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回 妒火攻心挥利剑 情场失意走他乡

 心念未已,只见严浣接连又遇上两次险招,孟明霞正要不顾一切跳下去帮助表姐,忽听得谷涵虚猛地一声大喝,就似平地起了一个焦雷。

 张元吉心头一震,不知不觉退了几步,乔元壮给他一掌迫退,谷涵虚冲了出去,喝道:“且慢动手,听我一言!”

 那瘦长汉子冷笑道:“你做出了这等好事,还有什么好说?”

 谷涵虚指着瘦长汉子道:“我道是谁,原来阁下乃是插翅虎段点苍的师弟!”严浣失声叫道:“他是飞豹子吗?”谷虚涵道:“不错,插翅虎的师弟就是飞豹子褚青山!”

 原来“插翅虎”段点苍乃是“滇南七虎”的首领,那一次严声涛在小金川遭遇“滇南七虎”,所受的伤就是段点苍给他的。“飞豹子”褚青山不在“滇南七虎”之内,但本领却非但高过其他“六虎”,而且还在他的师兄“插翅虎”之上。

 严声涛和“滇南七虎”结了梁子,恐防褚青山会来助他师兄报仇,曾与女儿说过此人,并且提醒女儿,即使是在出嫁之后,与丈夫同走江湖,遇上此人,也必须小心在意。想不到父亲要她提防的这个“飞豹子”,今晚却和她的未婚夫一起来了!

 严浣吃了一惊之后,心里也就登时明白了:“原来是这褚青山通风报讯,把张元吉带来‘捉奸’的。想必是滇南七虎在那次大败之后,恨极了谷大哥,不知怎样给他们打听到了我们二人早有交情,告诉他的师弟,叫他师弟暗中侦察我们的。”

 褚青山怔了一怔,但随即就若无其事地哈哈笑道:“阁下真好眼力,居然看出了我的家数。不错,我就是飞豹子褚青山,是又怎样?”

 谷涵虚朗声说道:“你们是武当派的名门弟子,和这样一个黑道上恶名昭彰的人物混在一起,不害羞吗?你们知不知道滇南七虎正是川西大侠严老前辈的仇人?”

 张元吉冷笑说道:“茄子不是长在桃子树上,姓谷的,你不要把两件不相干的事情扯在一起!你、你、你玷污了我的未婚妻,说什么我也不能放你过去!”

 谷涵虚道:“我却替你可惜,只怕你上了奸人的当!”张元吉道:“不用你这样好心!我也不听你花言巧语!”

 乔元壮也冷笑说道:“你自己就是一个邪恶之极的奸徒,还有脸指责别人?老实告诉你吧,我们不但知道褚大哥的来历,而且还要和褚大哥一同去见严老前辈的。明人不做暗事,我们并不怕严老前辈知道,哈哈,我们倒是怕你没有脸再见严老前辈呢!”

 褚青山冷笑道:“何必与他多说废话!”乔元壮道:“不错!”和身扑上,一招跨虎登山,横掌向谷涵虚门面击去。他以武当派第二代弟子的身份,给谷涵虚打得他面上开花,如今眼看胜利在望,当然是要誓报这一记耳光之辱了。

 张元吉一见师兄出手,不假思索,唰的也是一剑刺去。他们师兄弟惯于联手对敌,一掌一剑,配合得妙到毫巅,张元吉的剑势尤为凌厉。褚青山喘息已定,在冷笑声中,亦已纵身扑上。

 谷涵虚的伤虽然不重,但已不耐久战,他知道倘若再让这三人再次合围,自己想要脱身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当下突起怪招,以掌挡剑,以剑刺掌。乔元壮练的是绵掌功夫,功力甚高,差不多已练成了击石如粉的本领。但无论如何也还是不敢以血肉之躯,来挡谷涵虚挟着劲风刺来的这一把明晃晃的利剑。

 乔元壮缩手不迭,说时迟,那时快,谷涵虚的左掌已是劈到了张元吉的胸前,张元吉一剑刺出,陡然间只觉虎口一麻,那柄长剑已是给谷涵虚劈手夺去!本来以张元吉的本领,绝不会这样轻易便给他夺了手中的兵刃,但因谷涵虚“声东击西”的战术使得恰到好处,拆散了他们师兄弟的防御;同时张元吉也想不到对方竟如此大胆,只凭肉掌,就敢来夺他利剑,是以冷不及防,给谷涵虚施展“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只是一个照面,长剑登时易手。

