的贼人要紧。”

 风鸣玉拔剑防身,沿着露台边搜索过去。周剑琴心头卜卜乱跳,一时间兀是难以打定主意,不知逃跑的好,还是现出身形,和风鸣玉讲个明白的好?

 华玉峰摺扇倏张,向上官英杰面门一拨,疾进三招,突然一个转身。饶是上官英杰本领高强,黑夜中不能不特别小心,在这凌厉的攻势之下,也只好退了三步。

 上官英杰喝道:“好小子,就想跑么?”话犹未了,忽听得风鸣玉啊呀一声叫了起来,跟着似是有人跌下露台的声音,卜通一响。

 原来正在风鸣玉想跳上屋顶去看之际,华玉峰已经来到了周剑琴的藏身之处,冷不防的摺扇一挥,伸出手去就要把周剑琴抓上来了。周剑琴无暇思索,纵身跃下,华玉峰跟着跳下去。风鸣玉在黑夜里看不见周剑琴的面貌,但从她的背影,亦已隐约认得出是那个“古怪”的小厮了。是以她失声惊呼之后,跟着也跳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最先跟着跳下去的华玉峰一个起伏,已是追到周剑琴后面。周剑琴拔出双刀就斫。她知道华玉峰武功远胜于她,第一招就是凌厉之极的家传杀手绝招!希望最少也可抵挡数招,以免给他立即抓着。

 化解三招识破对方身份

 华玉峰身形一晃,闪开了第一招;摺扇一拨,跟着化解了她的第二招;接着中指一弹,“铮”的一声,把她的第三招斜削过来的短刀也弹开了。她这第三招名为“双凤展翅”,长刀护身,短刀攻敌,最为难挡,不料却给华玉峰刚好弹中刀背。

 黑夜之中,华玉峰化解她这三招最为精妙的家传刀法,竟然不差毫黍。周剑琴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同时心中也是奇怪之极:“怎的他好似熟悉我的家传刀法,否则他焉能化解得恰到好处?但他要伤我,易如反掌,为何他却又似乎是手下留情?”

 原来华玉峰的父亲当年和金刀寨主比武,就是险些在金刀寨主这三招刀法之下吃了亏的。那次他们打成平手,事后华玉峰的父亲把这三招刀法反复拆解,教会儿子如何抵挡。因此,华玉峰对这三招刀法可说是最为熟悉,倘若周剑琴是用别的招数,虽然华玉峰决不会吃亏,但在黑夜之中,就反而难以这样轻描淡写的化解了。

 周剑琴绝招无效,心里只道要糟,明知对方武功远胜于己,要逃也逃不了,但本能还是身形急窜。

 就在她惊惶之极,急窜之时,耳边忽地听得华玉峰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是金刀寨主的女儿,我对你并无恶意,你的坐骑我也是要还给你的。你相信我,跟我走吧。”他如影随形的跟在周剑琴背后,这几句话又是用“传音入密”的内功送进她的耳朵里的,跟着追来的风鸣玉一个字也没听见。

 但风鸣玉已是认出她是那个“古怪的小厮”了,她从露台上一跃下来,便即叫道:“你是不是周姐姐,快,快跑回来,这贼人凶得很,小心别给他伤了!”

 周剑琴心念电转:“此人说要还我坐骑,不知是真是假;但他显然对我确实是并无恶意,否则他早就可以伤我了。”当下心念一决,小声对华玉峰道:“别慌,我带你逃走。”

 她熟悉这个客店的地形,绕到账房后面。此时住客和伙计已有一部分人惊醒,住客连忙关紧房门,谁也不敢出来。客店的老板则正带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店伙,出来察看究竟。未曾踏出前院,就碰上周剑琴了。

 认华玉峰作朋友

 老板见他们同在一起,不由得大吃一惊,张开嘴巴,说不出话。

 周剑琴走到他的身边,低声说道:“原来这位客人是我的朋友,现在没你的事了。不过,可还要你帮一点忙。”

 老板本来担心华玉峰是什么劫镖的强盗,故此中州镖局的总镖头派人来侦查他的。如今见这个韩得志派来的“探子”和华玉峰认是朋友,这才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连忙说道:“两位尽管吩咐,只要是我做得到的──”

 周剑琴道:“那两个客人正在找我,我不想见他们,你替我挡一挡。”

 老板不禁又吃一惊,说道:“敢情那两个客人才是强盗?”

 周剑琴道:“你别胡猜,他们都是正人君子。只是我现在不能见他们,所以要你替我遮瞒遮瞒。”说罢,便即带了华玉峰开了厨房的后门逃走。

 老板心里想道:“若是正人君子,那倒不怕。”于是率领几个伙计,点起火把,故意跑出来大声吆喝:“好大胆的小贼,给我站住!”

 风鸣玉正好追到这里,只道已给他们发现,便即现出身形,说道:“我们是这里的住客,不是贼人。”

 老板装出惶恐的神气,打拱作揖,说道:“对不住,我老眼昏花,错把事主当作小偷了。”

 一个伙计笑道:“你还没有问清楚呢,怎知是否闹贼?”

 老板道:“对、对、对。两位是否碰上小偷光顾?”此时上官英杰亦已到了。

 风鸣玉正想查问,上官英杰连忙拉她一下,抢先说道:“我也不知是否小偷,半夜三更,有人从我邻房的露台跳下来,恰好给我看见。我喝他止步,他却跑了。”风鸣玉虽然幼稚,并不糊涂,登时省觉:“不错,周姐姐是金刀寨主的女儿,我怎能当众查问?”

 那老板摇头晃脑的说道:“这么说多半是小偷了,不过两位既没失掉东西,我看也就算了吧。明儿我替你们去衙门备个案,但闹贼之事,可还得请两位别要张扬出去。否则只怕客人不敢来小店投宿了。”

 上官英杰给老板歪缠一会,情知此时要追那两个人也是追不上了。不过他是个老江湖,不禁对老板的态度起了怀疑。

 盘问老板

 “好的,今晚之事我不张扬出去。不过,我想单独和你说几句话。”上官英杰说道。

 老板很难拒绝这个要求,只好请上官英杰进入账房,关上房门,忐忑不安的听他开口。

 上官英杰拿出一个金元宝,在柜台上一搁,缓缓说道:“微物不成敬意,咱们交个朋友!”

 老板一看,这个金元宝少说也有七八两重,黄澄澄的金子,把他的眼睛都耀花了。

 见了这么重的金元宝,老板固然是更加惊疑不定,但也不由得心痒难熬。当下,连忙拱手说道:“俗语说无功不受禄,我怎敢领客官这份厚礼。”

 上官英杰说道:“弄脏我朋友衣裳的那个小厮姓甚名谁,哪里来的?你告诉我,这个金元宝就是你的!”说话之间,佯作玩弄那个元宝,拿了起来,在老板面前一晃。

 只见那张柜台深深的一个元宝印,岂止入木三分!

 老板虽然听得周剑琴说过这两个客人是正人君子,凭他的阅历,他也相信上官英杰不是江湖大盗,但见他炫露出这手功夫,也是不禁吓得呆了。

 不过他也还不敢立即说出这个“小厮”的来历,只好支吾其辞:“这个小厮,不、不是我亲自请来的,我、我不大清楚,待、待我明天查问,再、……”

 上官英杰好似知道他的心思,微微一笑,说道:“你别害怕,我既不是想和你为难,也不是要和那小厮为难。那小厮本领很是不错,我只想和他交个朋友。我知道当然不会是你请来的,那么他是谁荐来的呢,你想想看,或许你能记起来吧?”说话之间,把那元宝在手上一搓,变成了一根金条。

 这老板也是个老江湖,知道他是在发第二次警告,要是不说实话,只怕当真要应了一句俗话“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我想起来了,好像,好像是个镖行的朋友荐来的。”老板说道。

 上官英杰见他吞吞吐吐,笑道:“你不敢说出那人的名字吧?我答应你,不会向那人讲出是你泄漏的秘密。要是你还不敢说的话,那就由我问你,你不用回答,我说出那个人的姓名,倘若不对,你只须摇一摇头。”

 去找韩得志

 老板暗自思量:“韩总镖头通达人情世故,要是让他瞧见这柜台的元宝印,料想他也不会怪我说出来的。现在这人还不用我说出来,那我更可以对得住韩总镖头了。”

 上官英杰说了几个名字,老板连连摇头,最后说到中州镖局总镖头韩得志的名字,他才不作声了。心里甚为惊诧上官英杰对洛阳镖行人物如此熟悉。

 上官英杰好似知道他的心思,笑道:“我和龙翔镖局的前总镖头邓老爷子是老朋友了,据我所知,韩总镖头是他一手提拔的人,我和他虽然尚未相识,说起来,大家一定会知道的。”

 他说这话的用意,一方面是让这老板安心,一方面是试探他的反应,看看他对邓家的案子是否知道。

 这老板并非江湖人物,邓家的案子在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他可还未知道。不过,听说上官英杰和镖行的老前辈也有交情,倒是如他所料,放了心了。当下抹掉头上的冷汗,说道:“邓老镖头以前也曾给过我们许多恩惠的,客官是他的朋友,这个金元宝请客官收回去吧。但求客官不要对韩总镖头说出是我泄露的就行了。”

 上官英杰笑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纵然不是君子,说话也算数的。金子你拿去,我答应了你的,当然也会替你保守秘密。明天我就走了,多余的房钱,你也不用交还我啦。”

 上官英杰回到自己的房间,已是将近五更时分,风鸣玉还在那里等他。

 上官英杰说道:“风妹子,这回倒是你猜得对了!”

 风鸣玉又惊又喜,说道:“你已经查出了那小厮的来历了,‘他’真的是周姐姐?”

 上官英杰说道:“还未知道是也不是。不过这小厮是中州镖局的总镖头韩得志推荐来的,据此看来,多半是了!”

 风鸣玉道:“那么咱们天亮就去中州镖局?”

 上官英杰说道:“我本来就是第一个便想找韩得志,向他打听是否知道邓百川的下落的,如今正好两件事情并作一件来办。”

 风鸣玉想到就可以见着周剑琴,心里不禁又是欢喜,又是有点忐忑不安。不知不觉,天已亮了。

 两人都是忐忑不安

 风鸣玉迟疑半晌,说道:“不知为什么周姐姐不理睬我?是她还没有认出我呢,还是她都已知道了?”

 上官英杰笑道:“你见到她,当面一问,不就明白了么?何必胡思乱想。”

 风鸣玉道:“我只怕她也是在躲避我,但愿在中州镖局见得着她。”

 ※       ※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风鸣玉和上官英杰去找韩得志的事情暂且按下不表,先说周剑琴的遭遇。

 此际,周剑琴已是和华玉峰在离开洛阳城数十里外的山路上了。

 和风鸣玉一样,她也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

 “我在那老板的面前认这个人是朋友,其实我连他的名字都未知道。假如他是坏人,那可糟了。”周剑琴暗自想道。为了躲避风鸣玉而跟一个“陌生人”跑,她不由得自己也在暗笑自己的“荒唐”。

 不知不觉天色已是大亮,华玉峰在一道山涧旁边停下脚步,笑道:“周姑娘,这里没人,就算有乡下人经过,你也不用害怕给他们认出你的本来面目了。抹一把脸吧。此处离洛阳少说也有五七十里,你跟我跑了半晚,也该歇一歇啦。”

 周剑琴脸上抹着煤灰,跑得汗流满面,也是怪不舒服。于是听他的话,洗过了脸,理好头发,精神为之一振。

 水中现出两个人的影子,头并着头,周剑琴忽地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抬起头来,只见华玉峰正在出神的盯着她看。原来他是要在她的脸上找寻十多年前那个小姑娘的影子。

 周剑琴却还未知道他是谁,脸上一红,说道:“你是谁,为什么昨晚我和你一交手,你就知道我的爹爹是金刀寨主?”

 华玉峰笑道:“我和你见过面的,你想不起来么?”

 周剑琴诧道:“我几时见过你?我的记性还不算太差,见过的人我应该认得的。”

 华玉峰道:“你不但见过我,你还骂过我呢!”

 周剑琴越发奇怪,说道:“你不是和我开玩笑吧?我真的骂过你?我骂你什么?”

 笑说当年事

 华玉峰道:“你这小贼,好不要脸,偷了人家的东西,还要欺负人家!哼,我才不怕你呢,有胆的你和我打一架。”

 这几句话正是当日他们吵架之时,周剑琴反复骂他的说话,华玉峰捏着嗓子,学她当时的语气说了出来。周剑琴怔了一怔,失声叫道:“原来你就是那位无名隐侠的儿子!”华玉峰笑道:“你不骂我的爹爹是恶强盗了么,不错,我就是那个小贼了。”

 周剑琴笑道:“你还记恨在心吗?那日我骂了你,回去我也被爹爹骂了一顿呢。家父对令尊佩服得很,常说令尊是他生平唯一的对手,只可惜他打听了许多年,到了现在还不知道令尊是谁。”华玉峰道:“家父已经去世了。那次他盗令尊的坐骑,是找个藉口见识令尊的武功的。对令尊的武功,他也是佩服得很。”说到此处,这才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周剑琴。

 周剑琴道:“想不到那匹坐骑又落在你的手中。我还记得当时你很不服气令尊把已得之物交还我们呢。”

 华玉峰笑道:“你的记性也很好,不过你不用担心,这次我还是要归还你的。否则我可怕你又要骂我是小贼呢。”

 周剑琴道:“过了十几年,亏你还认得这匹坐骑。你昨晚说是从一个女子手中夺来的,真的吗?”

 华玉峰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只是你那两位朋友却不相信。对啦,我也正想问你,那两个人真的是你的朋友吗?”

 周剑琴道:“是真的。他们以为你是从我手中夺来的呢。”

 华玉峰道:“我却以为他们是西门化一党呢。早知是你的朋友,这一架实在是打得冤枉了。”

 周剑琴道:“你和他们打架对我倒有好处,否则我是很难躲避他们了。”

 华玉峰诧道:“既然是你的朋友,你为什么要躲避他们?”

 周剑琴这才知道他并没有偷听到风鸣玉和上官英杰全部的谈话,心里想道:“既然他不知道,这事说起来也怪难为情,我也无须告诉他了。”

 华玉峰继续说道:“听他们口气,好像那个女的做过一件对不住你的事情,是吗?”

 谈得渐渐投机

 周剑琴面上一红,说道:“也不是什么紧要的事情,不过朋友间一点小小误会。但我暂时还不想见他们。”

 华玉峰见她如此神情,料想是有难言之隐,不便再问下去,连忙说道:“对不住,我并非爱管闲事,只是好奇问问,你别见怪。”

 他这么一说,反而更着痕迹,周剑琴有点不好意思,可也不想坦白告诉他,于是移转话题,说道:“华大哥,刚才你说,这匹坐骑是从一个女子手中夺来的,那位姑娘是否一身红色衣裳,用一根银丝鞭做兵器的?”

 华玉峰道:“不错,那位姑娘是谁?我正想问你,你的坐骑是怎样落在她的手中的?”

 周剑琴笑道:“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她是朋友还是敌人呢。”当下将那天谷飞霞怎样帮忙她打败了“阎王笔”罗大魁,后来却又夺了她的坐骑的事情说给华玉峰知道。

 华玉峰诧道:“如此说来这位姑娘倒是古怪。”

 周剑琴道:“是呀,她的武功也是古怪之极,我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用软鞭使出剑法的。”

 华玉峰道:“她的武功,好像是传说中蓬莱魔女这派家数。”

 周剑琴道:“是吗?蓬莱魔女这派武功如何,我可不懂,不过,倘若是真的话,那我可知道她是姓什么的了。”

 华玉峰道:“她姓什么?”

 周剑琴道:“我听得爹爹说过,川西谷大侠的夫人是她所知的蓬莱魔女这派的唯一传人。那位姑娘应该是谷大侠的女儿。怎的你看出了她的家数,却不知她的来历?”

 华玉峰道:“我是从西域来的,对中原武林之事,孤陋寡闻。以后还得多多请你指教。”

 周剑琴噗嗤一笑,说道:“十多年前,你和我一见面就吵架,现在却这样客气起来了。其实认真说来,我也只是初次行走江湖,以前都是跟爹在一起的。江湖上的事情,我也懂得不多。”

 两人渐渐谈得投机,周剑琴继续说道:“华大哥,有一件事情你应该告诉我的,却还没有告诉我呢!”华玉峰怔了一怔,说道:“什么事情?”

 宝马的下落

 周剑琴噗嗤一笑,说道:“我是为了什么跟你出来的?”

 华玉峰恍然大悟,笑道:“原来你是要问那匹坐骑。我和你说了半天,还没说到正题,也难怪你心急了。”

 周剑琴道:“这匹坐骑本来当年就应是属于你的,但你要交还给我,我可是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了。我听那老板说,昨天你一早骑它出去,但晚上回来,你好像并非骑马回来。”

 华玉峰道:“是这样的,前天我一进洛阳城,就发现有人暗地里跟踪我,后来给我稍为显点本领,将他吓走。我相信在洛阳是没人认识我的,这人暗地跟踪,想必不是冲着我这个人,而是为了我骑的这匹马了。是以我猜疑这个人要嘛就是西门化那一伙人,要嘛就是令尊的手下。”

 西门化曾经化名为东方化,到过金刀寨主的山寨,想骗金刀寨主和他一起去“救”风从龙。但当时周剑琴不在山寨,事后虽曾听父亲谈及此人,却不知道西门化就是“东方化”。问道:“西门化是什么人?”

 华玉峰道:“是一个十分阴险的坏人,本领也甚高强。”

 周剑琴道:“你都猜错了,跟踪你的那个人并非坏人,也不是我爹爹手下。那人是中州镖局的一个镖师,见过我爹爹的这匹坐骑的。我就是因为从中州镖局总镖头韩得志那儿得知消息,才到那间客店充当小厮,意欲侦察你的。”

 华玉峰笑道:“可惜我不知道,否则我径自把那匹坐骑交给韩得志也就行了!”

 周剑琴道:“不过,你若是交了给他,我和你却是见不着了。家父十多年藏在心里的闷葫芦也不能打破了。”

 华玉峰继续说道:“我因恐防有坏人暗算,我虽然不怕,这匹坐骑我却不能整天守着它。我希望你爹爹会派人找我,但也不知要等到几时。是以我前天让这匹坐骑在洛阳城里亮了亮相之后,昨天就骑它出去,将它安顿在北芒山的一座道观之中。那道观的主持龙湫道长是家父的朋友。武功也颇了得的。”

 周剑琴道:“北芒山那座道观,离此多远?”华玉峰道:“大约还有百多里路。”

 把西门化的来历告诉周剑琴

 周剑琴放下了心,说道:“百多里路,以咱们的脚力,那倒不远。稍为走快一些,日落之前,想必也可以走到了。”

 两人继续赶路,一面闲谈。华玉峰由于刚才碰了一个软钉,有点戒心,说道:“有件事情,不知我该不该问?”

 周剑琴道:“你说出来,要是我可以回答你的,当然会回答你。”这几句话倒是说得十分圆滑,和她平日的性格大不相同。这是因为她恐防华玉峰又要问起可能令她尴尬之事的缘故。

 华玉峰道:“令尊的山寨远在雁门关外,何以你独自一人来到洛阳?”

 这一问题,果然又是周剑琴不便回答的,当下勉强笑道:“我在山寨闷得久了,跑来玩玩。”

 华玉峰道:“我还以为你是为了邓家那件案子而来呢。”

 周剑琴道:“这件案子,前两天我才知道。邓老镖头和家父倒是朋友,不过这件事情,我自问本领有限,却是管不了的。只好准备回去之后,再禀告家父了。”跟着反问华玉峰:“你这样说,敢情你是为了这件案子而来?”

 华玉峰道:“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周剑琴诧道:“这是什么意思?”

 华玉峰道:“邓老镖头与我素不相识,不过这个案子,可能和我想要寻找的一个人有关。”

 周剑琴暗自想道:“这倒是无独有偶了,原来他的目的竟是和我一般。”她要寻找霍天云是不便告诉别人的,是以她也不便问华玉峰是要寻找什么人了。

 但她按捺不下好奇之心,却是不禁问道:“你知道邓家这件案子是什么人干的吗?”

 华玉峰道:“我猜十九是西门化这伙人干的。”当下简单的把西门化的来历和平素行径说给她知道。

 周剑琴吃了一惊,说道:“你说的这个人倒有点像是曾经到过我爹爹山寨的那个东方化。”

 华玉峰道:“不错,据我所知,西门化为了躲避仇家,这十多年来是改姓东方的。”

 他听完周剑琴转述西门化到她爹爹山寨的经过之后,松了口气,说道:“幸好令尊没有上他的当。”

 不知不觉已是中午时分,华玉峰看见路边有间茶铺,说道:“我有点饿了,咱们吃点东西再走好吗?”

 茶馆所闻

 那间路旁的茶馆是兼卖酒的,下酒之物,只有花生和卤牛肉。

 周剑琴道:“我不能喝酒,吃点卤牛肉当饭充饥吧。”华玉峰要了一壶白干,两斤卤牛肉自斟自饮。

 在他们进来的时候,茶馆里只有两个客人,看情形像是一对夫妻,满脸风尘之色,而且眉宇之间似有重忧。

 这两个客人见他们进来,似乎颇为留意。夫妻俩本来是谈着话的,一见他们踏入茶馆,马上就不说了。华玉峰刚刚觉得有点奇怪,那男的已经站了起来叫老板结账,跟着就跨上坐骑走了。

 华玉峰低声说道:“这对夫妻似乎是江湖人物,你看得出来么,他们身上藏有兵器。”

 周剑琴向他抛了一个眼色,说道:“咱们少管闲事,快点吃饱走路。”

 华玉峰瞿然一省,心里想道:“她一定有什么话要告诉我,在这茶馆里却不便说。”

 两人走出那间茶馆,周剑琴这才说道:“咱们刚才进去的时候,他们本来是谈着话的,想必是怕咱们偷听了他们的秘密,所以马上停止。但已经给我听见两句了。”

 华玉峰道:“我也听见了,不过却听不懂他们说的是什么。”

 周剑琴道:“他们是用江湖上的‘唇典’(术语)交谈,江湖上的唇典也是各地不同的,他们说的这种唇典,恰好我听得懂。”要知周剑琴是在山寨里长大的,山寨里的弟兄来自四方,是以她虽然很少行走江湖,各地的唇典却是懂得很多。

 华玉峰道:“他们说的是什么?”

 周剑琴道:“他们说的正是邓家那件血案。”

 华玉峰吃了一惊,问道:“可知道他们是邓家的朋友还是对头?”

 周剑琴道:“似乎该是朋友。”

 华玉峰道:“他们怎样说?”

 周剑琴道:“那男的道,真想不到咱们要求他帮忙的人却是自身难保,如今只怕是难以避免多惹一事了。那女的道,既然碰上此事,当然要打听清楚,咱们去问韩得志吧。韩得志是当今洛阳的镖行领袖,他们要向韩得志打听,你想,他们说的那个可以帮忙他们的人还不是邓百川是谁?”

 李浩明夫妻也来了

 华玉峰瞿然一省,说道:“我知道这对夫妻的来历了。”

 周剑琴问道:“是什么人?”

 华玉峰道:“你知道北京的虎威镖局给人劫了‘红货’之事么?”

 周剑琴道:“路上听人说过,不是怎样清楚。”

 华玉峰道:“据说这枝‘暗镖’是由虎威镖局已故的总镖头张震山的女婿和女儿夫妻俩亲自出马保的,劫镖的可能就是西门化这伙人。虎威镖局‘失镖’之后,听说已邀请武林友好帮忙讨镖,镖行的名宿不用说是在邀请之列了。”

 周剑琴道:“对了,北有虎威,南有龙翔,虎威和龙翔是两间并驾齐名的镖局。张震山生前和邓百川的交情也是十分好的。张震山死后,镖局交给女婿李浩明,他出了这件事情,当然会去求邓百川帮忙。虽然邓百川五年前已退出镖行,凭着先人的交情,他总还是要答应的。我真糊涂,早就应该想到咱们刚才所遇的这对夫妻,是李浩明和他的妻子张碧琪了。”

 华玉峰道:“可惜我听不懂他们的唇典,错过了和他们交谈的机会。”

 周剑琴道:“你想查究这件案子?”

 华玉峰道:“这件案子和邓家的案子有关,两件案子,我猜都是西门化做的。而我要寻找的人又和西门化有关,是以虽然不想多管闲事,也想知道多一点内情。”原来他对这两件案子,其实已是知道得很不少,甚至比李浩明夫妻知道得还多。不过对李浩明所保的那件‘红货’,其中还有他未曾知道的秘密。但因他和周剑琴乃是“新交”,却是不便对她和盘托出了。

 周剑琴道:“早知你要结识他们,我不该让他们走的。”

 华玉峰笑道:“其实我想知道的事情,他们也未必会对我说的。素不相识,就去查问人家的秘密,恐怕还要惹起他们的猜疑呢。”

 周剑琴忽地想起一事,说道:“上官英杰也是想查究这两宗案件的。不过他和你不一样,他不但认识邓百川,而且是好朋友。这是韩得志告诉我的。”

 华玉峰道:“谁是上官英杰?”

 周剑琴道:“就是昨天晚上和你交手的人。”

 华玉峰心念一动,说道:“你可知道上官英杰的师承派别,他是不是武林天骄这派传人?”

 查问上官英杰的来历

 周剑琴道:“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是个孤儿,是他的师父将他抚养成人的。”

 华玉峰道:“他的师父是谁?”

 周剑琴道:“我不知道。”

 华玉峰道:“何以你又知道他的身世,是他告诉你的吗?”

 周剑琴道:“不,是风鸣玉告诉我的。”

 华玉峰道:“风鸣玉又是谁?”

 周剑琴道:“就是昨天晚上和他一起的那个女子。风鸣玉的来历我倒是知道的,你要不要知道?”

 华玉峰好似对风鸣玉不大感到兴趣,不过还是说道:“好,你说来听听。”

 周剑琴道:“我这位风妹子来头可大呢,她是风大侠的女儿。”

 华玉峰道:“哪一位风大侠?”

 周剑琴诧道:“天下还能有几位风大侠?当然是风从龙风大侠啦!你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么?”

