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变生幽谷

 檀羽冲听她说得真挚,不由得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悲伤,他不忍把自己已受了重伤,只怕命不久长的事实告诉钟灵秀,当下忍着眼泪说道:“好吧,你既然愿意跟我,那就走吧!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想起娘亲的心愿自己已是无法替她完成了,自己想要结交的江南侠义道都已变作“仇人”了,正如钟灵秀说的那样,如今他只有一个小姑娘愿意陪他了。思念及此,不禁悲从中来,难以断绝,放声歌道: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突然一口鲜血吐了出来,檀羽冲已是再也支持不住,倒下去了。

 钟灵秀这一惊非同小可,抱着檀羽冲的身子摇了摇,叫道:“大哥哥,你别吓我,你醒醒,你醒醒呀!”

 檀羽冲没有给她摇醒,他的眼睛也闭上了,不过心脏还没有停止跳动。

 但他虽然尚未气绝,钟灵秀却已是束手无策了。她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本身还是需要别人照顾的,有什么办法救活檀羽冲呢?难道眼睁睁的就看着他死亡!”

 她抱着檀羽冲哭道:“大哥哥,你可不能抛下我,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忽地只见一条人影,飞快跑来,转瞬到了她的面前。

 来的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玉面妖狐赫连清波。

 原来她早已看出檀羽冲受了重伤,正因为她放心不下,这才去而复回。

 “你的大哥还没死,你走开,让我瞧瞧他伤得怎样?”赫连清波说道。

 钟灵秀拔出短剑,拦在檀羽冲前面,喝道:“不许你抢走我的大哥哥!”

 赫连清波微笑道:“小姑娘,你对你的大哥哥倒是忠心得很呀!不过,我不是来害你的大哥哥,我是他的朋友。”

 钟灵秀道:“我认得你,你是玉面狐狸,你说什么我也不会相信,你害我大哥哥害得还不够惨吗?亏你还有脸皮说是他的朋友?”

 赫连清波黯然说道:“你说得不错,他的确是已经和我绝交,不再把我当作朋友了。”

 “我不怪你骂我,但你保得住你大哥哥的性命吗?”赫连清波冷冷的问钟灵秀。

 钟灵秀心中一动,双眼望着她道:“你能够救活他?”

 赫连清波道:“我没有把握,不过,最少我要比你多一点把握。小姑娘,你已经为你的大哥哥尽了心力了,你走吧!”

 钟灵秀握紧手中短剑,喝道:“你给我滚开,我才不相信你的花言巧语呢,你不过是想抢走我的大哥哥罢了,我告诉你,我宁愿和我的大哥哥一起死掉,也不愿意他不死不活的落在他的仇人的手里!”

 赫连清波见她那副坚决的神气,噗嗤一笑,说道:“我偏不滚开,你怎么样?你保护得了你的大哥哥吗?”

 钟灵秀道:“我知道打不过你,但有我在他身边,你可休想碰他一下,除非你先把我杀掉!”

 赫连清波道:“我不杀你,我也不要抢走你的大哥哥,我非但不要你的东西,我还有东西要送给你呢!”

 钟灵秀喝道:“谁要你的东西,你给我……”一个“滚”字未曾出口,赫连清波已是上来夺她的剑了。钟灵秀“唰”的一剑刺出,赫连清波道:“小姑娘的剑法倒是不差,不过,只凭你这点本领,可还保护不了你的大哥哥!”口中说话,手底丝毫不缓,一个穿刀进掌,使出空手入白刃的功夫就夺了钟灵秀的短剑,随即点了她的穴道。赫连清波扔下短剑,走过去坐在檀羽冲身边,把躺在地上的檀羽冲的上半身扳起来,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膝盖,一面替他把脉,一面仔细察看他的伤势,钟灵秀被点了穴道,身子不能动弹,口也不能说话,只能双眼满含怒意的盯着赫连清波。

 赫连清波把一颗药丸纳入檀羽冲口中,说道:“小姑娘,你哥哥所受的内伤比我想像的还要严重的多,现在我给他服下的是一颗大内珍藏的小还丹,这丹药有去瘀生新,培元固本之效,在治内伤方面,和少林寺秘制的小还丹是不相上下的。但是否能够保全你大哥哥的性命,可还要看他的运气。第一,不能让他意气消沉,第二,还得有个人悉心调护他。两者俱备,或者可以令他渐渐好起来。否则,只是能让他拖延一些时日罢了。小姑娘,我说的话,你应该听得懂吧?”

 钟灵秀当然是听得懂的,这番话的意思无非是说,檀羽冲需要一个真心爱他的人,守在他的身边,给他鼓励,为他护理而已,这个人不用说就是赫连清波自己了。钟灵秀口里说不出话,心里已是在骂道:“说来说去,不过是要抢走我的大哥哥罢了。真不要脸,你这妖狐把我的大哥哥害成这样,居然还敢以他的红颜知己自居。哼,我的性命已经操在你的手上,你何不把我一起杀了更为干脆?”

 是啊!她是已经给赫连清波点了穴道的,赫连清波大可为所欲为,为何不杀掉她呢?为何还要找寻藉口来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呢?

 她随即想到:“是了,她怕杀了我,即使她能够救得活大哥哥,大哥哥也决计不会原谅她。她找藉口来哄我,那也是为了她自己于心有愧吧?”

 她正在心里骂赫连清波,只见赫连清波已经把檀羽冲轻轻放下来,走到自己的面前了。

 赫连清波走到她的面前,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她,她也瞪着双眼盯着赫连清波,她骂不出声,只能用眼睛表示她的敌意。

 赫连清波“噗嗤”一笑,道:“小妹妹,你的心里是在恼我,恨我对不对?嘿嘿,你越恼我,我越高兴?”

 她好像越说越高兴,忽然伸出手来,向钟灵秀的面庞慢慢贴近。钟灵秀气得双眼翻白,心里叫道:“最好你一掌打死我,我可不能让你侮辱!”她以为这个“玉面妖狐”还有什么“好事”做出来,恐怕最少也要打她两下耳光了。

 哪知赫连清波只是在她的粉脸上轻轻捏了一下,接着又笑道:“真是我见犹怜,檀羽冲有你这样一个好妹妹,那也是他的福气。嘿嘿,我知道你恼我恨我,是怕我抢走了你的大哥哥,我早已说过我不会抢你的任何东西的,你这傻姑娘怎么还吃我的干醋!”

 钟灵秀说不出话,但自己也感觉得到,脸上好像有点发烧了。她在骂赫连清波“乱嚼舌头”,只不过──她自己也分辨不出,她这样恼恨“玉面妖狐”究竟是不是含有一点妒忌的成分?

 赫连清波说道:“你的大哥哥受了重伤,我本来是放心不下的。但如今我则是放心把他交给你了。”

 这几句话倒是大出钟灵秀意料之外了。

 难道这玉面妖狐并不是如猜想那样,以檀羽冲的红颜知己自居,而是认为她才是么?

 她心念未已,只听得赫连清波又在笑道:“你怕我也好,恨我也好,讨厌我也好,我答应了要给你的东西还是要给你的。”

 她拿出一个锦盒,放在钟灵秀的脚下,说道:“盒子里是一支千年的老山人参,要不要随你。不过,你的大哥哥恐怕要过许多天才能够自己吃东西,倘若没有这支人参就保不了他的性命。”

 跟着她又拿出一面腰牌,放在锦盒旁边,说道:“这面腰牌也是给你大哥哥的,由你替他保管。路上倘若碰上公差查问,你可以把这面腰牌拿给他们看,他们就不会找你麻烦了。你若有所需,他们还会供应你呢,因为这面腰牌是可以证明你大哥哥是在王府当差的。王府的出差人员是有限期的,你可以说你的大哥哥是请假回家探亲,不幸在家中生了病,为怕误了期限,你这个做小妹妹的只能护送他回京。当然,就只是举个例而已,以你这样聪明,怎样编造说辞,本来是用不着我教你的。好了,我要说的都已说了,我也要走了。嘿嘿,小妹妹,你还在恼我不?你恼我也不打紧,只求你悉心看护你的大哥哥。其实,这也不用我嘱咐你的了,我把他交给你,我是可以完全放心走了!”她带着笑替钟灵秀解开穴道,转过身,飘然而去。很快,连影子也不见了,只有笑声还在远处隐隐传来,唉,她的笑声怎的好像充满着无可奈何的凄凉意味。

 穴道解开,钟灵秀是已经可以活动了,但不知怎的,她还在发呆。

 刚才她还是满肚皮的气,恨不得把玉面妖狐骂得痛快淋漓的,现在她可以骂出声了,可是她又不想骂了。

 不知怎的,她倒是好像有点同情起“玉面妖狐”来了。

 她首先走过去看她的“大哥哥”,檀羽冲仍在昏迷,不过心脏的跳动已是不像刚才那样微弱了。

 但虽然如此,檀羽冲的伤势之重也还是令得她忐忑不安的。赫连清波那两句话还留在她的耳边:“你的大哥哥是否能够保全性命,这还要看他的运气!”

 她在一日之间尽失亲人,本来是指望依靠“大哥哥”的,想不到现在却是易位而处,必须由她来照料“大哥哥”了。她能够挑得起这副担子吗?有感于造化弄人,她不禁心头苦笑了:“那玉面妖狐倒是说得不错,今后我只能求老天爷保佑我的运气好了。”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也“幸亏”命运安排她担当这件大事,令她无暇去悲痛了。否则以她小小的年纪,又怎受得起这突如其来的,一日之间尽失亲人的大打击。

 檀羽冲的心脏还在跳动,但仍是气若游丝,当务之急,必需让他这微弱的生命能够延续下去。

 她拾起赫连清波留下来的锦盒,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支粗如儿臂的人参。

 可不可以相信这个“妖狐”呢?狐狸是以狡猾出名的,她会不会在人参上弄什么手脚?

 她不懂得分辨人参的真假,但有一样她是懂得的。她是女人,玉面妖狐也是女人,她懂得分辨另一个女人感情的真假。

 她眼前幻出玉面妖狐的影子,玉面妖狐好像还在注视着她,带着那副无可奈何的笑容,她的疑惧也好像给这笑容溶化了。

 “玉面妖狐或者是个坏女人,但她决计不会害我的大哥哥!”她终于相信玉面妖狐了。

 但檀羽冲脸部的肌肉都僵硬了,他没有知觉,当然也不会咀嚼,他怎么能够吃人参呢?

 她想到了一个办法,但这个办法,可有点令她难为情的。

 但她可不能不顾大哥哥的性命啊,她在心里自己对自己说道:“我不是叫他做大哥吗?我叫他做大哥哥,就应该当他是亲哥哥一样。我还要避什么嫌呢?”