 谷涵虚喝道:“原物奉还!”把夺来的长剑飞出,但却向着褚青山飞去。褚青山可没有接剑的功夫,慌忙闪开。乔元壮见谷涵虚掷剑这招,正是武当派“苍龙掉尾”的招数,心里又是吃惊,又是诧异,当下便硬着头皮飞身跃起,把手一抄,用本门的“接剑式”,把师弟的长剑接了下来。他的剑术不及师弟,掌上的功夫却比师弟强得多,接下长剑,居然没有受伤,稍稍保存了一点颜面。

 此时谷涵虚已经突围而出,跑到前面七八丈的密林之中。但却不知怎的,突然停下了脚步,严浣大喜叫道:“谷大哥,快跑!不必为我担心,谅他们不敢对我怎样?”

 季元伦、梁元献左右夹攻,杀得严浣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严浣分心说话,给对方可乘之机,只听得“当”的一声,头上的一根玉簪给梁元献一剑削断。

 季元伦冷笑道:“不错,我们看在你爹爹的份上,是不敢对你怎样。但我们可要把你送到你爹爹的面前,倒要看看你爹爹以川西大侠的身份把你如何处置?”

 乔元壮接下长剑,交还师弟,面色铁青,冷冷说道:“师弟还记得师尊授剑之时的吩咐吗?本门荣辱,如今就在你我肩上了!”

 原来武当派以剑术、内功驰名天下,每个弟子学成出师之日,都有一个授剑的仪式,由师父当着一群同门,把剑郑重的授给徒弟,并交代两句说话。这两句说话乃是“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故此凡是武当弟子,都是把自己所用的这一把剑看得比命根子还重的。

 如今张元吉的剑给谷涵虚夺了去,虽有师兄接了回来,但对张元吉而言,这已经是奇耻大辱,比师兄给打了一记耳光的耻辱,更大得多!如果他的剑尖不能饮仇人之血,他就没有面目再见同门。乔元壮向他提起“师尊授剑之时的吩咐”,这也就是迫他要为师门荣辱拼死报仇的意思。

 张元吉接过长剑,面上一阵青一阵红,咬牙说道:“死生事小,师门荣辱事大,不劳师兄提醒,小弟也知道是应该怎样做了!”当下乔、张二人,一个要报掌掴之仇,一个要雪夺剑之耻,双双挺剑而上。

 谷涵虚本来可以跑出去的,但他只不过跑出七八丈之地,就忽然停下脚步,不再跑了。严浣大为着急,连声催他快跑。

 眼看乔、张二人即将追到,褚青山亦已从另一面攻来,就要截断他的后路,谷涵虚蓦地喝道:“且叫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手段!”喝声中一掌向身边的一棵大树劈下,登时好像晴天起了个霹雳,他这一掌打出,竟是隐隐挟着风雷之声!

 只听得一片树枝断折的“力勒”之声满空落叶飞舞,那棵数人合抱的大树,也震得似乎就要倒下的样子!

 枝零叶落,树顶上突然现出一个人影,这个人翩如飞鸟似地突然跳下来了!

 原来孟明霞刚好是躲在这棵树上。谷涵虚以“天雷功”力撼大树,孟明霞也给他震得藏身不住。险些一个“倒栽葱”跌了下来,幸而她轻功极好,落下之时,脚尖轻轻一点,借着大树震荡之势,“飞”出数丈开外,恰好又落在严浣的附近。

 谷涵虚刚才力敌乔元壮、张元吉、褚青山三人,一来因为未知褚青山的来历,二来看在武当派的份上,三来自己抢了张元吉的未婚妻子,心中也不无多少歉意。是以始终未曾使出杀手。此际给他们迫得无可退让,他不能舍了严浣而逃,只好把师父传的“天雷功”炫露出来。但这一掌把孟明霞也“打”了下来,却是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这刹那间,武当派的四个弟子和褚青山也都是大吃一惊,不觉呆了!

 谷涵虚朗声说道:“好,你们谁要取我性命,那就请上吧!但我必须告诉你们,我是礼尚往来的。你们既然要取我的性命,那也就休怪我下得辣手了!”

