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回 曲终人散

 北京兴化门外有个地方叫钓鱼台,据说金初有个诗人名叫王郁,曾隐居于此,以钓鱼为业,因而得名,其后金太宗完颜晟在这里建了一座行宫,并将王郁钓鱼的潭疏浚打大成湖,于是渐渐成为公子王孙的游乐之所,在险湖那座山岗上建了许多别墅。其中一座就是完颜家的。如今是商州节度使完颜鉴夫人的住所。

 此处正有人在门前卖花,这个人是檀羽冲。

 “卖花,卖花!金盏、绣球、大红菊、姚黄、白玉、黑牡丹,谁家要买趁早买!”他大声叫卖,那家人家的门却不打开。

 檀羽冲提一口气,再叫卖:“极品黑牡丹,青龙卧墨池。名花卖识主,识者莫迟疑!”这次用上了传音入密的内功,声音穿过重门深户,估量完颜夫人即使在最内里的一道,也当听得见了。

 过了一会,那家人家的门果然开了。

 出来的是个女仆。檀羽冲不觉有点失望。

 他当然不敢希望完颜夫人亲自出来,他的失望是因为不见他的妹妹。一般来说,小孩子多是喜欢新奇的事物的,门外有人卖花,而且叫卖的是极品黑牡丹,他的妹妹为何不跟女仆出来看呢?

 那女仆也似乎有点诧异的神气,说道:“你当真有青龙卧墨池吗?”

 檀羽冲道:“不信你看!”在篮中捡出黑牡丹,给那女仆。

 女仆说道:“我是不懂的,要给夫人看才知真假。你跟我来。”

 檀羽冲跟那女仆进去,不过,只是登堂,未能入室。女仆叫他在客厅坐下,接过他手中的花篮,说道:“我拿去给夫人,你在这里待一会儿。”让一个卖花的小厮在华丽的客厅坐候,对他也可算得优礼有加了。但檀羽冲的失望更加深了,因为还是未见他的妹妹。

 过了一会,那女仆出来说道:“夫人说,这黑牡丹虽然不错,但却不是青龙卧墨池。不过你知道这个花名已经算是不易,夫人说不能叫你白来一趟,这十两银子是赏给你的。”

 十两银子买一朵真的“青龙卧墨池”也足够了。不过,檀羽冲当然不会要她的。

 他故意装模作样,叹了口气,说道:“我的功夫学不到家,真是不好意思。”

 檀羽冲道:“实不相瞒,家母是给人家种花的,而且种的都是牡丹。我自小在牡丹园中长大,什么名种牡丹都曾见过。我以为这是青龙卧墨池,谁知还是看差了。”

 那女仆吃了一惊,说道:“你多等一会儿。”

 这次她出来的时候,对檀羽冲更加客气了,说道:“夫人想问你几句话,你跟我来。”

 檀羽冲暗暗欢喜,只道这次一定可以见得着完颜夫人了。哪知道还是见不着。

 不错,这次他不仅只是登堂,而是入室了。他被请进完颜夫人的卧室。

 但完颜夫人的卧室是一间套房,他在外间,还是有一板之隔。

 “你说你的母亲给人家种花,那家人家是什么人家?”完颜夫人隔着板壁问他。说话的声音似乎有点气喘。

 檀羽冲不觉一怔,心里想道:“完颜夫人是会武功的,怎的说几句话也会气喘,难道她是生病了么?”他的听觉甚为灵敏,听得出房间里没有第二个人,他的妹妹如果在家的话,按说是应该留在房间中陪伴完颜夫人的,此时他只能盼望他的妹妹能够及时回来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人家,只记得那家人家有许多武士,主人好像是个将军。”檀羽冲答道。

 完颜夫人心头一跳,接着再问:“令堂本来就会种花的吗?”

 “不是,家母是到了那家为佣,才跟那家人家的花王学会种花的。”

 “你说你自小在牡丹的园中长大,难道那家人家的花园里就只种牡丹?”