 华玉峰道:“恕我孤陋寡闻,没有听过。”要知他父子隐居塞外,这次还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中原。风从龙二十年前名扬天下,他的父亲是知道的。但在风从龙失踪之后,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是以华玉峰的父亲和他谈起当世豪杰之时,却没有提过风从龙的名字。

 周剑琴心里想道:“他知道有个西门化,却不知风从龙,倒是有点奇怪。”但因和他刚刚相识(小时候虽然见过,可不能算是真正相识),却也不便盘问他内里情由。

 华玉峰继续问道:“那位风姑娘还和你说了一些什么关于上官英杰的事情,可以告诉我吗?”看来他对上官英杰的兴趣是比对风鸣玉大得多了。

 周剑琴想了一想,说道:“上官英杰曾经到过以前我们所占的一座山头,当时我们误会他是奸细,我还和他动过手呢。后来我认识了风鸣玉之后,最紧要的是知道他是否奸细,风妹子证明他不是奸细,我也没有多问了。据风妹子说,他的师父是个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他的师父有个好朋友是个不齿于人的武林败类,所以也有人误会他是坏人的。其实却是好人。”

 华玉峰若有所思,喃喃自语:“哦,他的师父有个朋友是武林败类,对了,对了,这个谜底可以揭开了。”

 周剑琴道:“什么对了?”

 西门化的秘密

 华玉峰道:“据我所知,二十年前,西门化隐姓埋名之后,只和一位朋友往来。但这人从不在江湖露面,是以虽然有人知道他和西门化常有来往,却是始终打听不出,这个神秘的人物究竟是谁。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敢断定这人十九是上官英杰的师父了。”

 周剑琴想起一事,问道:“西门化是不是有个侄儿名叫西门羽?”

 华玉峰道:“不错。西门羽是暗中替东厂效力的爪牙。”

 周剑琴道:“这就对了。我们后来查出那晚想混入我们山寨中的奸细是西门羽。我也曾经和他交过手的。风鸣玉告诉我,有一次她碰上西门羽,险些被他所擒,那时她的武功尚未学成的。正在危险之际,幸亏得上官英杰替她解围,赶走西门羽。以上官英杰的武功,本来可以反过来将他擒获的,但上官英杰却手下留情,将他放了。风鸣玉问他何故,他说因为西门羽的叔叔和他的师父是生前好友,故此饶他一次。”

 华玉峰道:“如此说来,上官英杰恐怕是当今之世,知道西门化的秘密,知道得最多的一个人了。”

 周剑琴道:“在我和风鸣玉相识之时,可能上官英杰也还未曾把西门化与他师父的秘密往来之事详细告诉风鸣玉。真相究竟如何,我没听她谈过。”

 说至此处,周剑琴忽地问道:“华大哥,二十年前,你还是个小孩子吧?”

 华玉峰笑道:“当然是小孩子。我今年才二十三岁。”

 周剑琴道:“那你怎么知道西门化二十年之前之事?他和一个神秘人物来往,你也知道?”

 华玉峰道:“是先父告诉我的。实不相瞒,西门化和先父也曾结过一段梁子,是以对他的事情特别注意,先父本要为武林除奸,可惜天不假年,不能如愿。要是给我碰上这个老贼,我倒想替先父完成这个心愿。”

 他们一面谈一面走,不知不觉已是到了离开洛阳城百多里外的北芒山了。周剑琴那匹坐骑,就是寄放在山上一座道观的。

 周剑琴道:“好在咱们到得早,看天色大概还有一个时辰才会天黑,我取了坐骑,倒是不用在山上过夜了。”

 依依惜别

 华玉峰道:“想不到咱们刚刚会面,又要分手。我初到中原,对武林情形很不熟悉,本来还有好些事情要问你的,如今都来不及了。”

 周剑琴不觉也是有点惜别情绪,说道:“华大哥,可惜我也没有时间向你请教武功了。说老实话,本领比你好的人我虽然没有碰见过。但在相识的人当中,和你本领相若的,却有几个。……”

 她还未说完,华玉峰插口笑道:“当然,我这点本领算得了什么。像昨晚和我交手的那个上官英杰,他的本领就只有在我之上,决不在我之下。”

 周剑琴继续说道:“不错,论本领我认识的几位朋友和你是各有千秋。不过,倘若说到本身既有所长,而又能够深悉我的家传本领的,普天之下,除你之外,恐怕就难找到第二个了。所以未能有更多的机会求你指点,我是委实感到遗憾呢。”

 华玉峰道:“多谢你给我脸上贴金,其实这件事情,你倒应该骂我小贼的。”

 周剑琴一时莫名其妙,说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华玉峰笑道:“要不是令尊当年和家父比武,我在旁边偷窥,如何能学到高招?”

 周剑琴道:“华大哥,希望你能够到我们的山寨来,家父见到你一定非常欢喜。你不知道,这十多年来,他一直以未能识得令尊为憾呢。”

 华玉峰道:“好,有机会,我一定去拜谒令尊的。”

 周剑琴道:“明天你是不是还回洛阳?”

 华玉峰道:“不错,我想先去找一找上官英杰。”

 周剑琴道:“你要是见到他们,请莫告诉他们已和我相识。客店那个‘小厮’是不是我,让他们自己去猜。”

 华玉峰笑道:“为什么这样神秘?”

 周剑琴道:“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华玉峰道:“好,那我答应你就是。”

 说话之间,不知不觉已来到那座道观了。

 由于是和一个观中主持所不认识的女子回来,华玉峰按照礼貌,在叩门之时,先自扬声说道:“龙湫道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金刀寨主的女儿和我一起来了。”

 不料里面竟是没人应声,华玉峰接连又叫了两次“龙湫道长”,也是没人答应。

 龙湫道人被害

 周剑琴道:“奇怪,怎的里面毫无声息?难道他把那匹马牵到林子里吃草去了?”

 华玉峰道:“他在林子里也该听得见我的叫声。”情知不妙,为了急于知道结果,未曾踏入观门,便即吹响口哨。

 那匹马是听熟他的口哨的,要是在里面的话,一定会嘶鸣相应。但结果仍是毫无声息。

 华玉峰吃惊之下,也顾不得什么礼貌了,连忙推开观门,那两扇门是虚掩的,一推便开。

 这座道观规模很小,前面一个天井,中间一座供奉药王菩萨的神殿,两侧两间厢房。那匹马本来是系在天井的,门一推开,立即发觉那匹马果然是不见了。

 “不好,一定是出了事了!”华玉峰叫道。口中说话,脚底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左侧龙湫道长所住的那间厢房。

 一看之下,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大叫一声“苦也!”果然是出了事了!

 只见龙湫道人倒卧地上,满身血污,双手犹自抱住床柱。看来他在受伤之后,是想回房自行调治的,却连爬上床去的最后一点气力也没有了。

 华玉峰惊愕无比,喃喃自语:“是谁能够将他伤成这样?唉,我只道把坐骑交给他照料万无一失,谁知反而连累了他!”要知龙湫道人本是武当支派,一手连环夺命剑法精妙非常,虽然他隐居古庙,江湖上知者寥寥,华玉峰父子却是深知他的本领的。华玉峰父亲生前也曾对他说过:“只论剑法,当今之世,胜得过龙湫道长的最多只有三人。一个是武当派的掌门金光道长,另外两个是天山派创派掌门霍天都夫妇。”他有这样高明的剑法,别人即使其他功夫在他之上也是近不了他的。也正由于华玉峰深知他的本领,才把金刀寨主的坐骑托他看管的。

 华玉峰呆在一旁,周剑琴大着胆子探一探龙湫道人的鼻息,说道:“好像还有些微气息。”

 华玉峰瞿然一省,心里想道:“必须马上救他,能够知道害他的人是谁也好。”他颇通医理,情知伤得这样重已是很难救活,但好歹也得一试!于是把龙湫道长抱上床,手掌抵着他的背心,以本身真气输送进去,助他化开瘀血。

 过了半个时辰,华玉峰满头大汗,龙湫道人仍未张开眼睛。

 查问凶手

 周剑琴心惊胆战,问道:“怎么样?”她是担心华玉峰太过消耗真力,要是救得活龙湫道人的话,当然值得;但假如仍然挽救不了龙湫道人的生命,伤害龙湫道人的敌人难保不会再来,那时如何应付得了?不过她可不能劝华玉峰就此罢手。

 华玉峰道:“好像有点转机,唉,但他伤得太重,只怕,只怕──”底下的话不忍说下去了。

 再过一会,果然听到龙湫道人呻吟一声,慢慢张开眼睛。周剑琴喜出望外,说道:“好了,好了,终于救活了!”但见华玉峰却是脸色沉重之极,把耳朵贴近龙湫道人的嘴唇边。

 周剑琴凝神细听,只听得龙湫道人说道:“他,他们来查问,查问金刀寨主的女儿,我、我不知道──”说至此处,这才发现还有一个少女站在他的身旁,眼光不觉移到周剑琴身上,现出疑问的神气。

 华玉峰道:“这位姑娘就是金刀寨主的女儿。”

 龙湫道人着急之下,嚷道:“啊,那你可要和这位周姑娘赶快离开此地。敌人厉害得很!”

 华玉峰道:“害你的人是谁?”

 龙湫道人叫他和周剑琴逃走,那几句话是在心急如焚的情况下嚷出来的,此时气力都已消耗净尽,要说也说不出来了。

 华玉峰再以真力给他按摩,一面问道:“你不要说话,我说得对,你的手指就动一下。是西门化么?”定睛看着龙湫道人的手指,但却动也不动。

 华玉峰再问:“是白驼山华家兄弟么?”他正在忧心:“莫非龙湫道人连动一动手指的气力都没有了?”龙湫道人忽然说出话来:“也不是!”

 华玉峰道:“那么是谁?”

 龙湫道人断断续续说道:“我不行了,你,你别为我太过消耗真力。那人,那人,你看我身上的伤吧!”也不知是他有难言之隐,不愿说出那人的名字,还是根本不知那人是谁,始终没有说出是谁。

 华玉峰不禁眼泪夺眶而出,松开手叹道:“没指望了!”周剑琴却见龙湫道人的嘴唇仍在微微开合,赶忙把耳朵贴上去听。

 龙湫道人不治身亡

 只听得龙湫道人细如蚊叫的声音只说了三个字:“那匹马,那匹马,……”反复说了两次,那匹马究竟如何,却是说不下去了。周剑琴一探他的鼻息,原来他早已断了气了。

 华玉峰问道:“他最后说的什么?”

 周剑琴叹道:“他临终之际,仍是念念不忘你的所托,记挂那匹坐骑。”

 华玉峰心痛如割,说道:“当今之世,只有他是家父硕果仅存的朋友,想不到如今也不幸去了。”

 周剑琴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想法给他报仇要紧。”

 华玉峰瞿然一省,说道:“不错,先得知道他的仇人是谁!周姑娘,请你转过身去一会。”原来他是要解开龙湫道人的衣裳,检查他的伤势。

 周剑琴背转了身,过了约莫半枝香时刻,始听得华玉峰说道:“奇怪,奇怪!”

 周剑琴道:“什么奇怪?我可以转过身来了么?”

 华玉峰道:“可以了。”周剑琴转过身来,只见华玉峰满脸迷茫神色。

 “他受的伤究竟如何?”周剑琴禁不住又再问道。

 华玉峰道:“他身上受的是七处剑伤!”

 这话一说,周剑琴立即明白华玉峰为什么大叫“奇怪”了。要知别的人受剑伤并不奇怪,但伤在龙湫道人的身上可就奇怪了。因为龙湫道人本身就是一位剑学高手。

 华玉峰继续说道:“我听得爹爹说,当今之世,剑法能够胜得过龙湫道长的只有三个人,一个是武当派的掌门金光道长。另外两个是天山派创派掌门人霍天都和凌云凤这对夫妻。龙湫道人属于武当支派,金光道长当然决计不会伤他。”

 周剑琴道:“据我所知,霍夫人凌云凤早已死了。霍天都远在天山,他也决计不会到这里来的。而且他是一位潜心武学的世外高人,料想也不会干这种事情。”

 华玉峰叹了口气,说道:“我当然不会怀疑天山派的掌门人。想来这人可能是我爹爹都不知道的第四位剑学高手!唉,天下之大,何处没有能人,只可惜有这样本领的能人却是邪派!咱们要应付这样的强敌,可也真是丝毫不能大意了。”

 商量行止

 周剑琴道:“这人本来是要对付我的,想不到反而因我而连累了你的父执死于非命!”

 华玉峰道:“这人来历不明,很难说他是要来对付谁的。不过他见了你这匹坐骑,就向龙湫道长查问你的下落,看来这人恐怕是确实认识你的了。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龙湫道长临死之前叫你赶快离开,你的打算怎样?”

 周剑琴道:“我本来是准备取回坐骑,就回山寨去的。现在可是不能回去了。”

 不用她的解释,华玉峰也明白她不能回去的理由,她单身一人,又失了宝马,难保不会遇上那个魔头。那个魔头有本领能够重伤龙湫道人,周剑琴如何敌得过他?

 周剑琴见他低首沉思,说道:“华大哥,你不必顾我,你打算如何?”

 华玉峰道:“本来我应该送你回去的,但我此间之事未了,不如你还是回到洛阳的中州镖局等我吧。那里虽然也有危险,究竟安全一些。”

 周剑琴忽道:“华大哥,你自忖可不可以敌得过那个魔头?”

 华玉峰摇了摇头,说道:“说老实话,龙湫道长壮年之时,他的本领和家父乃是各有所长,难分高下。我是比不上壮年时候的龙湫道长的,现在的我或许会稍胜于他。但那个魔头,能够在一招之内,在龙湫道人的身上造成七处剑伤,我自问是没有把握胜得过他的。”

 周剑琴道:“照你这样说,那你也未必就一定会伤在他的剑下。以你的摺扇来对付他的剑,顶多是略逊一筹吧?”

 华玉峰道:“我不敢说,但愿如此。那么咱们联手也就勉强可以对付了。”

 周剑琴道:“我还不配做你的帮手,不过要是你找到一位和你本领相若的人,我想那是可以稳操胜券了的。”

 华玉峰瞿然一省,说道:“你是想我回到洛阳去找上官英杰帮忙?可你又不愿意和他们见面,我怎能冒昧去找他们?”

 周剑琴道:“为了对付这个魔头,我愿意抛开顾虑,和你一起去找他们。”

 华玉峰道:“这敢情好。不过现在天已黑了,今晚咱们只能在道观里住一晚啦。我也须得埋葬了龙湫道长才能安心离开。”

 得回坐骑

 龙湫道人遁迹荒山,本来就是打算终老此间的。是以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一副桐棺,准备在自知不起之时,便在桐棺一躺,自己掩上棺盖,身后事也就无须假手他人了。哪知他设想得如此周到,到头来竟是死于非命。实是非他始料所及了。

 华玉峰在观中找到铁锹铁铲,便与周剑琴合力挖土,在道观后面的空地,埋葬了龙湫道人。此时已是将近午夜时分了。

 华玉峰道:“你累了一天,早点歇息吧。我来守夜。”正想和周剑琴回去,周剑琴忽道:“且慢,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

 华玉峰侧耳一听,说道:“好像是什么野兽在远处的叫声。”

 周剑琴道:“不,不是野兽,是马嘶!”

 华玉峰道:“敢情你是挂念那匹坐骑,以致引起这个思疑吧?”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剑琴本来听不清楚的。但她忽然想起龙湫道人临终之际反复说道:“那匹马,那匹马……”却是登时醒悟,懂得龙湫道人未曾说出来的话是什么了。

 “那匹坐骑还没有给强人抢去,咱们现在听到的一定是它的嘶鸣。”周剑琴充满信心的说道。

 华玉峰道:“你怎么知道它没有给那魔头抢去?”

 周剑琴道:“要是已经给抢去的话,龙湫道长不会在临终之际反复提它。这匹坐骑是久经训练的战马,我猜是龙湫道长阻止他们抢马之时,那匹马自己逃跑了。我不会传音入密的内功,你试一试呼唤它吧。”

 华玉峰撮唇长啸,吹起那匹坐骑听熟的口哨,过了一会,只见一匹马飞也似的跑来,果然是周剑琴那匹坐骑。

 华玉峰喜出望外,把那匹马牵入观中,说道:“周姑娘,你现在得回坐骑,明天可以回山寨去了。咱们到洛阳未必能找着上官英杰,找着了,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有别的事情,愿不愿意和咱们联手?我看你还是不必冒这个险了。骑上这匹马赶快回家,即使明天在路上碰上那个魔头,你也可以逃得脱的。”

 周剑琴摇了摇头,说道:“华大哥,你未免太过看不起我了!”华玉峰怔了一怔,说道:“我怎会有这个意思?”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周剑琴撅着小嘴儿道:“就只许你做侠义道吗?龙湫道长因我而死,我要是置身事外,那成了什么人了?要回去也得替你找到了上官英杰,我才回去!”

 华玉峰听她说得如此坚决,含笑说道:“好,这次我不和你抬杠了,不管敌人多么厉害,咱们都是──”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八个字同时从两个人的口中说出来,两个人的眼光也正好碰在一起。虽然悲痛还未过去,他们也不觉相视而笑,好似莫逆于心了。

 华玉峰道:“左边那间厢房是客房,周姑娘,你去睡吧。”

 周剑琴道:“不,咱们轮流守夜。”

 华玉峰道:“还有几个时辰就天亮,你养足精神,明天才好赶路,听我的话,这次不要和我吵了。”说话的神气,就像哄孩子一般。周剑琴瞪他一眼,说道:“也好,养足精神,明天再和你吵。”

 华玉峰继续说道:“万一那魔头来了的话,我不叫你,你莫出来。”

 周剑琴嗔道:“你刚刚和我说好了的,就忘记了?什么叫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华玉峰道:“你别急躁,我还没说完呢。我可能叫你出来,也可能不叫你出来,那要看情形而定。”

 周剑琴道:“什么情形?”

 华玉峰道:“我会估量对方的武功的,要是咱们联手,刚好可以胜得过他,我当然要你相助。”

 周剑琴道:“要是你估量联手也打不过呢,是不是要我先逃?”

 华玉峰道:“不,我和你一同逃走。”其实他的心意已是给周剑琴猜中了的,但知要是直说的话,周剑琴一定发怒,只好顺从她的意思了。

 周剑琴道:“这才对了。为了预防万一,我还得先布置一番。”撕下神台的帐幔,做了一个口罩,给那匹马戴上,和它打了一个手势,说道:“乖乖听我的话,不要叫,不要喊,一觉睡到大天光。”这才把它放在厢房后窗外的院子。

 华玉峰笑道:“它听得懂你的话吗?”

 周剑琴道:“不知它懂不懂,不过我这手势,它是熟悉的,我一向都是这样训练它。”

 周剑琴入房睡觉,华玉峰在供奉佛像的前殿打坐练功,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地隐隐听得远处似有夜行人的声息。

 有人来了!

 华玉峰心头一凛:“莫非是那魔头来了?”当下屏息呼吸,伏地听声。他练的这派内功,颇有独到之处,玄功一运,神智清明,能够听见很远地方平常人决计听不到的轻微声息。听出了是两个人结伴同来。

 那两个人其实还在山腰,和这座药王庙的距离少说也还在三百步开外。但华玉峰已是隐隐听得见他们说话的声音了。

 只听得一个说道:“听说龙湫道人给人杀了,龙湫道人的剑法很是不弱,杀他的人不知是谁?”

 另一个笑道:“你急什么,反正待一会儿就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一定会来?”

 “主人把这个约会的地点安排在龙湫道人的这个道观,我猜十九就是寓有给那人庆功的意思在内。否则何必要客人老远的赶来这座荒山?”

 “有道理。你知道客人是哪几位吗?”

 “我知道的只有阎王笔罗大魁和怪郎中邓不留。其他的人我就不知道了。”

 华玉峰曾听得周剑琴说过,知道“阎王笔”罗大魁是暗中效力东厂的黑道人物,曾经想抢过她那匹坐骑的。至于邓不留的名字,他更是早已知道。不过这个怪郎中的来历,他却还是知而不详。

 可惜这两个人只是谈论今晚可能会来的客人,华玉峰最想知道的那个主人是谁,他们却一直没说。

 华玉峰正在全神贯注,希望他们会说出主人是谁之际,忽觉背后微风飒然,华玉峰连忙在黑暗中摇一摇手,示意那人噤声。他知道背后这个人一定是周剑琴,只怕她还未曾察觉是有人来了。虽然没有灯火,摇动手掌的影子还是隐约可见的。

 周剑琴在他耳边说道:“好像是有人来了,华大哥,我有个主意,不如先下手为强,咱们在黑暗中埋伏,他们一进来就动手!”此时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听得出已经是在距离道观百步之内了。

 华玉峰悄悄说道:“来的不是那个魔头,你赶快回房间去。你说过听我的话的!”周剑琴无可奈何,只好又溜回去。

 只见火光一亮,原来是华玉峰擦燃火石,趁着那两个人未曾来到之际,先把佛前的油灯点亮了。周剑琴颇觉奇怪,不懂他何以知道不是那个魔头,也不懂他何以要着灯的用意。

 来的是华家兄弟

 周剑琴刚刚躲进厢房,那两个人已是来到庙前,看见内有光亮,其中一个轻轻“噫”了一声,和另一个人悄悄说道:“想不到已经有人来了。”原来这个约会的主人是在今日下午方才得知龙湫道人受了重伤的消息,然后才派遣手下,分别通知所要邀请的客人。客人多数是在洛阳,主人是准备他们天黑动身,故此约会的时间是定在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这两个人提早几个时辰到来,那是为了另外的原因。

 华玉峰定睛一看,只见进来的两个人相貌十分相似,年纪都是四十岁左右,短小精悍,双目炯炯有神。一看就知身具上乘内功。华玉峰心中一动,隐隐已猜到了这两个人是谁了。

 这两个人不认得华玉峰,不禁都是一怔。

 华玉峰站了起来,和他们打了一个招呼,说道:“两位来得早啊!”

 那两个人道:“哦,原来阁下也就是来赴西门先生约会的吗?咱们以前好像没有见过。”

 他们这么一说,华玉峰登时心中雪亮:“这个约会的主人原来是西门化!”于是哈哈一笑,说道:“不错,我正是在这里等西门化的。小弟和两位虽没见过面,但说起来可正是一家人呢!”华玉峰本来也是要找西门化晦气的,这话可没说谎。不过听在这两个人的耳朵里,却是更加相信他是西门化约来的客人了。

 年纪看来较大的那个人对华玉峰最后一句话觉得有点奇怪,淡淡说道:“我们和西门先生是最近才相识的。说起来恐怕比不上阁下和他的交情呢。”言下之意,对华玉峰所说的“一家人”这三个字似乎不想承认。

 华玉峰笑道:“两位的大名我是久仰的了,不必拉上西门化的关系,说起来咱们也是一家人。”

 那两个人不觉又是一怔,同声说道:“哦,阁下早已知道我们是谁吗?”

 华玉峰道:“两位想必是从白驼山来的华家兄弟了?只不知哪位是千岩兄,哪位是千石兄?”

 原来来的这两个人正是华千岩、华千石兄弟。华玉峰以前虽然没有见过,可也知道他们乃是孪生兄弟,长得十分相似的。待到一证实了邀请他们的主人是西门化,当然便即知道定是他们无疑了。

 比试内功

 华千岩笑道:“我是老大,他是老二。莫说新相识的分别不出,多年的老朋友有时也会弄错的。对啦,我还没有请教阁下贵姓大名。”

 华玉峰道:“巧得很,我也姓华。贱名玉峰二字。”

 华千岩哈哈笑道:“原来是宗兄,幸会,幸会。”伸出手来,与华玉峰相握。

 华玉峰道:“我的年纪小得多,两位大哥不必客气。”

 双手一握,华玉峰只觉一股力道恍似暗流汹涌,从华千岩的掌心猛烈传来。原来华千岩已是有点起疑,特地试他的本领。

 华玉峰佯做不知,神色自若,微笑说道:“五百年前是一家,这句同姓相逢的套语,用在咱们身上,可就不是套语,而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华千岩练的大摔碑手有开碑裂石之能,平素也是以掌力自豪的,不料他把掌力逐渐加强,最后已经用到了九分真力,对方仍是恍如毫无知觉。掌力传到对方身上,便似泥牛入海,一去无踪。

 孪生兄弟心意相通,华千石察觉不妙,生怕华玉峰运功反击,他的哥哥禁受不起,于是便也跟着伸出手来,说道:“一家人难得相逢,咱们也亲近亲近!”

 本来行握手之礼,是双方的右手相握的。华千石不理这么多,迳自伸出手去,便与华玉峰的左手相握。

 华玉峰只觉心头一震,脸色可是丝毫不露。华千岩、千石兄弟合力攻他,掌力尽发,仍然好像石投大海,水面不起涟漪。华玉峰动也不动,他们也没察觉华玉峰有运劲反击的迹象。

 两兄弟迟疑不定,竟是不知华玉峰的深浅,不由得都有点慌了。不约而同的松开了手,说道:“老弟,好本事。”

 华玉峰暗暗叫了一声“好险!”松开了手,笑道:“两位大哥,现在想必已经知道小弟说的‘五百年前是一家’不是泛泛的客套说话了吧?”