 褚青山见他露了这一手惊世骇俗的“天雷功”,不由得暗暗吃惊,心里想道:“怪不得段师兄折在他的手里,这小子的功夫果然有点邪门,刚才并未尽展所长的。他若当真拼命的话,我们纵然能够联手将他杀掉,只怕也是难免有所伤亡的了!”既然难免有所伤亡,伤亡者也难保不是自己。褚青山想至此处,不觉打了一个寒噤。

 乔元壮与张元吉听了谷涵虚这番说话,面面相觑,做声不得。

 谷涵虚只是一掌,就把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打得只剩光秃秃的树干,乔元壮平素以掌力自负,此时见了他这“天雷功”的威力,也是自愧不如。张元吉本来是满腔怒火,誓要与他拼命的,此时也是不禁有点踌躇莫决了。

 但他们二人都是认为自己受了奇耻大辱的,要他们就此罢手,他们又岂能甘心?乔元壮心念一动,忽地叫道:“快把那小贱人拿下!”

 且说孟明霞从树上跳下来,刚好落在严浣身边,严浣又是吃惊,又是诧异,失声叫道:“表妹,是你!是我妈叫你来的么?”

 季元伦、梁元献二人也是呆了一呆,但听了乔元壮的声音,马上就醒觉过来,不约而同地双剑齐出,向严浣攻去。严浣本来就不是他们的敌手,此际心神未定,冷不及防,陡然间只见白刃耀眼,梁元献的剑尖已指到她的咽喉。严浣百忙中用了一招“星横斗转”,横剑一封,季元伦的长剑亦已刺到,这一剑径刺严浣的脉门,严浣若不扔剑的话,就非受伤不可。但若扔剑那就是束手就擒了。

 谷涵虚料想他们不敢伤害严浣的性命,但这只是“料想”而已,并不能断定他们绝对不敢,此际见他们突施杀手,大惊之下,忙扑过去,喝道:“谁敢伤她,我就把谁毙了!”

 张元吉、乔元壮早已料他有此一着,抢先一步,挡在他与严浣的中间,乔元壮冷笑道:“你要毙我,那也不难,但你的严姑娘的性命也保不住啦!我看你还是束手就擒吧,好歹也可以做一对同命鸳鸯。”

 谷涵虚与严浣之间尚有数丈距离,而张、乔二人又非庸手,谷涵虚要想打发他们,决非十招之内所能办到,何况还有一个本领更强的褚青山跟着就来,是以谷涵虚明知他们是用严浣的性命来恐吓自己,也只得受他们的威胁,不敢鲁莽从事。

 可是乔元壮的算盘虽然打得如意,却也有一着失算之处。他只知道提防谷涵虚,以为堵截了谷涵虚就可以把严浣手到擒来,却不知近在严浣身旁的孟明霞也是一个劲敌。

 孟明霞听得严浣那样问她,心里十分难过,想道:“我误打误撞,撞上了这样尴尬的场面,倒教表姐起了疑心,疑心我是做了姑姑的耳目,特地来此窥伺她的隐私来了。”孟明霞本来就想助表姐一臂之力,帮她解困的,此时为了要表明心迹,更是决意要出手了。

 且说季元伦一剑刺向严浣的脉门,眼看严浣不是扔剑就擒,就非得受伤不可,忽听得一声叱咤,一个清脆的声音喝道:“撒剑!”一道银光蓦然飞起,但兵刃脱手的却不是严浣而是季元伦。

 原来季、梁二人虽然看见孟明霞落在严浣的身旁,也听得严浣叫她表妹,但因孟明霞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这二人哪里将她放在眼内?

 不料孟明霞年纪虽小,本领却是比她的表姐还要高强,季元伦一心要迫严浣扔剑,眼看即将得手,正自得意,冷不及防,给孟明霞欺到身前,一招“去剑式”的精奇手法,就把他的青钢剑夺出了手。

 孟明霞暗地里跟踪表姐,并没携带兵器,她也不知武当派有“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师训,一招“去剑式”迫使季元伦扔剑之后,孩子气发作,便即笑道:“这把剑正合我用,你不会使,给了我吧!”把手一抄,轻轻巧巧地将那柄长剑接了下来。

 孟明霞夺得长剑,唰的跟着便向梁元献刺去,笑道:“你师兄的剑已经给我夺了,不夺你的,就不公平了。”

 孟家剑法奇诡莫测,梁元献即使与她单打独斗,也决计不是她的对手,何况此时他还正在对付严浣?待他蓦地一惊之际,只觉虎口一麻,已是给孟明霞的剑尖点着了脉门,长剑当啷坠地!孟明霞得意非常,格格笑道:“我这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谁叫你们迫我表姐撒剑?”

