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回 深入苗疆寻爱侣 误投罗网醉奇花

 辛龙生道:“啊,这位兄弟是从东海回来的吗?对了,我想起来了,乔舵主也曾和我说起你的事情。”

 那人怔了一怔,忙道:“说我什么事情?”

 辛龙生道:“乔舵主说他派遣一位兄弟回东海去探听黑风岛的消息,因为黑风岛主虽然不在岛上,但岛上有一个被黑风岛主捉去软禁的人,却是咱们的舵主最最关心的。乔舵主派去探听消息的那个人,想必就是你吧?”

 那人听他说得确凿,只道他果然是新近得宠的帮主心腹,为了表功,连忙说道:“不错。我正是打听到一个重大的消息,刚要告诉老王呢。”

 他的伙伴说道:“你说的那老婆婆是谁,我还未知道呢。”

 辛龙生道:“这老妖妇是辛十四姑,对吧?”

 那人说道:“不错,但辛十四姑如今已是不在黑风岛啦。”

 辛龙生道:“哦,这倒是怪事啦。这妖妇是被囚在黑风岛的,她不在黑风岛,又到哪里去了?”

 那人说道:“她是逃出黑风岛的。听说她偷了黑风岛主的千年续断,已经把琵琶骨驳续好了。是以我必须把这消息设法送给舵主,好让他有所提防。”

 宇文冲听至此处,方始恍然大悟,心里想道:“姜性辛辣,原来他们刚才说的切口,种姜的老妇就是暗指辛十四姑。辛十四姑正是这小子的姑姑,也怪不得这小子要急急忙忙追踪这两个人探听消息了。”

 辛龙生听了他姑姑的消息,心中又喜又惊,神色却是丝毫不露,说道:“这妖妇如今躲在哪儿,你探听出来没有?”

 那人说道:“听说是在湘西邵阳县邵家。邵家的新媳妇是她从前的侍女。”

 另一个人忽道:“龙兄,你打听这个消息干嘛?”

 辛龙生道:“宇文先生是舵主的好朋友,我想请他去杀这个妖妇,替舵主除后患,宇文先生想必会答应吧?”

 宇文冲暗暗好笑:“这小子倒是很会演戏,我只好再充一次配角了。”一本正经的说道:“这正是我想要说的话,给你先说出来了。”

 那人说道:“龙兄,你当真是本帮弟兄吗?我好象见过你,但却并非是在本帮船上。”

 原来这个人那天是在乔拓疆副手钟无霸的船上,钟无霸掷出铁锚,弄翻辛龙生那条小船,他是曾经目击的。只因当时距离颇远,对辛龙生的面貌看得不很清楚,而又以为他必然死了,是以刚才一时想不起来。

 辛龙生目的已达,无需再行遮瞒,当下哈哈一笑,把那画有骷髅头的扇子撕破,说道:“不错,我是给你们这伙强盗弄死了又活过来的人,我是你们舵主的冤家对头,你认出来了吧?嘿嘿,哈哈,可惜你有眼无珠,已经迟了。”

 那两人这才知道是上了辛龙生的当,惊怒之下,不约而同的向他扑来。

 辛龙生积压了多日的满肚皮闷气正自无处发泄,大喝一声:“来得好,我正要把你这两个强盗消遣消遣!”一招“双龙出海”,双掌齐飞,向那两人斩下。他在那两人中间硬插进去,那两个人的拳头都打在他的身上,但他两臂平伸,双掌斩下,却也刚好“斩”着了那两人的颈项。一招奏效,登时变“斩”为抓,抓着了那两人的后颈一扭。

 他本来要抓着那两个人,慢慢“消遣”一番,发泄闷气的。不料用力之大,连他自己也没料到,只听得“喀嚓”一声响,两个人的颈骨同时给他扭断,叫也叫不出来,便似两根木头倒了下去,死了。

 宇文冲冷眼旁观,心头一凛,阴恻侧地笑道:“辛兄,恭喜,恭喜,喜事不只一桩,你是双喜临门啦!”