 原来只论本身功力,华玉峰本来与他们二人不相上下的。但因双方的内功乃是同出一源,经过了五百年以上的时间,同源异流,却又各有变化。华玉峰的内功在“纯厚”方面见胜,他们两兄弟的内功则稍稍偏于“霸道”。

 同宗相认

 双方同出一源,华玉峰以更为精妙的本门内功心法化解他们攻逼的内力,自是可收事半功倍之效。不过要是他们两兄弟继续和华玉峰比拚下去,只怕最后的结果也是难免两败俱伤。

 华千岩的武学造诣不在华玉峰之下,此时呆过之后,亦已不禁蓦地想起:“奇怪,这人的内功路数竟似与我大同小异!”再听得华玉峰这么一说,登时就醒悟了。

 “五百年前是一家?嗯,这么说来,老弟,敢情你是宗岱公一脉所传的中原分支了?”华千岩道。他所说的“宗岱公”正是在唐代与空空儿齐名的华宗岱。

 华玉峰道:“正是。不瞒两位宗兄,我早已想到白驼山寻找你们了,只是还没机会成行。想不到今晚却在这里相会。”

 华千岩道:“我也知道咱们华家有一支人留在中原,却不知是在哪里。”接着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咱们的武功都是一祖所传,但如今经过了五六百年之后,我们却是自愧不如了。”

 华玉峰道:“宗兄客气了。你们白驼山这支才是宗岱公的嫡系真传。”

 华千岩道:“不是客气。老弟你年纪轻轻,内功造诣却是远在我们之上。可见你们中原华家的家传武学,实已精益求精,超迈前人了。听说你们这支在宋代出了一位杰出人材,人称‘笑傲乾坤’的华谷涵大侠,这想必是他的功劳吧。可惜我们白驼山这支数百年来仍是固步自封,今日和你老弟一比,当真是相形见绌了。”言下对华玉峰的所获的家传内功心法实是不胜羡慕之至。

 华玉峰道:“咱们是一家人,如今已然相识,以后大有机会可以彼此切磋。”

 华千石忽地转过话题,问道:“宗弟,龙湫道人是不是你杀的?”

 华玉峰道:“你猜错了。实不相瞒,我也是和你们一样,想要知道那个能够令得龙湫道长重伤毙命的人。”

 华千石继续问道:“你来的时候,龙湫道人死了没有?他的尸体呢?”

 华玉峰道:“龙湫道人是一代剑术名家,我已经把他埋葬了。”对他的第一个问题,却没答复。华千石似乎还想再问什么,却给哥哥的眼色止住。

 揭破西门化底细

 华玉峰忽道:“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华千岩道:“咱们都是同一祖先的兄弟,有话但说无妨。”

 华玉峰道:“西门化的底细,不知两位宗兄是否知道?”

 华千岩道:“实不相瞒,我们和他只是泛泛之交。他的底细,我们略知一二,只能说是知而不详。”

 华玉峰道:“据我所知,他是脚踏两边船的人。一面和瓦剌的权贵勾结,另一面也为朝廷的东厂暗中效力。但朝廷的东厂也是一个由奸宦主持,专门残害忠良,并且与江湖上的侠义道作对的权关。不仅如此,他还曾经冒充过侠义道,但‘可惜’他的作伪伎俩,也还未算得十分高明,如今他的庐山真貌已经越来越是被人看破,侠义道大概也不会上他的当了!”

 华千石道:“国家的大事我们是不管的,我们也不想做什么侠义道。”

 华玉峰道:“如此说来,两位并非是为了贪图富贵,才和他结纳的了?”

 华千岩道:“我和老弟不怕打开天窗来说亮话,我们是曾想过借朝廷之力光大我的白驼山派,但这也还不是我们和他结交的主要原因。”

 华玉峰道:“那又是为了什么?”

 华千岩道:“文人是以文会友,我们学武的则是以武会友。西门化好歹也是一位武林高手。”

 华玉峰道:“若然只是以武会友,你们两位的武学造诣远在西门化之上,古人云,毋友不如己者。你们又何必和他结交?”

 华千岩道:“那也不尽然,武学是各有所长,西门化也未必没有比我们高明的地方!况且他见多识广,和他结交也未必没有好处!”

 华玉峰冷冷说道:“西门化声名狼藉,两位不惜为他所用,也就等于为虎作伥了。两位不怕被人唾骂么?”

 华千岩变了面色,说道:“你对西门化好像十分不满,那你又为何与他结交?”

 华玉峰道:“谁说我要和他结交?”

 华千岩诧道:“那么今晚这个约会,为何他要请你?你又为何应邀?”

 华玉峰哈哈哈笑了起来。

 索取内功心法

 华千岩脸孔一扳,说道:“有什么好笑?”

 华玉峰笑道:“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客人,宗兄,你这个误会弄得太大了!”

 华千石喝道:“好呀,原来你是骗我!”

 华玉峰道:“我只说在这里等他,这可不是谎话!”

 华千岩冷冷说道:“原来你是龙湫道人的朋友,你在这里等候西门化,是要为龙湫道人报仇的,对吗?”

 华玉峰道:“有对也有不对,龙湫道长是我父执,他的仇我是要替他报的,不过,却不一定是在今晚。”

 华千石沉声说道:“你替不替龙湫道人报仇,我们不管,你在这里拿了的东西,可要交给我们!”

 华玉峰怔了一怔,说道:“什么东西?”

 华千石道:“你装什么蒜?龙湫道人是武当高手,我们要的就是武当派的拳经剑谱!”

 华千岩接着说道:“看在咱们是同宗份上,我也不能让你吃亏,剑谱你可以拿去,但若有武当派的内功心法,你可要留给我们。”

 华玉峰哈哈一笑,说道:“两位宗兄,可惜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华千石道:“什么其一其二?”

 华玉峰道:“不错,龙湫道人是武当高手,但武当派的规矩你们可知道么?”

 华千岩道:“哪样规矩?说来听听。”

 华玉峰道:“武当派规矩,拳经剑谱都是由本师口授,不准弟子抄录的。他年弟子有成,对本门武学有所发扬的话,也只是心法不传六耳!你要武当派的拳经剑谱,只能去找武当派的掌门人金光道长了!”

 华千岩道:“此话当真?”

 华玉峰道:“我何必骗你。再说武当派虽然是以内功剑法见长,他的内功心法也不见得就是当世无双,小弟不才,也还不至于觊觎别派武学!”说话中特别强调“内功心法”四字。

 这话说得他们两兄弟不觉都是有点尴尬,华千岩冷冷说道:“如此说来,你是认为你们这支的内功心法是远在武当派之上了?”

 华玉峰道:“这话我可不敢说。不过对两位宗兄来说,我的内功心法也许比武当派的内功心法更为有用。”

 华千岩心头一凛,峭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出“走火入魔”的迹象

 华玉峰未曾回答,却先问道:“我再猜上一猜,你们兄弟甘心为西门化所用,是否也是想从他的手中,取得你们所需要的内功心法?”

 华千石面色大变,瞪眼问道:“你究竟知道了多少?”

 华玉峰哈哈一笑,说道:“这么说来,我是完全猜对了。”

 华千石迟疑不定,说道:“你猜着了什么?”

 华玉峰缓缓说道:“两位宗兄在每晚子时,是否都会发作一次头痛?”

 华千石颤声说道:“不错。这是什么症候?”

 华玉峰道:“这是什么症候,其实你们不用问我也该早已知道的了。如今是每晚子时发作一次,再过三年,正午时分也要发作一次,又过三年,早上也要发作一次。到了每天发作三次之时,顶多还有三年,你们就要身罹走火入魔之难了!”

 “走火入魔”乃是由于练内功不得其当,以至造成的一种慢性内伤。到了最后一期,非但半身不遂,而且诸般痛症,一齐发作,痛苦非常。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本来,“走火入魔”多半是发生在练邪派内功的身上,但由于白驼山华家这支在最近的百多年来,对祖传的正宗内功已是学得不全,一代不如一代。其间曾经出过两个聪明才智之士,又把祖传的内功加以变化增益,初时似乎很有功效,其实却是更加误入歧途。到了华千岩、千石父亲这代,终于便遭“走火入魔”之祸了。他们的父亲就是三年前因“走火入魔”而死的。那时他们两兄弟也开始发现有“走火入魔”的征象了。

 华氏兄弟给他一语道破,都是呆若木鸡。过了半晌,华千岩说道:“老弟,你的爹爹是怎么死的?”

 华玉峰道:“先父寿终正寝,并非走火入魔。”

 华千岩道:“如此说来,并非咱们华家的内功心法不对?”

 华玉峰道:“不错,咱们华家的内功心法本来是正派的内功,只是你们误入歧途!”

 华千岩道:“你是怎样看出来的?”

 华家兄弟患得患失

 华玉峰道:“两位宗兄刚才伸量小弟,所用的内功十分霸道,似乎和小弟所学大不相同。我记得先父曾经教训过我,咱们祖传的内功心法,最忌但求速成,不务根本。倘若一开始就走错了路,必将遭受走火入魔之祸!”

 华千岩道:“依你的看法,我们若是现在获得正宗的内功心法,是否尚可挽回?”

 华玉峰道:“那就要看是何家何派的内功心法了。两位若是立即改练本门的纯正内功,面壁十年,或许可免此难。练武当派的内功,却是恐怕无济于事!”

 华千岩道:“你愿意把本门的内功心法传我?是不是要我们帮你什么忙作为交换?请你实话实说!”

 华玉峰道:“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当然是有所为而来。不过,这对于你们却是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华千岩道:“那你赶快说吧,究竟所为何来?”

 华玉峰道:“我不要你们帮什么忙,只要你们从此不再受西门化的利用!”

 华千岩道:“你的意思是待会儿你如果和西门化动手的话,只需我们袖手旁观便行?”

 华玉峰道:“不错。”

 华千岩道:“要是西门化另有帮手,我们袖手旁观,他们就可以将你杀了,那又怎办?”

 华玉峰道:“你们愿意帮我的忙,那当然最好。不愿意的话,我死了也不怨你。”

 华千石冷笑道:“你死了,我们找谁传授本门心法?说到底还是要我们帮你的忙!”

 华玉峰道:“我并无要胁你们的意思,你们尽可自己决定。”

 华千石道:“哥哥,咱们即使不和西门化作对,只是袖手旁观的话,咱们和西门化的交情也是完了,这事可得三思而行!”

 华玉峰淡淡说道:“你们哥儿俩仔细商量吧,我不勉强你们。不过,我却是不懂你们为什么这样害怕西门化?”

 华千岩想了一会,说道:“弟弟,要是他的话可以相信的话,这桩交易,咱们倒是不妨做的。”

 华千石道:“我就是不相信他的话。咱们为何现钟不打,反去炼铜?”

 华玉峰笑道:“你这样说法,那你是以为西门化比我更能挽救你们的走火入魔之祸了?”

 指点玄功妙理

 华千石道:“你莫小看别人,西门化的内功造诣或许你不放在眼内,不过我们要的──”说至此处,忽地想起不该把秘密透露给华玉峰知道,连忙住口。

 华玉峰笑道:“我知道你们要的并非他本来所学的内功心法!”

 华千石双眼一瞪,说道:“我不管你知道多少秘密,总之我不上你的当!”

 华玉峰淡淡说道:“好,你既然不相信我,那么,这宗交易算是吹了!”

 华千岩忽道:“三象归元,孰先孰后?”

 华玉峰应声便答:“三象归元,泯于无有。既然无有,何分先后?”

 华千岩不禁耸然动容,说道:“多谢指教。不过终极虽然归于无有,总也还有个开始的。请问应该如何入手?”

 华玉峰缓缓说道:“与其洗毛伐髓,不如革面洗心!”

 华千石面色一变,说道:“你是刺讽我们么?”

 华千岩道:“你不懂就莫乱说!”斥责了弟弟之后,忽地站了起来,合掌向华玉峰施礼,说道:“老弟此言大有道理,我相信你了。”

 华千石吃了一惊,说道:“敢情你们刚才谈的就是内功心法?他当真胜得过武林人梦寐以求的那那……么?”

 华千岩道:“不错,他说的妙理正是切中咱们的练功弊病。要是咱们不相信他的话,恐怕反而是现钟不打,反去炼铜了!”

 原来所谓“三象归元”,乃是武学中最深奥的一门学问。指神、气、脉三者之间的关系,有的主张先注重“神与脉合”,有的则先注重“神与气合”,有的主张“舍气从脉”,有的主张“气脉精神,三者合一”。因此而形成许多练功的流派。华玉峰的答复则是直指最终途径,要他们返朴归真。这些有关内功心法的学说极为玄妙,华千岩虽然未能完全领悟,却知他说得不错。他的弟弟所走的练功路子,比他更为“霸道”,可是听不懂了。

 至于“洗毛伐髓”与“革面洗心”说的则是练功的途径。在练功术语中,有所谓“上丹”“下丹”之分。“洗毛伐髓”“革面洗心”代表两种不同的练功途径。

 西门化来了

 “洗毛伐髓”是注重“霸道”的内功,讲究“心穴”以下的丹田锻炼,在武学术语中称为“下丹”;“革面洗心”则是“王道”的内功,注重“心穴”以上的脑海锻炼,在武学术语中称为“上丹”。“下丹”练成,极其量可以易筋换骨;但“上丹”练成,则是“灵台”一片清明,杂念丝毫不生,举手投足,自然而然的就合乎上乘武学的“规矩”。

 华千石素来敬重哥哥,见哥哥已是相信不疑,便即连忙向华玉峰陪罪。

 华千岩却叹了口气,说道:“我这次应西门化之请,来到中原,虽然我自己认为还未是同流合污,但已帮他做了一件坏事,只怕中原的武林人物已是认定我和他同党的了!”

 华玉峰知道他说的是邓家那件案子,中原的侠义道是否肯放过他们,这是华玉峰也不能替他们担保的。当下只好说道:“消解罪孽的最好办法只能是多做好事,佛家有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两位倘若真能做到‘洗面革心’,如今回头,尚为未晚。”

 华千石道:“我不想做侠士和圣贤,也不想做坏蛋。平生所愿,只是武学上能有小成。你说的大道理我也知道是对的,但我也不想求人谅解。要是老弟肯授我本门心法,能够令我免除走火入魔之难,我们便即回去白驼山,从此不问世事!”

 华玉峰虽然觉得他的想法还很糊涂,但已是比从前好得多了。要改变一个人,决非朝夕之功就办得到的。于是说道:“只要两位从此不再助纣为虐,那已经是开始了‘革面洗心’,也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刚刚说到这里,只听得远处又有脚步声走来了。华玉峰首先发觉,说道:“来的是三个人。”华千岩道:“不错,三个人中,有两个轻功很好,第三个却是较差。不知是谁?”华玉峰在他耳边悄悄说道:“不管来的是谁,请你暂时替我遮瞒一下。”华千岩道:“不用叮嘱,我会见机而作的了。”

 来的是谁,这个谜底马上揭开!

 第一个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今晚约会的主人西门化!

 第二个手提药箱,华玉峰猜想是江湖上的“怪郎中”邓不留。

 第三个从服饰上看,似乎是西藏来的僧人。华玉峰可不认得了。

 试华玉峰内功

 华玉峰认识西门化,西门化却不认识华玉峰,忽地看见有个陌生人在座,不觉为之一愕。

 华千岩拉一拉华玉峰,站起来道:“三弟,这位就是今晚此会的主人西门先生了。”

 西门化诧道:“原来你还有一位弟弟,我一直都不知道。”

 华千岩道:“他是我的同宗兄弟。请恕我没有预先告诉你,就把他带来了。”

 西门化不知华家子孙有中原一支,听得华千岩介绍是他的同宗兄弟,便即伸出手来与华玉峰相握,说道:“幸会,幸会!”

 双手一握,华玉峰只觉一股内力从西门化的掌心传来,心里立即明白,是西门化试探他的本门功夫。

 华玉峰佯作不知,一股刚猛的内力反击过去。本来他的内功是属于纯正柔和一路的;此时故意用了白驼山派的霸道内功。

 白驼山派的霸道内功是他刚刚摸到底细的,此时舍己之长,学人之短,刚猛的力道自是要比千岩、千石两兄弟差了一些,不过也已会使到西门化的虎口一震了!

 毕竟是同出一源,虽然严格说来,可能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但用来骗西门化却是足以蒙骗得过。

 西门化察觉他的内功果然是白驼山华家一路,心中更无猜疑,便即松开手笑道:“千岩兄,你这位弟弟的年纪相信不过二十多岁吧,年纪这样轻,功力竟然如此了得,再过十年,恐怕就要追得上你了!嗯,你有这样一位好弟弟,为何不早告诉我呢。”

 华玉峰道:“西门先生,你不知道我,我却是‘久仰大名’的了。实不相瞒,今晚我来作这不速之客,就是为了要请西门先生指教的!”

 华千岩忙道:“是呀,我和舍弟曾经谈到家传内功心法的利弊,舍弟就有向西门先生请教之心了。我为了成全他这个愿望,才把他带来。请恕我没有来得及事前通知你,你不见怪吧?”暗地向华玉峰递了一个眼色,希望他不要立即发难。

 西门化却误会他说的是另一件事情,当下哈哈一笑,说道:“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令弟肯帮我的忙,我当然也要帮他的忙的。”华玉峰心里暗笑:“看来他也以为我是要求他解救走火入魔之难了。”

 害怕给华千石出卖

 华千石喜形于色,说道:“西门先生,那物事你已经得手了吧?”

 西门化道:“我约会你们兄弟,就是要告诉你们这件事情。”

 他没有答复是否“得手”,但这两句话听在华千石的耳中,却是认定他已经得手了,当下向哥哥递了一个眼色,说道:“西门先生,你真肯帮我们兄弟的忙,我们兄弟就会加倍报答你的。”

 孪生兄弟,心意相通,华千岩见了弟弟的眼色,已知他想的是什么。当下轻轻摇了摇头。

 西门化道:“哦,你要怎样加倍报答我?”

 华千石道:“我们两兄弟已经帮了你一点小忙了,要是你今晚实践诺言,除了我们答应再帮你另一个忙之外,我还可以送你一样礼物,作为交换。”

 西门化道:“你准备送我什么礼物?”

 华千石道:“你答应给我们的东西带来了吧?”言下之意,自是要西门化先把东西交给他,他才肯交换。

 话说至此,不但做哥哥的华千岩懂得他的意思,华玉峰也懂得了。

 华玉峰心里想道:“看来他还是抱着很大的幻想,把解脱走火入魔的希望寄托在西门化身上。要是西门化肯把他所要的什么内功心法交给他,他就不惜将我出卖,亦即是把我当作‘礼物’交换了。不过,他的哥哥好像并未同意他这想法。好,我且看他们兄弟如何,再作计较。”

 华玉峰外貌镇定,但想到当前的处境,心中可是着实有点忐忑不安了。和西门化一起来的那个藏僧,一看就知是个内家高手。华玉峰自忖要是西门化和那藏僧联手的话,自己恐怕已是没有取胜的把握,华家两兄弟只需有一个人再帮西门化的话,他就必败无疑,只怕要跑也跑不了。

 本来华玉峰已经想好对付西门化的计划,好不容易才说得动华家兄弟不作虎伥,答应了即使不帮他的忙也不会帮西门化的忙,但要是华千石一变卦,他的打算可就要一败涂地了。

 “要是西门化当真现在就把他们所要的东西送给他们,那我怎么办呢?”华玉峰心弦绷紧,静听西门化的回答。

 西门化并没注意他,但却注意到了华千岩刚才对弟弟的那一摇头。

 若波法师

 西门化望了华千岩一眼,暗自想道:“难道他已知道了一些什么?”当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东西是到了我的手中,不过,事情恐怕还会有点小小的波折。”

 华千岩、千石不觉同声问道:“什么波折?”

 西门化道:“两位无须焦急,事情我终归要告诉你们的。先给你们介绍两位朋友吧。”

 “这位是当今天下的第一位名医,人家说,倘若他不留人,那人就准要向阎王爷报到。两位想必知道他是谁了吧?”

 华千石道:“啊,原来是神医邓不留,邓先生,久仰了!”

 邓不留笑道:“神医两字担当不起,江湖上的朋友倒是讨厌我的多,他们唤我作怪郎中。”

 西门化跟着介绍那个藏僧,说道:“这位是西藏密宗的若波法师。”

 这次连华千岩也是有点耸然动容,两兄弟一同站起来说道:“法师的大名,我们也是久仰的了!”

 若波法师在西藏名气甚大,华玉峰也曾经听过他的名字,心里想道:“听说这位若波法师精通天竺文字,他的武功也是直接学自那烂陀寺的。此人自视甚高,西门化不知怎的竟能请得动他,倒是不可小觑了。”

 西门化替各人介绍过后,缓缓说道:“这里都是自己人,我不妨把自己上当的事情告诉各位了。想各位也不会笑我的。”

 华千石吃了一惊,说道:“西门先生,你上了什么人的当?”

 西门化道:“我现在就正是要追究这个人,但目前我还不敢说是已知真相。”

 说罢拿出一个锦匣,打开锦匣,取出一本书面写有几个天竺文字似是佛经的书出来,说道:“这就是虎威镖局李浩明夫妻亲自保镖的那件‘红货’了!”

 华千石大喜道:“西门先生,恭喜你得到手了。那么,你答应我们的──”

 西门化缓缓说道:“不错,我是答应给你们抄一份副本,不过,现在却不必多费这没用的功夫了!”

 华千石又是一惊,连忙问道:“为什么?你不是说真本是必须送给总管大人,总管大人也还要交回清凉寺的吗?难道你是要把真本送给我们不成?”

 假的“真经”

 西门化苦笑道:“莫说我不能把真本送给你,即使我想送给你也没办法。因为我手上这部所谓‘般若真经’根本就不是真的!”

 华千石大吃一惊,呆了片刻,失声叫道:“假的?”

 西门化说道:“不错,假的所谓‘真经’抄一份副本给你也还是假的。现在你明白我刚才所说的话了吧?”

 华千石变了面色,说道:“不错,若是假的,你当然不必花这无用的功夫了。但你怎么知道这是假的?”

 西门化道:“这里有一位精通天竺文字的若波法师,他也是知道这部般若真经来历的人,你问他就明白了。”

 若波法师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这是讲佛法的大乘般若经,却不是教人怎样练内功的般若真经。

 “原来的那部般若真经,是在贵国唐朝的时候,由一位天竺高僧带来中土的。我懂得鉴别那个时代的纸张和书法,和西门先生手上的这部佛经是大不相同的。这部佛经最少也晚出三百年!”

 若波法师顿了一顿,跟着叹口气道:“唉,若是真的,那就好了。般若真经载有天竺最上乘的内功心法,据传博大精深,难以言喻。我在那烂陀寺之时,曾听得长老言道,开创贵国少林派的达摩祖师,他传下的易筋洗髓二经,也不过是般若真经的一部分而已。唉,我只道有缘能见一见这部真经,是以方始从万里之外的西藏赶来,谁知还是无缘得见真本!”

 华千石颓丧之极,喃喃自语:“为什么是假的?假的般若经,为什么那老喇嘛又要郑重其事的托虎威镖局保镖?真的到哪里去了?”

 西门化忽地转过头来,说道:“邓不留,我和你的交情不浅,你把实话说出来吧!”

 邓不留满面惊惶,颤声说道:“我也不知道是假的啊!”

 西门化道:“你是不是掉了包?我知道你最拿手的本领就是以假换真,那日你也曾用这个方法骗过李浩明的!”

 邓不留连呼冤枉,说道:“西门先生,我敢骗李浩明,那是因为我给他治过病的,他答应我纵有对不住他的地方,他也不追究的。但我却怎敢骗你呢?”

 盘问邓不留

 西门化忽地向华千岩问道:“华老大,你和不留兄是早就相识的吧?”

 华千岩面色微变,半晌说道:“不错,就是在干下邓家那件案子的第二天,我和他碰上的。”

 西门化阴阳怪气的打了个哈哈,说道:“不留兄可没有和我说过,刚才我介绍你们相识,我还以为你们是未曾见过面的呢。”

 华千石正自满肚皮闷气,登时发泄出来,说道:“我哥哥与他相识,我可是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刚才是我说久仰他的大名,并非我的哥哥说的。我可没有说错。请你不要因此怀疑我的哥哥。”

 华千岩跟着也发作道:“西门先生,想不到你会疑心我和邓不留串通骗你,既然彼此不能信任,从今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们拆伙就是!”

 西门化连忙说道:“华老大,你先别动气,听我把话说完。说老实话,我并没有怀疑你,我怀疑的是我这位老朋友邓先生!”

 邓不留又惊又怒,说道:“我有什么令得你怀疑了?”

 西门化不理会他,却和华千岩说道:“华老大,咱们祸福与共,盼你切莫多疑,帮我弄清楚个中真相。”

 华千岩道:“好,你要我怎样帮你?”

 西门化道:“我问你一件事情,你不介意吧?”

 华千岩冷冷说道:“请问。”

 西门化道:“你知不知道那部般若真经是邓不留从李浩明手中骗来的?”

 华千岩道:“不知道。”邓不留也在同时说道:“此事我从来没有告诉别人。我也不知道你要抄一份副本给他们兄弟的。直到刚才,你自己说了,我才知道。”

 西门化道:“华兄,你和邓不留碰上之后,曾经一同去搜查邓百川的下落,是吗?”华千岩道:“不错。”

 西门化道:“后来,你们在邓家附近的一座荒山,曾经碰上两个女子,听说那两个女子本领很强,是吗?”

 华千岩面上一红,说道:“不错,你既然打听出来,我也不怕说了。我是败在其中一个女子的剑下。另一个女子,可还没有和我动手呢。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了人家的亏,说出来真是惭愧!”原来他就是因为羞于给别人知道他曾败在一个黄毛丫头之手,故而一直对西门化隐瞒的。

 继续盘问

 西门化道:“你想不想知道这两个女子的来历?”

 华千岩道:“愿知其详。”

 西门化道:“和你动手的那个少女名叫风鸣玉,她的父亲是二十年前号称快刀天下第一的风从龙;她的师傅是天山派掌门人霍天都的妻子凌云凤。她的父亲和师傅都已死了,但她却已兼具父师两家之长。”

 华千岩道:“我早已听说霍天都的剑法天下第一,至于风从龙的快刀绝技,余生也晚,却是未知。不过从那女子以剑法变出快刀的招数看来,也的确是世间罕有的了。原来她有这样来头,怪不得如此厉害。”

 西门化道:“风从龙早已死了,如今却有另一个人,想和霍天都争夺天下第一剑客的称号。”

 华千岩道:“那人是谁?”

 西门化道:“那人待会儿也会来的,到时你自然知道。”接着说道:“这是题外之话,咱们还是回到正题吧。另一个女子那晚没有和你交手,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华千岩道:“她似乎有病在身?”

 西门化道:“不错,她在碰上你的三天之前,曾经中了我一枚毒针。”

 华千岩道:“这女子又是姓甚名谁,什么来历?”

 西门化道:“她名叫谷飞霞,她的父亲谷神秀也是武林一位成名人物,被称为川西大侠的。”

 华千岩道:“这名字我倒没有听过。”

 西门化道:“总之这两个女子都是我仇家的女儿,她们也正是要来和我作对的。风鸣玉还有个好朋友叫做上官英杰,也是我的对头。”

 华千岩道:“多谢你告诉我这几个人的来历,不过他们和般若真经又有什么关系?”