 为了保全大哥哥的性命,难为情的事也要做了。

 她用短剑削下一段人参,先把人参放在自己的口中嚼烂,再撬开檀羽冲的嘴巴,好像母亲把嚼烂的饭团喂给自己的孩子一样,喂给她的大哥哥咽下。

 “假如这不是人参,是毒药的话,那就让我和大哥哥一起死吧!”她想。

 过了半枝香时刻,她没有死,精神反而似乎好起来了。檀羽冲呼吸的气息也好像比刚才粗壮一些,像是在酣睡之中,睡得更安稳了。

 她试伸拳踢腿,觉得自己的气力虽然未能恢复如初,但背一个人走路大概是可以了。

 也幸亏她在把人参嚼烂喂给檀羽冲吃的时候,自己也“略有得益”,这才有精神可以支撑得住。但她毕竟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又是在一场剧战兼且受了极大的刺激之后,抱着一个大人走路,走了一程,渐渐也觉得疲惫不堪了。

 忽听得有人“咦”了一声,说道:“哪里来的小姑娘?”

 只见山坳处转出一个人来,穿着竟是金国军官的服饰。

 这军官走到她的眼前,睁大眼睛看她,笑道:“哈,还是一个标致的大姑娘呢!这人是谁,你抱着他?是你的情郎还是你的丈夫?”

 钟灵秀忍着气道:“胡说八道,他是我的哥哥。”

 那军官道:“是你的哥哥吗?我还以为是你的丈夫呢?这么说,你还是黄花闺女了!”咧开满嘴黄牙,笑嘻嘻的竟然捏了她的脸颊一下。

 钟灵秀板着脸道:“你知道我的哥哥是谁?”

 那军官笑道:“是天王老子吗?”

 钟灵秀道:“也不是天王老子,不过,或者他的官职比你高些,你看这面腰牌。”

 俗语说“宰相家人七品官”,何况是王府人员。而完颜长之可是金国权势最大的王爷!从完颜王府出来的人,即使是边关总兵也要奉承他的。这个军官,不过是个小小的佐领,最小要连升几级,才能达到总兵的地位。

 军官看了腰牌大吃一惊,说道:“你的哥哥是在完颜王府当差的?”

 钟灵秀道:“你以为这面腰牌是假的吗?”

 这个军官是从边关出差回来的,他在边关曾经不止一次见过完颜王府的腰牌,当然一看就知道是真的了。

 但他心里还是不能无疑,说道:“小姑娘,听你的口音,似乎是江南人?”

 钟灵秀知道他的心思,说道:“不错,我们兄妹是家在江南的,但江南人氏,难道就不能到王府当差吗?”完颜长之的手下,奇材显能之士甚多,汉蒙回藏,各个地方的人都有。

 那军官道:“令兄好像不省人事的样子,为了何因?”

 钟灵秀说道:“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刹时之祸福,我也想不到他突然在途中患病。”

 那军官道:“令兄这次南归,是为了公事还是为了私事?”

 钟灵秀道:“哦,你在审问我吗?”

 那军官道:“不敢。我们都是为王爷效力的,我只是想帮令兄的忙而已。比如说,他的公事假如还没有办妥的话。”

 钟灵秀道:“私事呢?”

 那军官道:“当然可以同样帮忙。”

 钟灵秀抬起头来,问道:“前面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那军官道:“叫翠屏山,你瞧那座四方形的山峰,是不是像一面屏风?”

 钟灵秀作出瞿然一省的模样,叫起来道:“是翠屏山,这就好了!”

 军官道:“什么好了?”

 钟灵秀道:“我有个世伯,就是在这座翠屏山上隐居的。”

 军官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望向钟灵秀的目光不觉带着几分疑惑,心里则在想:“既然有亲友住在这里,为什么你现在才想起来?”

 钟灵秀道:“他是先父的好朋友,我小时候他来过我家里一次,以后就没有见过他了,要不是我发觉前面那座山峰是像一道屏风,我还想不起来呢?听先父说,他武功虽然不高,医道却是相当高明的。”不着痕迹地答复了这军官的疑问。

 那军官去了疑心,说道:“这敢情好,那么,你的意思是──”

 钟灵秀道:“当然是就近求医好了。你可以帮忙送我的哥哥上山么?”

 军官看前面那座翠屏山,距离虽然不远,山却甚高。心想:“要爬上这座山恐怕最少也得花我半天工夫,来回就得耽搁一天。不过,总胜于背她的哥哥走一百多里才能回到边关。我为了帮完颜王爷的人耽搁行程,料想总兵也不会怪我。”说道:“多谢姑娘赏面,我自当效劳,但,姑娘你走得动吗?”

 钟灵秀又饿又累,一咬牙根,说道:“走不动也得走!”

 那军官老于经验,一瞧就知道钟灵秀是饿得发慌,说道:“山这样高,我可得吃点东西才走得动呢。姑娘,如果你不嫌粗糙的话,请你也吃一点吧。”

 他的干粮倒是很丰富,有炒米,有干果,有糕饼,还有肉脯。钟灵秀也不和他客气,开怀大嚼,吃了个饱,抹抹嘴笑道:“实不相瞒,我今天连一杯水也未进过口呢,多谢你这些好东西。”

 军官打开一个葫芦,说道:“难得姑娘喜欢,请赏面喝一点酒吧。”

 钟灵秀道:“我不会喝酒。”

 那军官道:“这是马奶酒,不会喝醉的。不过,它对恢复气力,倒是很有功效。”这马奶酒是他从家乡带回来的,虽然不是名酒,他却极其珍惜,要不是为了巴结钟灵秀的缘故,他还舍不得自己喝呢。

 钟灵秀料他不敢在酒中下毒,说道:“好,那就让我尝尝。”她其实是能喝酒的,一喝就喝了半葫芦,马奶滋补,喝了这半葫芦的马奶酒,果然气力又恢复了几分。

 军官背起檀羽冲往前面走,他在从军前本来是个猎人,登山如履平地。初时他怕小姑娘跟不上他,后来一看,钟灵秀走得比他还快,他也就迈开大步了。

 钟灵秀练过一点内功,一面走一面运用“行功”来调匀气息,越走越觉精神,过了一个时辰,她已经是在不知不觉间恢复如初了。

 那军官没有练过内功,他背着个人,迈开大步,初时健步如飞,渐渐就慢下来,来到了半山,不知不觉已是气喘如牛。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是个有经验的猎人一看山上没有炊烟升起,沿途也没有发现曾经有人走过的迹象,不觉疑心再起了。

 “山上似乎没有人家,你当真记得你是有个世伯住在这山上吗?”军官问道。

 钟灵秀说道:“是先父告诉我的,我怎么会记错。到了山上,慢慢找,总可以找得着他的。”

 军官道:“恐怕还要走一个时辰呢!”

 钟灵秀道:“你走累了,是吧?好,那就先歇一歇再走。”

 军官把檀羽冲放了下来,檀羽冲不知是否受了震荡的关系,虽然未醒,却说起话来了。原来在梦中他还在千柳庄厮杀,他是在发梦呢。

 “柳老贼,你好狠毒!”“小妹子,你快走,别理我!”

 他在骂“柳老贼”,那军官可不是胡涂蛋,一听就知,他骂的这个“柳老贼”,不是柳元甲还能是谁?

 他一知上当,立即就抓向檀羽冲,可是他想得到的钟灵秀亦是早已想到了,檀羽冲一发梦呓,她立知不妙,抢快一步,拦住那军官,笑道:“也用不着这样就走呀,你多歇一会儿吧。”

 那军官喝道:“臭丫头,敢耍弄我!”张开大手,向她抓下。

 钟灵秀一闪闪开,说道:“你真的要迫我和你动手么?我劝你还是快快走了的好,我可不想杀你!”

 军官冷笑道:“凭你这丫头也能杀我?”长拳捣出,呼呼挟风。钟灵秀一来确是不想杀他,二来气力是比他弱,不敢硬接,见他来的凶猛,只好又再退后几步。

 军官喝道:“臭丫头,知道厉害了吧?若要我饶你性命,快快从实招来,这人究竟是什么人?”钟灵秀笑道:“我不是早已告诉了你吗,他是我的大哥哥。”

 军官怒道:“你还不说实话,我先杀了你这个假哥哥!”

 钟灵秀道:“你敢动我的大哥哥一根毫毛,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她阻拦那个军官,用轻灵的身法,避招进招,觑个真切,骈招如戟,点那军官胸口“膻中穴”,点是点中了,可惜不是很准,只点着穴道旁边,那军官只觉胸口一麻,但却未至于不能动弹。

 这军官是边关总兵的卫士出身,他虽然不懂点穴,但也见过这门功夫的。胸口发麻,大吃一惊,心里想道:“若不先下手为强,只怕当真要死在这丫头手上。”登时拔出腰刀,恶狠狠的向钟灵秀砍来。

 钟灵秀空手抵挡不住,只好也拔出短剑和他厮杀。那军官砍不着钟灵秀,却给钟灵秀一剑削去他的半幅衣袖。钟灵秀喝道:“念在你送我大哥哥上山的份上,我放你走,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军官已经耽搁了一天行程,那肯轻易罢休,心想:“此人定是要犯,捉他回去,我还可以将功补过。否则如何向总兵交待?”他情知打不过这个“丫头”,一个转身,腰刀向檀羽冲砍下。喝道:“臭丫头,你要不要他的性命!”

 “当”的一声,这一刀劈着地上的石头,他本来想吓一吓钟灵秀的,钟灵秀大惊之下,短剑飞出,插入他的后心。军官大叫一声,扑到檀羽冲身上,扼着檀羽冲喉咙。但他被一刀伤着要害,气力飞快消失,钟灵秀跑过来一脚将他踢开,把檀羽冲扶起来探一探他的鼻息,见他还有呼吸,惊魂方始稍定。回头看时,只见那军官已倒在血泊之中,死了。

 钟灵秀虽曾在千柳庄中经过一场血战,但亲手杀人却还是第一次,她内心甚感歉疚,对那军官的尸体拜了一拜,说道:“你莫怪我恩将仇报,我不杀你,我大哥哥的性命可不能保全。”取了那军官的干粮,背起檀羽冲继续登山。

 到了山顶,只见云封雾绕,不禁又是欢喜,又是有点担忧:“这地方真是避难的最好所在,倘若能够和大哥哥在此渡过一生,我也心满意足了。只是这点干粮,过几天就会吃完,怎么办呢?”随即想起母亲的话:“娘亲常说在山靠山,在水靠水,什么地方都可以养活人的。我有两只手,不相信就会饿死。”但想起母亲,却禁不住又是一阵心酸了。她的泪水滴在檀羽冲脸上,说道:“大哥哥,你说得不错,从今之后,就唯有咱们相依为命了。我这个小妹子还是需要你的照顾的,你可得快点好起来啊!”