 季、梁二人年轻气盛,一个照面就给一个小姑娘把他们的剑夺了去,莫说有“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师训,就是没有,他们也非得和孟明霞拼命不可。

 那边谷涵虚也和乔元壮、张元吉、褚青山三人再度交起手来。谷涵虚一见严浣脱险,刚才憋了一肚皮的气不由自己地都要发作出来,乔元壮首当其冲,双掌一交,只听得“蓬”的一声,乔元壮像皮球一般的给抛出了三丈开外。

 谷涵虚使的这一招乃是“连环相撞掌”,右掌震翻了乔元壮,左掌立即奔雷骇电的向张元吉打去,张元吉双眼火红,喝道:“我与你拼啦!”掌风剑影之中,张元吉一剑刺空,蓦觉身子一轻,已是给谷涵虚依样画葫芦地抛了起来!

 张元吉在半空中一个“鹞子翻身”,落下地来,只觉胸中气血翻涌,十分难受,但所受的伤,却并不如他预料的那样严重。胸中虽然好似压了一块大石,但试一运气,疼痛便减,可知并没受到内伤,他所受的伤,不过是断了一条肋骨的外伤而已。断骨之伤虽然不轻,但比起他的师兄乔元壮给打得吐血的内伤,可又算不得什么了。

 原来谷涵虚在痛下杀手之际,忽地想起自己已经抢了他的未婚妻,若再把他打得重伤,于心何忍?因此在那一掌打到张元吉身上之时,他及时收回了七分掌力。

 张元吉的剑法在同门中号称第一,功力则不及师兄,如今师兄受了重伤,而他的伤却轻得出乎意料之外,情知是谷涵虚又一次饶了他的性命。他呆了一呆,走过去扶起师兄,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当如何才好。

 褚青山刀中夹掌,已与谷涵虚拼了三招。谷涵虚以剑敌刀,以掌对掌。到了第三招时,真气已经重聚,使出了“天雷功”,呼的一掌劈将过去。

 双掌一交,发出了闷雷般的声响。褚青山立足不稳,跄跄踉踉地退出了六七步,但却是喜形于色,脚步一稳,便立即哈哈笑道:“这小子不行啦,快并肩子上啊!”

 谷涵虚身形纹丝不动,可胸口已是隐隐作痛,掌心也有了麻痒痒的感觉。原来他的“天雷功”尚未练到收发随心的境界,刚才他为了不忍把张元吉打得重伤,仓卒之间收回掌力,弄得反震自身,真气浮散,虽未受伤,功力已是大打折扣,褚青山是个武学行家,看出了他这弱点,才敢和他打对掌的。

 褚青山练有毒掌功夫,谷涵虚的功力已打了折扣,给他的毒掌打着,虽然是赢了这招,但却中了毒了。此时他必须运气抗毒,倘若张、乔二人联手再上,与褚青山夹攻的话,时间一久,他必有性命之忧!

 好在乔元壮伤得甚重,有心无力。而张元吉因为得对方饶了两次,也不禁有点难为情,不好意思乘人之危。

 褚青山一个人不敢独自进攻,谷涵虚圆睁双眼,喝道:“褚青山,你上来吧!我豁出了这条性命,和你拼了!”

 褚青山回过头来,盯着乔、张二人冷冷说道:“你们两位怎么啦?这小子本来是你们的大仇人,与我无关的。你们若是忍得下失妻夺剑之辱,我姓褚的拔腿就走,省得自讨没趣!

 乔元壮血污的脸上一片铁青,甩开了张元吉扶他的手,悄声说道:“师弟,武当派的弟子决不能让人看小,你不上去,唯有我上去!”他受伤甚重,脚步一迈,摇摇欲坠。

 张元吉咬牙说道:“好,我与这小子拼了这条性命便是!”把师兄替下,挥剑再上,但心中却是一片茫然。

 谷涵虚受了毒伤,情知再战下去,必定凶多吉少,把心一横,想道:“你们如此苦苦相迫,我也唯有大开杀戒了!”当下吸一口气,默运玄功,护住心房,横掌当胸,准备决一死战。

 眼看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又要展开,忽听得一个苍劲的声音喝道:“谁人这样大胆,敢在我的家门闹事,都给我住手!”