 西门化道:“如今我就是要查究是否和他们有关。”说至此处,忽地回头来,问邓不留道:“那天晚上,华老大跑了之后,你是怎么逃脱的?”

 邓不留又急又气,说道:“我早知道你有此一问了,我也不必瞒你,我是给她们捉了去的!”

 西门化冷冷说道:“你的面子倒不小啊,她们居然又把你放回来了!”

 假造消息吓邓不留

 邓不留道:“你不用转弯抹角来讥讽我,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不是怀疑我和你的对头勾结了?”

 西门化说道:“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倒不以为你会有这个胆子!”

 邓不留道:“那你怀疑什么?”

 西门化道:“我只想知道,你凭什么使得她们将你释放?”

 邓不留道:“那是我和她们作了一宗公平交易。”

 西门化道:“什么样的交易,可以告诉我么?”

 邓不留道:“那位谷姑娘中了你的毒针,我替她拔清余毒。她若得不到我的医治,将会半身不遂,但还不至于送了性命。所以这桩交易,严格说来,还未算得是一命换一命。不过她们却认为是公平交易了。”

 西门化冷笑道:“如此说来,这宗交易,你还算得是占了她们的便宜了?”

 邓不留道:“我医好你仇家的女儿,你要怎样对付我,那也只能由你!”

 西门化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说道:“不留兄,言重了。咱们几十年的交情,我也高兴见到你活着回来的,不过,你似乎还有一点什么瞒着我吧?”

 邓不留道:“你以为我瞒了你什么?”

 西门化道:“你和她们作的那宗交易,大概你还要添上一点什么东西吧?”

 邓不留道:“哦,原来你是以为我把般若真经交给她们了?”

 西门化道:“若非如此,真经到哪里去了?”

 邓不留愤然说道:“你不相信我,那也没有办法。我早已说过,我不知道!”

 西门化道:“我倒听得一个消息,听说般若真经,已是落在上官英杰手中。风鸣玉是上官英杰的义妹,这部真经料想是风鸣玉送给他的!至于风鸣玉怎样得来,那就要问你了!”

 邓不留亢声说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怀疑我,我可不相信上官英杰得到那部真经!”

 西门化冷冷说道:“你不说实话,我也不能将你怎样,谁叫咱们有交情呢。不过,我也要对你作一个公平的处置了。”

 邓不留望着他那副阴沉的面色,不觉心里发毛,颤声说道:“你、你想要怎样?”

 华玉峰救邓不留

 西门化阴恻恻的说道:“谷飞霞中了我的毒针,依你所说,是纵无性命之忧,也要变成残废的了。对吗?”

 邓不留道:“不错。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西门化道:“没什么特别意思。不过,谷飞霞是我的对头,你既然医好了她,你就替她抵偿吧。更说得明白一些,她本来应该抵受什么,你就‘照单收下’!”

 邓不留又惊又怒,说道:“什么,你是要把我也变成残废?”

 西门化冷冷说道:“不错。不过,我不会用毒针来刺你,我要用分筋错骨手法把你变成残废。这滋味也许比毒针更不好受,那就当作你替她付的利息吧!”

 邓不留大怒道:“西门化,几十年来我替你做了多少事情,你怎能这样对我?”

 西门化道:“你不想这样,那就只有请你实话实说,般若真经你到底是私藏起来还是送给谁了?否则,哼哼,纵然你是我的老朋友,我也定要言出必行!”

 邓不留深知西门化的狠毒性格,料想难以幸免,反而没那么害怕了。他在怒火燃胸之下,大声说道:“我本来可以顺你之意,胡指是落在上官英杰手上,但我可不愿和你再朋比为奸了。哼,哼,你当我不知道你的用意吗,般若真经分明是你换掉的,你想独占,这才诬赖我,好叫有关的人不追究你!”

 西门化冷笑道:“你说够没有?我不在乎你胡说八道,只不过你多说一句,我就要你多吃一点苦头!”冷笑声中,蓦地站了起来,一抓就向邓不留的琵琶骨抓下去。

 只听得“蓬”的一声,西门化的手掌却给华玉峰握住。西门化发出的一股小天星掌力有如泥牛入海,一去无踪。不过华玉峰却没运劲反击。

 西门化这一惊非同小可,圆睁双眼,叫道:“华兄弟,你这是干什么?”

 令得西门化吃惊的,不仅是由于他绝对料想不到华玉峰会突然出手救邓不留的性命,而且是由于他显露的这手内功。华玉峰刚才和他较劲,用的是以刚御刚,这次用的却是以柔刚的本门内功了。“原来这小子的功力比华老大似乎还要深厚得多,我刚才倒是给他瞒过了。”西门化心想。

 华玉峰道:“没什么,我想替这位邓先生讨一个情。”

 各有疑团

 西门化道:“般若真经不正是你们华家兄弟想要的么,如今被这厮弄到不知哪里去了,为何你反而帮他求情,不让我追究他呢?”

 华玉峰道:“事情既然尚未水落石出,邓先生最多只是犯嫌而已,若然因此就要置他于死,晚辈实是不敢苟同。”

 西门化冷冷说道:“如此说来你是嫌我处置失当了?”

 华玉峰道:“不敢,但万一他时水落石出,证明是冤枉他时,晚辈今日若是不出言劝阻,良心也会不安。”言下之意,不仅是说西门化“处置不当”而已,简直等于是指斥他居心狠毒。

 西门化面色一阵青一阵红,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倘若得不到那部真经,你们兄弟如何解脱走火入魔之难?”

 华玉峰缓缓说道:“死生有命,我宁愿自己死了,也不能冤枉好人。”

 西门化道:“华老大,华老二,你们也是这样宁愿如此么?”

 华千石踌躇未答,华千岩却已说道:“老三的意思也正是我们兄弟的意思。”他以大哥的身份这样说了,华千石自是不敢再有异言。

 西门化本来想挑拨他们“兄弟”不和的,不料华千岩在他一逼之下,反而逼得要站在华玉峰一边。西门化自忖是决计不能开罪他们“三兄弟”的,只好放过邓不留了。不过他的心里却是有点奇怪:“怎的他们突然对那部真经好像无所谓了?”华玉峰也是有点奇怪:“邓不留医术通神,本来对他该是还有可资利用之处的,纵然他想独占那部真经似乎也不必下此辣手呀。”

 华千岩跟着笑道:“邓先生是当今国手,说不定咱们将来还得求他活命呢。我就是担心今日倘不留他,阎王爷或许就要留咱们了。”

 西门化只好自找台阶下,打了个哈哈,说道:“其实我也不过吓吓邓兄而已,用意只是想得知真经的下落而已。看这情形,或许真是另有蹊跷,连邓兄也不知道。邓兄,咱们几十年交情,刚才的事,就当作我和你开开玩笑吧。请别见怪。”

 邓不留扳脸说道:“这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老朋友’三字邓某不敢高攀,告辞了!”

 主客来了

 西门化假惺惺道:“邓兄,你怎的一言不合,便要拂袖而行?要是你还记恨在心,容我向你赔罪。”站起来作势要把邓不留拉回。

 邓不留冷冷说道:“不用!”此时他正走下檐阶,忽地指甲一弹,只见一道黄色的烟雾冒起,他弹出了一撮药粉,阶下的野草就好像给火烧过一般,登时变得枯萎不堪,连根倒伏。

 “西门化,你看见了吧?须知我邓某人也不是好欺负的。我会用药救人,也会用药杀人。你要凭武功杀我,固然是做得到有余,但我随时也准备有毒死你的毒药,你纵然是使毒的行家,恐怕也未必解得了我下的毒!不信你就试试。”

 说到最后两句,邓不留早已出了这座道观,走得相当远了。西门化目送他的背影,吓出一身冷汗。心里想道:“原来这厮早有提防,幸好我刚才未曾鲁莽。只是我所图不遂,结下这个怨,却是太不值得了。”

 华玉峰已经试出华千岩的态度,知道他纵然不帮自己,也是决计不会相助西门化的了。华千石虽然还在首鼠两端,料也不会与哥哥各站一方。“看来是可以动手的时机了。是等待那个杀害龙湫道长的人来了再说呢,还是现在动手呢?”要知单打独斗的话,他杀西门化自忖不会很难,但又怕打草惊蛇,乱了大局。那个杀害龙湫道长的人可能是比西门化更重要的敌人,他也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正在他踌躇未决之际,又听到有脚步声走来了。西门化精神一振,笑道:“一定是主客来啦。”不过听脚步声却是两个人的。

 华千岩道:“你所说的主客,敢情就是那位能令龙湫道人丧在他的剑下的天下第一剑客?”神情语气显得似乎颇有点特别。

 西门化道:“不错。这个人我想你也许会认识的。”

 华千石忍耐不住,说道:“究竟是谁,为什么不爽爽快快告诉我?”

 西门化笑道:“何必如此心急,反正待一会儿你就会知道的了。”

 说话之间,只见那两个人已是走了进来。两个人都是明朝的军官服饰,不过其中一人高鼻深目,一看就知他不是汉人。

 华玉峰不认识这个人,但那个汉人军官他却是见过的,不觉暗暗吃了一惊。

 原来这汉人军官不是别个,正是那一天在路上要抢周剑琴坐骑的那个阎王笔罗大魁。

 白驼山二山主

 那日是谷飞霞帮周剑琴打败罗大魁,但却抢去了周剑琴的坐骑。其后才是华玉峰又从谷飞霞手中夺回来的。华玉峰暗自想道:“那日我躲在暗处,不知道这厮有没有瞧见我?”

 不过他最注意的还是那个穿着明朝军官服饰的胡人,因为他已知道这个胡人就是杀害龙湫道人的凶手了。同时他也注意到了,华氏兄弟的脸色似乎都是有点古怪。

 西门化行过了礼,说道:“让我给各位介绍,这位是东厂的副指挥使宇文大人。”

 那个“宇文大人”笑道:“我这个副指挥使是挂名的,其实不过客卿而已。在座各位都是武林中有地位的人物,西门先生,你用官场的称呼,不嫌太俗气么?”

 西门化道:“不错,在这里我是应该改用武林朋友的称呼,尊称宇文先生为白驼山主的。”

 那个“宇文先生”又微笑道:“不,我的哥哥才是白驼山山主,我只能算是二山主。不过,大家还是别要这样用这些客套的称呼,叫我的名字好了,我是宇文成都!”

 华氏兄弟的脸色越发难看了。西门化道:“这两位是白驼山派的华家兄弟,老大华千岩,老二华千石。对啦,还有这位老三华玉峰,也是他们同宗兄弟,但却不知是否在白驼山上同住的了。嗯,华老大、华老二,你们和宇文先生同住一山,以前见过没有?”

 宇文成都笑道:“我早已想认识你们两位芳邻,今日方始有缘相会。还得多谢西门先生呢。不过,据我所知,我的哥哥大概倒是曾经见过两位华兄的。”

 华千岩霍地站了起来,说道:“宇文先生,我们在白驼山上一向没有往来,你们兄弟自称是白驼山的山主,恕我们不敢高攀了。弟弟,咱们回去吧!”

 宇文成都说道:“两位华兄且慢,请听小弟一言。”

 华千岩停下脚步,说道:“宇文二山主,你是要把我们留下,为令兄出一口气么?”

 原来宇文成都的哥哥宇文子都本是回疆北部的一派武学宗师,二十年前才搬到白驼山隐居的。他一上白驼山,便自封为“白驼山主”。

 宇文成都要求和解

 华家自唐代的始祖华宗岱创立白驼山派算起,在此山居住,已有五百多年。如今忽然来了一个宇文子都自号“白驼山主”,他们兄弟,自是很不服气。故此各怀心病,一直没有来往。好在白驼山绵延数百里,他们两家,一在山南,一在山北,虽然没有来往,倒也相安无事。

 宇文子都到了白驼山后,广收门徒。华家则是只传子女的嫡系亲属,不传外人。弄到后来,“白驼山主”的门人,竟然比“白驼山派”还多了。

 门人一多,就难免会因小故而生争执。三年前终于发生一宗白驼山主的门人到山南采药被华千岩的表弟殴伤事件,宇文子都兴师问罪,和华家兄弟冲突起来。华家兄弟显露武功,宇文子都自忖虽然可以倚多为胜,但真个厮杀起来,门下弟子至少也要伤亡过半。结果只好不了了之。

 宇文子都的弟弟宇文成都自幼离开哥哥,在白驼山居住总共不过两年,据说就到西藏学“密宗”的功夫去了。那两年他们两家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是以华家兄弟和他还是未曾见过。今晚才是他们第一次会面。

 宇文成都虽然也是有点尴尬的神态,但却似乎比华家兄弟较有“涵养”,听了他们兄弟负气的说话,忽地哈哈一笑,说道:“两位华兄误会了,实不相瞒,我已经知道你们是西门先生的客人,故此特地请西门先生安排这次会面,以消两家嫌怨的。”

 西门化接着说道:“宇文先生的确是诚意和你们和解的。其实你们两家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若然彼此合作,大家都有好处,何必因小事而生闲气。”

 宇文成都接着说道:“西门先生说得有理,过去的小事不必提了。咱们与西门先生共图大事,岂不美哉?”

 华千岩道:“图什么大事?”

 宇文成都道:“咱们两家联合,可与中原各派争雄。除此之外,也还有一番事业可做呢。”

 西门化道:“两位若肯接受宇文先生的这番好意,我自会说出来的。”

 华千岩淡淡说道:“可惜我却是胸无大志,只求能够在白驼山过个安逸的日子。”

 宇文成都说道:“华大哥,打开天窗说亮话,你是否不高兴我的哥哥自称白驼山主?这个好办,我可以回去说服哥哥放弃这个称号。甚至我们可以并入你的白驼山派。”

 图谋“大事”

 宇文成都态度如此谦恭,倒是颇出华家兄弟意料之外。俗语云,人敬己一尺,己敬人一丈。华千石首先给他说得意动,哈哈笑道:“宇文兄,想不到你这样够朋友,要是我还和你斤斤计较过去的小嫌,那倒显得我的气量狭窄了。嘿嘿,谁是白驼山主,小事一桩。你也不用如此郑重其事回去劝告令兄放弃这一称号了。不过,另外两桩事情嘛,那我可得听家兄的意见。”

 华千岩说道:“化干戈而为玉帛,这是好事。宇文兄既能代表令兄与我们和解,在下岂敢违命?不过,说到两家合并之事,我以为倒是不必了。还是各立门户的好。至于什么图谋大事,请恕我胸无壮志,不想与闻!”

 西门化哈哈笑道:“只要你们两家都愿和解,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别的事情,从长计议,那也无须急急。”

 华玉峰忽道:“我倒很有兴趣想听一听宇文先生要干的是什么大事?实不相瞒,我和两位堂兄不同,他们不喜多管闲事,我却是不甘终老荒山。”

 宇文成都喜出望外,笑道:“对了,你还年轻,当然应该做一番事业。实不相瞒,我虽然是做明朝的官,瓦剌的大汗对我也是颇为看重的。这件事嘛,就是瓦剌大汗希望我能够为他效力的。”

 他正要说下去,西门化忽地向他打了一个眼色,缓缓说道:“此事慢慢再说不迟,咱们先谈谈今日约会之事。”

 宇文成都瞿然一省,说道:“对,今晚之会,主人的正事都还未说呢。我们老是谈别的事情,未免有点失礼了。请主人先说吧。”

 西门化道:“我倒没有这个意思。你们两家和解,也是我想促成的正事呀。不过若波法师恐怕不能久留,是以想把这次约会我要说的先说。华三哥,请你别怪我打断你的话头。”

 华玉峰不想惹起更多的嫌疑,只好说道:“西门先生客气了。我还得请你恕我不懂礼貌呢。”不过他虽然尚未知道宇文成都所要图谋的是什么“大事”,却已明白了一件事情,这个杀害龙湫道长的人,是瓦剌大汗派遣到中国,来做明朝“客卿”的奸细。

 西门化说道:“首先咱们要庆祝两件事情。”一面说一面拿出酒来,是用皮袋装的马奶酒。

 西门化渐起疑心

 “你们两家和解,这是第一件喜事,咱们都该庆贺。”

 轮流喝过马奶酒后,西门化继续说道:“第二件喜事,就该是给宇文先生庆功了。龙湫道人外间的人知道的少,但在座诸位想必都是知道的,他可是当今之世有数的剑客啊!宇文先生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他,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头,自当是宇文先生莫属了。”

 宇文成都微笑道:“你太过给我脸上贴金了,说实在话,龙湫道人的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确是非同小可,我虽然杀了他,却是绝非如西门先生所说的不费吹灰之力的。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头,恐怕也只能等到我打败了霍天都才能说得上吧?”

 西门化笑道:“不管怎样,龙湫道人总是丧在你的剑下,这还不值得庆功吗?霍天都浪得虚名,料他也不能是你的敌手。来来来,咱们来给宇文先生庆功,并预祝他荣登天下第一剑客的宝座!”说罢,首先喝了一大口马奶酒。

 龙湫道人是华玉峰的父执,这口“庆功酒”他如何能够喝得下去?最后轮到他喝的时候,他极力抑制自己,才不至怒形于色,但却把皮袋轻轻推开了。

 西门化“咦”了一声道:“华老弟,你为何不喝?”

 华玉峰道:“对不住,我酒量太浅。”

 西门化笑道:“马奶酒是不容易喝醉的,多喝两口,料也无妨!”

 华玉峰道:“我不喜欢喝!”这五个字说得生硬之极,西门化不觉脸上变色,说道:“为什么?”

 华玉峰道:“不为什么,马奶酒又酸又涩,我不喜欢喝就是不喜欢喝。”

 西门化不禁暗暗起了疑心,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便相强。咱们谈正事吧。”

 此时华玉峰亦已猜想得到西门化是可能起了疑心了,但却舍不得不听下去,于是只好装作若无其事,听他说的是什么“正事”?除了西门化之外,他也留意到罗大魁也在盯着他看,好像也是对他起了疑心了。

 西门化继续说道:“有一件事在座诸位或许有人还未知道,龙湫道人是因为给罗大哥发现他的观中有一匹坐骑,才请宇文先生来盘查他的。他可说是因这匹坐骑,自取杀身之祸!”

 华玉峰故意问道:“那匹坐骑想必是匹宝马了?”

 要捉金刀寨主的女儿

 西门化道:“不错,那是一匹日行千里的名驹。名驹还在其次,最紧要的是这匹马的主人。”

 华千石道:“究竟是谁的坐骑?”

 西门化缓缓说道:“是金刀寨主的坐骑,是他的女儿骑来洛阳的,却不知怎的会在这座道观发现。”

 此言一出,千岩、千石兄弟也不禁吃了一惊。华千石道:“我们虽然没有会过金刀寨主,但也听说他是一位老英雄,本事好生了得,恐怕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吧?”

 西门化笑道:“要是你们兄弟和宇文先生联手,那也不用害怕金刀寨主。不过,我现在倒还不是要你们和金刀寨主硬碰。”

 华千岩道:“那你的意思是要怎样?”

 西门化道:“这匹坐骑我不知道怎的会到了这座道观,不过据理推测,龙湫道人是决不会抢金刀寨主的坐骑的。所以要嘛就是金刀寨主的女儿和龙湫道人本来相识,故而把坐骑暂时寄存此处。要嘛就是她恐怕有人认得她的坐骑,而她和龙湫道人并不相识,是托龙湫道人的朋友代为照料她的坐骑的。”

 罗大魁说道:“我已经打听得确实的消息,这匹坐骑三天之前曾在洛阳发现,不过骑这匹马的是男子,到了洛阳之后,第二天他骑马出去,却没有骑马回来。”

 西门化点了点头,说道:“那么,就是我刚才说的第二种情形了。是金刀寨主女儿的朋友骑来这里的。他交给龙湫道人看管,自己就走了。

 “但不管是哪种情形,金刀寨主的女儿必定会到这里取回她的坐骑。因为龙湫道人丧在宇文先生剑下的消息,料想她不会这样快知道。”

 华玉峰恍然大悟,说道:“哦,原来你约我们在这座道观聚会,为的敢情就是来个守株待兔?”

 西门化哈哈笑道:“华三哥,你很聪明,一猜就着。不错,我约大家在此聚会,一来是给宇文先生庆功;二来也正是想擒获金刀寨主的女儿。捉了金刀寨主的女儿,那就更不用害怕金刀寨主了。”

 华千岩道:“欺负一个女子,我觉得总是不大光采的事。还有我也不懂为什么要对付他们父女?”

 揭破华玉峰的身份

 西门化道:“金刀寨主占山为王,大明皇帝和瓦剌可汗都是要把他袭灭的。咱们要是制服得了金刀寨主,这可是两边讨好的大功劳呀。至于说到对付一个女子,面子上不光采,那么你们兄弟可以无须动手,我们倒是没有这个顾忌的。”

 华千岩松了口气,说道:“好吧,你们喜欢怎样做就怎样做,我不插手,我也不管你们闲事。”

 西门化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我却希望你们能够帮忙,这件事和你们是有切身利害的关系的!”

 华千石道:“哦,你说的这件事情敢情是要我们帮你找回般若真经?”

 西门化道:“不错。般若真经料想已是落在上官英杰手中,这人也正是我的仇家。你们帮我的忙也就是帮自己的忙。”

 华千岩还未回答,罗大魁忽地冷冷说道:“西门先生,你还是先别谈第二件事吧。第一件事只怕就有人反对你呢!”

 西门化心中一动,已经猜到几分,故意说道:“他们兄弟不是答应了纵然不出手也不反对咱们捉拿金刀寨主的女儿了么?”口中说话,眼睛盯着华玉峰。

 罗大魁说道:“可你忘记了还有这位华三哥呢!”

 西门化道:“对,我真胡涂,忘记问华三哥了。华三哥,你的意思怎样?”

 华玉峰亢声说道:“你们既然对我起疑,那我也不必回答了。反正你们都是不相信的。”这是以退为进的法子,看看西门化反应如何?

 罗大魁发出嘿嘿的一串冷笑,说道:“我早知道华三哥不会和咱们站在一边的了。西门先生,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西门化道:“他不是华家的老三么?”

 罗大魁道:“这个华三哥恐怕是假的。恕我冒昧,请问千岩、千石兄,你们和这位宗弟以前没有见过面吧?”

 华千石道:“不错,我们是刚才认识的。”

 华千岩正要说话,罗大魁已是说道:“如此说来,我就没有看错人了。他,他──”

 西门化喝道:“他究竟是谁?”

 罗大魁道:“他就是前天骑金刀寨主那匹马来这里的人!”

 原来罗大魁那天伏在道旁窥伺,只因华玉峰骑的马跑得太快,他只见着背影,还没有看得十分清楚。不过,到了此际,华玉峰露出许多破绽,他当然可以确定就是华玉峰了。

 宇文成都出手惊人

 西门化喝道:“好呀,原来你这小子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是个奸细!”

 华玉峰冷笑道:“我早就料到你这老贼是通番卖国的奸徒,果然一点不错!”

 两人针锋相对,同时站了起来,状若斗鸡。

 宇文成都听得“通番卖国”四字,面色一变,喝道:“既然知道他是奸细,还和他唆作甚?”

 就在这一瞬间,三个人同时出手。华玉峰攻向西门化,宇文成都却从背后攻他。

 华千岩叫道:“这不公平!”话犹未了,只见罗大魁亦已取出判官笔,侧翼助攻,双笔点向华玉峰胁下的“气穴”和腹部的“血海穴”。

 华玉峰好似不知强敌从背后袭来,身形拔起,向西门化的琵琶骨抓下。西门化一个沉肩缩肘,哪知华玉峰竟然如影随形,似乎早已料到他有此一着,手中摺扇迅即张开,刚好对准他闪避的方位。西门化那一掌劈来,等于是把手掌送上去被他锋利的摺铁扇边缘所削。

 说时迟,那时快,宇文成都已是后发先至,抢在西门化的前头向华玉峰展开攻击了。他手捏剑诀,双指戳出,正是一招极为严厉的刺穴剑法。双指堪堪戳到之际,捏着剑诀的手突然化为掌劈,一个“大手印”按向华玉峰的背心穴道。

 身受者的华玉峰还不怎样,旁观的华家兄弟见了宇文成都以一双肉掌使出剑掌兼施的招数,可是不由得大吃一惊。心里想道:“此人本领果然是比他哥哥还要高强,要是换上我的话,这一招只怕就躲避不了。”原来就在他们兄弟心头一震,吃惊未过之时,华玉峰已是闪开来这背后攻来而且是快如闪电的一击。

 宇文成都双指戳出,点了个空,大手掌按下,只道非中不可,哪知碰上的竟然不似血肉之躯,而是一把铁扇。宇文成都吐气开声,“嘿”的一声,斜跃三步。掌心被划开一道伤口,幸亏只是皮肉之伤。华玉峰的摺铁扇,也碎了一条扇骨。

 这一下硬碰硬接,双方都是不由得心头一凛。华玉峰险招攻敌,暗暗叫了一声侥幸,想道:“幸亏他不是用剑,倘若是用剑和西门化背腹夹攻,只怕我已是难免受伤!”

 华千岩主持公道

 宇文成都也是心头一凛,不敢再有丝毫轻敌之意,暗自想道:“这小子年纪轻轻,本领怎的这么了得?出手的迅捷,看来竟似还在龙湫道人之上!幸亏我没有给刺破劳宫穴。”原来他是在掌扇相交的那一霎那,见机得早,及时以小天星掌力化解了华玉峰摺扇上的力道的。否则掌心劳宫穴一给刺穿,他的功力最少也要减了三成。

 就在他们各自跃开之际,只听得叮叮之声不绝于耳。细如牛芒的金星四面飞射,华氏兄弟也不禁吃了一惊,连忙运掌护身。好在这些金色的光芒一闪即灭,没有波及他们。西门化一声大吼,又再扑上前去。

 原来华玉峰回头应付宇文成都之际,不能不放松了西门化,西门化腾出手来,登时就发出了一丛细如牛毛的梅花针,但却给华玉峰的摺扇拨开了。

 华千岩眼看华玉峰即将再次遭受围攻,他刚刚见识了宇文成都的本领,情知华玉峰本领再高,也是决计难以抵御宇文成都和西门化的联手攻击。何况还有一个号称“阎王笔”的点穴高手罗大魁在旁窥伺。

 “弟弟,你去阻止罗大魁!”华千岩说道。他自己则上去拦住西门化。

 西门化双眼一翻,说道:“华老大,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小子又不是你的兄弟,你难道真的要帮他和我作对吗?”