 檀羽冲开始有了知觉,只觉有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伏在他的身上,他慢慢张开眼睛。

 钟灵秀正在把嚼碎的人参喂给他吃,那支粗如儿臂的人参只剩下小指头粗细的一截了。

 她见檀羽冲张开眼睛,又羞又喜,站起来道:“好啦,大哥哥,你醒来了。”

 檀羽冲感觉有甘凉的液体流入他的咽喉,定了定神,说道:“这是什么地方?”

 钟灵秀道:“是在翠屏山上。”

 檀羽冲的身体仍然僵硬,只有眼睛可以转动,看见竹和茅搭的屋顶,说道:“这家人家是什么人家?”

 钟灵秀道:“不是别人的,是咱们自己的家,你看好不好?”

 檀羽冲道:“啊,原来是你搭起来的,我沉睡了几天了。”

 钟灵秀道:“你已经有七天七夜不省人事了,真是吓人。大哥哥,你饿不饿?”

 檀羽冲吃了一惊道:“真的吗,我已经昏迷了七天?小妹子,真是辛苦你了。我还未感觉饿呢,你给我吃了什么?”

 钟灵秀脸上一红,道:“是嚼烂的人参,我只能这样喂给你吃,你不嫌肮脏吧?”

 檀羽冲身体不能转动,两颗泪珠却已夺眶而出,说道:“好妹子,我未能照顾你,反而累你为我操劳。好妹子,你真是比我的亲妹子还亲。我,我不知应该如何报──”

 钟灵秀掩着他的嘴,不许他把“报答”二字说出来,说道:“大哥哥,你既然把我当作亲妹子看待,那还何须说什么客气话呢。说客气话,就是把我当作外人了,大哥哥,你要安心养病,不可胡思乱想。别忘了你有一个妹子,她需要你照顾的日子还长着呢。”

 檀羽冲心中感动,笑道:“小妹子,经过这场患难,你好像一下子就长大许多了。好,大哥哥听你的话,病好了就带你去看北国风光。”

 钟灵秀道:“你刚刚醒来,别说太多的话,你歇一歇,我给你准备今晚的晚餐,七天来你滴水不进,今晚也该吃点东西,可不能净喂你吃人参了。”

 檀羽冲道:“你到哪里弄晚餐去?”

 钟灵秀道:“这你就别管了,瞧我的本事吧。”

 她出去不到一个时辰就回来,手中提着一尾鲜鱼。

 “哥哥,今晚我弄鱼羹给你喝好吗?”“小妹子,你果然好本事,哪里弄来的鲜鱼?”

 钟灵秀笑道:“你忘记我是渔家女吗?打鱼是我拿手本事。山上有个碧水潭,潭里的鱼可多呢,我不用网也可随手拿起来。”

 她弄好鱼羹,用一个早已制成的木匙,把鱼羹喂给檀羽冲吃,他已经能够开口说话,吃流质的东西是应无困难了。

 檀羽冲道:“这些用具都是你自己制造的吗?”钟灵秀道:“山上有的是竹木,就地取材,用之不尽。我闲着没事,用木头做了杯盘碗碟,用竹子做了筷子,椅子,还编了竹席,只是缺欠了一个锅,只好把一个扁平的水壶,把壶口弄宽来充铁锅煮物。”

 檀羽冲道:“啊,你真能干,那水壶又是哪里弄来的?”

 钟灵秀道:“你别只是赞我,这鱼羹好不好吃,你吃饱了,我再把水壶的事情慢慢告诉你。”

 檀羽冲赞道:“小妹子,你弄的鱼羹真好吃,比我在西湖楼外楼吃过的著名宋嫂鱼羹还要好吃!”

 钟灵秀粉脸绽出花朵似的笑容,说道:“大哥哥,你是讨我喜欢的吧?”

 檀羽冲道:“真的没有骗你,这是我有生以来吃过的最好的东西。”

 钟灵秀道:“那也是因为你饿了的缘故。”

 檀羽冲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在想什么心事?”檀羽冲道:“没什么。”

 钟灵秀道:“那你因何叹气?不是想心事,就是嫌我这鱼羹不好吃了。”

 檀羽冲道:“这鱼羹的确比西湖的宋嫂鱼羹好吃,我只不过因它而生一点小小的感触罢了。”

 钟灵秀道:“什么感触?难道不可以对我说吗?”

 檀羽冲道:“西湖真是个好地方,只可惜我今生不能再到西湖了。你本来家住西湖边,我也累得你有家归不得了。”

 钟灵秀道:“只有你和我在一起,这个荒山就胜过西湖。但大哥哥,你不说我也知道你的心事了。”

 檀羽冲道:“你知道什么?”

 钟灵秀道:“你是不是因为和江南的侠义道闹翻,心中还在悔恨?”

 这句话说中了檀羽冲的心事,他禁不住苦笑道:“岂只闹翻,我还杀了他们的人呢。”

 钟灵秀道:“我懂得你的难过的。因为我也曾被迫杀人。”

 她把杀了那个军官的事情,告诉檀羽冲,说道:“这个扁口大水壶就是那个军官的,我利用他帮了我的忙,吃了他的干粮,拿了他的东西,结果我还是杀了他。”

 檀羽冲道:“你是为了保全我的缘故才杀他。”

 钟灵秀道:“不管这笔帐该怎么算,我只是想你明白,有时真是会被迫杀人的。”

 檀羽冲默然不语,半晌说道:“只怕别人不会像你这样,设身处地,为我着想。”

 钟灵秀道:“咱们但求问心无愧,何必定要别人谅解。”檀羽冲道:“你不理会别人,别人可以理会你,除非咱们从此不在江湖露面。”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舍不得外面的繁华世界?”

 檀羽冲道:“你看我是恋慕繁华的人么?富贵、繁华,在我都不过如云烟过眼。我只是惭愧自己一事无成,辜负了娘亲和师父的期望。”

 钟灵秀毕竟年纪还小,未能理解他的胸中抱负,闻言笑道:“只要你舍得,那不就成了吗?咱们在这山上隐居,避开那些人也就是了。待你养好了伤,咱们还可以选一处风景最好的地方建一间石屋,你打猎,我捕鱼,无忧无虑的过日子。你说可好?”

 檀羽冲心灰意冷,苦笑说道:“我现在连指头都不能动一根,哪里还能行走江湖?你说的那种日子是我连想也想不到的。就只怕你想得太如意了。”

 钟灵秀道:“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檀羽冲道:“就只怕我有心无力。我这条性命是捡回来的,也不知能活到几时?能够活下去,也只怕要变成残废,还说什么我打猎、你捕鱼?”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会长命百岁的!”

 檀羽冲笑道:“我长命百岁,那你的麻烦可就大了!”

 钟灵秀道:“你若真的变成残废,我就服待你一生。我不怕麻烦,你不要我服待,我才难过呢,就怕你对着我讨厌。”

 情真意诚,檀羽冲是不忍伤她的心,笑道:“我现在才懂得,古人把聪明伶俐的女孩子比作解语花,那真是有道理的,小妹子,有你陪着我,我若还感到寂寞,那我就是最不知足的人了,不过你也有一点不好”!钟灵秀一怔道:“哪一点不好?”

 檀羽冲道:“你虐待一个人!”

 钟灵秀道:“哦,我虐待谁?”

 檀羽冲道:“虐待我的小妹子!你只知照料我,却不顾自己,这点最不好,我已经吃了鱼羹,你还没有吃东西呢?”

 钟灵秀笑道:“你怕我没东西吃吗,你少操心!”

 檀羽冲道:“你好像只拿了一条鲜鱼回来。”

 钟灵秀道:“我还有好东西呢。”

 檀羽冲躺着,身子不能动弹,看不见她的动作,只闻得一股香气。

 “好香,是什么东西?”檀羽冲问。

 钟灵秀道:“是山芋。这山上可吃的东西多呢,有野生的果子,有俯拾即是各种菌类,但最能充饥的还是野生的山芋。烤熟了,香喷喷的比白米饭还好吃。”

 檀羽冲道:“真的,我都给你说得垂涎了,只可惜我现在还吃不动它。”

 钟灵秀道:“你想吃东西,那就会很快好了。不过──”

 檀羽冲道:“不过什么?”

 钟灵秀道:“吃的容易,穿的难,我随身带的包袱,在千柳庄丢了。”

 檀羽冲说道:“我的背囊呢,我杀出千柳庄的时候,好像没有丢的,不知可还在否?”

 钟灵秀道:“还在。”

 檀羽冲道:“我还有三套衣裳,身上穿的一套,背囊还有两套。你可拿去替换。虽然不称身,反正也没人瞧见。”

 钟灵秀笑道:“你不是人么?我比你瘦小,穿上你的衣裳,形状一定滑稽可笑。”

 檀羽冲说道:“我是你的大哥哥,你穿上什么衣裳,男装也好,女装也好,我都觉得好看。”

 钟灵秀道:“对,我也不是穿给别人看的,只要你说好看就成。”她喜孜孜的继续道:“住下去再想办法,我会纺纱织布,我也懂裁剪衣裳。”

 檀羽冲道:“小妹子,你真是样样皆能。凭着你这双手,要是在这里住上十年八年,只怕荒山也会变成乐园。”

 钟灵秀说道:“多谢大哥哥夸奖。”心想:“现在,这个荒山已经是我们的乐园了。”

 檀羽冲道:“但还有一样,你虽然也懂,我却想让你多懂一些。”

 钟灵秀道:“是哪一样?”

 檀羽冲道:“是武功,你已经杀了一个军官,难保没有第二个来的。”

 钟灵秀全凭机智,杀掉那个军官,想起此事,心中犹有余悸,说道:“对,学好武功,就不怕坏人欺侮了。大哥哥,待你养好了伤,就教给我吧。”

 檀羽冲道:“我现在就可以教你!”

 钟灵秀道:“现在?”

 檀羽冲道:“不错,现在,现在我的身子虽然不能动,我的口还能说话,我可以口授武功,先传你内功心法,内功学得好了,以后学招数可以事半功倍!”

 从那天起,檀羽冲开始口授武功。钟灵秀人极聪明,本来是深奥复杂的上乘武功心法,她几乎也能一点即通。不知不觉的过了三个月。她的内功已经颇有基础了。

 但檀羽冲却好得很慢。他的内伤实在太重,经过三个月的调治,也未能下地,只不过可以坐起来而已。他的一双手还好一些,也可以屈伸了,一只脚却是依然僵硬,动不了分毫。

 他虽然没有说,钟灵秀也可以看出他内心焦急和郁闷。钟灵秀想尽办法逗他高兴,给他唱江南小调,还拿起他的玉箫吹给他听。檀羽冲最喜欢听她吹箫,但在听得入神的时候,也常常会露出茫然若失的心情。钟灵秀七窍玲珑,懂得他心中的感受,“大哥哥要是有一天能够自己吹箫,那就好了!”