 这几天来,他一直是称辛龙生为“龙”兄的,此时突然改口称呼,辛龙生怔了一怔,但随即想道:“反正他早已知道我的来历,如今让他知道多些,那也没有什么。”当下淡淡说道:“喜从何来?小弟的祸福都是操在老兄手上,你说这话,倒是消遣我了。”

 宇文冲笑道:“辛兄,不用害怕。不错,我知道你的底细,也知道你和完颜豪结有梁子。但咱们不是早在荒谷里击过掌立誓的吗?咱们的秘密彼此知道,也相互遮瞒。我为你向车卫遮瞒,也当然不会向完颜豪告发你的。以后我还是把你当作龙新,免得叫‘辛兄’叫惯了,在人前一时改不了口泄漏你的秘密。这样你可以安心了吧。”

 辛龙生道:“多谢吾兄细心。但你说的什么两桩喜事,小弟可是还不明白。”

 宇文冲笑道:“龙兄,你这是明知故问。你方才从乔拓疆的手下得到了你姑姑的消息,这是第一桩喜事。第二桩喜事,你的功力不但已经恢复,而且似乎更胜从前啦,这不是可喜可贺的事么?”

 辛龙生刚才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地打死了那两个人,此际亦已明白了原因,心里想道:“赛华佗王大夫教我的吐纳功夫和车卫的内功心法配合,果然是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但只怕我现在还不是宇文冲的对手,可不要给他看破才好。”当下暗暗运一口气,脸色涨红,青筋暴露,连连咳嗽。宇文冲冷冷说道:“龙兄,你怎么啦?”

 辛龙生道:“胸口发闷,有点不大舒服。敢情是刚才用力过度,一口气走入岔道。”宇文冲心中一喜,说道:“那你歇一会儿吧,让我给你看看。”

 辛龙生道:“不用费神,我自己打坐一会,调匀气息,就会好的。宇文兄,请你在旁护持,别让外人来骚扰小弟,那就行啦。”宇文冲道:“你我兄弟,何用客气,当得效劳。”

 辛龙生走入密林深处,盘膝坐下,当真就做起吐纳的功夫。“赛华佗”王大夫传他这内息运行之法,必须心无二用,练到紧要关头,对外间一切,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此时一个不懂武功的人,也可以制他死命。故此行功之际,必须有人在旁保护。

 这是一个极为冒险的举动,辛龙生知道宇文冲还要利用他,料想他不至于在未悉自己底蕴之前便行加害。他要摆脱宇文冲的魔掌,只能博一博这个险了。

 宇文冲果然不疑有他,心里想道:“看来他倒还是真心的相信我呢。他只是杀了两个人,就累成这个样子,以此看来,即使他的病完全好了,也不是我的对手,何用惧他。”于是守候在辛龙生身边,当真的尽了保护之责。

 过了半个时辰,辛龙生深深地吸了口气,双目张开,笑道:“好啦。宇文兄,多谢你了”此时他但觉精力弥漫,心里想道:“虽然还没把握,也大可试它一试了。”

 宇文冲道:“好,那么咱们走吧。”

 辛龙生道:“喂,你走的方向不对。”

 宇文冲怔了一怔道:“怎么不对?”

 辛龙生道:“咱们是上哪儿?”

 宇文冲眉头一皱,说道:“你还未清醒吧,当然是上舜耕山找车卫这老儿啦。”

 辛龙生道:“不是小弟糊涂,恐怕是老兄糊涂吧?”

 宇文冲道:“我怎样糊涂了?”

 辛龙生道:“你刚才不是答应了小弟,陪我到湘西找我的姑姑吗?”

 宇文冲道:“这是我帮你骗骗那两个家伙,好让他们相信你的。你怎么认真起来了?”

 辛龙生道:“你不认真,我却认真。好吧,你不陪我去湘西,我一个人去算啦。”

 宇文冲道:“先上舜耕山,再陪你去湘西!”辛龙生冷笑道:“我的亲姑姑在湘西,我可没工夫陪你上舜耕山,理你的闲事!”

 宇文冲哼了一声,怒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要反悔?”

 辛龙生打了个哈哈,说道:“算了吧,你和我都不是大丈夫,咱们彼此彼此,只是一对小人!”

 宇文冲强抑怒气,冷笑说道:“你别忘了,你有把柄捏在我的手里,我可以叫你身败名裂,也可以使得车卫杀你!”

 辛龙生淡淡说道:“反正我已经是身败名裂了,随便你用什么阴毒的手段来对付我吧。我宁可让别人杀掉,也胜于任你摆布。”

 宇文冲道:“好,你莫后悔!”