 “那家人家有两个花园,大花园里什么花都有,小花园里只种牡丹。”

 “为什么只种牡丹?”完颜夫人喘着气说话,连她的女仆都听得见了。

 “夫人,你省点气力说,让奴婢替你传话好吗?”那女仆赶忙进入内室,服侍主人。

 “因为那家人家的主母只爱牡丹。”

 “你还记得那家人家的主母是个怎么样的人吗?”完颜夫人低声向女仆说,再让女仆替她传话,其实檀羽冲是听得清楚她说什么的,不过他却并不说破。

 “那位夫人又美丽,又高贵,而且心地又很慈祥。”檀羽冲道。

 这次完颜夫人和那女仆说话的声音更小了,檀羽冲也听不完全。

 女仆传话:“夫人不想听空泛的颂词,夫人想要知道的是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檀羽冲道:“让我想想。”装模作样,想了片刻,忽地问那女仆道:“大姊,你会吹箫吗?”

 问题来得太过突兀,那女仆呆了一呆,说道:“为什么你问我会不会吹箫?”

 檀羽冲道:“那家人家的主母有个丫环,和你一般年纪,很会吹箫,不过吹来吹去,老是一个曲调。”

 那女仆道:“夫人想要知道那家人家的主母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你说这些不相干的话干吗?”

 檀羽冲道:“丫环吹的那个曲子,就是她的主母教会她的。她已经吹得很好听,但据她说,她的主母吹得比她更加好听。但只教一支曲子,不是有点特别吗?不过,那支曲子也真是百听不厌,我听得多了,也会吹了。”

 完颜夫人越发吃惊,不要女仆传话,便即提高声音说道:“哦,你也会吹?唉,可惜我那支玉箫失了──”

 檀羽冲道:“恰巧我也有一支玉箫,夫人,你若是不嫌污耳的话,我吹给你听。”

 玉箫一亮。女仆禁不住失声惊呼:“夫人,他这支玉箫好像比你以前的那支玉箫还好得多!”一个卖花郎居然能有一支堪称稀世之珍的玉箫,实是不可思议的事;但完颜夫人已是无暇思疑了,因为檀羽冲已经开始吹箫,箫声把她带进入了一个如幻如梦的境界!

 她好像看见了她少年时代的情人,正在手持玉箫,含笑向她走来。

 这是耶律玄元和她第一次相会之时,吹给她听的一支曲子。也是和她分手之时,吹给她听的那支曲子。

 她茫然若梦,不知不觉,跟着节拍,哼出歌词。

 “万万花中第一流,残霞轻染嫩银瓯。能狂紫陌千金子,也感朱门万户候。朝日照开携酒看,暮风吹落绕栏收。诗书满架尘挨扑,尽日无人略举头。”

 箫声止了,完颜夫人却好似还在梦中,怆然道:“玄元,你为什么要来?二十多年了,你还不肯放过我么?”

 女仆失惊声:“夫人,你说什么?他不过是个花店小厮!”

 完颜夫人忽地坐了起来,叫道:“不对,他不是花店小厮,快叫他进来。”不待那女仆传呼,檀羽冲已经踏进她的卧房了。

 “你究竟是谁?”完颜夫人颤声问他。

 “我是兰姑的儿子,拜见夫人!”檀羽冲跪下去给她行礼。

 完颜夫人呆了一呆,蓦地起身,说道:“我早就该想到你是兰姑的儿子了,我怎能受你的大礼,快快起来!”

 她无力拉起檀羽冲,竟然也跪下给他还礼。女仆这一惊非同小可,说道:“夫人,你、你!”只道主人疯了。

 “你知道他是谁?”完颜夫人道。

 这个女仆是她回到金京之后才跟她的,说道:“我知道兰姑是你从前心爱的侍婢,但她的儿子──”

 完颜夫人道:“你知道什么,他是小贝勒的身份;他的母亲也不是寻常人,她是南宋名将岳飞的外孙女儿!他的身份比我高贵得多!”

 那个女仆登时呆若木鸡。

 檀羽冲将完颜夫人扶起,说道:“夫人,请你不要这样说。什么贝勒的身份与我无关,我只是用兰姑的儿子的身份来见你的。”

 “从前我不知道你们母子的身份,实在委屈了你们,请你原谅。”完颜夫人道。

 檀羽冲道:“我们母子在患难中得你庇护,大恩大德,永难言报。我是为了死去的母亲向你磕头的。”

 完颜夫人道:“啊,令堂她,她仙逝了。”

 檀羽冲道:“就是在夫人出走那天,家母不幸在你的牡丹园里,中箭身亡的。”

 用不着他多说,完颜夫人已经知道他的母亲是给自己的丈夫叫手下射杀的了。

 完颜夫人忍着眼泪,问道:“飘香呢?”飘香就是她出走那天,特地留下,叫她去阻止耶律玄元向她丈夫寻仇的侍女。

 檀羽冲道:“飘香也是给府中的武士射杀的。”

 完颜夫人道:“那支玉箫呢?”