 果然如她所愿,有一天她听见了檀羽冲的箫声。

 这一天她从潭边洗衣服回来,远远的就听见了悠扬的箫声。吹的是一首正在江南流行的小曲,是由辛弃疾的一首新词《南歌子》谱成的,这支曲子,也是钟灵秀昨天才吹过给他听的。钟灵秀心道:“大哥哥真聪明,一听就会。”耳听箫声,默念曲词:

 世事从头减,秋怀彻底清。夜深犹送枕边声,试问清溪底事未能平?

 月到愁边白,鸡先远处鸣。是中无有利和名,因甚山前未晓有人行?

 有人解释这首词道:“夜深人静,枕边传来幽咽跌宕的溪水声,它仿佛在为人间倾诉不平。这时早已有人侧听着远处的第一声鸡叫,愁看着脚下苍白的月色,开始在坎坷不平的山路上为生活辛苦奔忙了。他们并非为了追名逐利,竟也难得片刻安闲,诗人从深夜的溪流,听出了人间的不平之鸣,由山前的早行人,发出了耐人寻思的诘问!”(引自刘乃昌的《辛弃疾论丛》)

 辛弃疾的词有雄壮的一面,也有恬静的一面,这首“南歌子”是比较属于“恬静的”。虽然在恬静之中也隐藏着关怀民间疾苦的不平。但可惜作曲的人却未能体会词人的深意,这支曲子,是被处理成幽雅抒情的小调的。不过檀羽冲的箫声还是把词中隐藏的那种忧郁的心情吹出来了。或者他也未体会得那样深,他只是吹出了自己心中的忧郁。

 钟灵秀忽道:“大哥哥,你有没有银子?”

 檀羽冲道:“你要银子做什么?”

 钟灵秀道:“山南二十里外有个小镇,有了银子,就可以换东西回来。你天天吃山芋,我怕你吃厌了,买点米面回来,咱们就可以做年糕、包饺子、做大饼还可以做油条了。”

 檀羽冲笑道:“现在大概才不过立秋吧,你就想吃年糕了。”

 钟灵秀道:“你的衣裳也破旧了,该换一换啦。”檀羽冲道:“我也想你换上新衣,但你还是不要去的好。”

 钟灵秀道:“为什么?”

 檀羽冲道:“小镇做的都是熟悉人买卖,你是个脸孔陌生的外地人,而且还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你一去买东西,马上就会给人注意。”钟灵秀道:“谁说我要买东西?”

 檀羽冲道:“咦,这不是你刚才自己说的吗?”

 钟灵秀道:“你听错了,我说的是换,不是买。”檀羽冲道:“这有什么分别?”

 钟灵秀道:“分别可大呢,买东西必须面对面的讲价钱,换东西吗,买卖双方不见面也行的。价钱也没个谱儿。不过,当然我是不会少给人家的。”

 檀羽冲道:“啊!原来这样,我懂了。你说的‘换’是介乎买与偷之间。”

 钟灵秀道:“怎么说是偷,虽然我是不问而取,那家人家做的可是赚钱生意。”

 檀羽冲说道:“你把银子放下,拿走东西,第二天人家发现了,岂不是更要闹得沸沸扬扬。”钟灵秀道:“那小镇我虽然没有住过,但我知道这一带的风俗是和边关那边的汉人风俗相同的。”

 檀羽冲道:“这里本来是宋国的地方,住的又都是汉人,风俗当然相同了。但懂风俗和你要去换东西又有什么关系?”

 钟灵秀道:“这里的风俗是迷信狐仙的,那人家得到了好处,多半会以为是狐仙所赐,不会说出来的。而且即使不信狐仙,他得了好处,怕人追究,说不定反而招来祸殃,料想他也会瞒住别人。”檀羽冲叹道:“想不到你的人情世故也居然比我还懂。但可惜──”钟灵秀道:“你没有银子?”

 檀羽冲道:“我只有金子,是一颗颗的小金豆。”钟灵秀笑道:“是金子更好了,侠盗出手也不会这样阔绰的,人家更以为是狐仙了。”

 檀羽冲道:“你去就去,可得千万多加小心!”钟灵秀道:“你放心,要不是我试出我的轻功已经大胜从前,足够资格做‘飞贼’的话,我还不敢打这个主意呢。”

 这晚,她穿上檀羽冲的一套黑色衣裳,当作夜行衣,施展轻功下山,天未亮就回来了,果然“换”来了许多东西。檀羽冲道:“你没被人发现。”钟灵秀道:“你怎么的对徒弟这样没有信心?”檀羽冲再问:“外间有甚风声?”

 钟灵秀说道:“换东西虽然不比偷东西,但也是偷偷摸摸,我怎敢去打听什么消息?”

 檀羽冲道:“两夫妻躲在房间里也会谈论的。”

 钟灵秀道:“可惜你的小妹子胆子小,初次出道,只怕被人误会,当作偷儿,要是房间里还听得有声音的话,我就只能溜之大吉了。”

 檀羽冲默不作声,颇似有怅然之感。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好像还未看破红尘呢。”

 檀羽冲道:“我也不是想要理会外间的事,只不过闷得发慌,听听外间的新鲜事儿,也好解闷。”

 钟灵秀道:“哦,原来你是每天对着我,觉得腻了。”

 檀羽冲道:“小妹子,你说到哪里去了,说老实话,昨晚你走了之后,我还怕你不再回来了呢。”

 钟灵秀笑道:“你若不讨厌我,我到死的那天也不会离开你。”

 檀羽冲叹道:“我已是个废人了,你年纪这样轻,倘若真的要你服待我一生,我倒真是宁愿早点死了的好。”

 钟灵秀道:“不许你这样说,你现在不是已经一天天好起来么?”

 檀羽冲道:“你不知道,我的奇经八脉都受了伤,尤以足少阳经脉受伤最重,要想打通经脉,先得一步步恢复内功,谈何容易,这半身不遂之症,恐怕是治不好的了。”

 钟灵秀道:“我听得一个大夫说过,病人越不把自己的病放在心上,他就会好得越快,这叫做安心养病是良方,你信不信?”

 檀羽冲道:“好,那么从现在起,我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嗯,我可是不想专读圣贤书的,那就一心专等鱼羹吧。你的鱼羹我是百吃不厌的。”

 钟灵秀道:“大哥哥,你两耳不闻窗外事,终有一天,鱼羹也会吃厌的,刚才我和你说笑的,过两天我再下山替你打听消息吧。”

 其实她早已知道了外间的一个消息的了,就因为害怕檀羽冲未能“看破红尘”,才不敢告诉他。

 昨天晚上,她偷偷进入一间杂货店,“换取”她所需要的东西。

 正当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剪刀放入她的百宝袋的时候,忽听得店主人在卧房里叹气。跟着就听到了一段夫妻对话。开头是妻子在问,丈夫在答。

 “三更半夜,你不睡觉,唉声叹气,却为何来?”

 “我怎么睡得着啊,你知不知道,又要抽壮丁了。”

 “抽壮丁也不关咱们的事呀,咱们只有一个儿子,不是说独子可免的吗?而且咱们的孩子还未成年。”

 “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年的规例改了。”

 “怎么改了?”

 “三丁抽二、两丁抽一。过去二十岁才自成年,现在是十八就算成年了。”

 “哎哟,咱们的孩子今年可刚好是十八岁。但你不是已经超过了四十五岁么?从四十五岁到五十五岁的,即使抽中了,要服劳役,也不用离开本乡土的。”

 “现在不同了,从十八岁到五十岁都算壮丁。我今年四十八岁,还差两年才能免役。”

 “啊呀,那么你们父子二人,总得有一个要抽去当兵打仗了。”

 “不错,你总算明白了。不过,也不一定要去打仗,多半是当民夫。”

 “当民夫的更惨,被人像畜牲一样驱赶鞭打,咱们的孩子怎受得这个苦,上了战场,民夫死的一定比兵士更多!”

 “我倒宁愿当民夫不愿当兵,给金虏当兵是要打汉人的,汉人怎能去杀汉人?”

 “好呀,你喜欢当民夫你就去当吧,我可不能让孩子送死。哼,你这几根老骨头只怕也熬不起。”

 “谁说我喜欢去当了,我只是说倘若不能避免,两者任择其一,那我唯有拼着多受苦楚去当民夫,死了也对得起良心。”妻子听出一点“苗头”,忙问道:“你是不是还有办法可想。”丈夫说道:“办法不是没有。做官的谁不爱钱,咱们只要花得起钱,就可以请他买人顶替,不过恐怕要大大破财了!”

 “你试探过没有?”

 “价钱也开出来了。银子一千两!”

 妻子松了口气,说道:“你还不赶快答应。”

 丈夫叹道:“一千两银子,你当容易挣的吗?咱们这间杂货店顶多也不过值二千两银,去了一半了!”

 妻子道:“银子要紧,还是性命要紧?莫说半间,就是整间杂货店送掉,倘能保得你们父子平安,那已是要叩谢神恩了。”

 钟灵秀听了店主夫妻的对话,心里想道:“他们还有办法可想,那些拿不出银子的穷人家可是逃不过骨肉分离的灾难了。唉,金虏抽壮丁抽得如此紧急,恐怕就要南侵了,这消息可不能让大哥哥知道!”她知道檀羽冲最担忧的就是这件事情。

 她在这间杂货店拿的东西大概只值六七两银子,却放下了五颗金豆,五颗金豆足可以换五十两银子有余。

 她第一次对檀羽冲说谎,虽然掩饰的好,神态也还有点不大自然。

 檀羽冲道:“小妹子,你在想什么?”

 钟灵秀道:“没什么,大哥哥,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做了蚀本生意,你的一大把金豆,我都给你花光了。”

 檀羽冲笑道:“金子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裳。你换来的东西都是我想要的,再多花一点金子,我也说值得。”

 钟灵秀道:“你瞧这匹绸缎好不好,我先给你缝两件衣裳。”檀羽冲道:“先给你自己缝吧。我也不用绫罗绸缎,只需要粗布衣裳就行。”

 钟灵秀道:“我拿回来的绸缎,也足够咱们每人缝两三套呢。”檀羽冲笑道:“又不是穿出去作客人,在这荒山里穿给谁看?”钟灵秀道:“你穿给我看,我也穿给你看呀。你不喜欢看见我穿得漂亮吗?”