 声音远远传来,人影却尚未见。显然是说话这人用了“传音入密”的内功。附近人家,谁人能有这样深厚的内功?是以大家虽然未见到人,也都知道是严浣之父、川西大侠严声涛到了。

 果然话未犹了,严声涛已经现出身形,而且不仅是他一人,是他们夫妇一同来了!张元吉停下脚步,叫道:“岳父大人,你来得正好!”

 严声涛看见谷涵虚和自己的女儿都在场中,又听得张元吉如此说话,这一惊端的非同小可,涩声说道:“这是怎么回事?”声音都颤抖了。

 严夫人气得手足冰冷,颤声喝道:“你这死丫头气死我了!明霞,想不到你也和你表姐串通瞒我!你们还不给我住手!”此时季、梁二人因为要夺回佩剑,兀是未肯罢休。

 孟明霞脚尖一挑,把地上的一柄长剑挑起来,笔直的向梁元献飞去,随即把手中的那把长剑倒持剑柄,反手一送,送到季元伦面前,说道:“收回你的剑吧!”季元伦不知所措,本能的将剑接了下来,接了下来,方才蓦地省觉这是大失体面之事,恨恨说道:“这笔帐我记下了。今日看在严大侠夫妇的份上,暂且不和你算。”此时梁元献亦已把剑接到手中,手按剑柄,向孟明霞怒目而视。

 严夫人是知道武当派的规矩,当下更是气上加惊,顿足说道:“你、你这两个丫头给我惹下这场大祸,是不是要把我气死了才痛快?”

 孟明霞说道:“这不关表姐的事,他们的剑是我夺的!谁叫他们欺负表姐?姑姑,你别担心,有甚大祸,由我担当就是。你们听着,我叫孟明霞,我爹爹是孟少刚,你们要和我算帐,尽可到苏州找我。”

 严夫人给她弄得啼笑皆非,但此际最令她担惊、生气的还是她女儿的“丑事”,是以她就只好暂且不理会孟明霞了。

 张元吉待双方都已停手之后,方始缓缓说道:“岳父大人,这是什么一回事情,你已经亲眼看到了。小婿恐怕说出来会污了口,你欲知其详,还是请问你自己的女儿吧!”

 严浣道:“爹爹,你也亲眼见到了,那人是插翅虎段点苍的师弟飞豹子褚青山,他伙同了武当派的弟子前来,分明是有心找你闹事的!”

 褚青山神色自如地向严声涛施了一礼,说道:“不错,我的师兄和严大侠是结了一点梁子,但与今晚之事却不相干。严大侠,不瞒你说,我的师兄折在你的手下,对你老倒是佩服得很,他不服气的只是这个小子从中混水摸鱼,把你老也欺骗了。嘿,嘿,这话我本不当说的,但如今你老已经亲眼见到了,我也不妨说了。这小子和令嫒不但早就相识,而且瞒着你私自往来。我们师兄弟虽然和你老过去有点嫌隙,也替你老不值!川西大侠一世英名,岂能让这小子玷辱?我今晚来此,实不相瞒,就想替你老效劳,私下了结此事,免得传扬出去,对你老的面子,那、那恐怕太难堪了!”

 严声涛一生最爱面子,如今他的女儿被女婿带了外人前来“捉奸”,累得他当众出丑,当真是比要了他的性命还更难受!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见他闷声不响,脸上好像铺了一层寒霜似的,冷得骇人!

 他虽然没有立即发作,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暴风雨之前的寂静!没人敢再说话,沉重的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连张元吉在内,每一颗心都在怦怦跳动,不知严声涛要如何来处置他的女儿?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严声涛冷冷说道:“你过来!”双眼火红,指着严浣。那神气就好像可以把女儿一口吃掉似的!

 严浣鼓起勇气,说道:“爹,女儿不孝,但请爹爹听我──”话犹未了,严声涛蓦地喝道:“住嘴!你这贱人做得好事,你还有脸叫我爹爹吗?”一迈步,到了严浣面前,呼的一掌就劈下去!

 严浣情知不妙,但却想不到父亲竟是不由分说,就要取她性命!这刹那间,严浣吓得呆了,竟然不知逃命!

 幸而孟明霞早有防备,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闪电般地扑上去,一掌推开,孟明霞道:“表姐快逃!”