 辛龙生冷笑道:“你要杀便杀,何必多言。但只怕你如今已是杀不了我了!”宇文冲大怒道:“好呀,我倒要看你恃着什么。凭你这点本领,我杀你易于反掌,可我偏不杀你,我有一十八种毒刑,让你慢慢享受。”

 辛龙生道:“三十六种我也不怕。”

 恐吓不成,宇文冲动了真怒,喝道:“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泪不流,好,老子就成全你吧!”身形一晃,拦住了辛龙生的去路。左臂横伸,右手翻成阴掌,暗伏一招“倒曳蛮牛”的大擒拿手法。辛龙生早有准备,侧身一闪,长拳打出。

 宇文冲喝道:“给我倒下!”说时迟,那时快,已是一把抓着了辛龙生的手腕。

 宇文冲的擒拿手法擅于分筋错骨,只道一抓着辛龙生的手腕,就可以令他无法动弹。不料抓着了才知不妙。

 陡然间只觉辛龙生的腕骨坚硬如铁,宇文冲顺势一拖,辛龙生亦已顺势反推。若在从前,双方功力相差甚远,即使辛龙生化解得宜,也非跌倒不可。

 如今相差不远,宇文冲倒曳的力道刚好给他反推的这股力道借用上了。等于两股力道加在一起,向宇文冲重重还击。饶是宇文冲见机得快,急忙松手,亦已踉踉跄跄的倒退两步。

 辛龙生不容时机错失,飞身扑上,一招“双龙出海”,左掌打出“勾拳”,右拳直捣敌手前胸。宇文冲武功确是非同泛泛,身形未稳,随势便用上了“乱八仙”的拳路,一招“锁手钻拳”,向他脉门斩下。辛龙生化成阳掌避招还招,这一次双方是以硬碰硬,“乓”的一声,辛龙生跌倒一丈开外!

 宇文冲哈哈笑道:“你这小子还敢逞强!”话犹未了,只见辛龙生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喝道:“这一拳我记下了,马上就要向你讨还!”

 宇文冲道:“好,你的苦头吃得不够,那就让你多挨几拳!”口气虽然狂傲,心里已是有点发毛:“这小子的武功大非昔比,我打不死他,久战下去,只怕要弄个两败俱伤。”

 辛龙生挨了这拳,虽然觉得很痛,却并不如想象那样厉害,信心大长!

 双方再度交手,宇文冲不敢轻敌,已是颇有戒心,辛龙生则是越战越勇。

 数十招之后,宇文冲觅得对方破绽,“乓”的又打了他一拳。这一次辛龙生只是退了两步,竟没跌倒了。

 宇文冲几次击不倒他,又惊又气,喝道:“好呀,看你还能挨得几拳!”

 此时他已是当真动了杀机,心里想道:“这小子不肯为我所用,索性就杀了他,也好向完颜豪领功。”起了杀机,痛下杀手。

 可是双方气力都已经消耗了六七分,宇文冲痛下杀手,依然是杀不了辛龙生。辛龙生苦斗之下,吃了几次亏,浑身骨节作痛。胸中浊气一涌,亦是豁出了性命。剧斗中拼着挨对方几下,狠狠猛扑。一连几招进手招数,打得宇文冲暗暗吃惊,连连后退。

 辛龙生陡地喝道:“长债短还,先向你讨个利钱!”倏地欺身直进,一指点向他的“肩井穴”,宇文冲沉肩缩肘拆解这招,辛龙生突然反指为掌,一掌把宇文冲打翻。

 宇文冲喘着气站起来,喝道:“好小子,今日有你没我!”三度交手,矫捷已是大不如前。辛龙生第一次将他击倒,心头大乐。不料乐极生悲,才出了几招,便觉浑身作痛,呼吸不舒,脚步虚浮,出拳无力。原来他的功力虽然大进,毕竟还是略输宇文冲一筹,他挨打了二三十拳之后,才打了宇文冲一掌。这一掌也是凭着一股勇气方能将他打翻的,打翻了对方,心中大喜,这口气一松,已是难以支持了。

 双方都是疲态毕逞,十数招过后,宇文冲一招“双打奇门”,左右臂交叉打出,“蓬蓬”两声,双拳都击着辛龙生。辛龙生一个“鹞子翻身”,一招“五丁开山”,重重的一掌,也是把宇文冲打个正着。

 两人同时给对方打个正着,各自晃了几晃,都倒下去。

 辛龙生暗暗叫苦,心里想道:“我的气力已经用尽了,要拼命也不行啦。唉,想不到终于还是要丧在他的手里。”他极力挣扎,未能爬得起来,但宇文冲却已坐起来了。

 殊不知宇文冲比他更为吃惊,心中同样叫苦。原来宇文冲新近练车卫的内功心法,虽说他有法克制练功的灾祸,前几天又服了从辛龙生手中取得的解药,但新练的内功和他原来的内功未能配合,平时不觉怎样,如今在剧斗之后就发作了。此时他必须调匀气息,引导散乱的真气归入丹田,否则便会有走火入魔的危险。