 檀羽冲道:“喜欢,当然喜欢。”这句话他是带着笑容说的,但笑容却也掩不住他那黯然的神色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钟灵秀做糕饼、缝新衣、制家具,还要抽出时间练武,忙得倒是挺有意思。

 檀羽冲也在勤练内功,真气渐渐能在丹田凝聚了,但还未能打通奇经八脉,只能坐立,未能行动。

 这几天钟灵秀在山溪洗了衣裳回来,看见檀羽冲伏在新制桌子上“写字”。没有纸笔,他是用手指当笔,写在焙干的竹片上,那些竹片是钟灵秀准备拿来做一张茶几的。

 说是写字,其实是刻字。

 钟灵秀走近去看时,只见他在竹片上刻的字,笔画整齐深浅如一,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

 钟灵秀喜道:“大哥哥,你的功力恢复了!这些字写得真是漂亮哦!”檀羽冲道:“大概只恢复三分功力罢了,还差得远呢。在竹片上写字,有的人写得很好,但我尚未习惯,书法也是未能讲究的。”

 钟灵秀道:“让我瞧瞧。”拿过来看,只见他“写”的是南唐中主李作的一首词: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杆。

 钟灵秀看了,默默不语。

 檀羽冲道:“怎么样,瞧出毛病了吧?”

 钟灵秀道:“绿波就是碧波吧?”檀羽冲道:“不错。”钟灵秀道:“碧波也就是清波吧?”檀羽冲道:“咦,你究竟想说什么?”

 钟灵秀幽幽叹了口气,说道:“大哥哥,你还在想念那位赫连姑娘?”玉面妖狐是复姓赫连,双名清波的。

 檀羽冲呆了一呆,笑道:“小妹子,你的想像力真够丰富,将来大有希望做个诗人。我只不过见一年一度又秋风,不免有点感触,借南唐中主这首《摊破浣溪沙》,好比借别人的酒杯,以浇自己胸中块垒而已。”不过他虽然否认并非因为词中“绿波”二字,联想到“清波”,才写这首词,但心底却是不禁自问:“我真的就能忘记了清波么?”

 不错,这些日子他是极力在抑制自己,不去再想赫连清波,但在不知不觉之间,赫连清波的影子还是突然会出现在他的脑海中的。他不想欺骗自己,但他不想伤了这小妹子的心,却是不便直言无隐了。钟灵秀笑了笑,说道:“大哥哥,即使你是在想她,我也不会生你的气。”

 檀羽冲道:“她是王府的干格格,柳元甲背后的靠山,也正就是她的干爹,难道你不恨她?”

 钟灵秀道:“我的爷爷死在千柳庄,她是千柳庄的半个主子,我对她当然绝无好感,但我还是不能不替她说句公道话,她和柳元甲毕竟还是有所不同的!”

 檀羽冲想不到她会替赫连清波说好话,怔了一怔道:“依你看他们有什么不同?”钟灵秀望着他,过了半晌,说道:“大哥哥,有一件事情我本该早就告诉你的,却一直没有告诉你,那支人参,你知道是谁给你的吗?”

 檀羽冲是全靠那支人参续命的,钟灵秀怎会有那样名贵的人参呢?他当然早就想到它的“来历”是“可疑”的了,正因为他早已隐隐猜到几分,才没有向钟灵秀“查根问底”,此时听得钟灵秀提起,只好装作方始省起的模样说道:“出了千柳庄,我昏迷了那么多天,你不说我都几乎忘了。对啦,那支人参是谁给你的。”钟灵秀道:“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给你送这份厚礼的人就是赫连清波!”

 檀羽冲虽然早就料到是赫连清波所为,但从钟灵秀口中得到证实,还是不禁呆了一呆。

 钟灵秀缓缓说道:“柳元甲是有心害你,但她无心害你。或者她的行为曾经伤害过你,但她也曾经救过你的。不错,她和柳元甲都是完颜王府的人,但似乎还不能说他们乃是一丘之貉。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不同!”

 檀羽冲呆了一会,心想:“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她不但能干,而且明白事理,许多大人恐怕都不如她。”

 钟灵秀今天穿的是件新衣,裁剪合身,衬托出了一个少女玲珑浮凸的体态,檀羽冲突然发觉,这个和她朝夕相处了半年多的“小女孩”,原来已是在他不知不觉之间“成熟”了。不仅仅是“懂事”的那种“成熟”,而且是可以吸引男人注意的那种成熟了。他呆了一呆,心道:“啊,我可不能再把她当作孩子了。”钟灵秀道:“大哥哥,你不认识我吗,这样望着我?”檀羽冲说道:“我真的有点这样感觉,你好像一刹那间就变成大人了。”

 钟灵秀嘟着小嘴道:“大哥哥,我最不高兴你老是把我当作孩子。你知不知道,昨天我已经满十八岁了。”

 檀羽冲道:“真的吗,那么我可要补贺你的生日了。”钟灵秀心里甜滋滋的,道:“咱们刚才谈的是赫连姑娘,你别装作忘了。”檀羽冲道:“你要我说什么?”钟灵秀道:“我已经把真实告诉你了,你性命是她救的。我也要你把真心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要见她?”她望着檀羽冲,好像是要看出他心底的秘密。

 檀羽冲道:“我与她恩仇早已一笔勾销,我是不想再见她了。”钟灵秀似是半信半疑,妙目斜睨,轻轻说道:“真的?”

 檀羽冲道:“她和柳元甲纵然不能说是一丘之貉,但无论如何,她和咱们总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即使我不把她当作仇人,也只能把她当作站在敌对一方的人了。”

 钟灵秀听得“咱们”二字,好像吃了蜜糖一样,心中感到一股甜意,笑道:“大哥哥,你真的能够狠得下心肠,把她当作敌人?”

 檀羽冲道:“说老实话,我是不想杀她的。就因为我不想杀她,所以我不愿意再见到她了。你明白吗?”

 钟灵秀望着他的眼睛,半晌,点了点头,道:“大哥哥,我相信你说的是真话了。不过──”檀羽冲道:“还有什么不过?”

 钟灵秀道:“就只有我陪着你,年复一年在这座荒山上住下去。你不会感到寂寞吗?”

 檀羽冲道:“我有过一次感到非常寂寞的经验,啊,那个寂寞之感真是可怕极了!你想知道是在何时吗?”钟灵秀道:“当然想要知道啦,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

 檀羽冲道:“是在千柳庄大战的时候。更确切的说,是在江南大侠铁笔书生文逸凡和柳元甲联手夹攻我的时候!”钟灵秀道:“不错,那个时候,当真是你最危险的时候!”

 檀羽冲道:“不,那个时候,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根本就不去理会什么危险不危险了。但是我可以不想到危险却不能不感受到那异样的寂寞!”他喘了口气,续道:“你知道我来江南的目的之一,就是想要和江南的侠义道结交的,文大侠尤其是我想结交的朋友。在临安的那段日子,一度我们也曾经交上了朋友了。柳元甲要杀我,早已在我意料之中;甚至赫连清波要和他串谋来对付我,虽然是我始料之所不及,我也还不是特别伤心。但文逸凡是我尊敬的朋友,想不到他对我的误会如此之深,竟也要来杀我,而且是和柳元甲联手杀我。当我看见他带领的那班江南侠义道都已来到的时候,我只觉得这个世上已是没人能够谅解我了,天地之大,已是无我容身之地了!我感觉到有生以来从所未有的寂寞!”

 钟灵秀娇躯微颤,说道:“那个时候,我大概已经是在你的怀中昏迷过去了,但你应该知道,最少还有一个人相信你是好人,最少还有一个人是在关心你的啊!即使她那时候是已经没有知觉,她也还是在关心你的啊,大哥哥,你在想什么?你不是在笑话我说的话不合理路吧?”

 没有知觉,还怎能“关心”别人。听来似乎不合“理路”,但钟灵秀却是冲口而出,说得极为自然,檀羽冲也完全明白她的心意,丝毫也不觉得可笑。

 檀羽冲点了点头,说道:“我懂,所以当我一张开眼睛,发现你在我身旁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不是孤立无援的了。”

 钟灵秀喜道:“真的?”

 檀羽冲道:“寂寞在于心境,在千柳庄的时候。满眼都是人,我却如同置身鬼域!在这里只有你和我,但荒山却好像变成了乐园。”

 刹那间,钟灵秀愁眉尽展,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容光焕发,满脸都是欢笑。“大哥哥,听得你这样说,我真高兴!”不知她是否高兴得忘了形,突然纵体入怀,抱着檀羽冲在他的脸上吻了一吻。温润的红唇印在他的脸上,一股醉人的芳香透入他的心房。这一下突如其来的“袭击”,令得他不知所措,他没有气力推开她(尽管他已经恢复了几分功力),或者更确切的说,他根本就没有想要推开她。这真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刹那间天地万物都好像静止了,他只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妙的感觉?杀出千柳庄的时候,他曾经抱着她走过长路,在他昏迷的那七天七夜,钟灵秀也曾背着他走上高山,也曾嚼烂人参喂给他吃,最后那次,他且是已经有了知觉的。一阵“迷茫”过后,两人都好像有点不好意思,钟灵秀站了起来,像是开始感觉到自己的失态忘形,羞红了脸。檀羽冲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的脸色,但钟灵秀的粉脸就像一面镜子,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也是像她一样。因为他也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是热辣辣的了。

 奇妙的感觉是互相感染的,用不着说话,心灵已可沟通。为什么会有这样奇妙的感觉,他们也都明白了。因为此刻的钟灵秀在他的眼中,已经不再是稚气未消的“小妹妹”了,她是已经懂得面红的少女了。而他在钟灵秀的眼中,恐怕也不仅只是个“大哥哥”了。不过他们虽然都能感觉到这种感情上微妙的变化,却是谁也没有勇气说出来。

 沉默片刻,檀羽冲笑道:“你不是要做大人么,对大哥哥还是这样撒娇?”钟灵秀佯嗔说道:“谁叫你仍然把我当作孩子,你越把我当作孩子,我就越发淘气。”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留下的那一点“尴尬”也在笑声中化为乌有了。

 檀羽冲道:“说正经的,有一桩大事还得备办呢,咱们可不能尽开玩笑了。”

 钟灵秀一怔道:“哦,什么大事?”

 檀羽冲道:“给钟家大小姐补祝她的十八岁生辰呀!”钟灵秀嗔道:“说正经还是不正经,哼,大哥哥,你就知道和我开玩笑的。”其辞若有憾焉,其心则实喜之。

 檀羽冲道:“你不是说满了十八岁就是大人么,这还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才是大事?”

 钟灵秀掩饰不住心中喜气,这才开怀笑了起来:“大哥哥,你真好。多谢你还记得!”檀羽冲道:“你刚刚说过的我怎么能就忘记呢?但可惜──”

 钟灵秀连忙问道:“可惜什么?”

 檀羽冲道:“可惜没有美酒。”钟灵秀道:“你瞧这是什么?”从她的百宝袋中拿出了一樽酒来。檀羽冲道:“这是江南的名酒‘女儿红’呀,我在临安喝过的。你怎么得来?”

 钟灵秀道:“用你一颗金豆换来的。我来给你配几个小菜送酒。有新摘的竹笋和山鸡,还有用另一颗金豆换来的腊肉和鱼干,你说可好?”