 檀羽冲道:“她身亡之后,想必是落在你丈夫手中。”

 完颜夫人欲哭无泪,说道:“都是我不好,害死了你的母亲,又害死了飘香。”

 檀羽冲道:“夫人,这不关你的事。我的母亲虽然死了,也还在感激你的。夫人,你的面色好像有点不对,不是生病吧!”

 完颜夫人道:“这是我的老毛病,不要紧的。对啦,你的玉箫可以让我看看吗?”

 檀羽冲道:“当然可以。”

 完颜夫人接过玉箫,又是欢喜,又是感伤,道:“这支玉箫,你、你是怎样得来的?”

 檀羽冲道:“是恩师给我的。”

 完颜夫人道:“啊,他已经收你做弟子了。他、他好吗?”

 檀羽冲道:“他,他老人家很好。只是,只是──”完颜夫人道:“只是怎样?”

 檀羽冲道:“只是挂念夫人。夫人,有几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完颜夫人道:“你说!”

 檀羽冲道:“钓鱼台恐非隐居之地,夫人,你若决心放弃富贵荣华,不如,不如……”

 完颜夫人陡地喝止他:“你,你不要说下去了!已经太迟了,我,我不能这样做了!”

 女仆呆立一旁,不知他们说些什么。只见完颜夫人已是颓然倒卧,面色更加难看。

 “夫人,你、你怎么啦?”女仆给吓慌了。

 檀羽冲道:“别慌,让我看看。”耶律玄元杂学甚广,医卜星相无所不能,檀羽冲在他门下八年,粗通医术。他给完颜夫人把了把脉,说道:“夫人,你这好像是心气痛的毛病,只要心境宽舒,自然会好的。”

 檀羽冲不敢让完颜夫人再受刺激,转过话题问道:“我那妹子为何不在你跟前服侍?”

 完颜夫人道:“我早就应该对你说了,你的妹子,她、她──”

 檀羽冲吃了一惊,一面替她推血过宫,一面问道:“她怎么样?”

 完颜夫人气息调匀,说道:“你别惊疑,她只是不在这里。”

 檀羽冲道:“她去哪里去了?”

 完颜夫人正想回答,忽地听得有人敲门。

 完颜夫人皱起眉头,对女仆道:“你去看是谁?若是那些无事来献殷勤的夫人小姐,你给我挡驾!”

 “开门,开门!”来客似乎等得不大耐烦,从敲门变成拍门了。

 完颜夫人觉得声音好似熟人,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皱眉道:“怎的这样没有礼貌!”

 檀羽冲小声道:“来的一共是三个人,好像是一主二仆。”

 完颜夫人道:“你怎么连身份也听得出来?”

 檀羽冲道:“叫开门的是两个人,另一个人不出声。这不出声的自必是主人的身份,而且身份一定非同小可!”

 完颜夫人道:“何以见得?”

 檀羽冲道:“他们敢在你们的门前大呼小叫,当然是倚仗主人的身份。”

 完颜夫人哼了一声道:“如此无礼,管他是谁,我都不见!”但在不知不觉之间,声音已是有点发颤,而且好像怕给外面的人听见,说话的声音比檀羽冲更轻。

 檀羽冲道:“这两个人的口音一样,咦,不对──”

 完颜夫人道:“什么不对?”

 檀羽冲还未来得及回答,只听得那女仆“啊呀!”一声,接着就把大门打开了。

 这女仆没有来通报,就把大门打开,竟是把主母的吩咐都置之脑后。这一“反常”的情形出现,完颜夫人亦已知道“不对”了。

 “有客人吗?”一直没有作声的另外一人发问了。

 这个人的声音是更加熟悉了,这刹那间,完颜夫人和檀羽冲都是不禁大吃一惊。

 这个人并非别个,正是她的丈夫,商州节度使完颜鉴。

 跟他来的那两个随从是祁连二老帅克商和帅克殷。

 祁连二老是客卿身份,完颜鉴的手下,以他们二人武功最高。

 完颜鉴是踏进客厅之时发问的,客厅和完颜夫人的卧室还隔着好几重门户。

 “奇怪,他怎的疑心屋子里有外人?”连忙示意叫檀羽冲躲进她的衣橱。

 “没有,没有呀?”女仆回答。

 原来完颜鉴是看见客厅的地毯上有几片泥屑而引起疑心的。

 完颜鉴见那女仆面上似有惊惶神色,更加起疑。问道:“夫人呢?”