 华千岩说道:“不错,我和他是今天才相识的。不过,虽然他不是我的同胞兄弟,同宗却是一点不假。”

 西门化怒道:“如此说来,你是决意要帮你这才相识的宗弟了?好,你可曾想过──”

 华千岩笑道:“我还没说呢,你何必这样着急。论交情亲疏,西门先生,我的确是和你更亲的。不过,我是帮理不帮亲。”

 西门化面色一变,说道:“他有什么道理?如今业已证实,他分明乃是奸细!”

 华千岩缓缓说道:“你骂他奸细,他骂你奸徒,奸细也好,奸徒也好,都不关我们的事。我不是要评你们谁是谁非,只是要讲江湖规矩。”

 西门化道:“什么规矩?”

 华千岩道:“你和宇文先生都是大有身份的人,要是联手打他一个,似乎于理不合吧?我谁也不帮,要是你单打独斗的话。但倘若你们倚多为胜,我就没法不主持公道了!”

 华玉峰大显神通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西门化自是不好意思再持异议。但他自忖不是华玉峰的对手,不禁皱起眉头。急切间竟是不知要如何应付才好。

 宇文成都纵声笑道:“华大哥,你也太小觑我了。我岂是恃多为胜之人?西门先生,请你让我一让,让我和这小子单打独斗吧!”这正是西门化心中所愿,只是不好意思抢先说出来而已。他放下了心上的一块石头,立即退过一边。

 宇文成都笑声未了,忽地又有一个人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变得竟是“狂笑”了。这人是罗大魁。

 华千石奉了兄长之命拦阻罗大魁,其实心里还是首鼠两端,患得患失的。见罗大魁狂笑起来,不觉怔了一怔,说道:“你笑什么?我不想和你为难,你下去吧。”

 不料罗大魁却好像着了定身法似的,既不前进,也不后退,依然狂笑不休。

 西门化莫名其妙,说道:“罗兄,你怎么啦?宇文先生用不着你的帮忙,你过来吧!”罗大魁没有回答,笑得越发疯狂,面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滴下来了。

 宇文成都看出不好,喝道:“华玉峰,你这小子好狠的手段!”

 华玉峰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他号称阎王笔,我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

 原来罗大魁刚才在侧袭华玉峰之时,他的判官笔还未沾着华玉峰的衣角,却已先给华玉峰的摺扇点着了他的“笑腰穴”。只因他的手法太快,旁人都没看见。

 “笑腰穴”虽然不是死穴,但要是得不到解救的话,笑个不休,也会狂笑气绝的。宇文成都又惊又怒,急忙过去施救,他接连用了几个解穴的手法都没成功,最后只能以内力强震罗大魁的相应穴道,这才消去了华玉峰那股闭穴的劲道,不过,如此一来,罗大魁却是像个大病初的人,萎靡不堪,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华玉峰大显神通,宇文成都固然是暗暗吃惊,华千石也不禁有点惊喜交集,心里想道:“还是哥哥做的对,看来这小子的本领确是非凡,说不定他是真的能够解救我们走火入魔之难的。要是我帮西门化的话,反而是现钟不打去炼铜了。”

 剑扇争雄 棋逢对手

 华玉峰想道:“此人居然能用内力替别人冲关解穴,我若和他硬拚,只怕讨不了便宜。”宇文成都本以为是稳操胜券的,在见识过他的功夫之后,心里也是殊无把握。双方都在琢磨用什么方法才能敌致胜,华玉峰的眼睛盯着对方的剑尖,宇文成都的眼睛也随着华玉峰的那把摺扇移动。许久,许久,双方都未发招。

 罗大魁吃了大亏,恨不得宇文成都一剑就把华玉峰杀掉,忍不住说道:“宇文大人,送这小子去见阎王吧!”

 西门化眉头一皱,在他耳边说道:“别扰乱宇文先生的心神。”他的武学造诣在罗大魁之上,看得出双方虽未交手,但紧张的程度却是要比在剧斗之中有过而无不及。要知高手比斗,固然讲究先发制人,但倘若先发而制不了人,后果只有更坏。

 罗大魁讨了个没趣,灰溜溜的低下了头,不敢开口再说。正在他等得心焦的时候,忽听得一阵急促的叮叮当当之声,西门化和华氏弟兄都在同时喝起采来。原来在这瞬息之间,华玉峰的铁扇已是和对方的长剑碰击了十七八下。当罗大魁抬起头看之时,双方已是由合而分了。

 罗大魁没有看见,西门化却是看得甚为清楚,心里不禁又是吃惊,又是诧异。他诧异的是,刚才宇文成都只以掌力,也能折断一齿扇骨,如今用上了宝剑,碰击了十七八下,却是未能把铁扇洞穿。

 原来华玉峰是用了上乘武功中的“卸”字决,摺扇翻飞,一沾即分,一掠即过,由于动作奇快,虽然碰击了十七八下,扇面所受的对方冲击之力却是不到一成。他的铁扇是精钢打成的,这点冲击之力,当然可以禁受得起。

 两人同时出手,谁也没有占到便宜。立即分而复合。

 喝采声中,但见火花四溅,两人又再同时跃起,华玉峰摺扇一挥,把对方刺来的长剑反弹开去。宇文成都则借软剑反弹之力,迅即变招,凌空迳刺对方背心的“风府穴”。华玉峰反手摺扇一圈,又是当的一声,宇文成都身形落地,倒退三步。华玉峰收势不住,也是不由自己的在原地打了一个盘旋。

 这次再度交锋,依然是谁也没有占到便宜。但旁观的人却是不由得都在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了。

 旁观者惊魂未定,双方又在三度交手了!

 虎斗龙争 难分高下

 当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众人才一眨眼,只觉冷电精芒,耀眼生缬,宇文成都在这瞬息之间,已是遍袭华玉峰的七处大穴。华玉峰喝道:“来而不往非礼也,让你也见识见识我的点穴功夫。”他的摺扇点穴功夫更为奇特,摺扇一合,忽地抛起,食指顶住当中,扇子两端滴溜溜的转。扇头扇柄全都用来打穴,一把摺扇,竟然使出了一对判官笔的招数。同样也是在电光石火之间,遍袭宇文成都的奇经八脉。

 宇文成都的一剑刺七穴的本领,乃是西藏密宗不传之秘,不料华玉峰的一扇点八脉的功夫,却也足以与他旗鼓相当。变化的奇诡,甚至还在他的剑法之上。

 宇文成都一咬牙根,喝道:“好小子,我与你拚了!”玄功默运,力透剑尖,剑法展开,端的有如长江大河,滚滚而上。剑剑指向华玉峰的要害穴道,每一招都是又狠又快的杀伤剑法。

 华千岩不禁暗暗为华玉峰担心,暗自想道:“霍天都的天山剑法我未见过,但就我所知的剑法而言,已是没人能够胜得过宇文成都了。怪不得他敢夸下海口,要和霍天都争夺那天下第一剑客的名头。我们兄弟联手,或者可以打得过他,单打独斗是一定不如他了。嗯,看这情形,华玉峰恐怕也未必是他对手。他输了不打紧,但万一他丧在宇文成都剑下,中原华家这支的内功心法就要失传,还有谁能替我们解除走火入魔之难?”

 但再看下去,却是颇出他的意料之外。在宇文成都猛攻之下,有许多凌厉的剑招,看来华玉峰已是决计躲避不开,但不知怎的,华玉峰竟是随手化解,举重若轻,每一次险招,都是在间不容发之际,逼得对手转攻为守。华氏兄弟和西门化都是武学的大行家,竟然连他用的是什么手法都看不清楚。双方的出手实在太快了。

 其实旁人看来,华玉峰似乎举重若轻,他本人的感觉却是甚为吃力。原来论功力还是宇文成都稍胜一筹,招数的狠猛,也非华玉峰可及。但华玉峰的扇法轻灵翔动,变化奇诡却在宇文成都的剑法之上。双方各有所长,是以也就不能不各有顾忌,恰恰打成了平手。但华玉峰心里明白,久战下去,只怕还是自己要难免稍稍吃亏。

 双方对抢攻势,越打越快,斗到紧处,当真是只见剑光扇影,人影却已分不开来了。罗大魁精神不济,看了一阵,不觉头昏目眩。连忙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发觉后院的坐骑

 他闭上眼睛养神,过了一会,忽地如有所觉,低声说道:“西门先生,西门先生,我,我……”

 西门化正在全神观战,罗大魁叫了三声,他方始听见,皱眉说道:“你,你怎么啦?”

 罗大魁道:“咱们要找的那匹坐骑,好像就在里面。”

 西门化一面观战,一面漫不经心的淡淡说道:“你真是妙想天开,宇文先生不是曾经告诉了我们吗,那匹马在他和龙湫道人交手的时候早已跑了。这畜生是金刀寨主训练有素的战马,极通灵性,焉能还会回来,等你去捉?除非是它的主人骑它回来,但这小子是业已知道咱们在这里聚会的,又焉肯让它回来?”

 西门化的判断很是有理,但他的假定却是错了。华玉峰是在碰上白驼山华氏兄弟之后方才知道有这个聚会的,那时,那匹马早已在后院了。

 罗大魁道:“我真的听到好像有畜牲喘气的声音,有几次它似乎还在扬蹄踢腿呢。凭我的经验听得出是一匹马,不信你仔细听听。”

 原来周剑琴那匹坐骑,正因为是匹甚通灵性的战马,就像久历沙场的战士一样,一被打斗的声音惊醒,就不觉兴奋起来。虽然套着口罩,那喘气的声音也已比一个壮汉的呼吸大得多了。

 西门化全副精神用于观战,根本就没注意。罗大魁闭上眼睛,心无旁骛,是以反而比西门化先发觉了。

 西门化正要分神察听,这时恰值宇文成都猛攻七招,华玉峰连退八步之际,华玉峰虽然退后,但每退一步,就消解宇文成都的一分攻势,他的退也不是直线后退,而是走着弧形的。

 西门化舍不得不看,说道:“好吧,你既然以为那匹坐骑就在里面,那你不妨去看个仔细!”

 罗大魁道:“好,要是华家兄弟阻难我,请你和他讲理。”

 华千岩果然过来拦他,罗大魁道:“我并非助战,我是要进去找一件东西。”

 华玉峰听得他要进去,吃了一惊,喝道:“胜负未分,不许乱跑!”

 斗口斗力

 罗大魁道:“你们单打独斗,我可没犯你们所定的规矩,你管得着我么?”

 华玉峰道:“别的地方我管不着,在这里我却是非管不可!”

 西门化道:“姓华的,这就是你没道理了!”

 华玉峰怒道:“你当然帮你的狐群狗党说话,我还没有说出来,你怎么知道没有道理?”

 西门化道:“好,那么咱们就请华家的老大老二评理,他们二人是你宗兄,你总该相信他们不至于偏袒我们了吧?有什么道理,说来听听!”

 华玉峰说话分心,险些着了宇文成都的一剑。华千岩道:“宇文先生,你等他说完了话,再动手不迟。”

 宇文成都道:“他要说话,那是他的事情。我是遵照你划出的道儿和他单打独斗,可没说过准他歇息再打的。”

 西门化道:“对啦,宇文先生如今正占上风,你要他停手,那可是偏袒这小子了!”

 华玉峰摺扇倏张倏合,张开来当作五行剑使,合起来时却是判官笔的招数,闪电般的攻了十七八招,他这一力拚,竟然打得宇文成都也似有点应付不暇。

 华玉峰一鼓作气,抢了上风,说道:“用不着他停手,你听我的道理,第一,这是龙湫道长的道观,我好歹算得半个主人。我若败了,那没话说;如今我还没有打败,谁要进去,须得我的同意。”

 华千岩点点头道:“龙湫道人是他父执,他本来也是住在这里的,他这话也有点道理。”

 西门化道:“我说没有道理。龙湫道人丧在宇文先生剑下,按照官家的打仗规矩也好,按照黑道的规矩也好,这座道观已经是属于宇文先生的战利品啦。”

 华千岩正要反驳,华千石忽道:“哥哥,让他说了第二条道理,咱们再一起评评。”

 华玉峰说了一段话,又给宇文成都扳回平手。但他还是很快的把第二条道理说完。

 “这姓罗的说要进去找什么东西,我就是怕他偷了我的东西!”

 西门化道:“你有什么宝物怕人家偷?”

 华玉峰道:“那你管不着。他拿了我一根针我也不许!”

 华千石道:“还有没有第三?”

 华玉峰道:“没有了。”其实即使还有第三条道理,他也不能说了。在他说这几句话的当儿,宇文成都又已从平手相持之局强占了上风了。

 华千石患得患失

 罗大魁道:“岂有此理,你当我是小偷么?”

 华千石忽道:“不要斗口,大家各让一步。玉峰兄弟,你让他进去,只要不让他离开此地也就行了。待你们分了胜负,那时你大可以清点你的东西,倘若失了什么,他不还给你,我也会要他交出来的。”

 原来华千石念念不忘龙湫道人的拳经剑谱,想要从龙湫道人的拳经剑谱之中,找到武当派的内功心法。罗大魁说要进去找件东西,他自是不免起疑,以为罗大魁要找的就是龙湫道人的拳经剑谱了。

 他的想法是:华玉峰虽然答应把本门的内功心法传给他,但万一华玉峰死在宇文成都剑下,而西门化又找不回般若真经,那岂不是两头落空?他想:“得不到最好的,次一等的也胜过没有。华玉峰虽说外派的内功心法难解本门练功误入歧途的走火入魔,但焉知他这种说法不是有意骗我的?”

 他本来还想和罗大魁一起进去找的,但转念一想,要是一同进去,罗大魁即使知道拳经剑谱藏在何处,也未必肯当着他的面拿出来了。(他是猜疑罗大魁已经知道藏处的,因为他是宇文成都的同僚。宇文成都剑法还在龙湫道人之上,无需他的拳经剑谱。故此当时发现了也没有拿,乐得做个人情,告诉罗大魁。)

 正因为华千石有这假定,是以也就打定主意,自己乐得享个现成。不先说破,待罗大魁找到之后,再来一个黑吃黑。“华玉峰和宇文成都不论谁胜谁败,败者固然不死也得重伤,胜者也非力竭精疲不可。那时纵然西门化帮罗大魁,我也足可对付得了他们。”他想。

 华千岩也知道弟弟的想法,他倒是不赞同弟弟这种想法和做法的。不过弟弟已然说出了口,他也不便兄弟抬杠了。他想此事对华玉峰并无损害,要是真的弟弟得到了武当派的内功心法,说不定多少也有一点好处。

 西门化早就窥破华千石的弱点,见他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明里是帮华玉峰,其实还是站在自己这边。当下大为欢喜,哈哈笑道:“对,这样才是公道。我和华老二都可以做担保。罗大魁你进去吧!”

 罗大魁被砍一刀

 他们两人一唱一和,华玉峰忙于应付敌人的攻势,哪里能够分出心神和他们争论?

 华千石不再拦阻,罗大魁一溜烟就跑进去了。

 华玉峰大为着急,宇文成都趁势疾攻,霎眼之间,把他圈在剑光圈内。华千岩一皱眉头,说道:“老三,别担心身外之物,先决胜负要紧!”

 西门化老奸巨猾,一见华玉峰如此着急的神态,心里想道:“倘若只是担心那匹金刀寨主的坐骑被夺,恐怕他还不会急成这个样子的?唔,莫非里面还藏有人?这人和他痛痒相关,绝非身外之物?”

 心念未已,只听见马声嘶鸣,西门化又是欢喜,又是有点失望,心道:“罗大魁果然没有听错,但怎的没有人呢?”叫道:“是金刀寨主那匹坐骑么?你再仔细搜查,看看──”

 话犹未了,紧接着那健马嘶鸣之后,竟然是罗大魁的一声惨呼作为回答!

 西门化大吃一惊,叫道:“罗大魁,你怎样啦!”

 只见罗大魁满面鲜血冲了出来,叫道:“真是金刀寨主的女儿藏在里面!”

 和罗大魁的大叫同时,周剑琴的声音也从里面传出来了:“华大哥,别和那厮打了,咱们走吧!”

 原来周剑琴本是要出来帮华玉峰的,后来见对方已经同意和华玉峰单打独斗,她这才稍稍放心。华玉峰吩咐过她: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许她出来的。她料想华玉峰和对方单打独斗,大约不至于有甚危险,是以也就改变主意,不出来了。

 哪知听声辨势,越听越是不对。她的武学造诣也许还算不上是第一流,但听双方兵器碰击的声音,却也能够听得出来,华玉峰即使未处下风,也是很难取胜的了。

 跟着她又听到罗大魁要进来“找东西”,连忙先到后院埋伏。一待罗大魁来到,冷不防就给他一刀!

 罗大魁的武功本是在周剑琴之上,但一来刚给华玉峰点着“笑腰穴”伤了元气;二来又是冷不及防,这一刀砍个正着。面门给刀锋割开一道五寸多长的伤口,没给劈开头颅已是万幸。罗大魁慌忙逃出。

 西门化一听金刀寨主的女儿就在里面,哪里还肯放过,哈哈笑道:“臭丫头,还想跑吗?”

 华玉峰情急之下,摺扇一张,荡开宇文成都的剑锋,腾身就向西门化扑去。

 西门化去抓周剑琴

 西门化一抖手飞出七枚喂毒的透骨钉,分别向着华玉峰身上的七处要害打来。

 这是西门化最得意的暗器手法,距离如此之近,暗器出手即到,厉害处实不亚于宇文成都一剑之刺七穴,不过是把剑尖换作钉头罢了。

 若在平时,他这暗器手法虽然厉害,华玉峰要应付也并不难。但在此时,在他背后还有一个身法轻功仅是比他略逊一筹,而出手奇快并不在他之下的宇文成都,他可是有点难以兼顾了。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一串叮叮声响,华玉峰摺扇盘旋飞舞,打落了五枚透骨钉。但另外两枚,却是未曾打到他的背心穴道,就给华千岩以劈空掌力替他打落的。华千岩的劈空掌力也是使得恰到好处,其力足够打落透骨钉,但却不至于对华玉峰有任何影响。虽然华玉峰也感觉得到那股掌力的袭来。

 华玉峰给透骨钉阻了一阻,宇文成都已是追到他的后面。在这霎那,也正是华千岩以劈空掌力替华玉峰打落两枚透骨钉的时候。

 宇文成都摸不透华氏兄弟的心思,仓卒之间,突然感觉到有股掌力袭来,掌力虽然不足伤人,却也令他不免骤吃一惊了。

 “华老大,你是公证,怎的也来出手,这不是偏袒一方吗?”宇文成都刷的一剑向华玉峰背心的“风府穴”刺去,同时向华千岩喝问。

 华千岩冷冷说道:“我正是因为要保持公证人的身份,不想偏袒任何一方,所以才不能不制止西门化先生和你夹攻玉峰!”

 他在说这几句话的当儿,同时也堵住了西门化的去路。

 西门化怒道:“华老大,你说话算不算数?”

 华千岩道:“我什么话不算数了?”

 西门化道:“如今我是要去抓金刀寨主的女儿,你说过了的,纵不帮我,也决不管这闲事。为何你要阻我?”

 华千岩道:“我只阻你以二打一。”

 西门化道:“华玉峰要来杀我,我能不抵挡么?”

 华千岩的心里显然实在是要想帮华玉峰多些,但也不愿和西门化翻脸。西门化这几句话说得似乎也有“道理”,急切间,他竟是无言辩驳。西门化一声冷笑,就从他的身旁掠过,跑进去了。

 两败俱伤

 华玉峰急怒交并,陡地喝道:“我和你们拚了!”

 他本是在宇文成都剑光笼罩之下的,这一下身形疾掠而起,当然是冒了生命的危险。

 宇文成都喝道:“好小子,去见阎王吧!”只听得咕咚一声,华玉峰飞出一丈开外,但摔倒地上的却是宇文成都。华玉峰看来也是难免摔倒的,但在他身体未曾着地之先,手肘支地,一个筋斗,便翻起来了。

 华千岩眼利,只见华玉峰的肩头已是血迹斑斑,但比较之下,宇文成都倒在地上,爬不起身,虽然还未知道他是否受伤,按照比武规矩,却是应该算他输了。

 华千岩松了口气,说道:“胜负已决,──”

 话犹未了,宇文成都亦已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怒声说道:“谁说我已输了。那小子的伤比我还重呢!你们瞧着,看我和他再决雌雄!”身躯摇摇晃晃,脚步也走得不稳,但还是怒容满面,手挥长剑,摇摇晃晃的走入里面。其实华千岩只说“胜负已决”,尚未判他作输的。

 原来在那电光火石之间的双方力拚之下,宇文成都使出了剑中夹掌的绝技,剑尖刺伤了华玉峰的肩头,掌力也震得华玉峰的胸口如受巨一击。他没说错,华玉峰受的伤的确是比他更重!

 不过他却给华玉峰的摺扇点着了穴道,这一下是重手法点穴,宇文成都也不免受了一点内伤,元气大损。

 华氏兄弟是见识过华玉峰点穴功夫的厉害的,见宇文成都能够这样快的便自行解穴,也是不禁相顾骇然。当下两兄弟也跟着他进去。

 里面周剑琴正在苦斗西门化!

 幸而周剑琴这几个月来武功颇有进境,而西门化的目的又只是把她生擒,他最擅长的喂毒暗器不敢鲁莽使用。他只道华玉峰已给宇文成都绊住,无法抽身,(在他进来之时,华玉峰还是屈处下风的。)凭他真实的武功,即使不用暗器,也可以把周剑琴手到擒来。

 周剑琴长刀护身,短刀攻敌,拚了十数招,正在险象环生之际,蓦听得华玉峰喝道:“西门化,你这老贼,有胆的你莫跑!”他强行运功,这一喝显得内力十分充沛,震得西门化耳朵嗡嗡作响。

 西门化只道他已经打败了宇文成都,而且在恶战之后,内力还是如此充沛,焉得不惊?

 双双脱险

 周剑琴精神大振,叫道:“啊,华大哥,你打赢啦!”嚓的一刀劈将下去,西门化险些给她斫个正着。

 百忙中西门化一招“肘底穿掌”,拨开刀柄,“当”的一声,周剑琴短刀落地,踉踉跄跄退后几步。西门化一个“黄鹄冲霄”的身法,跃过矮墙。

 宇文成都摇摇晃晃的冲入后院,喝道:“好小子,我与你再决雌雄!”

 华玉峰笑道:“胜负已决,你是我手下败将,还打什么?”宇文成都气极怒极,“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华玉峰赶忙将周剑琴扶上马背,说道:“走吧!”周剑琴只道华玉峰当真是大获全胜,心想:“西门化已逃,华氏兄弟纵然不帮我们,也不会和我们作对的。华大哥为何不趁这个时机,替龙湫道人报仇?”说道:“华大哥,如今我倒不想走了。”

 华玉峰笑道:“你瞧,这厮已是败得如此狼狈,伤得都吐血了。我不愿杀受了重伤之人,还是走吧!”他恐怕宇文成都看出破绽,又来缠斗不休,把周剑琴抱上马背,立即就跑。后门是周剑琴早已打开了的。

 宇文成都几乎气炸心肺,接连又吐了两口鲜血。不过,华玉峰和周剑琴跑开,他在气怒之中,却也松了口气。他自忖还是没有必胜的把握的。

 华氏兄弟追出门外,叫道:“玉峰兄弟,玉峰兄弟!”

 华玉峰远远的扬声应道:“两位宗兄,只要你不再助纣为虐,三年之后,我定必前来找你!”他们兄弟的“走火入魔”之患,如今不过是开始显露一些迹象,三年之内是决计不会发作的。听得华玉峰如此回答,他们虽然说不上是满意,也可以稍稍放心了。

 西门化在门外见华周二人合乘一骑,快马驰过,心里暗自庆幸他们没来再找自己的晦气。但在惊魂稍定之后,忽地瞿然一省:“这小子大获全胜,为何又要慌忙逃走?”满腹疑团,走回道观。

 只见在那院子当中,宇文成都和华氏兄弟默不作声,面色都很难看。

 西门化老奸巨猾,一看这个情形,便知宇文成都是受了伤,猜想他是恨华氏兄弟刚才没有帮他,反而偏袒华玉峰一方。于是连忙上前调解。

 不再助纣为虐

 西门化打了个哈哈,说道:“胜败兵家常事,咱们自家人可不要闹意气。”

 宇文成都瞿然一省,“不错,要是我现在和他们闹翻,我定必吃亏。为今之计,还是必须笼络他们。”当下说道:“什么胜败兵家常事?你以为是我输了给那小子吗?哼,我固然是受了伤,那小子所受的伤也不见得比我轻了。”

 西门化半信半疑,心想:“倘若当真如此,我倒是失了一个最好的机会了!”苦笑道:“只怪我刚才没有这个胆子,早知如此,我该助你一臂之力。刚才已经变成不是单打独斗了,双方混战,不算咱们破坏规矩。”

 宇文成都缓缓说道:“只怪我初时太过轻敌,怎能怪你。我誓必要这小子丧在我的剑下,焉能要你帮忙。至于华大哥和华二哥,他们两不偏帮,我已是十分感激他们了。我和他们是‘邻居’,又是新交的好友,哪里会闹什么意气。西门先生,你恐怕失言了吧?”说到最后两句,哈哈大笑起来。西门化忙道:“对,对。是我说错了话。”

 华千岩却是脸若冰霜,毫无笑容,说道:“邻居倒是真的,‘好友’二字,我们可是高攀不起。”

 宇文成都怔了一怔,陪笑说道:“华大哥说笑了,是我要想高攀你们二位呢。其实那小子虽然想要杀我报仇,我看在他是你们同宗兄弟的份上,倒也不是非要杀他不可的。今日之事已经过去,也就算了。往后咱们携手的日子还多着呢。比如说回到洛阳去找那上官英杰,我就需要仰仗两位大力帮忙。”

 西门化笑道:“这件事情可是咱们互相帮忙,宇文先生过分客气了。”

 宇文成都说道:“当然,当然,有了好处,咱们四个人都有一份。”

 华千岩让他和西门化一唱一和,默不作声。待他们笑过之后方始说道:“你们要杀什么人我管不着;你们要我帮忙杀人,对不住,我可不想再造孽了!”