 檀羽冲笑道:“小妹子,这回你可真是做了蚀本生意了。本来是我要给你做寿的,如今我只出一张嘴,一切还是要劳你动手。”

 酒菜弄好,明月已挂松梢。

 檀羽冲喝了两杯,若有所思,说道:“今晚的月亮又大又圆,是不是中秋已经到了。”

 钟灵秀道:“我的生日是中秋前三天,已经过了两天,今天应该是八月十四。”

 檀羽冲道:“嗯,那也差不多。”

 钟灵秀道:“你喜欢中秋,就当今晚是中秋好了,大哥哥,你是不是因为每逢佳节倍思亲而生感触?”

 檀羽冲道:“我的亲人只有你了,你就在我的身边,何用思念?我只是想起苏东坡写的一首词。”

 钟灵秀道:“是不是苏东坡在中秋之夜写的那首《水调歌头》?”檀羽冲道:“你真聪明,一猜就着。”

 钟灵秀道:“我在临安跟爷爷卖唱的时候,每年中秋,那些达官贵人游西湖赏月,都喜欢点唱这首词应景,我已不知唱过多少遍了。”

 檀羽冲怕她提起爷爷易生伤感,岔开道:“那好极了,我吹箫,你来唱。”

 钟灵秀心头一动,若有所悟,问道:“大哥哥,你为什么想起这首词?”

 檀羽冲道:“苏东坡这首词是为了怀念他的弟弟而作。他自称‘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子由就是他的弟弟苏辙。我没有东西给你作生日礼物,就借他这首词送给你吧。他是独对明月,兄弟各在一方,咱们却能同在一处欢饮,胜他多了。”他和钟灵秀是异姓兄妹,话中之意,即是把异姓兄妹比作手足之亲。但另外一层的意思,亦即是兄妹就只能是兄妹了。

 钟灵秀毕竟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她可不会转个弯去想那更深一层的意思,登时喜上眉梢,说道:“你这份生日礼物真是太好了,好,咱们就开始吧。”

 檀羽冲调匀气息,按拍吹箫,钟灵秀曼声低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睛圆缺,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曲奏罢,余音袅袅。钟灵秀细细体味词中“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睛圆缺,此事古难全!”的情意,不觉呆了。

 檀羽冲道:“小妹子,我吹得不好吗?”

 钟灵秀道:“你吹得好极了。真的,我不是和你说客气话。”

 檀羽冲道:“见你不说话,我还以为你嫌我吹得不好呢。那你在想什么?”

 钟灵秀忽道:“大哥哥,恭喜你啦!”

 檀羽冲一怔道:“恭喜我什么?”

 钟灵秀道:“这支曲子很难吹,你能够一口气吹到底,圆熟如意,吹得好听还其次,若非中气充沛,你也吹不出来,这才是最可喜的。大哥哥,对于武学我虽然懂得不多,但从你吹的这支曲子也可以听得出来,你运用丹田之气,已是并无阻滞了,对吗?”檀羽冲笑道:“你果然是知音,不仅是音乐方面的知音而已。不错,我近来是感觉似乎有点进境,但要想打通奇经八脉,那还差得远呢。”钟灵秀道:“有进境就好,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檀羽冲苦笑道:“就只怕慢到咱们头发都白了时候,我也还是要你扶着我走路。”

 钟灵秀道:“那也很好啊,不正是应了白头偕老这句话么?”蓦地省起,这句话是形容夫妻恩爱的,不觉面红过耳。

 檀羽冲替她解窘,微笑说道:“好呀,那么到了明年今晚,还是你来唱曲,我来吹箫。以后每年中秋,都是如此。”

 钟灵秀道:“今天是八月十四,并非中秋。”檀羽冲道:“那咱们可以把八月十四当作中秋,就只是咱们两个人的中秋。”

 钟灵秀恢复常态,满心欢喜地说道:“好呀,那么我的生日以后也改到八月十四才来庆祝,一切都像今晚一样,那就更有意思了。但只怕──”檀羽冲道:“怕什么?”钟灵秀说道:“就只怕你在我身边吹箫,想的却是千里之外的婵娟。”

 檀羽冲失笑道:“千里共婵娟,不是这样解的。词中的‘婵娟’是指中秋的明月,这个意念虽然是从‘月中仙子’得来,但已不是指某一个佳人了。更广义的说,词中的婵娟是可以代表一切美好的事物的。苏东坡因为和弟弟分隔千里,因此他的祝愿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纵然相隔千里,也可以同享月华。”

 钟灵秀道:“你说的是词的本意,我说的是眼前的事实。”

 檀羽冲佯作不懂,说道:“眼前的事实就只有我和你,咱们已经是‘此时此地共婵娟’了。”

 钟灵秀道:“如果咱们有一天分开呢?”

 檀羽冲笑道:“我是走不动的,除非是你抛开我。”

 钟灵秀道:“你总有一天可以自己走的。当然我知道你也不会抛开我,但只当作假设如何?”

 檀羽冲道:“若是咱们分开,我也会像苏东坡怀念弟弟一样怀念你。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钟灵秀笑靥如花,道:“大哥哥,多谢你善颂善祷,不过,我想──”檀羽冲道:“你想什么?”

 钟灵秀慢声说道:“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睛圆缺,此事古难全,世事哪能永如人意,如今我也想通这层道理了。”

 她面上仍是带着笑容,喟然叹道:“福不可享尽,如今我也不想奢求了。今晚得你替我补祝生辰,与我共享月华,我已经心满意足。”

 他吃惊的看着她,“这孩子──啊,怎能说她还是孩子呢?”她不但成熟的像个大人,而且像是个历尽风霜,饱经忧患的大人了。

 “大哥哥,多谢你。咱们干了这杯!”

 他想不到钟灵秀居然很能喝酒,钟灵秀还没有醉,他已经醉了。

 檀羽冲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

 他张开眼睛,忽然看见一个长得很秀气的少年站在床前。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是宿酒未醒,醉眼昏花?他揉揉眼睛,看清楚了,不觉笑道:“我道是哪里来的俊小子呢,原来是你这个顽皮丫头。”

 钟灵秀道:“这套衣裳是我瞒着你裁的,你瞧我扮得像不像?”

 檀羽冲道:“头发再剪短一些,噪子再粗一些,我就可以把你当作小兄弟了。”

 钟灵秀放大噪门,粗声粗气说道:“大哥,你的早餐和午餐我都替你准备好了。早餐是山芋,加了糖又香又甜。午餐是一只烤山鸡,吃不完还可以留到晚上吃。”

 檀羽冲道:“你这是干什么?”

 钟灵秀说道:“咱们也应该添点东西了,今天是‘外面人’的中秋节,又是那小镇的墟期,我想去趁个热闹,要打听消息也容易一点。”

 檀羽冲道:“只怕剩下的金豆已经不够你换东西了吧?”

 钟灵秀道:“这次我是去买,不是去‘换’,上一次我已经把一颗金豆换了十两银子,足够我买东西啦。大哥哥,你想不想吃月饼。”檀羽冲道:“月饼吃不吃也罢,我可有点担心──”

 钟灵秀道:“这个地方不会有人认识我的,而且别人都在忙着买东西过节日,也没人有那闲心来注意我。市集越热闹,就越容易混得过去。”接着笑道:“上次我只能偷偷摸摸换东西,虽然不是小偷,也像小偷一样提心吊胆,好不气闷。今儿我可以大摇大摆去趁墟了,大哥哥,你就让我去舒展一下吧。”

 檀羽冲心里想道:“好呀,你现在也懂得寂寞是什么滋味了。与世隔绝,那日子总是过不惯的。”他本想指着她过去说过的话取笑她几句,但转念一想,这样花样年华的小姑娘陪伴自己忍受这空山寂寞,却是不忍取笑她了。

 钟灵秀走后,檀羽冲回味昨晚情事,心绪不觉有点不宁,不知今后是否还能与她兄妹相处。但想起她刚才还是那样纯真无邪的态度,又稍微放心一些,心道:“或者只是我的多疑吧?”

 他本来每天一早就要练功的,但今天却有点两样。早餐吃过了,午餐也吃过了,他还是闷坐窗前,浮想连翩。不知怎的,上一次钟灵秀下山,他虽心中挂念,但这一次他却是更加盼望她能早点回来。日头刚刚过午,他就在窗前遥望了。“这是否只属于兄妹的关心呢?”他忽地在心里自己问自己,连他自己都感到怀疑了。他叹了口气,心里想道:“若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防止也防止不来的,只能一切都听其自然吧。”

 正自情思惘惘的时候,他忽然好像听到人声。

 “秀妹不会这样快回来吧?”他凝神细听,声音从屋后面的树林传来的,不只一个人。他虽然半身不遂,但内功已经恢复几分,伏地听声,还是可以比常人听得更远。来的是三个人,边走边谈:“那是谁的尸体?”

 “是咱们总兵的卫士。去年总兵差他上京办一件公事,他顺便告假还乡,去了年多,一直不见回来。”

 “你不会认错?”

 “绝不会错,他曾在作战中受过伤,额骨被砍了一刀的。尸首虽然腐烂,额骨的伤痕还在。”

 “他的武功怎样?”

 “在我们这个边关,他可以算得是十名之内的勇士。”

 “如此说来,能够杀害他的人料非等闲之辈了。”

 “你们不用猜疑了,依我看一定是那小子所为!”

 听到此处,檀羽冲心里想道:“原来秀妹去年杀的那军官给他们发现了。”又想:“这三个人虽然是一伙的,但身份却好像各自不同。第三个人说的那个‘小子’,恐怕就是指我了。”

 第三个人冷笑道:“你怕他是贝子,我可不怕。莫说他祖父那代早已成为钦犯,即使他还是世袭的贝子,我也不能买他的帐。”

 “不是怕他,但听说皇上还是要用他的。”

 “你少担心,他得罪了我们王爷,又做出这等叛国行为,皇上也庇护不了他。有王爷撑腰,我们只管先斩后奏!”檀羽冲心道:“原来这个人是完颜王府的,怪不得他最猖狂!”

 第二人道:“但听说你们的格格可是他的老相好呢?”

 “格格还能大得过王爷么?何况她还只是干格格呢!王爷表面宠爱她,那是因为她还能替王爷办一点事,但其实亦已暗中派人监视她的了,她若是敢替那小子出头,她先就自身难保!不过,檀贝子的武功是非同小可的。”

 第二人打哈哈说道:“这层你们不用担心,那日千柳庄之战,他被我们庄主打了一掌,据我们庄主说,纵使保住性命,只怕也要变成一个废人了!”