 辛龙生见对方没有向他扑来,好生奇怪。趁这时机,乐得歇息一会。两人都如斗鸡似的盯着对方。

 宇文冲忽地叹了口气,说道:“你救过我的性命,我也救过你的性命,咱们本来应该是患难之交的好兄弟,想不到如今成了仇人。好,我不强迫你依从我了,你要找你的姑姑你就去吧。咱们以后还是朋友。”

 辛龙生明知他说的不是真心话,但却也不知他此际已是面临走火入魔的危险,暗自思量:“他绝没有这样好心,定然也是像我一样,业已筋疲力竭,害怕两败俱伤。”

 双方都怕两败俱伤,辛龙生本来但求能够挣脱宇文冲的魔掌于愿已足,自忖胜他毫无把握,听他这么说,便站起来,冷笑说道:“好,从今之后,咱们谁也不欠谁的人情,恩仇两结,各不相关!”宇文冲只盼他赶快走开,故意叹口气道:“你不愿把我当作朋友,那也算了。我还是决意遵守诺言,不泄漏你的秘密。”

 辛龙生以剑鞘当作拐杖,缓缓走出树林,看见宇文冲并没追来,这才放下了心。

 他已经知道姑姑的所在,湘西邵阳县的邵家乃是有名的武学世家,他到了邵阳,一打听便打听到了。

 不过由于他还没有知道详情,踏进邵家所在的那山村之时,心中仍是不免有点惴惴不安,想道:“邵家父子都是武林高手,姑姑跑到他们家里生事,不知结果如何。万一她早已给邵家的人打败,我到邵家找她,岂不是自投罗网?”

 正在他患得患失,徘徊道上之际,忽地抬头一看,迎面而来的一个老妇可不正是他的姑姑。

 原来这一天正是辛十四姑擒获了谷啸风的那一天。她把谷啸风交给蒙赛花看管之后,便独自出来散步了。

 蒙赛花对谷啸风有意,她是早已知道的,她把蒙赛花留在邵家陪谷啸风,正是要给蒙赛花一个机会。她的计划甚至是准备蒙赛花把谷啸风放走的,他们两人若是私逃,谷啸风逃出去自必是去找他的岳父,她就可以暗地跟踪了。

 但这一设计,必须谷啸风相信蒙赛花是出自真情,背她干的,这样他才会和蒙赛花去找他的岳父。是以这一设计,她也不让蒙赛花知道,免得她知道了反而做得不自然了。

 她守在路口,遥遥监视,观察动静,忽见一个丑陋的汉子走来,不觉也是大为诧异,蓦地失声叫了起来:“你,你不是龙生吗?”

 辛龙生道:“是呀,姑姑,你不认识我了?”

 辛十四姑道:“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是谁害你的,快告诉我!”

 辛龙生叹了口气,说道:“这也是侄儿自己造的孽,怨不了谁。”

 辛十四姑双眼望着他,心中颇觉奇怪,说道:“隔别一年,你不但面貌变了,性情也好像变了。听说你和百花谷的奚玉瑾成了亲,新妇呢?”

 辛龙生道:“她在金鸡岭。”辛十四姑道:“什么,你们分手了吗?”

 辛龙生道:“她以为我已经死了,不但是她,我的师父,我的朋友,所有认识我的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唉,侄儿如今等于是再世为人,过去的事也不想再提了。”

 辛十四姑道:“苦命的侄儿,这一年来,想必你也是和我一样,经过许多劫难了。你有什么伤心事,难道和姑姑也不能说吗?”

 辛龙生道:“这些事说来话长,姑姑,咱们难得重逢,快快活活的过几天再说好不好?”

 辛十四姑道:“也好,你和我先回去吧。我就住在前面这家人家。这本是邵元化的家,如今给我占了。”辛龙生道:“我知道。”辛十四姑不禁又是一惊,说道:“哦,那么你是特地来找我的了,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辛龙生道:“是从乔拓疆手下一个小头目的口中获悉的。姑姑放心,这小头目已经给我杀了,他还没有见着乔拓疆呢。”

 辛十四姑放下心上一块石头,说道:“乔拓疆找我寻仇,我也不怕。不过我住在这里的秘密能够不让外人知道,当然更好。”

 辛龙生道:“邵家的人呢?他们是给你杀了?还是都给你赶跑了?”