 女仆道:“夫人身体不适,──”

 完颜鉴说道:“好,那你不必惊动她,我自己进去。帅大先生,请你跟我进去。帅二先生,请你在这里替我招呼客人。说不定会有不速之客到。”

 完颜夫人大为恼怒:“他怎能带个人闯进我的房间?”好在只是完颜鉴一个人进来,帅老大留在她卧室外面的一个小院子里。

 “夫人,夫人,你看看是谁来了?”

 完颜夫人本来是想假装熟睡的,但怕他在房间里搜索,只好装作给他吵醒,立即张开眼睛。

 “我刚刚想睡午觉,你来做什么!”

 “对不住,吵醒你了,你不高兴我来看你么?”

 “我一个人过惯了,用不着你来看我!”

 “夫人,这次我是亲自来接你回去的!”

 “在商州你还少得了姬妾服侍你吗?你若嫌我不守妇道,尽可把我休了。”

 “夫人,我自问并没有对不住你呀!你何必说这样气话?”

 “那就等于是我对不住你好了!”

 “夫人,过去的事不要再提,我知道你那次是为了避开耶律玄元才跑来京师的。我不怪你,我真的是盼你回去。”

 完颜夫人索性闭上眼睛。

 完颜鉴道:“对啦,听那丫头说,你似乎有点身体不适,不是什么大病吧?我去请个御医来给你看病好不好?”

 完颜夫人道:“用不着。我是老毛病心气痛。最怕和令我讨厌的人应酬,你让我一个人静养吧。”

 “夫人,怎么不见兰姑那个女儿?”他转过话题问道。“我早已把她送走了。”

 “送往哪儿?”

 “不知道!”

 这个答案连躲在衣橱里偷听的檀羽冲都觉得奇怪。

 完颜鉴道:“夫人说笑了,是你把她送走,又怎能不知道是送往何方?”

 完颜夫人道:“兰姑是钦犯的妻子,对吗?”

 完颜鉴道:“不错,她是檀老贝勒的儿媳妇。檀老贝勒是因得罪先帝而弃职潜逃的。”

 完颜夫人道:“听说兰姑本人的身份也是非同小可?”

 完颜鉴道:“是的。她是南宋名将岳飞的外孙女儿。兰姑当然只是她的化名。可惜她的身份一直到了她死的那天,我方才知道。”

 完颜夫人冷冷说道:“否则,你早就可以拿她向你的伯父大人领功了,是吗?”

 完颜鉴不答,说道:“你提起这件事干嘛?我想要知道她的女儿……”

 完颜夫人道:“她的女儿是钦犯后代,我怕受她连累,因此我来到京师,就把她送给一个不相识的过路人了。我怎知她现今是在何方?”

 完颜鉴道:“唉,你怎能这样轻易将她送给别人?”

 完颜夫人道:“是呀,我也是舍不得她,但我若留她在我身边,终究是害她性命。我既怕受她连累,又不忍害她性命,除了送给别人,还有什么办法?你要责怪,就责怪我吧!”

 完颜鉴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唯有摇头叹息的份儿。

 完颜夫人冷笑说道:“你来京师的目的,现在我才完全明白。好了,你干你的正经事去吧,我还要好好的睡一觉呢。”

 完颜鉴道:“夫人,你别胡猜。我并非如你所想的那样狠心的人。”

 完颜夫人道:“好,你是个大大的好人,不好的是我。够了吧!请你让我安静一会好不好?”

 完颜鉴道:“再说一句话行不行?”

 完颜夫人哼了一声,背过身不理他。

 完颜夫人本来不理他,忽然听得悦耳的箫声。

 她回过身一看,只见完颜鉴手中拿的那支玉箫,正是耶律玄元当年给她的那支暖玉箫的仿制品。也正是她在出走那天,留给她的侍女飘香的那支玉箫。

 “这本来是你的东西,我给你送回来了,你喜欢吗?”完颜鉴道。

 睹物思人,完颜夫人禁不住激动起来,推开丈夫递给她的玉箫,说道:“东西你给我送回来了,人呢?”