 檀羽冲料想逃不过,索性坐了起来,貌体悠闲地吹起箫来。

 箫声一起,这三人飞快的就来到了。但他们听见檀羽冲的箫声悠然自得,一时间倒也不敢鲁莽从事。

 这三个人面面相觑,猜不透檀羽冲摆的是不是空城计。

 那王府武士冷冷说道:“檀贝子,这个地方怎能是你们贵人住得惯的?嘿嘿,即使你愿意,我们王爷也不能让你受委屈呀!实不相瞒,我是奉了王爷之命请你上京共享荣华的,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檀羽冲道:“哦,原来你是奉了王爷之命来请我的,很好,那么就请你把一句话给我带回去。”

 那武士道:“你说!”檀羽冲道:“请你告诉王爷,在我眼中,狗窝也要比他的王府好些。”弦外之音,即是骂那武士只不过是条走狗罢了。

 那武士变了面色,“哼”的一声说道:“檀羽冲,你当真敬酒不吃,要吃罚酒?”

 檀羽冲淡淡说道:“敬酒也好,罚酒也好,你都恐怕还没有资格叫我喝吧!”

 那武士气得双眼发白,但他顾忌檀羽冲的武功了得,心里想道:“他敢如此倔强,只怕所受伤未必有如柳元甲说的那样严重!”怒在心头,一时之间,也还未敢莽撞。

 第三个说话的是那个千柳庄的门客,他的额角有伤疤,在他阴恻恻发着冷说话的时候,牵动伤疤,越发显得可怖。

 那门客阴恻恻的说道:“檀贝子,我也要多谢你,多谢你手下留情,只是给我留下了这个伤疤。”

 这个门客就是那日在千柳庄之战中,趁着檀羽冲和柳元甲交手,无暇兼顾的时候向钟灵秀突施偷袭的那三个人中的一个。他头上的伤疤,是檀羽冲用一枚铜钱打伤的。不过,比其他二人,他确实是已算得“幸运”了。另外那两个人,一个给檀羽冲用大摔碑手摔得半死不活,一个则业已死在钟灵秀的手下。檀羽冲道:“你知道就好,难道你还要来讨赏钱么?”

 那门客喝道:“檀羽冲,你是门缝里看人,忒也把人看小了!大丈夫账目分明,你那枚臭钱,老子加倍还你!”

 一抖手,三枚钱镖向檀羽冲掷去。檀羽冲似乎慌了手脚,缩低了头,铮、铮、铮三声连珠响过,那三枚铜钱落在桌上,嵌成一个品字形。那门客哈哈大笑,“檀羽冲,你在千柳庄的威风哪里去了,怎的竟变作了缩头乌龟?”

 这一来,那个王府武士,胆子登时壮了,心里想道:“檀羽冲如果还有半分武功,焉能容忍如此侮辱?”喝道:“檀羽冲,事到如今,你还要装模作样吗?给我滚出来吧!”

 檀羽冲苦笑说道:“何必催得如此急,你听我吹完了这支曲子再走不迟!”那武士道:“哼,我倒要看你还有什么花招?”他见檀羽冲好整以暇,毕竟还是有些儿顾忌。那门客却是报仇心切,冷笑说道:“你已经知道他是装模作样了,还怕他作甚!哼,你怕他,我可不怕他!檀羽冲,你变成缩头乌龟,老子也能把你抓出来!”他用的兵器是一个连着铁链的钢爪,放尽了可达三丈开外,一抖手,钢爪飞出,檀羽冲一侧头劲,“咔嚓”一声,钢爪抓着他坐着的那张椅背。

 这一抓虽然没有抓伤檀羽冲,但已是迫使他“露了底”了,那武士心头大喜:“原来他果然半身不遂!”他的功夫本来就比那门客高得多,怎么甘受那门客嘲笑,当下一声大喝:“这杯罚酒,你是喝定的啦!”冲进茅屋,一刀就向檀羽冲劈下去!

 那军官叫道:“刀下留人,不可胡来!”

 但已经迟了,武士那一刀已经劈下去了!不过,刀锋稍稍偏了一些,他不是砍檀羽冲的脑袋,而是劈他右肩的琵琶骨。

 琵琶骨若给砍碎,多好的武功,也要作废。

 刀出若风,势劲力猛,那军官大惊失色,要阻止也来不及了。

 他只能盼望这一刀只是毁了檀羽冲的武功,而不至伤了他的性命了。

 檀羽冲好像给吓傻了一般,还在吹箫,他避得开这一刀吗?

 日落西山,钟灵秀踏着晚霞回来。她的秀脸也像晚霞一样艳丽。

 这天她在那小镇做了一件自鸣得意的事情,想到开心之处,还忍不住要笑。

 忽听得哼哼唧唧之声,不像虫叫,钟灵秀有点奇怪,抬起头望。

 她刚抬起头来,陡地就听得有人喝道:“咄,什么人,给我站住。”

 只见有两个人正好向她走来,一个是金国军官的服饰,一个是额角有伤疤的大汉。

 军官她没见过,那个千柳庄门客可是和她交过手的。她禁不住大吃一惊,不敢作声了。

 她得檀羽冲传授武功,将近一年,早已是今非昔比,她的吃惊,并不是害怕敌不过这两个人,而是害怕给他们识破,那就会连累了檀羽冲了。那门客的足部好像是受了伤,走起路来一跛一拐,但还是走得很快。他走到钟灵秀跟前,定着眼睛看她,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说话?是哑巴吗?”

 钟灵秀正自心想:“装哑巴倒是个好主意。”心念未已,只见那门客已在把腰刀拔了出来,冷冷道:“你想装哑巴骗我,好,且待我砍你一刀试试,看你是不是哑巴!”

 钟灵秀不知这是江湖上常用的恐吓手法,心想这可是不能让他试的,便说道:“你是生客,我没有问你,你倒问起我来了?”

 那门客听出她是捏着嗓子说话,越发疑心,说道:“你是住在这山上的吗?”

 钟灵秀道:“我家三代都是在这山上打柴的,你是什么人?”

 那门客哈哈笑道:“这下子你可露出馅儿了,这山上哪里还有什么人家?你是给那姓檀的小子来送食粮的吧?快说实话,否则我宰了你!”

 钟灵秀心头叫苦:“原来他已经知道我的大哥哥是躲在山上的了。”

 那军官倒是不想多事,说道:“说不定密林深处是还另有人家,咱们未曾发现。”那门客道:“你瞧她这模样像个打柴的么?我瞧她倒是像个大姑娘!”钟灵秀女扮男装,虽然业已改容貌,但十分纤细,一看就知不是干粗活的。

 钟灵秀变了面色,强作镇定,喝道:“胡说八道,我没工夫和你纠缠,让开!”她用假嗓子说话,一急,装男声更加不像了。那军官也是不觉起疑,和那门客一样盯着她看了。

 那军官也看出来了,说道:“你的眼力不错,果然是个女的。她是什么人?”

 那门客道:“她就是那日和檀羽冲一起在千柳庄杀了我结拜兄弟的那个臭娘们!”说话之间,已是抖开连着铁链的钢爪,呼呼风响,向着钟灵秀肩上的琵琶骨抓下。

 钟灵秀一闪闪开,喝道:“那日我大哥哥已是手下留情,饶你不死,你把他怎样了?”那门客冷冷笑道:“你的情哥哥已经给我杀掉啦,没人保护你了,你要活命,快快投降!”钟灵秀不知真假,喝道:“你敢来害我的大哥哥,你投降我也不饶你!”

 那门客哈哈笑道:“臭小娘,好大的口气,我先废了你的武功!”他的钢爪,连着铁链,抖开来可达三丈开外,又向钟灵秀的琵琶骨抓来了!

 钟灵秀这回可是出手不留情了,身形一飘一闪,用了个挪移手法,把钢爪轻轻一拨,钢爪转了方向,飞回来反抓主人。那军官连忙上来帮手。

 那门客做梦也想不到这小姑娘的武功已是今非昔比,来不及抛开铁链,已给钢爪抓住,痛彻心肺。他右腿本已受伤,站立不稳惨叫一声,带着钢爪,骨碌碌的就滚下了山坡。那军官拔出腰刀,反转刀背,向钟灵秀拍下。他还是只想把钟灵秀打晕的。钟灵秀使了一招空手入白刃的手法,一托他的肘部,反手就夺了他的腰刀。那军官听得同伴滚下山坡的惨叫声,吓得慌了,兵刃被夺,转身就跑。

 钟灵秀喝道:“你似乎比你的同伴好些,但也不能让你活着回去,你认命罢!”把夺来的腰刀飞出,插入军官的后心,军官也带着腰刀滚下山坡去了。

 钟灵秀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赶忙跑回“家”中。

 天色已是入黑时分,她一回到家,就闻到一股血腥气味,只见一具尸体倒卧在血泊中。

 钟灵秀心头卜卜的跳,无暇把那尸体翻转来看是何人,颤声叫道:“大哥哥!”这一瞬间,实是恐惧到了极点,好像等待了一个漫长的黑夜,“大哥还能回答我么?”“那尸体即使不是大哥哥,只怕他也受了伤吧?”

 谜底立即揭开,她心念未已,只听得一个柔和的声音说道:“小妹子,你回来了么。天已黑了,麻烦你点亮油灯。”

 钟灵秀心头一宽,擦燃火石,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叫道:“大哥哥,吓死我了,你没事吧?”只见檀羽冲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衣裳满是血渍,火光下是一片暗赭的颜色,令得钟灵秀的一颗心又剧跳了,她的手一颤,火光熄了。

 檀羽冲笑道:“我要是有事,还能和你这样说话么?对不住,你给我缝的新衣,被别人的血溅污了。”钟灵秀喜极而泣,“嘤咛”一声,扑入他的怀中,说道:“都怪我回来得迟了,大哥哥,你怎么能够杀掉这个人?”

 要知她今早出门的时候,檀羽冲还是只能扶着墙壁,走那么几步的,她不大能想像一个半身不遂的病人,如何能够杀敌?

 檀羽冲笑道:“在黑暗中说话我可不大习惯,你点了灯,我再告诉你吧。”

 他尽量说得平淡,但在钟灵秀听来,可还是惊心动魄!

 原来他正是因为行动不便,这才故意示弱,引诱敌人入屋捕他的。

 那门客的钢爪抓着他坐的那张椅背,完颜王府那个武士冲进屋来,一刀向他劈下。檀羽冲半身不遂,但内功却已恢复了五六分,一口罡气从暖玉箫中吹出。要是那武士站在门外,他的罡气还是未能伤及他的。此时的距离已在三尺之内,他的这口罡气可立即见效了。武士只觉虎口一麻,钢刀飞出去,人也摔倒在地上。与此同时,檀羽冲亦已滚过一边,那张椅子给钢爪抓了起来。

 那门客见武功比他高强的武士突然倒地,这一惊非同小可,慌乱中椅子砸下来,砸碎了那武士的脑袋。

 “我的运气总算不错。”檀羽冲微笑道:“只吹了一口气,就收了杀鸡警猴之效,把另外两个也吓跑了。”

 钟灵秀笑道:“大哥哥,你不用担心后患,那两个人也都给我杀了。”

 檀羽冲吃了一惊道:“你恰好碰上他们?”