 辛十四姑笑道:“你是不是惦记着邵家的一个人?放心,邵家的人我一个也没有杀。对啦,有一桩事情我正想告诉你,你知道了一定欢喜的。”

 辛龙生道:“什么事情?”

 辛十四姑道:“有一个你所讨厌的人,如今正给我关在邵家。嘿嘿,我也暂时不告诉你,待会儿让你惊喜一番,让你喜欢怎么样折磨他就怎么样折磨他!”

 辛龙生吃了一惊,连忙问道:“你说的可是侍梅?”

 辛十四姑笑道:“怎么,这丫头下毒手害了你,你非但不思报复,还要护着她么?”

 辛龙生道:“以前的事,我本来对她不住。俗语说得好:冤家宜解不宜结,何况我的‘病’也已经好了,还报复什么?姑姑,我劝你也看开一些,人生最多不过百年,何苦到处结下冤家呢?”

 辛十四姑又一次深沉地看着他,半晌说道:“龙生,你真的变了。变得不像我的侄儿了。”辛龙生道:“人总是会改变的,姑姑,你不喜欢我这样变么?”

 辛十四姑默然半晌,说道:“冤家宜解不宜结,或许你是对的,但我可不能做到。但你也不用担心,落在我手上的那个人不是侍梅。”

 辛龙生道:“不是侍梅,那又是谁?”

 辛十四姑笑道:“何必心急,过一会儿你就知道。这个人是你十分讨厌的一个人,相信你心底里会恨他比恨侍梅更多。”心里暗自想道:“待会儿让你见着了谷啸风,且看你还说不说冤家宜解不宜结的说话!”

 谷啸风和蒙赛花在房间里听得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回来,心里都是暗暗奇怪。要知辛十四姑在武林中是没有任何知心的朋友的,这个人她能够带他到自己窃据的邵家来,显然交情极不寻常。“这是谁呢?”

 蒙赛花吩咐谷啸风仍然装作昏迷之后,匆匆跑出去迎接干娘。见辛十四姑和一个丑陋的汉子一同回来,不禁吓了一跳。

 辛十四姑道:“他是我的侄儿,你可以叫他做大哥。”蒙赛花这一惊更甚,颤声说道:“是,大哥。”

 辛十四姑笑道:“她是我在苗疆所收的干女儿。那个人就是交给她看管的。赛花,那人醒了没有?”

 蒙赛花面色发青,说道:“不,不,还、还没有醒来。”

 辛十四姑一听就知她说谎话,笑道:“你尽心服侍他,我不会怪你的。醒了也不打紧,你的大哥正要和他说话呢。”

 谷啸风躺在床上听见她们的谈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里想道:“她的侄儿?她的侄儿不是只有一个辛龙生吗?辛龙生早已死了,哪里又跳出一个侄儿?”

 心念未已,辛十四姑和辛龙生已是推开房门,走了进来。

 谷啸风和他打了一个照面,两人都是不禁呆了一呆。谷啸风一呆之后,蓦地失声叫道:“龙大哥,是你!你还活着,这可好啦!”

 这刹那间,辛十四姑给他们两人奇怪的表情也是不禁吓得呆了一呆,不解她的侄儿何以在谷啸风口中变成了“龙大哥”?

 辛龙生呆了一呆,忽地以手掩面,发足疾奔,辛十四姑未来得及阻拦,他已经跑出大门去了。

 辛十四姑只道侄儿见着了谷啸风,定要将他折磨的,不料他竟然不敢和谷啸风会面,赶快躲开,这可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莫名其妙,急切之间,无暇思索,只好赶紧去追侄儿。

 谷啸风茫然如梦,只听得蒙赛花在旁说道:“这可糟了,这可糟了!”

 谷啸风瞿然一省,定下心神,问蒙赛花道:“什么糟了?”

 蒙赛花搓着双手,一脸孔惶恐的神情说道:“她的侄儿回来了啦。大祸临头,你还不知?”

 谷啸风笑道:“这是好事啊,怎么说是灾祸?”

 蒙赛花叹道:“对我的师父来说,这是好事,对你来说,就是灾祸了。”

 谷啸风笑道:“不会的。你不知道,她的侄儿也是我的好友。”

 蒙赛花道:“纵然是你好友,也是灾祸一桩。”

 谷啸风道:“为什么?”