 完颜鉴道:“你说的是飘香吧?这小丫头已经死了。”

 “把这支玉箫拿走。你也给我走!”完颜夫人板起脸孔,不客气地给丈夫下了逐客令。

 完颜鉴陪笑道:“飘香不过是个普通丫头,你何必为这点小事气恼?”

 “小事?”完颜夫人哼了一声,冷笑道:“或许在你来说,这是对的。你是个大将军,是习惯了把人命视同草芥的。哼,那你不如索性将我也杀了吧!”

 “夫人,你扯到哪里去了?你一向喜欢这支玉箫的,收下它吧。”

 “我不要这染过血的玉箫!”

 完颜鉴佯作不懂,嬉皮笑脸地说道:“这支玉箫很干净呀,并未沾过血,我不骗你。”

 完颜夫人道:“玉箫干净,你的手不干净。”转过了身。

 完颜鉴道:“好吧,我把玉箫留下,待你气平了,咱们再谈。咦,这是什么?”

 原来刚才檀羽冲躲得匆忙,忘记了向完颜夫人要回那支玉箫。完颜夫人在丈夫入房的时候,将它压在枕头下面。此刻,完颜鉴把这支仿制的玉箫放在她的枕头旁边,发现了那支露出少许的暖玉箫了。

 暖玉箫之所以会露出少许,是因为完颜夫人在激动之中,不小心移动了枕头。

 “哦,原来,你另外有了一支玉箫,怪不得你不想要原来的玉箫了。你这支玉箫给我看看!”

 完颜鉴碍着妻子压着枕头,想拿玉箫,又不敢推开妻子。

 完颜夫人这一惊却是非同小可,她生怕丈夫来抢,无暇思索,就把玉箫牢牢抓住,道:“这是我叫巧手匠人按照原来那支玉箫模样打造的,两支玉箫一模一样,你不用看了。”

 完颜鉴越发起了疑心,说道:“哦,有那样巧手的匠人,那我更是非看不可了!”

 完颜夫人怒道:“给你看本来不打紧,但我素来是不喜欢给人强逼的,现在我要睡觉,你给我走!”

 完颜鉴倒也不敢过分逼他妻子,但他虽然不敢强抢玉箫,指头却已触及。那温润异乎寻常玉石的感觉,令他也不禁吃了一惊。

 他是知道耶律玄元有一支暖玉箫的,“该不会这样巧吧?难道他也来了?”

 完颜鉴心有顾忌,正自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听得帅克殷朗声说道:“有客到!”他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如同对坐交谈一样,内力之深,完颜夫人也不禁为之心头一凛。

 完颜鉴提高声音问道:“是哪位贵客?”

 帅克殷道:“是金副统领!”

 完颜鉴道:“啊,那可真是贵客登门了,请金大人稍候,我就来!”

 原来这位金副统领,乃是职司龙骑军副统领的金超岳。

 龙骑军是皇帝的亲兵,和御林军的分别是,它是专门守卫紫禁城的。御林军则是拱卫京畿,管辖的范围较大。但若论起和皇帝私人的关系,龙骑军更近一层。

 金超岳的职位就是哈必图以前做的那个职位,但金超岳的武功,据完颜鉴所知,则是更在哈必图之上。得到皇上的宠信,则不在以前的哈必图之下。

 不过,这个在完颜鉴眼中的“贵客”,在完颜夫人的眼中则是恶客。她尤其讨厌金超岳的妻子,这个女人是个十分势利的长舌妇,有事无事,都喜欢到她认为是身份可以和她相等的人家串门。

 但也幸亏有这恶客来访,完颜鉴不敢怠慢皇帝跟前的红人,这才不再和妻子纠缠下去。

 他整好衣冠,出到客厅之时,帅克殷已经把客人迎接进来。

 不但是金超岳自己来,他的妻子也来了。金超岳哈哈笑道:“我听说你到了京师,特地与内子前来拜候,你不嫌我们打扰吧?”

 完颜鉴道:“不敢当,不敢当!”心里又是得意,又是有点猜疑。“难道我亦已在他监视之列?”