 西门化吃了一惊,说道:“华老大,你不要那般若真经了么?”

 华千岩冷冷说道:“我们宁可遭受走火入魔之难,今后不再听你指使了。”说罢,拉了弟弟便走。西门化和宇文成都不禁相顾愕然。宇文成都骂道:“真是不识抬举,哼,要不是我受了伤,我先废了他们!”

 埋怨西门化逼走邓不留

 罗大魁给砍了一刀,血还未止,呻吟叫道:“西门先生,请给我先敷上金疮药吧。”

 西门化擅用剧毒暗器,自制的治伤金创药也很不错,不过却不如怪郎中邓不留的治伤药效验如神。罗大魁以前曾得过邓不留治伤,比较之下,不禁叹道:“我恐怕还得多养两日伤才能和你们去洛阳。嗯,要是那个怪郎中在这里就好啦。”

 宇文成都是在西门化和邓不留闹翻之后方始来到这座道观的,那时邓不留早已走了。听得罗大魁提起了这个“怪郎中”,不觉瞿然一省,问道:“对了,今晚之会不是也有邓不留的吗?为什么不见他来?”

 西门化道:“他已经走了。”宇文成都再问:“为什么?”西门化逼不得已,只好把自己和邓不留闹翻的原因告诉他。宇文成都不觉起了疑心,淡淡说道:“这种人材,对咱们很有用处。纵然他真的换了般若真经,西门先生,你那样做也似乎有点过分了。”原来宇文成都给华玉峰以重手法点着要穴,元气颇伤,他自忖伤好之后,只怕也要耗损三年功力。是以对邓不留之走,颇为可惜。同时对西门化的“处置失当”也不禁起了怀疑。不过由于他与西门化是利害结合,而现在又非倚靠西门化不可,故此也不便查问下去了。

 西门化做贼心虚,被宇文成都埋怨,不敢多作申辩,只好陪笑说道:“上官英杰这小子要寻找邓家父女,料想他不会这样快离开洛阳的。宇文先生神功盖世,待你养好了伤再去找他不迟。要是十天八天之内,养不好伤,上官英杰离开洛阳,那也不用着急。咱们同心合力,总有法子,可以有一天找着他的。”

 宇文成都说道:“我只要两天功夫就可以养好伤了。但不知上官英杰的本领比那姓华的小子如何?”

 西门化道:“大概差不多吧?”

 宇文成都默不作声,心里想道:“姓华那小子如今我倒不用害怕他了,但上官英杰的本领倘若真的是和那小子一样,或许我是不会输给他的,但要胜他,却恐怕是要三年之后了。”不过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说话,他可是不便和西门化说出来。

 罗大魁不知趣,说道:“两天之后,我的伤也该不碍事了。不过恐怕帮不了你们什么大忙,宇文大人,你是不是要另邀帮手?”宇文成都甚不高兴,说道:“待我养好了伤再说。”

 罗大魁想请师叔出山

 西门化却问道:“你的心目中有哪位可以邀来助拳的高手?”

 罗大魁道:“我有一位姓连的师叔就住在离这里不过一百多里的青龙谷。”

 西门化瞿然一省,说道:“你的这位师叔敢情就是二三十年前,曾以双笔点四脉的功夫名震江湖的那位连占山连老前辈。”

 罗大魁甚为得意,说道:“正是敝师叔。他老人家虽然金盆洗手已有多年,这双笔点四脉功夫可还没有丢荒。实不相瞒,本门这项绝技,我的师父也还没他学得那么到家。今年年初,我曾经到过他的家里请他传授,可惜尚未学到他的一成。说实在话,我这阎王笔的称号是浪得虚名,师叔他老人家那对判官笔才真的是阎王笔呢。”

 西门化道:“他既已金盆洗手,不知道肯不肯出山?”

 罗大魁道:“要是西门先生和宇文大人也肯答应帮他的忙,相信我会说得动他的。”

 西门化道:“他要我们帮的是什么忙?”

 罗大魁道:“他的金盆洗手是逼不得已的。最近我才知道,原来这十多年来他隐居青龙谷,为的就是苦练双笔点四脉的功夫,准备对付一个厉害的对头。如今功夫已经练成,他还恐怕没有必胜的把握。”

 西门化道:“令师叔的对头是谁?”

 罗大魁道:“他没有说给我听。因为说给我听也没有用。”

 西门化暗暗吃惊,心里想道:“连占山本是黑道一霸,金盆洗手之时,年纪不过五十岁,我一直奇怪,为什么他年纪不算太老就自甘寂寞,退出江湖,原来是给对头所逼的。他的双笔点四脉功夫未必在宇文成都的一剑刺七穴之下,如此说来,他那对头恐怕是要比华玉峰这小子更厉害了。不过,也不妨先答应了他再说。”于是笑道:“令师叔肯帮我们的忙,我们当然也是应该帮他的忙的。宇文先生,你说是吗?”

 宇文成都自恃甚高,听说罗大魁的师叔是给对头逼得退出江湖的,先就瞧他不起。当下大剌剌的说道:“既然是大魁的师叔,用不着一定要他帮忙,他有求于我,我也会点头的。”

 罗大魁很不舒服,心想:“现在可是你有求于他呢。”不过这话当然不便就说出来。

 罗大魁先走

 西门化生怕节外生枝,便即哈哈一笑,说道:“彼此帮忙,双方有利。大魁兄,如今宇文先生亦已答应,再过两天,待你养好了伤,你就可以放心去请令师叔出山了。”

 罗大魁忽道:“我的伤只是外伤,多谢西门先生的金创药,现在已经好得多了。但不知宇文大人伤势如何,走得动么?”

 宇文成都道:“你想去哪里?”

 罗大魁道:“青龙谷离此不过百里之遥,宇文大人要是走得动的话,咱们不如一起到敝师叔那里养伤如何?”

 宇文成都冷冷说道:“再多一百里我也走得到,不过我怕的不是耽误治伤,我只怕更多耗损元气。你要去你自己去吧,我要在此地立即运功自疗。”

 罗大魁讷讷说道:“此地恐怕不宜久留吧?”

 宇文成都哼了一声,说道:“哦,我明白了,敢情你是害怕华玉峰那小子还会回来?我早已告诉了你,这小子的伤料想只会比我更重,不会比我较轻。信不信由你!”

 说完了这几句话,宇文成都就盘膝而坐,闭上眼睛,自行练功,不再理会罗大魁了。

 罗大魁在一招之内被华玉峰点着“笑腰穴”,后来又亲眼看见华玉峰在打败宇文成都之后,纵声长笑,显得中气充沛异常。他的确是不大相信宇文成都的说话,只是不方便说出来而已。

 如今先被宇文成都说破,他碰了一鼻子灰,可是有点讪讪的下不了台了。

 西门化患得患失,他心里也有点害怕华玉峰再来,想和罗大魁一起到他师叔那里,但又不愿得罪宇文成都。他要是在宇文成都疗伤之际,抛开他不管,后果的严重,自是可以想得到的。他权衡轻重,终于决定冒一个险,说道:“大魁兄,你要是走得动的话,不如你先到令师叔那里等我们吧。华玉峰那小子受了伤,姓周那小丫头,你当然不会怕她的。再说你到青龙谷也不会那么凑巧就碰上他们的。大可以放心去吧。我留在这里陪宇文先生。”

 罗大魁一来是想早离“险地”,二来对宇文成都的傲慢也是有点反感。于是说道:“这样也好,反正我留在这里也帮不了宇文大人的忙,反而拖累你们。”说罢,他就走了。

 华玉峰受了重伤

 华氏兄弟和罗大魁相继离开,剩下来在这观中陪伴宇文成都的,除了西门化外,就只有一个若波法师了。

 若波法师刚才对那一连串发生的意外事件,都好像视若无睹,此时方始缓缓说道:“老衲西来,本是想见一见那部在天竺也是早已失传的般若真经的,谁知竟是无此眼福。老衲出家人,不想沾惹尘世纠纷。请西门先生恕我置身事外,老衲告辞了。”

 西门化何等老奸巨滑,听他这么一说,已知他的用意,心里想道:“他必定是相信了我的说话,想要瞒过我,私自到洛阳去找上官英杰讨取那般若真经。好,我暂且不说破他,他这样做,反正对我也是没有什么害处,只有好处的。”

 不过若波法师一走,他可不能不有点胆怯了。“但愿华玉峰这小子当真是如宇文成都所说的那样受了重伤才好!”西门化心想。要知凭他的武功加上独门暗器,等闲之辈,他自是不用害怕。但若是华玉峰重来,纵然是受了伤,但若只是轻伤的话,他自忖也是恐怕对付不了。

 ※       ※       ※

 华玉峰是否受了伤呢?他受的伤是轻伤还是重伤?

 且说华玉峰和周剑琴合乘一骑,逃下山去。那匹马跑得很快,不消多久,已是把山上的那座道观远远甩在后面。华玉峰料想西门化等人要追也是追不上了,方始松了口气。

 周剑琴道:“华大哥,咱们又不是害怕追兵,不用跑得这样快了。你是不是太过累了,觉得有点不大舒服,是吗?”她骑在后面抱着华玉峰的腰,感觉得到,华玉峰的身子似乎有点微微抖颤。

 华玉峰道:“没什么。”周剑琴笑道:“华大哥,我刚才真是替你担心呢,那个什么宇文山主的剑法真是厉害,好在你本领高强,终于还是把他打败了。但我不懂的是,你既已大获全胜,为何要放过他们?纵然不愿杀业已受伤的那个宇文山主,也不该放过西门化这老贼呀!”

 她话犹未了,只见华玉峰忽地“哇”的一口鲜血吐了出来。周剑琴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勒住坐骑,把华玉峰扶下马来,惶然问道:“华大哥,你,你受了伤了。为什么你不早说?”

 原来华玉峰受伤之重,的确是不在宇文成都之下。

 周剑琴不愿离开

 华玉峰苦笑道:“我用的是空城计,要是早就告诉你,咱们恐怕就不能脱身了。幸好西门化上了我的当,现在总算是暂时平安啦。”

 原来他身受宇文成都剑中夹掌之伤,剑伤不过割破皮肉,也还罢了;掌伤却是被宇文成都的内力震及胸膛,委实非同小可。这口鲜血,本来当时就要吐出来的,只因不愿给敌方看破,是以极力忍住。其后他又强行运功,朗声说话,显得中气似乎十分充沛,这才把西门化吓走。但吓走了西门化,他的元气却是更伤了。他能够勉强支撑,全凭一口真气,如今他和周剑琴已经脱出险境,这口气一松下来,哪里还能支持得住?

 周剑琴慌了手脚,不知如何是好。她随身携带的只有治外伤的金创药,华玉峰的外伤微不足道,紧要的却是内伤,她可没有能治内伤的灵药。心里想道:“须得赶快替他找个大夫才好。”但在这荒山野岭之中,樵夫也没多见一个,哪里去找大夫?

 无可奈何,周剑琴只好替他先敷上金创药,说道:“华大哥,你不能走路了,找个地方先歇一歇,再想办法吧。”话虽如此,但想什么办法呢?她又不能抛下华玉峰去找大夫,心里实是一片茫然。

 华玉峰微笑道:“周姑娘,多谢你的关心。不过我还是希望你立即赶回洛阳去。西门化正准备阴谋对付上官英杰,你应该给他报个信,以免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周剑琴道:“华大哥,你受了伤,我怎能抛下你不管。”

 华玉峰道:“你不用替我担心,我可以自行运功疗伤,三天之后,料想当无大碍。宇文成都伤势之重不在我下,西门化这老贼被我吓破了胆,料他也是不敢再来。”

 周剑琴连连摇头,说道:“不行,不行。我决不能这样。即使你没骗我,但在这三天之中,你也难保不会碰上别的敌人。”

 华玉峰笑道:“小小的风险我还可以冒一下的。只要不是西门化这老贼找来,如罗大魁之辈,我现在自信也还可以对付。”说到“对付”二字,不觉又是一阵气喘,跟着又吐鲜血。

 “怪郎中”不请自来

 周剑琴吓得六神无主,说道:“华大哥,你怎么啦?别多说了,无论如何,我也要留下来陪你。”

 华玉峰却还是说道:“你又不是大夫,留下来也是无济于事啊。”

 周剑琴正自彷徨无计,喃喃自语:“唉,到哪里去找大夫,到哪里去找大夫?”

 就在此际,忽听得有人说道:“别慌,让我瞧瞧!”

 周剑琴愕然回头,只见那个人已经来到她的面前,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怪郎中”邓不留。

 这一下当真有如从天上跌下一个宝贝,周剑琴又惊又喜,叫道:“邓先生,你怎么还在这里?这可好了,这可好了!”

 邓不留道:“我早就在这里等你们出来了。真是不幸给我料中,华大侠敢情是受了伤了?那宇文成都怎么样?”

 华玉峰道:“他的伤决不在我之下。”

 邓不留放下了心,无暇多说,便即为华玉峰把脉。周剑琴在一旁注意他的面色,见他好似忽喜忽忧的样子,心头禁不住卜通通乱跳。

 好不容易等到邓不留把完了脉,周剑琴连忙问道:“邓先生,他的伤能,能……”

 邓不留道:“我只是在想,怎样才能使得华大侠的伤好了之后,功力不至有所耗损。”

 周剑琴大喜道:“如此说来,他的伤是不碍事了?”

 邓不留道:“以华大侠的内功造诣,自行运功疗伤,三天之后,也可以恢复健康,和常人一样。但只怕要耗损三年功力。”

 华玉峰道:“我只盼你快点医好我的伤,最好明天我就能回去洛阳。三年功力,那就由它去吧。”

 邓不留摇了摇头,说道:“我要是让你有丝毫耗损,我的招牌破了不打紧,报答不了你的大恩,我自己也问心有愧呢。我给你医,你必须听我的话!”他的“怪郎中”脾气又发作了。

 邓不留道:“现在暂时不许你说话,我先用金针疗法,给你打通经脉,化开淤血。金针刺穴之后,廿四个时辰之内,你会感到浑身无力,但不用惊慌。第二天你的功力,可以恢复五成,第三天就可完全恢复!”

 华玉峰知他脾气,心想自疗也要三天,只好听他摆布了。第一次金针疗法过后华玉峰果然觉得精神好了许多,但却浑身乏力。

 在一家猎户人家养伤

 周剑琴放下心上一块石头,另一块石头却还没有放下,说道:“须得找个地方给华大哥养伤才好。宇文成都料想是在那道观养伤,道观咱们是不能回去的了。不知在这荒山野岭,可还有人家么?”

 邓不留道:“姑娘不用担心,离此大约十里之遥,山坳处有家猎户人家,父子二人,儿子曾被老虎咬伤,是我给他治好的。他一定会收留咱们过这三天。”

 此时华玉峰精神已经好了许多,说道:“邓先生,你本来应该赶快离开此地,走得越远越好的。如今为了我的缘故,要累你冒很大的危险,我真是过意不去。”

 邓不留笑道:“西门化意图对我下毒手之时,你不是也曾冒险阻止他吗?嘿嘿,在我这一生之中,只有我救别人的性命,今天却是你救了我的性命。我说起来只替你治伤,这笔债还不能算是还清呢。”

 周剑琴道:“啊,怪不得你还留在这里,敢情你是早就料到华大哥会受伤的?”

 邓不留道:“我是预防万一,不放心走开。不幸果真给我料中。”

 华玉峰感激他的苦心,只好接受他的好意,笑道:“你是不幸料中,但在我来说,却是不幸中之大幸了。不过,你那位猎人朋友的家里,离此不过十里之遥,咱们可还得预防西门化那老贼会找到咱们。”

 邓不留淡淡说道:“那也没有什么可怕,要是这老贼敢来,我拚着和他同归于尽就是。”

 华玉峰十分过意不去,说道:“邓先生,我真不知怎样感激、感激……”

 话未说完,邓不留已是凛然作色,说道:“我不过还你一半利息,你再说一句多谢的话,我唯有跪下去给你磕头了。”华玉峰怕了他的怪脾气,只好不敢言谢。

 到了那猎户家里,猎户父子二人果然极表欢迎,周剑琴要给他们银子,反而令得他们大不高兴。原来邓不留去年给这猎户的儿子治伤,乃是赠医赠药的。

 邓不留做了第二次金针疗法,又煎了一剂药给华玉峰服下。华玉峰沉沉熟睡,一觉醒来已是午夜时分。

 彼此关心 情意绵绵

 华玉峰刚一恢复知觉,便觉一缕幽香,沁入鼻孔,张开眼睛,只见斗室之中,一灯如豆,周剑琴正坐在他的旁边,伸手摸他的额角。

 “啊,周姑娘,你还没睡?”

 周剑琴面上一红,忙不迭缩回手,说道:“你醒来了,好了点么?”

 华玉峰道:“好得多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周剑琴道:“大概已经过了午夜时分。”

 华玉峰又是感激,又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说道:“为了我的原故,累你这么晚还未歇息,你也该珍惜身体才好。有天下第一神医邓先生给我医治,你还担心什么。快点回去睡觉吧。”

 周剑琴嗔道:“人家好意服侍你,你反而要赶我走。”

 华玉峰心里甜丝丝的,笑道:“不是赶你,是怕你累坏了。”

 相互关怀,周剑琴心里不觉也是甜丝丝的,故意说道:“我才不是为了服侍你呢。”

 华玉峰道:“哦,那是为了什么?”

 周剑琴道:“是为了大家的安全。你忘记了西门化这老贼还在离此不过十多里外的清虚观么,咱们怎能没人守夜?”

 华玉峰道:“宇文成都的伤不在我下,西门化料想也是不敢离开他的。”

 周剑琴道:“你怎么拿我和这老贼相比?”

 华玉峰叫起撞天屈来,说道:“我几时拿你和他相比了?”

 周剑琴道:“我不敢离开你,西门化也不敢离开宇文成都。你这口气,不是分明拿我和他相比?”

 华玉峰笑道:“你这是从豆腐里嚼出骨头了。纵然相比,也只是比的这件事情。”

 周剑琴道:“这件事情也不能相比。那老贼和宇文成都只是利害上的勾结,你以为他真是好心肠服侍病人么?”

 华玉峰道:“原来你刚才是骗我的。”

 周剑琴诧道:“我哪样骗了你了?”

 华玉峰笑道:“你是真心对我好的,刚才你却还不肯承认。不过我要你服侍,可真是过意不去。”

 周剑琴满面羞红,说道:“刚才你还责备我,如今你不也是从豆腐里嚼出骨头么?”

 华玉峰道:“好了,咱们别说笑了,我有正经话儿。”

 周剑琴道:“什么正经话儿?”

 华玉峰道:“你现在回去睡觉,养好精神,明天赶回洛阳去吧。”

 发现心底另一个秘密

 周剑琴嗔道:“你又要赶我走了?”

 华玉峰道:“你的坐骑有日行千里之能,一早动身,晚上就可以回到这里来了。要是能够和上官英杰一起回来,岂不更好?”

 周剑琴道:“这算盘打得如意,但却怎知上官英杰和风鸣玉还是住在那间客店?要是找不着他们,那怎么办?”

 华玉峰道:“你不是认识中州镖局总镖头韩得志的么,托他把这消息转告上官英杰不就行了?只要上官英杰还在洛阳,上官英杰不去找他,他也会找得到上官英杰的。”

 周剑琴道:“要我离开你一天,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华玉峰道:“明天我的功力可以恢复五成,打不过西门化,我也可以吓走他。”

 周剑琴好像是踌躇莫决的神气,低首沉吟,许久都不说话。

 华玉峰笑道:“你还是要躲避和上官英杰同在一起的那位风姑娘么?我不知道你为何要躲避她,但我记得你曾说过和她本来是好朋友的,纵然有点小小的误会,如今大敌当前,也应该言归于好了。”

 周剑琴面上一红,说道:“你莫要把我当作不识大体的人,我只是不放心你明天冒那么大的险。”

 其实她心里的创伤是还没有恢复,想起了自己曾经向风鸣玉倾吐心事,而现在风鸣玉却成了自己所曾爱慕的人的未婚妻子,要是和风鸣玉见了,感觉总是难免尴尬。

 但此际,当她反复思量之后,她忽地又发现自己心底的另一个秘密了。不错,霍天云的影子还未在她心头抹去,但在她眼前的这个华玉峰,却是令她觉得似乎是要比霍天云更为“亲近”了。霍天云像是天边的彩虹,摸不到,触不着,她愿意保留一个美丽的回忆,但毕竟是太遥远了。这“遥远”不单是距离的遥远。眼前的华玉峰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令她感到可亲可信的人。

 华玉峰笑道:“小时候,我们一认识就吵架,现在我可不希望和你吵架了。”

 周剑琴道:“好,你既然要我去,那我就听你的话,明天一早去洛阳吧。”

 可是正当周剑琴准备离开之际,华玉峰忽地“咦”了一声。

 荒山午夜 忽有人来

 周剑琴愕然问道:“什么事情?”

 华玉峰低声说道:“好像是有人来了,你听一听。”原来他的功力已经恢复三成,虽然只是三成,听觉亦已比常人敏锐了。

 周剑琴凝神一听,说道:“不错,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华玉峰道:“这两个人说的是西藏话。”

 周剑琴道:“听得懂他们说些什么吗?”

 华玉峰道:“他们谈的好像正是要找寻般若真经的事情。”原来华玉峰自小跟随父亲漫游西域各地,西藏话和回疆好几种少数民族的土话他都会听会讲。

 周剑琴大吃一惊,说道:“莫非就是西门化这老贼和那个什么若波法师?”若波法师是西藏密宗的高僧,西门化也是在西藏住过多年的。

 华玉峰道:“不像是他们的口音。”

 周剑琴道:“不好,他们向这里走来了。纵然不是那个老贼,咱们也得提防。”

 这家猎户是隐蔽在山坳里的,想必是那两个人此时方始发现这座房屋,加快脚步走来。

 华玉峰道:“你先去把邓不留唤醒。”

 话犹未了,只听得邓不留已在门外低声说道:“我已经听见有人来了,咱们商量商量。”

 周剑琴轻轻打开房门,在黯淡的灯光之下,蓦地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穿的是蔽旧的猎户衣裳,不觉骤吃一惊。邓不留悄悄说道:“别慌,是我!”原来他是天下第一神医,改容易貌之术,也是他素所擅长的。周剑琴听得真是他的声音,这方松了口气。

 但就在此时,那两个人已经走到门前,开始拍门了。

 邓不留道:“我冒充这里的主人,待我应付这两个不速之客,你们千万不要出来。”

 原来他是和华玉峰同时听见来人的脚步声的,早已叫这家猎户的父子躲起来了。只可惜时间逼促,来不及替华周二人改容易貌。

 周剑琴偷偷在门缝里张望,邓不留慢条斯理的点起了牛油烛,这才打开屋门。

 果然是来找华玉峰

 只见来的果然是两个人,一个是披着大红袈裟的喇嘛,一个是穿着黑色僧袍、身形枯瘦的和尚。那喇嘛一看就知是西藏人,黑衣和尚相貌虽然有点特别,却似乎是汉人。

 邓不留的武功不是第一流,眼力却是第一流。一见这两个僧人的眼神精华内敛,太阳穴微微坟起,就知道他们的内功造诣都是不凡。不由得心里暗暗嘀咕。

 那黑衣和尚倒是颇为有礼,一进了门,便合什为礼,说道:“对不住,三更半夜,来打扰施主。”

 邓不留早就准备好一壶热茶,斟了两碗,说道:“外面冷得很,两位大和尚请先喝一碗热茶,抵御寒气。”

 那红衣喇嘛冷冷说道:“不用!”说的汉语十分生硬。那黑衣和尚也把茶碗放下,说道:“我们不是来喝茶的,你不必客气了。”邓不留暗自想道:“难道他已知道我是何人,提防我在茶中下毒?”心中暗暗好笑,却不说破,说道:“我家道贫寒,没有好东西招待客人,两位大和尚茶都不喝一口,我真是不好意思。这茶是要趁热喝的才好,两位大和尚不喝,我自己喝吧。”一面说话,一面把两碗热茶都喝完了。那黑衣和尚见他喝了热茶,这才减了几分疑心,心里想道:“看来是我多疑了。那怪郎中我虽然没有见过,但听西门化所说,却不是这人模样。而且他哪有不害怕西门化来找他的道理,岂敢还在这道观附近逗留?”不过由于拒绝在先,却也不好意思再向邓不留讨茶喝了。

 那红衣喇嘛道:“别唆,我有事情问你。”

 邓不留道:“我知道──”

 红衣喇嘛怔了一怔,说道:“你知道什么?”

 邓不留道:“两位大和尚三更半夜光临寒舍,想必是因为荒山迷路,错过宿头,要来借宿的吧?唉,真对不起两位大和尚,房间是没有了,要是两位不嫌弃的话──”

 话犹未了,那红衣喇嘛已是一脸孔不耐烦的神气,说道:“我们不是来借宿的,我们是来问你,有没有外人在你这里借宿的。”邓不留道:“没,没有。”

 红衣喇嘛道:“这房间里分明有两个人,他们是谁?”

 邓不留装作很不高兴的样子,说道:“大和尚,你管的事情也未免太杂了,我家里有什么人,关你何事?”

 红衣喇嘛一拍案子,说道:“别的人我不管,只有一个名叫华玉峰的,我却非管不可!”

 华玉峰挺身而出

 也不知是那黑衣和尚的脾气本来就较好一些,还是他们早经商量定妥一个做好,一个做歹,在那红衣喇嘛大发脾气之后,黑衣和尚便即说道:“别吓怕了主人家。嘿,嘿,其实我们对华玉峰也并无恶意,不过是有件事情和他商量而已,此事对他也有好处的。你大可不必为他担心。要是你知道他在哪里,就请你告诉我们吧。”

 红衣喇嘛哼了一声,接着说道:“我的脾气可没有这位大师好,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邓不留正自踌躇,不知怎样应付才好,红衣喇嘛喝道:“你不说我们就自己进去搜了!”