 严声涛见孟明霞拦在面前,只好把掌收回。

 严浣给孟明霞用的那股巧劲轻轻一推,在死亡的边缘上逃出生天,这才如梦初醒,省悟自己是不能容于父母,必须在丈夫和父母之间作一抉择了。

 这是一个关系终生的抉择,要作这样的抉择极是为难!“倘若事情没有当众闹开,我悄悄出走,或者将来还可求得爹娘原谅。如今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决裂,爹爹非把我置之死地不可;我还焉能得求他的宽恕?爹娘只有我这一个女儿,难道我就忍心今生不再见他们,让他们伤心终老?”但随即又想:“我是决不能再嫁给张元吉的了,爹爹刚才气得要想杀我,我还有脸做他的女儿吗?爹娘都是最要面子的人,我留在家中,也只是对他们的耻辱而已。”

 这刹那间,严浣反复地转了几次念头,终于咬一咬牙,下了决心,鼓起勇气,向谷涵虚跑去。

 谷涵虚又喜又惊,张开双臂,迎接严浣。严浣紧紧地抓住他的双手,低声说道:“谷大哥,如今我唯有依靠你了,你、你带我走吧!”

 孟明霞看见表姐已经跑到谷涵虚身边,这才稍稍放心,心里想道:“谷涵虚对姑父曾有救命之恩,姑父总不能太过绝情,对他也下杀手吧?只要姑父不下杀手,以谷涵虚的武功,和表姐联手,这些人谅也阻止不了他们。”孟明霞这次挺身而出,掩护表姐,其实也是极为危险,事先未经考虑的。假如不是严声涛的绵掌功夫已到收发随心之境,那一掌早已把她击毙了。

 孟明霞惊魂甫定,说道:“姑丈请息雷霆之怒,有事慢慢商量。”

 就在此时,张元吉的大师兄乔元壮浑身血污走了出来,冷冷说道:“张师弟的父母师长都不在这儿,我只好越俎代庖,替他作主,这门亲事,我们是不敢高攀的了。这小子现在要带令嫒远走高飞,允不允许他们,这就是你严大侠的事了!”褚青山跟着冷笑道:“这姓谷的小子也不错呀,严大侠,恭喜你‘又’得佳婿了!”

 严夫人又羞又气,迁怒到孟明霞身上,一把将她拉开,斥道:“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不许你多事!”孟明霞给她突然拉过一边,几乎跌倒。

 严声涛面色铁青,陡地喝道:“谷涵虚,放开我的女儿!”

 严浣眼中满是泪水,说道:“爹爹只当我已经死了吧。请恕女儿不孝,女儿决意跟他走了!”严夫人大怒道:“贱丫头,你还要脸不要?我决不许你跟他走,除非是我死了!”

 严声涛却不理会女儿,径自对谷涵虚道:“谷少侠,你于我曾有拔刀相助之恩,严某决不会忘记。但是你要把我女儿带走,令我家门受辱,那却是万万不能!严某一生恩怨分明,你如果一定要这样做的话,我就只好有恩报恩,有怨报怨,和你在此‘了断’了!”

 “了断”二字的意思,乃是比“决斗”还更严重的江湖术语,武林中人决不会轻易说出这两个字来。孟明霞听了,不禁大吃一惊。“想不到姑父真的寡情绝义,一至于斯!”武当派张元吉的几个师兄弟听了,却是暗暗欢喜。褚青山则是喜怒参半,因为严声涛承认曾受过谷涵虚的“拔刀相助之恩”,那即是说,他仍然是把褚青山的师兄当作仇人,拒绝了褚青山替他师兄调解的要求了。

 严声涛两眼一瞪,接下去说道:“谷少侠武功高明,严某死在你的手里,没话可说。万一侥幸不死,失手伤了你的性命的话,严某也当自刎,以报你的大恩!”

 众人方才明白严声涛所说的“有恩报恩,有怨报怨”乃是这个意思,无不骇然!杀人报怨,自杀报恩,这话当真是说到决绝之极了!

 谷涵虚道:“晚辈决不敢与严大侠动手。”

 严声涛说道:“好,那你就独自离开,十年之内,不许踏进川西一步!你若有事需我相助,托人捎个信来,严某定当披星戴月,赶到你所指定的所在!”