 钟灵秀道:“是呀,他们一见到我,就猜到我是给你送粮食的人,后来我的真面目也给那个千柳庄的门客看破了。可笑,他们还以为我是从前那样的武功低微的小丫头,却不知我已经跟你学了一年的功,虽然不敢说是名师出高徒,也是足以克制他了。”

 檀羽冲道:“小妹子,你带了什么东西回来呀?”

 钟灵秀笑道:“大哥哥,我给你带了月饼回来了。我知道你不是怎么喜欢吃月饼,但这是苏州采之斋的月饼,风味与别不同,你试试看。”檀羽冲道:“哦,山村小镇,也有采之斋的月饼卖么?”

 钟灵秀道:“不是买的,是别人送的。”

 檀羽冲诧道:“谁送给你的?”

 钟灵秀笑道:“是金国军官送给我的。今天我干了一件得意的事,正要说给你听……”

 原来她在那小镇上碰上一队北归的金国军官兵,那队军官兵的队长见她形迹可疑,截住她盘问。

 “我不想在镇上生事,结果只好又亮出那面腰牌做护符了。那军官也像上一次碰上的那个军官一样,以为我真的是完颜王府派来江南的人,对我毕恭毕敬。不但送我月饼,还送了我几十两银子呢。”钟灵秀笑道。

 檀羽冲笑道:“是你勒索他的吧?”

 钟灵秀笑道:“你的金豆,我已经差不多给你花光了。他问我需要什么,我乐得向他讨点路费。”

 檀羽冲道:“那你就应该向他多要一些。口气太小,他反会疑心你的。”

 钟灵秀道:“怪不得他给了我银子,还好像有点过意不去的样子。不过,他们是过路的官兵,惹不惹他疑心,那也不必理会它了。”

 檀羽冲沉吟半晌,说道:“今天来搜捕我的那三个人失踪了,又发生你在小镇碰上那队官兵的事情,他们一定会追究的。只怕咱们是再也不能在这里安居了。”钟灵秀道:“我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总还有一段时间吧?”

 檀羽冲道:“还有一段时间又怎样?”钟灵秀道:“大哥哥,你已经能运用罡气伤人,料想不久亦当可以恢复如初了吧?”檀羽冲苦笑道:“不错,我的功力是已经恢复了一半,但想要打通奇经八脉,却还不知何日方可完成?经脉未通,我仍是半身不遂的废人,如何可以抵御强敌?”钟灵秀道:“大哥哥,依你推测,他们的人,最快什么时候才会来呢?”

 檀羽冲道:“这怎么说得准,我只盼一个月的时间让我加紧练功,那就好了。”

 钟灵秀道:“好,那么咱们就博它一博,以半个月为期,到了期限,如果你还未打通经脉,我就和你移转到别的地方去。”檀羽冲苦笑道:“还有什么地方可去,我也不想连累你一生。”

 钟灵秀嗔道:“大哥哥,咱们不是早已说好,咱们这一生是只能相依为命的么?你到现在还说这样的话,是不是已经不把我当作妹妹看待了?”

 檀羽冲道:“小妹子,你别着恼。我只是为你着想。”

 钟灵秀道:“离开你我还能活么?你为我着想,就不许你说再分开的话。”

 檀羽冲心中感动,说道:“好吧,那咱们就赌一赌运气吧。那三个人失踪的消息传到金京,最少也得有半个月的时间的,我依你就是。”

 其实,即使消息未传到金京,完颜长之一样也可以派人来到边关查探的。不过檀羽冲却是不想把这层忧虑对钟灵秀说出来了。

 这天过后,檀羽冲和钟灵秀都加紧练功,不知不觉,平安地过了十三天,檀羽冲已多恢复了两三分,但奇经八脉,仍是未能打通。

 这一天钟灵秀在山溪洗衣裳,听松风如涛,想起去年与檀羽冲在钱塘江同一条船逃出临安,听那惊涛拍岸的情景,不知不觉已是一年有多,不觉心潮也像波涛起伏。

 忽听得沙沙声响,似是踏在铺满着落叶的地上的脚步声。

 钟灵秀惊醒过来,抬头看时,只见一个容貌艳丽的少女已经从树林里走出来了。钟灵秀呆了一呆,陡地变了面色,跳起来就骂:“好个不知羞耻的妖女!”

 那女子比她吃惊更甚,说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一见我开口就骂?”

 这句话的意思十分明显,她是说她和钟灵秀素不相识,因而对钟灵秀的“开口就骂”,感到奇怪的。她脸上的神情,也正是说明了这一点。

 但偏偏任何人都听得懂的说话,钟灵秀却误解了。原来这美貌少女,乃是赫连家三姊妹中的二姊赫连清云,钟灵秀却误认作三姊妹中的大姊赫连清波。她只骂“妖女”,不骂“妖狐”,已经是念在赫连清波对檀羽冲曾经有过赠参活命之恩,骂得比较“客气”的了。

 她只当这“玉面妖狐”乃是反过来讥讽她不知羞耻。

 钟灵秀冷笑说道:“我和他是结拜兄妹。你呢?你却还敢厚着脸皮,自认是他的好朋友吗?”

 赫连清云道:“哦,他又是谁?”

 钟灵秀冷笑道:“别装蒜,你是不是来找我的大哥哥的?”

 赫连清云猜到几分,说道:“你的大哥哥就是檀羽冲吧?这一年来──”

 钟灵秀道:“不错,这一年来我就是和他住在一起的。除我之外,他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你!”

 赫连清云啼笑皆非,说道:“真的吗,我还不知道他是如此憎恨我呢?但就算是我来找他,见不见是他的事,那也不能说我是不知羞耻啊!”

 钟灵秀道:“你自己说过的话都忘记了么?当时你是怎么说的?”

 赫连清云道:“我也记不起我是曾经说过什么了,你说来给我听听。”

 钟灵秀怒道:“我还没有见过像你这样厚脸皮的人,大哥哥已经和你一刀两断,你也曾经亲口答应过我,不再来找我们的麻烦的了,为什么还要再来?世间多少男子,你找别人去吧?”

 听到此处,赫连清云心里已是明白七八分了,暗自想道:“敢情她是把我认错认作大姊姊了,她怕我抢走了她的大哥哥,人生最难的是患难中的知己,这一年来他们荒山相处,听她的口气,恐怕早已不止于兄妹之情了。嗯,檀羽冲倒是好福气,因祸得福,得到了这样一个纯真少女的爱情,我也用不着担心他没人照料了。”但不知怎么的,在欣慰中,亦自有点“酸溜溜”的感觉,连她自己也察觉了。心中瞿然一省,不禁面红耳赤。钟灵秀冷冷的注视她,说道:“好,你懂得羞耻就好,你走吧!”

 赫连清云淡淡说道:“他什么人都可以不见,但只有这个人乃是例外?”钟灵秀厉声道:“什么人?”

 赫连清云道:“丐帮的尚帮主!”

 钟灵秀呆了一呆,说道:“丐帮的帮主来了?”

 赫连清云道:“尚帮主只是请我替他带这句话来给你的大哥哥,他大概不会来这里的。他现在山东莱芜,你的大哥哥身体好了,可以到莱芜去见他。但最好容貌改一下,千万不可给别人知道。”

 钟灵秀呆了片刻,蓦地冷笑道:“丐帮的帮主即使想见我的大哥哥,料想也不会托你这个妖女来替他传话吧?听你的口气,倒好像是尚帮主的心腹似的。”

 赫连清云正容道:“信不信任从你,但这件事和你的大哥哥关系重大,务必请你转达。即使你当作笑话说给他听,那也无妨!”

 她的神态非常庄重,钟灵秀本来是把她当作了“玉面妖狐”的,此时却忽然有着她好像“变了个人”的感觉。

 赫连清云已经走了,钟灵秀还在发呆。

 “这件事不知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话,那就一定是丐帮的帮主已经知道大哥哥所受的冤屈,方始要约会他了。丐帮的尚帮主料想是不会用诡计骗大哥哥上当的,我该不该告诉他呢?”

 “不对!不对!尚帮主不会骗人,那妖女可是会骗人的。我怎能上她的当,帮她骗大哥哥下山!”

 “但她说得那么诚恳,可又不像骗人的样子。咦,奇怪,怎的她好像和去年我所见的那个她有点不同?但到底是什么样的不同,我却又说不上来。”钟灵秀对赫连清云说的那番话半信半疑,正自心思不定,忽听得有人说道:“姑娘,你真聪明,好在你没有上了这妖女的当。”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汉子出现在她的眼前,不知是什么时候钻出来的,钟灵秀竟丝毫也没有察觉。“别吃惊,我是你大哥哥的朋友。”那黑衣人说道。

 “你刚才就在这里的吗?”钟灵秀问道。

 “不错,我一直是跟着那妖女的。”黑衣人回答。“你既然是大哥哥的朋友,又知道那妖女是意图对大哥哥不利,为何不制止她作这骗人的勾当呢?”

 “姑娘,你知道这个妖女是什么人吗?”

 “我知道她是完颜王府的干格格!”

 “对啦!那你想想,我怎么惹得起王府的干格格。何况,我也未必打得过她。所以,我只能暗中窥视了。”钟灵秀听他说得有理,但仍有所疑,于是又再问道:“你既自知惹不起她,为何又敢大着胆子跟踪她呢?”

 那黑衣汉子说道:“为朋友两肋插刀,若是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惹不起也要惹。比如说,假如她刚才要对你不利的时候,当然就要出手帮你了。”钟灵秀道:“多谢。请问你目下意欲如何?”那黑衣人道:“你们的行藏已经给这妖女发现,这个地方,你们是住不下去了。我想帮你们逃到另一个地方去,请你带我去见你的大哥哥吧。”“请问贵姓大名?”那黑衣人道:“你的大哥哥见了我自然就会知道。小姑娘你别多疑,要是我想骗你的话,我不也可以随便捏个假名吗?”钟灵秀点了点头,说道:“你说得对!你未曾见到我的大哥哥,自也不免有点顾忌的。我相信你,请跟我来吧。”突然反手一扬,三枚铜钱闪电飞出,三枚铜钱都打中了黑衣汉子的麻穴。

 原来钟灵秀是假装相信那个黑衣汉子的说话,她出手之时,心里想道:“大哥倘若有这么一个好朋友,为何从来不见他和我提起!好,我且拼着受大哥哥责怪,先点了他的麻穴。如果他真的是大哥哥的好朋友,我再向他陪罪不迟。”但出乎她意料外的是,这三枚铜钱,虽然都打中了那黑衣汉子的麻穴,但只听得铮铮声响,三枚铜钱却又都给反弹回来了。幸而钟灵秀轻功不弱,腾挪闪展,这才没有给飞回来的钱镖打中。那黑衣汉子冷笑道:“你这鬼丫头倒会使诈,好呀,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逃出我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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