 话犹未了,那间房门忽地打开,华玉峰走了出来,朗声说道:“我就是华玉峰,你们找我作甚?”

 这一下大出邓不留意料之外,只见周剑琴跟着也出来了,周剑琴紧紧贴在华玉峰身旁,虽然力持镇定,却已难掩脸上惊惶之色。

 原来华玉峰在里面听得忍无可忍,蓦地推门而出,周剑琴要想拦阻,也来不及。转念一想,这件事情,业已找到头上,要躲避恐怕也躲避不开,只好由他。

 红衣喇嘛打量了华玉峰一眼,见他果然是面有病容,放下了心,说道:“好,你就是华玉峰吗?那么闲话少说,把般若真经交出来吧,我们不会亏待你的!”

 华玉峰笑道:“大和尚,你找错人了。要般若真经,你应该去找西门化才对!”

 红衣喇嘛喝道:“胡说八道,你当我是三岁孩子吗?快点交出,免吃苦头!”说到‘苦头’二字,蒲扇般的大手一伸,蓦地就向华玉峰的右肩抓下。

 周剑琴早有提防,见他出手来抓华玉峰,刷的就是一刀向他的手腕斩下。

 在这屋子当中有一张吃饭用的桌子,是用坚厚的粗木做的。桌子上摆有一筷筒,此时他们正是围绕着这张桌子说话,黑衣和尚抽出一对筷子,迎向周剑琴的刀锋一夹。

 三方面动作都是快到极点。红衣喇嘛知道黑衣和尚必定会替他抵挡对方的袭击,同时料想他也必然应付得了一个年轻的女子,是以根本就不理会周剑琴向他斫来的那把明晃晃的刀锋。

 吓退红衣喇嘛

 华玉峰忽地微微一笑,指着红衣喇嘛说道:“出家人怎可这样没有礼貌?有话好说,坐下来吧!”

 说也奇怪,那红衣喇嘛本是来势汹汹,眼看他伸出来的手掌,就要朝着华玉峰右肩的琵琶骨抓下去的,给华玉峰这么一说,竟然好像被大人责备的小孩子一般,乖乖听话,慌不迭的把蒲扇般的大手缩了回去,果然坐下来了。

 原来华玉峰那中指一指,正是对准他掌心的“劳宫穴”。

 这红衣喇嘛是个武学的大行家,一见华玉峰的指法,不由得大吃一惊:“这可是上乘的点穴功夫啊!”“劳宫穴”倘被点个正着,他多年苦练的气功就要毁于一旦,怎敢轻试?无可奈何,只好像听话的孩子一样坐下来了。

 黑衣和尚正在默运玄功,力贯筷尖,用一双筷子夹住周剑琴的刀锋,华玉峰的指法,他根本没有瞧见。只见红衣喇嘛忽然坐了下来,他莫名其妙,不由得怔了一怔。

 周剑琴的家传快刀何等厉害,趁着他稍为松劲的这一刹那,刀锋已是倏地斜挥而出,一招三式,把那双筷子斩为六段!

 虽说是那黑衣和尚稍为松懈以至被她所乘,但周剑琴那闪电般的刀法,却也令得那黑衣和尚吓一大跳了。黑衣和尚又是后悔,又是感激:“这小丫头原来如此厉害,真是悔不该轻视她了。还好她手下留情,否则我的指头只怕也要给她削掉。”

 剑拔弩张的局面临时平静下来,邓不留上来插口说道:“他说的话都是真的,大和尚,你要是偏听西门化的一面之辞,以假作真,那只有上他的当!”

 红衣喇嘛冷笑道:“我不信西门化的话,要信你的话么?你刚才就分明骗了我们!”

 邓不留道:“你刚才问的是有否外人借宿,我说没有,怎能说是骗你?”

 红衣喇嘛道:“他们不是在你这里借宿的么?”

 邓不留笑道:“他们是我的好朋友,可不是外人啊!”

 红衣喇嘛不觉又是一惊,喝道:“你是何人?”

 邓不留淡淡说道:“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江湖上人称‘怪郎中’的邓某,就是区区!”

 各显神通

 邓不留继续说道:“西门化也曾造过我的谣言,说是我换了他的般若真经。不信,你们可以去问若波法师。”

 黑衣和尚说道:“若波法师在哪里?”

 邓不留道:“大概是在洛阳,你们不妨到那里找他试试。”

 黑衣和尚脸上不觉现出迷惑的神情,半晌说道:“这倒把我弄糊涂了。然则般若真经究竟是在谁的手上?”

 邓不留道:“你们还不明白吗?西门化怀恨谁人,就造谁人的谣言!其实般若真经是在他的手上。”

 黑衣和尚沉吟半晌,对他的同伴说道:“西门化的说法先后不同,倒是确实有点古怪。”

 原来西门化以为邓不留早已远走高飞,而华玉峰受了重伤,却是可能还留在附近。但他又没有勇气亲自出马搜查,是以用这“借刀杀人”之计,诳称般若真经已给华玉峰夺去,骗这两个和尚去对付华玉峰。

 此际,黑衣和尚是半信半疑,那红衣喇嘛却因刚才的暗中较量,给华玉峰占了他的上风,这口气还未曾咽得下去,哪肯就此罢休。

 红衣喇嘛哼了一声,说道:“西门化没有说错,原来你们两个果然乃是同谋。我不管是在姓邓的手上还是在姓华的手上,总之是要着落在你们的身上,交出来!”一面说话,一面用手势加强语气,蒲扇般的大手在那粗木饭桌上重重一拍,桌子上登时现出他的手印。这次他是用上了西藏密宗的“大手印”功夫。

 华玉峰淡淡说道:“大和尚,你太不讲理了。你不信我们的话也还罢了,这张桌子碍你什么事,你弄得它这样难看?没办法,我只好替你抹平它吧。否则见了主人家可是不好意思。”

 他说到“抹平”二字,手掌轻轻在桌面一抹,待到把话说完,手掌拿开,只见红衣喇嘛所留下的那个手印,果然没了痕迹。

 红衣喇嘛不由得大吃一惊,暗自想道:“西门化说他受了重伤,怎的还有如此功力?倘若西门化并非骗我,那就更可怕了!”

 邓不留说道:“两位大和尚,我劝你们还是回去问西门化吧,否则去问若波法师也可知道是谁说谎。你和我们纠缠不清,是一点好处也没有的!”

 大笑三声跟着叹气

 华玉峰炫露这手功夫,登时把这两个僧人都吓得慌了。黑衣和尚首先软了下来,说道:“我们只是为了查明真相,适才有甚冒犯之处,还请华大侠莫要见怪。”言下之意,即是承认华玉峰所说的乃是“真相”了。华玉峰道:“好,只要你们相信我的说话,咱们纵然还不能算是朋友,但也不是敌人了。我也当然不会再与你们计较。”

 红衣喇嘛跟着说道:“好,我听你们的话,回去问一问西门化。待到我辨明真伪之后,假如的确是我上了西门化的当,错怪你们,我会回来向你们赔罪!”

 华玉峰道:“赔罪那可不必了,只盼你们别再上他的当就好啦。”

 红衣喇嘛冷冷说道:“假如这次真是上当的话,我已经不会放过他了。”

 这两个僧人走后,周剑琴笑道:“刚才真是吓得我手心里捏一把冷汗,却想不到华大哥你的功力恢复得如此之快!”

 华玉峰笑道:“我这功夫是给逼出来的,好在那个红衣喇嘛看不出我的虚实。”

 周剑琴诧道:“难道你抹掉他印在桌子上的手印,这种功夫还会是假的么?”

 华玉峰道:“功夫当然不假,不过假如那红衣喇嘛真个与我较量,我可是一点也没把握取胜。”

 周剑琴道:“你的功力分明已是胜过他了,何须对我也还如此自谦?”

 华玉峰笑道:“你不必再问了。如今我已经证明我能够对付第二流的敌人,你也可以放心前往洛阳了吧。”

 周剑琴道:“说实话,我现在反而更不放心了。”

 华玉峰道:“为什么?”

 周剑琴道:“这两个僧人的武功是不及西门化吧?”

 华玉峰道:“不错。但只要他们回去一说,料想西门化也要猜疑不定,更加不敢来惹我的。”

 周剑琴道:“那却未必。西门化这老贼奸猾非常,倘若这两个僧人又给他谎言骗信,难保他三人不会联手再来。”

 邓不留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方始哈哈哈笑了三声。但在大笑三声之后,跟着却叹口气。

 周剑琴莫名其妙,说道:“邓先生,你笑什么?既然好笑,为何又要叹气?”

 邓不留道:“我笑的是那两个秃驴上了我的当也不知道。”周剑琴诧道:“他们上了你的什么当?”

 怪郎中下药的神妙手段

 邓不留故意先卖一个关子,说道:“华兄,其实你是用不着耗损功力,吓唬那红衣喇嘛的。如今你又得从头做起,今天的功夫算是白费了。”

 原来华玉峰仅仅恢复三成功力,他显露了的那手神功,刚好把他恢复的这点功力消耗净尽。

 周玉琴这才明白邓不留叹气的原因,不由得大吃一惊,说道:“邓先生,你既然早已知道华大哥把他恢复的功力作了孤注一掷,为何还叫那两个僧人回道观去见西门化?要是他们给西门化说服,明天又再来过,岂不糟糕?”

 邓不留笑道:“这两个僧人莫说去不了洛阳,连龙湫道长那座道观,他们也是没法回去。”

 周剑琴莫名其妙,问道:“他们又没受伤,何以不能回去?”

 邓不留道:“他们虽没受伤,却已着了我的道儿。”

 周剑琴道:“着了你的什么道儿?”

 邓不留笑道:“他们着了我的迷药,我已算准时间,在他们离开此处之后,最多可以走五里路,就非昏迷不可。那座道观,离这里可有十里之遥呢。”

 周剑琴诧道:“你用什么法子下药的,何以他们毫无知觉?”

 邓不留道:“他们进来的时候,我不是给了他们每人一碗热茶吗?”

 周剑琴道:“可是他们都是一口也没有喝呀。”

 邓不留笑道:“要是他们喝下去的话,早已当场晕倒了。我下的蒙汗药是无色无味的,在滚热的茶水之中散发,他们也不会闻出什么气味。但吸了进去,过后方始慢慢发作。”

 周剑琴又喜又惊,说道:“怪不得人家称你为怪郎中,用药真是出神入化。既有救人的本领,又有害人的本领。难怪西门化也要忌惮你几分了。”邓不留道:“我也不是害他们,不过要他们睡个大觉,过了一天一夜,方能醒来。”

 华玉峰却道:“邓先生,你用这样的手法,虽然可免一时之患,但过后咱们却是要多添两个敌人了。试想他们着了你的道儿,还会相信你的话吗?”

 周剑琴道:“凡事有利也会有弊,我倒是赞成邓先生这样做的。其实,那两个和尚,依我看来,他们只是给你吓退罢了。并不是相信了你的说话才要回去找西门化晦气的。”

 周剑琴决定回洛阳

 华玉峰心里想道:“邓不留本是介乎邪正之间的人物,这次他敢于反叛西门化,已经是很难得了,我如何能够在他不过是开始改邪归正的时候,就以侠义之道来责备他?何况他作弄那两个僧人,也总是对我的一番好意。”于是转过话题,说道:“周姑娘,天就快要亮了,你可得准备动身啦。”

 周剑琴道:“我现在又不放心回去洛阳啦。”

 华玉峰道:“咱们不是已经说好的吗,为何你又反悔?”

 周剑琴道:“本来你在明天中午时分可以恢复五成功力的,但现在你的功力,已经耗掉,又要从头做起,我岂能不为你担心?”

 华玉峰道:“那两个僧人要在一天一夜之后方能醒转,那时你早已回来了。”

 周剑琴道:“我担心的是西门化不见他们回去,恐怕会亲自出马搜查。”

 华玉峰笑道:“正因为他们没有回去,西门化更加不敢亲自出马。”

 周剑琴道:“这却为何?”

 华玉峰道:“假定你是西门化的话,不见那两个僧人回去,你会怎样想呢?”

 周剑琴噘着小嘴儿道:“我恨死那个老贼,为什么要把我当作是他。”

 华玉峰笑道:“不过是假设而已。”

 周剑琴道:“假设我也不喜欢。”

 华玉峰道:“好,那就让我猜他的想法。那两个僧人没有回去,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在这山上根本找不到我们,一个是找到我们却给我们打败,非死即伤了。西门化本是要借刀杀人的,倘若是第一种情形的话,他何必白费气力再找一趟?倘若是第二种情形的话,他定然以为我的功力业已恢复如初,如何还敢亲自冒险?正因为那两个僧人过了明天就会醒来,你必须赶快到洛阳去请帮手。”

 周剑琴听他说得有理,说道:“既然如此,天一亮我动身就是。”

 华玉峰忽地想起一事,说道:“啊,有件事情,我倒是欠思忖了。”

 周剑琴道:“什么事情?”

 华玉峰道:“你那匹白马,恐怕有人认得。”

 邓不留道:“这个容易,我有办法。让它变换毛色就是。”

 周剑琴颇感奇怪,说道:“你这个大夫还会做染匠?药囊居然备有颜料?”

 心情变化

 邓不留笑道:“人家叫我做‘怪郎中’,我除了会医疑难杂症之外,多少还懂得一点改容易貌之术。”

 他拿出了三颗药丸,继续说道:“这是我自制的一种易容丹,本是作为变化肤色之用的,根据不同的年龄和身份,用上与之相应的易容丹,就可以得出配合你想假扮的那个人的肤色了。普通的人用半颗就可以,这匹马我估计则要用上三颗。这种易容丹不同普通的颜料,我把它的毛色改变,即使被大雨所淋,也不会脱色的。”

 当下他叫周剑琴做他助手,把易容丹开水给那匹马浑身上下泼湿,过了一会,马身干了,果然只见这匹白马已经变成黑马。

 周剑琴笑道:“本来是一匹很好看的白马给你变成这样丑陋,只怕我的爹爹见了,也认不出来。要怎样才能恢复它的本来面目呢?”

 邓不留道:“只有用我特制的另一种药丸开水,才可洗掉。”

 周剑琴笑道:“怪不得人家叫你‘怪郎中’,原来你懂得这么多古怪的玩意。”

 邓不留道:“你不要我给你改容易貌?”

 周剑琴噗哧一笑,说道:“你把我当作马儿么?”

 华玉峰道:“你换副容貌要好得多,这倒不是开玩笑的。”

 周剑琴想了一想,说道:“也好,我在洛阳的时候,曾经扮作小厮的,你仍然把我变作小厮吧。小厮骑丑马,大概还不至于惹人起疑。”

 她化好了装,不知不觉,天也亮了。

 “华大哥,今天你自己当心一些。我希望晚上就能回来。”

 “你不必为我担心,明天早上回来也还可以。”

 两人握手道别,虽然只是分别一天,却也不禁都是感觉到了依依难舍的别离滋味。

 这天天气很好,周剑琴快马跑了一会,金色的太阳已是照遍大地。周剑琴心头的一点阴翳,也好像是一小片的乌云在阳光之下顿时消失了。

 “我为什么还要害怕见风妹子呢,我应该为她和霍大哥祝福。我还要悄悄告诉她,我也是得到幸福的。”

 查问上官英杰下落

 不错,要说她完全忘记了霍天云,那是假的。但在她的心坎深处,霍天云的位置却是不知不觉的给华玉峰替代了。尽管他们正式‘相识’不过三天,她已是感觉华玉峰要亲近得多了。

 “世事真是奇怪,想不到我和他小时候一见面就吵架,现在却会变成了好朋友。风妹子要是知道了我交上这样一位好朋友,想必她也一定会替我高兴的。我要设法的是要她忘掉我过去所说的话。”想起了过去对霍天云的片面相思,想起了这几天与华玉峰相处的喜悦,阳光下周剑琴的粉脸更加红了。

 快马风驰,未到中午时分,她已是回到洛阳。

 她首先回到那家客店查问,老板一见到她,不觉皱起眉头说道:“小祖宗,我算是怕了你了。那天晚上你闹的是怎么一回事情,好在还没把其他客人吓跑。再闹的话,我不用做生意了。”

 周剑琴笑道:“你放心吧,这次我不是来给你添麻烦的。我只想问你,那两个客人还在这里没有?”

 老板说道:“你还问呢,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走了。是不是你得罪了他们?”

 周剑琴道:“那晚不过是点小小的误会,他们本来是我的好朋友,我怎会得罪他们?如今我就是回来向他们道歉的呵!”

 老板这才放下心上一块石头,说道:“他们也是这样说的,最初我还不敢相信呢。”

 周剑琴道:“啊,他们敢情是已经向你查问过我的来历了?”

 老板面上一红,说道:“我本来受过韩总镖头的吩咐,不敢说的,但,但──”

 周剑琴笑道:“但你毕竟还是说了。不要紧,我不会告诉韩总镖头的。你知道他们是去了哪儿吗?”

 老板说道:“不知道。不过推想他们既然知道你是韩总镖头介绍到我这里的人,想必他们也会到韩总镖头那里寻找你的。”

 周剑琴也是如此想法,无暇再和老板唆,便即离开那家客店,赶往中州镖局。

 中州镖局的总镖头早已得到报讯,她一踏进镖局,韩得志便即请她进入密室相谈。

 “周姑娘,恭喜你找回了令尊的坐骑,那个姓华的客人是什么人,听说你在那客店的那天晚上,就和他一起跑了。坐骑是你夺回来的还是他还给你的?”韩得志的消息极为灵通,客店主人虽没告诉他,他也知道。

 上官英杰不知下落

 周剑琴怔了一怔,说道:“韩叔叔,你真好眼力,你怎么看出了我这匹丑马就是那匹坐骑。”

 韩得志说道:“那姓华的客人到了洛阳的第二天,骑你那匹白马出城,晚上却是孤身回来。你是和他一起离开那间客店的,恕我说句不客气的话,我知道他的武功比你高明得多,倘若他是你的敌人,决不能让你回来。因此我猜想他已把那匹坐骑还给你了。一匹马的好是不好,不在于的外形是否丑陋,这点眼力我也还是有的。我猜想不透的只是白马何以变成了黑马?”

 周剑琴道:“此时说来话长,不过韩叔叔你是的确猜得不错,那人名叫华玉峰,说起来他的父亲还是我爹的老朋友呢。至于白马变黑,那是怪郎中邓不留给我变的。”

 韩得志诧道:“邓不留也会帮你的忙?”

 周剑琴道:“我这两天的遭遇慢慢再告诉你,现在我要先问你一件事情。”

 韩得志道:“什么事情?”

 周剑琴道:“这两天上官英杰有没有来过你这里?”

 韩得志道:“上官英杰?没有来过呀,我虽然曾因邓百川的关系认识他,和他可是没有什么交情的。”

 周剑琴大为失望,说道:“我以为他会到你这里来寻找我的。”

 韩得志道:“你已经见过他了?”

 周剑琴道:“我到那间客店,本来是想侦查华玉峰的,不料上官英杰和我的一个朋友正好住在华玉峰的邻房。”

 韩得志道:“啊,原来前天一早离开那间客店的那两个人就是上官英杰和你的朋友。但我得到的消息,却是那天晚上,你好像曾和那两个客人打过架?”

 周剑琴面上一红,说道:“这可是以讹传讹了,当时我因为还不想露出本来面目,是以避开他们而已。哪曾有过打架的事?”

 韩得志道:“那你现在为什么又急于寻找他们?”

 周剑琴道:“我想找他们去帮华玉峰的忙。”此时她才有功夫把这两天的事情简略的说给韩得志知道。

 “韩叔叔,你没有见过他们,但可有办法知道他们的消息吗?”周剑琴知道他在洛阳人面最熟,失望之余,唯有求助于他了。

 邓红玉的消息

 韩得志道:“我可以托人替你访查,不过洛阳城这么大,即使他们还没离开,也不知是躲在哪里。你可得有耐心等候才好?”

 周剑琴道:“你估计要多少时候才能打听到他们的消息?”

 韩得志眉头一皱,说道:“这是说不定的,凑巧的话,也许明天就可找到他们;不凑巧的话,十天半月都可能得不到半点消息。”

 周剑琴苦笑道:“今天晚上我就要走了。华大哥伤还未好,他在等着我回去呢。”

 韩得志不觉失笑,说道:“只有半天功夫,我如何能够给你找出一个人来?”

 跟着劝周剑琴道:“周姑娘,你一到洛阳,我就担心你的身份暴露。如今是不幸而言中,你已经给西门化这伙人发现了,我劝你还是早点回山寨去吧。洛阳官府耳目众多,更不是你适宜逗留之地。”

 周剑琴心烦意乱,口不择言,便即说道:“韩叔叔,我也不想连累你的。你既然有这担心,我马上离开此地就是。”

 韩得志笑道:“你又闹小性子了,我不是说你连累,我是为你着想。再说,你若是在洛阳出了事,我日后还有什么颜面见你爹爹?”

 周剑琴陪罪道:“侄女说话不当,请叔叔别怪。不过我的确是急着要赶回去的,既然找不到上官英杰,我唯有告辞了。”

 韩得志忽道:“且慢!”

 周剑琴道:“你想起了什么线索吗?”

 韩得志道:“上官英杰的消息没有,不过我昨天却听到另外一个人的消息。”

 周剑琴道:“谁的消息?”

 韩得志道:“邓百川女儿的消息。”

 周剑琴并不认识邓百川的女儿,但已知道她是在邓家遇祸之时和父亲同时失踪的,邓百川和金刀寨主交情不浅,周剑琴自也不免对她有点关心,于是问道:“那位邓姑娘怎么样了?”

 韩得志说道:“邓百川的女儿名叫邓红玉,嫁给洛阳名武师张铿的儿子张铣,邓家出事那天,她和丈夫都在母家。张铣遇害,她和父亲却失了踪。”

 周剑琴道:“这些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韩得志道:“你别心急,我还未说完呢。他们父女生死之秘如何,武林中人大家都是很关心的,但却打听不到他们下落。昨天我才得到一个秘密消息,说是邓姑娘曾在她的夫家出现。但邓百川是死是生,却还未知。”

 周剑琴连忙问道:“她的夫家在哪里?”

 发现邓红玉曾回夫家

 韩得志道:“张家和邓家都在北邙山下,不过一在山南,一在山北,山路迂回,从邓家走到张家,少说也还得走个六七十里。那个地方很不好找,外人很容易在山中迷路的,我给你画张地图。”

 他一面画图,一面继续说道:“邓红玉的公公张铿年过六旬,早已告老回家纳福。不料风波突起,他的亲家遭受惨祸,连累他的儿子丧生。祸事发生之后,第二天他也弃家出走了。

 “张家所在的那个山村,除了张家,还有两家猎户,大前天晚上,其中一家猎户的儿子,半夜起来,巡视他所布置的陷阱有没有捉到野兽,忽见一个女子从张家出来,行动如风,转瞬不见。不过在那一瞬之间,他已认出是张家的媳妇邓红玉了。”

 周剑琴问道:“那么他有没有去探个明白,邓红玉是回家居住的,还是转来一趟,马上又走的?”

 韩得志道:“邓家这件祸事在洛阳传得沸沸扬扬,张铿弃家出走,谁也知道他是自忖对付不了杀子的仇人,故而暂且避祸的。那家猎户人家怎敢沾惹这种江湖上仇杀之事?自是把邓家视为是非之地了。在那年青猎人发现邓红玉的第二天,张家的门户也还是紧闭的。他爹爹怎也不许他去探问,也不知道里面是否住有人。”

 周剑琴道:“那家猎户既然如此胆小,这消息你又怎么得知?”

 韩得志道:“那个年青猎人胆子较大一些,我们镖局有个趟子手和他是郎舅之亲,说起邓家那件案子,他才敢悄悄告诉他的姐夫的。”

 周剑琴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韩得志道:“我是昨天方才知道的。”

 周剑琴道:“你不是想要知道邓家父女下落的吗,你为什么不去探访?”

 韩得志道:“按说我是应该去探访一下的,不过后来一想,张邓二家为避强仇,行踪未必愿意给外人知道。而且这两天,我也有点事情,恐怕离不开镖局。”

 周剑琴笑道:“韩叔叔,你恐怕也是怕惹祸吧?”

 韩得志给她说中心事,面上一红,勉强笑道:“侄女,我有多少本事,你爹爹是知道的。我远远比不上邓百川,连张铿也比不上。他们亲人遇害,都要躲避强仇,我去了又能帮得了他们的什么忙呢?何况我这间镖局也还有一百几十个人靠我吃饭呀!”

 只盼碰上上官英杰

 周剑琴道:“韩叔叔,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别多心。”

 韩得志继续说道:“令尊和邓老镖头是老朋友,我把这消息告诉你,是想你回去告诉令尊,也好让他稍为放心。倘若令尊要派人来帮忙邓百川的话,也可以知道他的住址。但贤侄女,你是去呢还是不去,我倒不便替你出主意了。你年纪轻,心肠热,我要是劝阻你的话,你可能反而不高兴我的。但说句老实话,我倒是有点担心你去冒这种险呢。”

 周剑琴笑道:“韩叔叔,你是一番好意,我怎会怪你?不过,你也不用替我担心,我的本领虽然帮不上邓家的忙,但好在有这匹坐骑,当真碰上强敌的话,要逃大概还可以逃得脱的。”

 说到此处,韩得志的地图已经画好,周剑琴取了地图,便即告辞。

 此时日已过午,周剑琴出了洛阳城,暗自思量:“北邙山邓家所在之处离洛阳约有百里之遥,还要再走七八十里,方到张家,一来一回就要多走三百多里了。这匹马虽然跑得快,今天晚上,也是无论如何,不能赶回去见华大哥了。”

 随着快马奔驰,她的心情也是患得患失,起伏不平。

 她挂念华玉峰,恐怕她不能依时回去,那两个僧人已经醒来,华玉峰就有可能遭遇西门化前来找他为难的危险。

 但她也希望能够在张家碰见上官英杰和风鸣玉,有他们两人一起回去,即使宇文成都伤,也不用害怕敌方了。

 “上官英杰按说是应该到中州镖局找韩叔叔打探我的,他为什么不来,料想是碰上更紧要的事情了。他和邓百川是忘年之交,那天晚上我也曾听得他和风妹子说,无论如何,他也要找到邓家父女的。很可能他也是得到了那位邓姑娘的消息了。”周剑琴心想。

 山路崎岖,且又乱草遮径,曲折迂回,很不好找。周剑琴虽有地图,也曾走了几段冤枉路。好不容易按图找到隐藏在山坳处的张家,已是入黑时分了。

 周剑琴正想过去,忽听得有人一声轻叹,声音似曾相识。

 周剑琴心头卜通一跳,定睛望去,只见那个人已经出现在张家的门前了。

 另一个人

 暮霭苍茫之中,两人打了一个照面,这霎那间,不由得彼此都是呆了。

 大大出乎周剑琴意料之外,这个人并不是上官英杰。

 ※       ※       ※

 这个人是谁,请恕作者暂且卖个关子容后再表。如今先说上官英杰的遭遇。

 上官英杰和风鸣玉到了哪里去呢?