 逐客令已下,谷涵虚若然不走的话,那就非和严声涛动手不可了。一和严声涛动手,严声涛是不论胜败都要死的,谷涵虚又岂能带走女儿,迫死父亲。

 这刹那间谷涵虚肝肠寸断,转了好几个念头,终于神色惨然地说道:“浣妹,咱们注定今世无缘,请你不复以我为念!”

 事情如此了结,倒是颇出众人意料之外。张元吉妒恨交半,心里想道:“失贞之妇我当然是不能再要了,但这小子和我一样得不到手,我这一口气也可以出了。”

 众人只道谷涵虚一走,事情就可如此了结,不料严浣忽地叫道:“谷郎且慢!”谷涵虚回过头来,惨然说道:“事已如斯,咱们只有分手,还有什么可说?”

 严浣道:“祸因由我而起,只好由我自行了断,以息纷争。爹爹,请你不要怪责谷郎,我去之后,你就把他当作你的儿子吧!”严声涛大惊道:“你说什么?”话犹未了,只见严浣已是突然拔出剑来,向着自己的胸口插下。与此同时,谷涵虚也是一声惨叫!

 淡淡的月光之下,只见谷涵虚血流满面,衣裳上点点鲜红,本来是羊脂白玉般的脸上,横一道直一道的交叉着“十”字形的血痕!紧接着只听“当”的一声,严浣的剑脱手坠地。

 原来谷涵虚是给张元吉刺伤的,严浣手中的剑,则是给她母亲打落。

 张元吉眼看着自己的未婚妻投入别人的怀抱,誓与对方共死同生,不禁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拔剑就向谷涵虚刺去。他明知谷涵虚的武功比他不知高明多少,但在怒火上头,亦已根本不加考虑了。

 不过张元吉毕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虽然在盛怒之下,也还没有忘记对方曾经对他有过两次手下留情,对本身的性命他可以不加考虑,但若用偷袭的手段伤了对方的性命,他就不能不感到心中有愧了。是以他这一剑只是刺向谷涵虚的面门,并非立心伤他性命。原来谷涵虚是个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张元吉站在他的面前,不禁自惭形秽,出剑之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把这小白脸毁了。

 谷涵虚情知与严浣的姻缘无望,此际正是伤心之极,哪里还顾得到张元吉向他偷袭。张元吉出手如电,剑法又快又准,待到谷涵虚蓦地觉得一片沁凉,突然一阵剧痛之时,脸上已经给张元吉划了一个“十”字。

 张元吉向谷涵虚偷袭之际,也正是严浣拔剑自杀之时。

 严浣听得谷涵虚一声尖叫,骤吃一惊,手中的短剑堪堪就要触着胸膛之际,不自觉地住下手来。严夫人趁此时机,双指一弹,一枚指环向她弹去。待到严浣发觉谷涵虚受伤之时,她手中的短剑也正好给那枚指环打落了。

 谷涵虚掩着面孔,一脚把张元吉踢翻,只要再加一脚,就可以取了张元吉的性命,心念忽地一动:“反正我与浣妹已是不能结成夫妇了,我又何必杀他?”当下掩着面孔,飞奔而去。

 张元吉明知谷涵虚的武功比他高明得多,做梦也想不到偷袭竟会如此顺利,本来他就是准备拼了一条性命的,如今性命也并没失掉而又伤了仇人,挨了这一脚当然是极之值得了。但说也奇怪,他爬起来时,心中却毫无快意,反而是感到一片茫然。

 严浣呆了一呆,好像是从梦中醒转过来,连忙向谷涵虚追去。可是她刚刚迈步,只不过跑出数丈之地,忽觉手腕一紧,她的母亲已是把她拖了回来。

 且说孟明霞和褚云峰在雪地上慢慢地走,雪已止了,她的故事还没说完。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一个寒噤,深深地叹了口气。

 褚云峰恐怕她的伤尚未痊愈,问道:“你冷不冷?”孟明霞道:“身上倒不冷。但我想起那天的情景,仍是不禁觉得似乎有股寒意直透心头!”

 褚云峰道:“对啦,你的故事还未说到结尾呢,后来怎样?”