 蒙赛花道:“她的侄儿回来,就用不着你了。你又不肯带她去找你的岳父,她的仇人,你对她还有什么好处?”

 谷啸风神智渐渐清醒过来,暗自想道:“她这话说得倒也有理,以辛十四姑这样的蛇蝎心肠,我对她既然没有丝毫用处,她还何须留下我来?不过‘龙新’原来就是她的侄儿,这倒是我意想不到的。但纵然辛龙生要想维护我,只怕也是维护不了。”

 蒙赛花喃喃自道:“怎么办呢?怎么办呢?”谷啸风苦笑道:“大不了她把我杀掉,你还是她要倚仗的人,她不会对你也下毒手的。”

 蒙赛花道:“不,我不能让你死掉。”忽地眼睛放出光芒,看神情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斩钉截铁地吐出四个字来:“我和你走!”

 谷啸风苦笑道:“我走不动。”

 蒙赛花道:“我有解药,快,你快服下。”

 谷啸风道:“你为我背叛师父,这岂非连累了你?”

 蒙赛花托着谷啸风的下巴,谷啸风嘴一张开,蒙赛花的一颗药丸立即塞进他的嘴巴。谷啸风说不出话来,那颗药丸是咽下去了。

 蒙赛花给他推血过宫,过了一会,说道:“好了点吧?”谷啸风道:“可以走了,不过……”

 蒙赛花道:“别什么不过不过的了,快走!她一回来,咱们就走不了啦。”

 谷啸风无暇思索,只好和她一同逃走。蒙赛花前头引路,走入了深山密林之中,没有看见辛十四姑追来,两人方始松下口气。

 谷啸风道:“多谢姑娘大恩大德,谷某容后图报。”

 蒙赛花道:“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要撇下我了?”

 谷啸风好生为难,讷讷说道:“我只是,只是不想连累姑娘。”

 蒙赛花道:“你不连累也已经连累了,你想我还能回去跟我师父么?”

 谷啸风道:“你不能回家去么?”

 蒙赛花道:“她也会找来的呀。假使我还没有回到家中,她就找着了我,这怎么办?”

 谷啸风大感为难,心里想道:“她救了我的性命,我是不该不理她的,但我可也不能永远陪着她呀。”当下牙龈一咬,说道:“好吧,咱们有祸同当,我先送你回家。”

 蒙赛花这才露出笑容,说道:“其实咱们现在就像是栓在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我帮忙你就帮忙到底,你用不着先行送我回家。”

 谷啸风怔了一怔,说道:“那你想上哪儿?”

 蒙赛花噗嗤一笑,说道:“你不是要到我们苗疆去找你的岳父的吗?”

 谷啸风道:“不错。这又怎样?”

 蒙赛花道:“你是汉人,又不会说我们苗家的话,一个人跑进苗疆,只怕处处难行。有我和你一道,那就可以减少许多麻烦了。”

 谷啸风听她说得有理,暗自想道:“有她带路,自是方便得多。但只怕她是怀着别的念头,并非纯粹出于帮忙朋友。”

 蒙赛花好似知道他的心意,说道:“你放心,找着了你的岳父,我立刻就走,决不令你为难。谷大哥,我只想多陪你几天,我就于愿已足了。”

 谷啸风听她说得如此痴情,心中于是不觉有点感动,说道:“好,你把我当作大哥,我也不说什么客套话了,就把你当作妹子吧。我想佩瑛见着了你,她也一定会喜欢你的。”蒙赛花凄然一笑,说道:“我也是十分想见你那美丽的妻子。咱们走吧。”

 且说辛十四姑想不到辛龙生忽然逃走,当下顾不得再去理会谷、蒙二人,连忙跑出去追赶侄儿。这个山村只有一条出路,没多久就给她追上了。

 辛龙生叫道:“姑姑,你别逼我回去!你让我走吧!”

 辛十四姑道:“你为什么要害怕谷啸风?他已经是毫无反抗之力,你喜欢怎么折磨他就可以怎么折磨他?”

 辛龙生道:“姑姑,我求你一件事情。”

 辛十四姑道:“什么事情?”

 辛龙生道:“你放他走!”

 辛十四姑道:“我好不容易才捉着了他,为什么要放他走?”

 辛龙生道:“姑姑,你结的仇家还不够多吗,何必还要害谷啸风?姑姑,你就为了我的缘故,放他走吧。”口中说话,眼泪已是不禁滴了下来,说得十分诚恳。正是:莲出淤泥而不染,可怜蛮女动真情。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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