 那天晚上,上官英杰向客店老板查问周剑琴的来历,得到答案之后,便即回去准备告诉风鸣玉。

 这间客店是洛阳城最大最好的一间客店,本是富家的别墅,其后改为园林式的客店。上官英杰住的这间房间,又是客店最好的两间上房之一。(另外一间邻房,住客就是华玉峰。)这两间相邻的上房处在园中一角,和其他房间,有假山池塘隔开。

 上官英杰刚刚绕过假山,只见风鸣玉已是出现在假山脚下,“咦”了一声,说道:“上官大哥,原来是你回来了。”一面说一面上前迎接他,朦胧的月色之下,隐约可以察觉她的脸上现出一丝迷惘的神色。

 上官英杰道:“你怎么不在房中等我?”他们本来是说好了由上官英杰去独自查问,风鸣玉在房中等他的。

 风鸣玉似乎惊疑未定,先问他道:“你回来的时候,有没发现别的人?”

 上官英杰道:“没有呀。听你刚才的口气,你好像奇怪是我回来?你以为是谁?”

 风鸣玉道:“我也不知道刚才是不是那个姓华的曾经回来过。”

 上官英杰道:“他和金刀寨主的女儿一起跑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避开我们,但既然他不愿意和我们见面,料想也不会是他回来的吧?”

 风鸣玉惊喜交集,说道:“哦,你打听清楚,那个小厮,的确是剑琴姐姐?”

 上官英杰说道:“老板并不知她的身份,也不知道她是女扮男装。不过据那老板所说,我猜必定是你的周姐姐无疑。”当下将那小厮是韩得志荐来给那老板的事情告诉风鸣玉知道。

 风鸣玉叹了口气,说道:“这么说一定是周姐姐了。她可能是已经听到我们的谈话,是以不愿意再见我了。”

 上官英杰说道:“但咱们总还是要找到她的。是吧?”

 猜疑不定

 风鸣玉一片迷茫,半晌说道:“按说我是应该去找她的,但此际我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上官英杰说道:“周剑琴和那姓华的客人一起离开,依此看来,刚才我恐怕是误会他了。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怀疑那姓华的曾经回来过?”

 风鸣玉说道:“你去了没有多久,我忽然听得窗外有人轻叹,我赶忙追出去,那人的身法好快,转瞬就不见了。不过那背影却像是个熟人。我正自打不定主意要不要出去追他,你就回来了。”

 上官英杰也不禁怀疑起来,说道:“那姓华的武功很高,假如那个人不是他的话,还有谁有这样本领呢?”要知风鸣玉的轻功已是比上官英杰还好一些,那人的轻功更在风鸣玉之上,当然不会是西门化这伙人了。

 上官英杰继续说道:“不过,听你所说,这人一声叹息之后,便即离开,又似乎对咱们并无敌意。”

 风鸣玉道:“我就是觉得他的这声叹息出奇。”

 上官英杰心念一动,不禁又再问道:“你觉得那人的背影好熟?”

 风鸣玉道:“是呀,所以我最先想到的,不是你来和我开玩笑,就是那姓华的回来了。”

 上官英杰微笑说道:“那你有没有怀疑是第三个人?”

 风鸣玉神情有点异样,凤眼低垂,茫然说道:“有的。但我想这个人是决计不会在这里出现的。”

 上官英杰说道:“世事难测,那也说不定啊。我也在怀疑一个人,咱们都说出来,看看是不是相同的人?”

 两人同时说出三个字来:“霍天云!”

 风鸣玉说道:“霍师兄早已回天山去了,他说过不会在三两年内再下山的。怎的会在这里出现?”

 上官英杰说道:“咱们回房间里再商量吧。假如那人真是霍天云的话,他突然来到这儿,一定是有更紧要的事情找你的,不会半句话也没交代,便即离开。”

 上官英杰的判断不错,回到房间,只见桌子上果然留下一封信。

 风鸣玉连忙拆开来看,那封信并没署名,但字迹却是认得。

 霍天云的信

 风鸣玉道:“啊,上官大哥,这封信是写给你的。”

 上官英杰道:“是谁写的?”

 风鸣玉道:“看字迹倒像是我的霍师哥。不过我还不敢确认,我只见过他给我爹题墓碑的字。上官大哥,对不起,我已经看了第一行,底下的,你自己看吧。”

 上官英杰笑道:“你霍师兄给我的信,料想不会不提到你的,何须避忌,一起看吧。”

 他这一次又猜中了,只见那封信写的是:

 “上官兄:邓老镖头父女已回北邙山北张家疗伤,盼兄从速往晤。

 “附笔:鸣玉有吾兄照顾,弟可放心。请转告玉妹,其父临终之嘱,当时弟因不愿伤老人之心,不敢在其弥留之际,即持异议。料玉妹之心,亦与弟相同也。一错不宜再错,请玉妹莫将此事放在心上。作为罢论可也。”

 不必署名,看了这一段“附笔”,已是可以知道,写这封信的必定是霍天云无疑了。

 上官英杰苦笑道:“想必是你的霍师兄看见咱们同在一间房间,引起了他的误会了。”

 风鸣玉茫然问道:“上官大哥,他要和我退婚,你说我该怎么办呢?”心里自思:“当时我答应爹爹把我的终身许配给他,的确是和他信上所说的想法一样。”

 上官英杰怔了一怔,连忙说道:“怎么办,当然是去立即找他,向他解释一个明白啊!”

 风鸣玉喃喃说道:“向他解释?怎样解释?”

 上官英杰说道:“见到了他,我会向他说的,咱们这就去吧。”

 风鸣玉道:“去哪里?”

 上官英杰不觉笑道:“你真是有点胡涂了,信上不是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吗?当然是去北邙山北的张家啊!即使他不在那儿,也可以探听到他的消息的。”

 风鸣玉道:“那么找周姐姐的事呢?”

 上官英杰道:“只好从缓了。邓老镖头在张家养伤,咱们怎能不赶去为他防护,何况还有你师兄的事呢?而且我想,周剑琴既然要避开咱们,恐怕也不会回去中州镖局了。”

 风鸣玉心乱如麻

 风鸣玉听他说得有理,说道:“好,那咱们回来,再去中州镖局。”

 上官英杰笑道:“也许在咱们回来之前,你的霍师兄已经找到了周姑娘了。”此时已是天亮时分,两人便将动身。

 上官英杰曾经去过张家,不用找人带路。他生怕邓百川伤还未,无人照顾,会有危险。于是三步并作两步,匆匆赶路,走得很快。在路上很少和风鸣玉交谈。

 风鸣玉却不似他的心无旁骛,恰恰相反,而是心乱如麻。

 “见了霍师兄,我该说些什么好呢?”尽管上官英杰答应替她解释,但她自己也总得表示态度才行。

 要知霍天云写的是一封退婚信,她倘若要配合上官英杰的“解释”的话,就该重申维持婚约的决心的。

 她第一次答应这头婚事是顺从临终老父的意思,但第二次答应的话,就是出于自己的心愿了。

 “霍师兄要和我退婚,难道我非嫁他不可?”本来她对嫁给霍天云一事,在此之前,虽然也曾反复想过,却没怎样深思熟虑,似乎是无可无不可的。不知怎的,此际却起了这个念头了。

 第二个念头跟着从心头升起:“周姐姐对霍师哥那样痴情,霍师哥虽然对我说是和她性情不投,但相处久了,也会改变的吧?其实他们也算得是很适合的一对的。上官大哥希望他找着周姐姐,不知上官大哥是否也有这个意思?”她想问上官英杰,但见上官英杰专心赶路,而自己也忽地感到有点难以启口,终于还是没有问他。

 她可没有想到,她的心情会有变化,周剑琴的心情也是会有变化的。

 一路上胡思乱想,不知不觉已是到了北邙山脚了。

 他们虽然走得很快,但因在路上总是不便施展轻功,此时已是暮霭含山的时分了。到了山上,他们没了顾忌,这才敢施展轻功,一口气跑了几十里山路,来到隐藏在山坳中的张家,月亮正在开始升起。

 上官英杰忽地“啊呀”一声,叫道:“不好!”

 风鸣玉似是在梦中给人惊醒,吃了一惊,问道:“什么不好?”

 上官英杰说道:“我好似听得隐隐有兵器碰击之声,只怕张家是来了敌人了。”

 两人飞跑过去,果然不出所料,真的是来了敌人。而他们来得也恰是时候。

 高呼酣斗

 转瞬之间,张家已经在望,不但兵器碰击的声音听得见,屋内各人高呼酣斗的声音也听得见了。

 “好呀,来吧!我拚了这条老命不要,杀你们一个够本,杀你们两个就有了利钱!”正是邓百川的怒喝声。接着“蓬”的一声,似乎是有人给他踢了一个筋斗。

 “这老头儿扎手得很,连老前辈,你快来呀!”一个陌生的声音。料想是围攻邓百川的敌人之一。

 与此同时,另一个人也在叫道:“好泼悍的婆娘,叫你知道我的厉害!”这个人的声音又是熟识的了,听得出就是那个“阎王笔”罗大魁。上官英杰和风鸣玉都曾与他交过手的。

 罗大魁那“厉害”二字刚刚吐出,紧接着便是一阵暴风骤雨般的金铁交鸣之声。罗大魁大叫道:“师叔,你打发了那小子没有?”看情形似乎他是吃了一点亏,要请援兵了。

 上官英杰心头稍宽:“原来是罗大魁这班鹰爪孙,看情形邓家父女还可以支持住。”

 就在此时,只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好小子,适才夸下海口,怎的就要跑了?老夫现在没功夫取你性命,便宜你了!”

 上官英杰是个武学的大行家,在这瞬间,已听出了一方是用判官笔,一方是用青钢剑,用判官笔的那个最少接连攻了十七八招。上官英杰吃了一惊,不知此人是友是敌,心里想道:“此人本领恐怕只有在我之上,不会在我之下。用剑那人能够在他急攻之下,安然脱身,本领也是不小。”蓦地瞿然一省:“使判官笔的这个人,莫非就是罗大魁的师叔?”他本来以为敌方没有高手的,此时却是不禁暗暗吃惊,为邓百川捏了一把冷汗了。连忙加快脚步,使出“八步赶蝉”的轻功,一面跑一面大声叫道:“鼠辈休得猖狂,上官英杰来了!”自报姓名,用意倒不在于震慑敌人,而是要鼓舞邓百川的斗志。

 他已是跑得飞快,但风鸣玉的轻功比他更胜一筹。上官英杰刚到门前,风鸣玉已是飞身进屋。

 在这瞬间,她和上官英杰的心情却又是各自不同。上官英杰由于为邓百川担心,他想要知道的是那个最厉害的敌人是谁。而风鸣玉则想知道罗大魁口中的“小子”是哪一个?

 她刚掠过墙头,陡地一股劲风已是迎面劈到。

 碰上罗大魁的师叔

 幸而风鸣玉轻功了得,一个“风落花”的身法,在间不容发之际,刚好避开。但给这股掌风一逼,也是为之呼吸不舒了。她来不及看清楚对方是谁,唰的一剑就刺过去。

 这一招“白虹贯日”,是把家传的快刀刀法化为剑法的,闪身、拔剑、还招,三个动作,一气呵成,当真是快如闪电!

 那人似乎也想不到她的剑法如此精奇狠快,“噫”了一声,衣袖给剑锋削去一幅,要不是缩手得快,掌心只怕就要开了一个窟窿。

 那人吃了一惊,说道:“瞧不出你这臭丫头倒有几分本领,但要和我动手,你还不配,给我撒剑吧!”说到“撒剑”二字,他的手里已是握着两支判官笔。双笔一分,左点“期门”,右点“气海”,这两处都是人身的要害穴道。

 风鸣玉这才看得清楚对方是个童颜白发的老头,见他笔势凌厉,心头也是不禁为之一凛:“这老头儿的点穴可比号称阎王笔的罗大魁厉害多了!”当下连忙力贯剑尖,还了一招“玉女投梭”,“当当”两声,把对方的一双判官笔荡开。

 这老头的点穴功夫委实是非同小可,最初他本以为只要自己的判官笔一出手,风鸣玉手中的青钢剑非给他打落不可,判官笔余力未衰,还可以同时点中她的两处大穴。不料风鸣玉既没“撒剑”,穴道也没给他点着。他不敢再轻敌了,登时把看家本领拿了出来。

 只见他左笔一拖,右笔一带,只是两个简单的动作,风鸣玉的阳维、阴维、任、督四脉的八处穴道,已是全都在他笔影笼罩之下。

 原来这个老头儿不是别人,正是罗大魁的师叔连占山。

 西门化和宇文成都等人到龙湫道人那座道观聚会,还留下几个东厂的卫士在洛阳附近侦查邓百川的行踪的。

 邓百川父女回到张家养伤,给那些人打听到消息,他们不知西门化与宇文成都聚合的地方,但却知道罗大魁有个师叔住在附近。他们不敢前往张家捉人,于是就跑去求连占山帮他们的忙。

 恰好罗大魁也正在求他师叔出山,本是份属同僚的这伙人和他在连家碰上了。罗大魁由于受过宇文成都与西门化的气,不想让他们分了“功劳”,便和师叔径往张家。

 连占山连遇强敌

 邓百川是镖行中数一数二的人物,武功深浅如何,连占山早已知道。二十年前,他也曾想过劫邓百川的镖的,后来没有下手,并非因为害怕打不过邓百川,而是因为他在计划劫镖之前,碰上一个十分厉害的对头,给那对头逼得他金盆洗手了。

 此次师侄邀他出山,他暗自思量:“二十年前,我自问已是可以较邓百川稍胜一筹,如今我这双笔点四脉的功夫业已练成,即使邓百川没有受伤,料他也决计打不过我。”于是欣然应邀,偕同师侄罗大魁,与及另外三个东厂卫士来到张家。

 他本以为这次不会碰上什么强劲的对手的,最厉害的料想也只是邓百川而已。哪知他一来到,就碰上一个蒙面的少年,剑法精妙之极,斗了数十招,他兀是占不到便宜。但不知怎的,那蒙面少年却忽然在胜负未分之际,先逃跑了。

 接着他就碰上了风鸣玉。他一见风鸣玉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比那蒙面少年还更年轻,当然不会把她放在眼内。正是因此,他初时为了保持身份,是以不屑使用兵器,而想空手抓着风鸣玉的。

 哪知空手夺剑,险些吃了大亏;此际,他非但是用了兵器,而且是使出了双笔点四脉的看家本领了,急切之间,想胜风鸣玉也还是不能!

 连占山又是吃惊,又是羞愧,心里想道:“他们把我当做靠山,指望我替他们捉拿邓百川的,如今我要是连一个黄毛丫头也打不过,岂不给他们轻视?给他们轻视还是小事,传了出去,我还有何面目重走江湖?”

 他一急之下,登时把双笔点四脉的功夫全使出来,攻势有如暴风骤雨,笔尖所指不离风鸣玉的要害穴道。虽然只是一双判官笔,但使到急处,却令风鸣玉感觉是有如十几个点穴高手,从四面八方向她攻来一样。

 风鸣玉暗暗叫苦,自知久战下去,必败无疑。正想用父亲临终之前所教的三绝招和对方一拚,纵然拚个两败俱伤,也不顾了。

 就在此际,上官英杰已经来到,一伸玉箫,把连占山的判官双笔接了过去,说道:“风妹子,你进屋内帮邓老镖头吧。我来对付这老贼!”

 风鸣玉抽出身来,游目四顾,和连占山交手的那个人早已不知去向。风鸣玉无暇找他,只好希望他在屋内,于是便冲进去。

 箫笔争强

 风鸣玉跑开之后,连占山一面是松了口气,一面不觉又是有点担忧。心里想道:“今天真是晦气,接连碰上两个厉害的小辈。这个小子大概没有那小丫头那么厉害了吧?”但担忧的却是,风鸣玉的剑法精妙无比,连自己也未必有把握胜得了她,她跑进屋内,师侄罗大魁加上另外三个卫士,恐怕也是敌不过她了。

 他急于挽回颜面,也急于去援助师侄,于是向上官英杰立施杀手。

 上官英杰早有准备,一声冷笑,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以为就只你会点穴么?”

 玉箫挥出,“当”的一声,把连占山的判官笔拨开,顺势便点他的奇经八脉中的七处穴道。

 连占山吃了一惊:“这小子的点穴手法怎的如此怪异?他这玉箫也是一件宝贝!”不过他的点穴功夫,的确也是非同小可。判官笔趁着那一荡之势,也是疾点上官英杰的四脉七穴。

 双方以攻对攻,相互制,结果谁也没给对方点着,但彼此也都是捏了一把冷汗了。在这样奇快的对攻之下,谁若稍有不慎,都有给点着死穴的危险!

 上官英杰虎口微感麻,暗自想道:“幸亏我有这管暖玉箫,否则只怕当真不是他的对手!”斗到急处,他忽地抽出空暇,把玉箫凑到口边一吹,连占山只道他的箫管里藏有暗器,忙把双笔挥舞,护着面门。他练有沾衣十八跌的内功,不怕暗器打着身子。

 哪知玉箫吹出的却是一股暖气,说也奇怪,被这暖风拂面,竟似如沐春风,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原来这暖玉箫是件武林异宝,练过武林天骄这派内功的人,可以从暖玉箫吹出一股令人筋疲骨软的罡气。

 连占山喝道:“你捣什么鬼?”连忙默运玄功,提起精神,再施杀手。他的内功造诣远在上官英杰之上,暖玉箫吹出的罡气伤不了他。不过虽然伤不了他,却也令得他分心应付,功力要打一点折扣了。

 上官英杰趁这机会,连连抢攻,一管玉箫,顿时也化作了重重箫影。碧绿色的光华紧紧裹住对方的一双判官笔。霎那之间,遍袭连占山的奇经八脉。

 连占山蓦地想了起来,失声叫道:“你这是惊神笔法?”上官英杰笑道:“不错,算你识货!”

 一山还有一山高

 连占山吃了一惊,心道:“原来这小子乃是武林天骄的传人,怪不得如此厉害!”

 上官英杰接连抢攻了十七八招,笑道:“你这双笔点四脉的功夫虽然不错,可是要想抵敌惊神笔法,至少还得多练十年。你服输了吧?”

 连占山如何肯向一个后生小子低首服输,大怒说道:“武林天骄复生,我也要和他一决雌雄。你这小子胆敢在我跟前放肆!”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自己的双笔点四脉功夫的确是比不上人家的惊神笔法。不过他也有胜过上官英杰的地方,那就是他的功力较高,临敌的经验也较丰富。虽然未必可操胜券,料想也不至于就输给了这个后生小子。

 一个是招数精妙,一个是功力深湛。双方各以所长,攻敌所短,果然打得个难分难解。不过功力深厚的利于久战,连占山在目前的情形之下,却是不能久战了。他牵挂着师侄,自是难以专心应敌,只想早点打退上官英杰。高手比拚,哪容急躁,他急于求胜,反而连遇险招。连占山只好暂时把师侄的安危置之脑后,全力与上官英杰周旋,这才扳成平手。自叹倒霉,碰上的后生小子,黄毛丫头,竟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忽听得他的师侄的声音叫道:“师叔,风紧,扯呼!”但声音并非从屋内传来,听声辨向,他的师侄已是在张家屋后的那座松林之中。

 原来罗大魁最为溜滑,一听得上官英杰的声音,又见风鸣玉已经冲进屋内,他是曾经吃过这两个人的亏的,如何还敢应战?当下脚板底抹了油,立刻先溜。逃到了松林之中,不见有人追来,这才敢呼唤师叔。

 屋子里面,还有三个东厂卫士,他们不知风鸣玉的厉害,见进来的不过是个十多岁的小姑娘,谁也没将她放在心上。

 风鸣玉踏进屋内,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面带病容的老者背靠墙壁,空手抵敌一个挥舞双刀的卫士;另一个老头使一柄长剑,独战两名卫士。但此际,本来和罗大魁恶斗的那个少妇,由于对手跑掉,正在跑上去帮他的忙。

 风鸣玉看了一眼,便知和病老头交手的那个卫士本领最强。少妇和另一个老头联手,则是可以稳占上风。心想:“这病老头想必就是邓百川老镖头了。那少妇是他女儿,另一个老头料是他的亲家张铿了。我且先上去助邓老镖头一臂之力!”

 击败敌人

 风鸣玉刷的一剑刺将过去,那人是东厂卫士中的一流好手,本领甚是不弱,反手一刀,居然能够挡开了风鸣玉的第一招。

 刀剑相交,“当”的一声,风鸣玉虎口微感酸麻,但剑势未衰,倏的就反弹出去,只听得“嗤”的一声,那人的衣领已是被她剑尖挑开,只差少许,就要刺进他的喉咙。

 那人这才知道风鸣玉的厉害,说时迟,那时快,风鸣玉第二招又到。那人不敢怠慢,忙把双刀舞得霍霍生风,全力抵御。风鸣玉试了第一招,已知他的内力深厚,在己之上,当下使了一招以巧降力的剑法,剑走轻灵,一翻一绞,登时把那人的一把钢刀绞脱了手。

 那人手使双刀,本是同时应付邓百川和风鸣玉的,此时由于风鸣玉的剑招来得太过凌厉,他不能不把双刀都用来对付风鸣玉。他打的是如意算盘,以为全力一击,立刻便可把风鸣玉击退,那时再回过头来对付邓百川的拳脚也还不迟。

 哪知恰恰和他打的如意算盘相反,不是风鸣玉给他击退,反而是他的一把钢刀给风鸣玉打落了。邓百川由于伤还未,被他所困,有如“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满肚皮闷气,正自无处发泄,那人钢刀一落,他奋起就是一拳。大吼声中,打得那人脑袋开花,登时倒地身亡。

 张铿最初抵挡那两个卫士,不免屈处下风,待到邓红玉上来帮他的忙,主客优劣之势亦是立刻逆转。

 那两名卫士一见本领最高的同伴给邓百川打死,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恶战,拔脚便逃。邓红玉喝道:“哪里跑?”一刀劈去,劈伤一个敌人。她也是伤还未的,不过伤得没有父亲之重,这一刀在那卫士肩头砍开了一道裂缝,伤得颇是不轻。但对那卫士来说,已是不幸中之幸了。要是邓红玉身上没伤的话,这一刀就可要了他的性命。

 邓百川用力太甚,打死了那名卫士,不由得气喘吁吁。张铿和他女儿顾不得追赶敌人,赶忙过来将他扶稳。

 邓百川道:“我不碍事,多亏这位女侠,红儿,你还不赶快替我谢她。”

 风鸣玉道:“不要谢我,我是和上官大哥一起来的。最厉害的那个敌人,全靠他抵挡呢。”

 邓百川又惊又喜,说道:“是上官英杰来了么?怪道我听见好似他的声音。啊呀,你们不要顾我了,赶快出去帮他的忙吧!”

 风鸣玉道:“那老贼本领虽强,上官大哥料想也不至于输给他的。”

 各自诧异

 话犹未了,果然便听得连占山在外面叫道:“好小子,今日我暂且放过你,日后再决雌雄。”上官英杰笑道:“随时奉陪。但此刻我却没功夫追你,你要逃就放你逃吧。”原来连占山见同来的不是死伤就是逃跑,他生怕风鸣玉又再出来,和上官英杰联手攻他,当然也唯有走了。

 上官英杰走了进来与邓百川相见。两人皆是欢喜非常。上官英杰迫不及待的首先问道:“邓老镖头,霍天云是不是曾经到过你们这里,你知道他在何处吗?”

 邓百川也几乎是和他同时说话:“啊,上官老弟,原来你就是丐帮请来保护我的人!这几天倒是煞费我的疑猜了!”

 两人各自把话说,不觉都是同时一呆。“霍天云,他是什么人?嗯,这个名字我倒好似听得有人说过,但我却并不知道他呀!”邓百川说道。

 “怎的你以为我是丐帮请来的?我与丐帮从无来往。这是怎么一回事请?”上官英杰也是诧异非常,同时说道。

 邓红玉笑道:“爹爹、上官大哥,你们各说各的,怎能说得清楚?还是一个个说吧。”

 上官英杰哑然失笑,说道:“对,是我心急了些,邓老镖头,你先说。”

 邓百川道:“那天我家突遭奇祸,你是知道的了?”

 上官英杰道:“我正是为了此事,到处找寻你们父女。直到昨晚,才知你们已经回来。”

 邓百川诧道:“你怎么知道?”

 上官英杰道:“你先说了你的,我再告诉你。”

 邓百川道:“那天我受了重伤,不幸中之幸,红玉的伤还不算太重。她背我逃到一个丐帮弟子家里避难。那丐帮弟子马上用飞鸽传书,把事情禀告他们丐帮的帮主陆昆仑。直到五天前,才接到陆帮主的飞鸽传书,叫我们尽可放心回家养伤,他已经派了高手前来保护我们了。”

 邓红玉补充道:“那丐帮弟子是居无定址的,而且他不过是个三袋弟子,武功只能说是普普通通。由于他惹不起强仇,我们躲到他那里,半个月中已经搬了三次家了。”

 邓百川继续说道:“丐帮帮主一诺千金,他说的话我当然相信得过。不过,敌人太厉害了,我还是不大敢就回到自己的家里。只好躲到亲家这里。但我奇怪的是,丐帮帮主只说已有高手来到,却没告诉我那高手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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