 孟明霞道:“这是一个还未知道结局的故事。我知道的只是谷涵虚身受重伤,而心上的伤可能比身上的伤更重!表姐给姑母拖了回家,硬生生地把他们二人拆散了!唉,你没有见过谷涵虚,他本来是个十分英俊的美少年,给张元吉的利剑在脸上划过,伤痕交错,那个样子,那个样子,我、我都不忍心再说下去了!”孟明霞闭上眼睛,就好似看见谷涵虚那张可怖的脸孔,不由自己地又打了个寒噤。

 褚云峰心里也是十分替谷涵虚难过,过了半晌,说道:“那就说说你的表姐吧。以你表姐的性格,她一定是不会嫁给张元吉的了,是吧?她后来怎样?难道她就甘心给关在家里一辈子吗?”

 孟明霞道:“当然她是不会嫁给张元吉了。张元吉已经由他的大师兄作主,向我的姑父讲明了退婚,姑姑拖了表姐回去,他们武当派的这几个人和那个飞豹子褚青山都走了。或许是他不好意思再见我的表姐,张吉元当晚不发一言就走,后来也没有再上过我姑父的门。”

 褚云峰道:“那么你呢?”

 孟明霞道:“依我的性子,本来也是不愿在姑母家中住下去了,但为了惦记表姐,我还是跟着她们一同回家。

 “姑母把表姐另外关在一间柴房里,起初不许我去看她,后来表姐绝食,一连几天,粒米都没有沾牙,我在姑母的默许之下,送饭给她。我劝她说,谷涵虚并没有死,她若是绝食而死,叫谷涵虚知道,谷涵虚非为她殉情不可,那岂不是连累谷涵虚了?俗语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何况保留一条性命,将来说不定还有重逢之日。

 “表姐在我苦劝之下,这才答应进食。但她求我答应她一件事情,帮她逃走。我知道姑父姑母的厉害,但为了表姐,我大胆的答应了。

 “事情出乎意外的顺利,当晚我打开柴房,把表姐放了出来,便跟着她一同逃走。姑父姑母竟然毫未发觉。不,也许是他们已经发觉,但却故意装作不知,有心放女儿逃走的。”

 褚云峰点了点头,说道:“天下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我想在那晚的事情过后,严声涛夫妇恐怕也是不免会有后悔的了。”

 孟明霞继续说道:“我与表姐分手之后,一直没有得到她的消息,也不知她找到了谷涵虚没有。”

 褚云峰道:“你可曾把这件事告诉你爹爹?”

 孟明霞道:“我还未曾回到家中,爹爹早已知道了。武当派与爹爹的交情不浅,幸亏如此,乔元壮师兄弟才不敢向我爹爹兴问罪之师。但却也累我受了爹爹一顿责备,爹爹还亲自上武当山向乔元壮、张元吉的师长赔罪,这事方算了结。”

 褚云峰笑道:“你夺了武当弟子的剑,闯下了如此大祸,只受一顿责备,这已是便宜你了,你还不服气么?”

 孟明霞道:“爹爹听我说了此事的经过,倒是颇为同情谷涵虚的。可惜他回家不久,又有第二次的北方之行,是以只能抽出一点时间,到武当山赔罪,却没有时间远赴川西,向青城派的名宿玉峰道长查问这谷涵虚的来历了。”

 褚云峰沉吟半晌,说道:“听你所说的情形,谷涵虚那晚以掌力震撼大树的功夫的确是天雷功。依此看来,他很可能就是四师叔在江南所传的弟子。”

 孟明霞道:“这么说来,他也就是你的师兄弟了。可惜我不识得他的天雷功,爹爹听了我的叙述,只道这是一位新出道的少年高手,却不知道他是你这一派的弟子。否则以我爹爹与令师的交情,他就是不能亲自访查,也会托人访查的。”

 褚云峰说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情。家师一直惦记着四师叔,几十年来,毫无他的音讯。如今总算是得到一点消息了。家师最大的心愿就是找到四师叔,与四师叔合力清理门户,把那个背叛师门、甘心为虎作伥的阳天雷除掉。我想家师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会亲自到江南一趟,去访查他们的下落。”

 孟明霞道:“但愿令师能够找到他们,我也很想知道谷涵虚和表姐的结果呢。但愿这个故事,有个美满的结局。”

 孟明霞哪里知道,谷涵虚此际正是在找寻她,而且他也非常希望能够和褚云峰见面。孟明霞不知道他在何方,他却是知道孟明霞与褚云峰在这条路上的。

 原来谷涵虚就是杨婉与明慧公主她们在那古庙所见的那个蒙面人。正是:

 东风难与花为主,两处鸳鸯各自凉。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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