 要知龙骑军副统领的官阶虽然比不上节度使,但他是皇上跟前得宠的人,要是没有别的原因,按说他不会先来“登门拜访”的。

 话说到这里,那个女仆捧出茶来敬客。

 金夫人喝了一口茶,眼睛望着完颜鉴,说道:“完颜大人,你不怪我不识趣,跟我当家的来么?我知道你们这些有一官半职的男人见了面,少不免要谈及公事。有我们妇道人家在场……”

 完颜鉴道:“嫂夫人哪里话来,我们是通家之好,就像自己人一样。我和金大哥说得的话,还怕嫂子你听不得吗?我们其实也没什么公事要谈。”他故意把关系拉近一层,将“金大人”的称号改为“金大哥”了。

 金夫人似笑非笑道:“完颜大人,你别怪我说直话,我不是来给你接风的,我是特地来探望尊夫人的。”说罢,把茶杯放下。弦外之音,好像是不满女主人没有出来招待,只叫丫环奉茶。

 完颜鉴陪笑道:“内子身体有点不适。”

 金夫人道:“啊,原来这是真的了?”

 完颜鉴道:“什么真的?”

 金夫人道:“前两天我就听得说尊夫人玉体违和,但又不见有御医来过钓鱼台,是以我想来探病,也不敢冒昧,谁知道竟是真的。完颜大人,请恕我恃熟买熟,你不用陪我,你们在这里说话,我自己进去问候尊夫人。”

 探病是不用这样紧张的,而且她说话的口气,也引起完颜鉴的疑惑:“什么真的假的,莫非她是疑心我的妻子装病?”

 完颜鉴也是有着这样疑心,甚至他的疑心还重一些,在他发现了那支玉箫之后,但也正因为他的疑心更重,他就更不愿意这个爱管闲事、爱说闲话的长舌妇人进入他妻子的卧房。

 他站了起来,说道:“拙荆没有什么大病,不过寻常的心气痛而已。她刚刚熟睡,不敢有劳嫂夫人去看她了。待她醒了,我再叫她踵府答谢。”

 金夫人道:“啊,心气痛可不是小毛病啊!俗语说,心病是最难医的。”

 完颜鉴松了口气,与金夫人一同坐下。那女仆则收拾茶具,正想走开。

 金夫人却忽地叫她回来。

 那女仆道:“金夫人有什么吩咐?”

 金夫人道:“我又不是你的主子,怎敢吩咐你?不过,只是想请你暂且留下,说不定你的主人有话问你。”

 这话更古怪了,完颜鉴暂且不作声,看金夫人怎样说下去。

 金夫人把杯中剩下的茶喝干净,清清喉咙,说道:“完颜大人,你别怪我多管闲事,你的干女儿呢?”

 完颜鉴一怔道:“我哪里来的干女儿?”随即省悟,“敢情你说的是贱内从商州带来的那个小丫头吧?”

 金夫人道:“哦,原来她是丫头么?我见尊夫人那样疼她,简直就像亲生女儿一样。”

 完颜鉴道:“她是个孤女,三岁就失了母亲,由内子收养她的。内子并无所出,对她宠爱确是过份了些。金夫人,怎的你对我家的丫头也这样关心。”金夫人似笑非笑地道:“尊夫人宠爱的丫头我怎能不表关心,不过,最关心她的人却还不是我呢。”完颜鉴问道:“是谁?”

 金夫人道:“想必你知道礼部的史侍郎吧,他也是住在钓鱼台的,他有个儿子,乳名宝官,今年不过十三岁吧,读书是聪明得很,听说已会吟诗作对了。”

 完颜鉴道:“是吗?那么我见了史侍郎,倒要恭贺他有此佳儿了。但他儿子读书聪明,却又与我家何干?”

 金夫人说道:“最关心那小丫头的人,就是这个宝官。他们常常在一起读书,一起玩耍的。”

 完颜鉴道:“这丫头不知尊卑,是内子宠坏她了。”

 “但奇怪的是,这几天宝官去找那丫头,却不见她了。你家的仆人只是回说那丫头不在这里,连门也没开。这件事情,是史侍郎的夫人和我说的,她说的时候还有点生气呢!她说我家宝官是常到她家里玩耍的,想不到如今去找一个丫头,也遭闭门不纳。”说话之际,眼睛望着那个女仆。意思显然是要完颜鉴对她查问。

 那女仆道:“夫人有病,没工夫理小孩子的事情。是她吩咐我这样回复宝官的。”但她却没有说那小丫头到底在不在家。

 完颜鉴只好替妻子完谎:“这小丫头内子已经将她送给人了。”

 金夫人诧道:“尊夫人当这小丫头如珍似宝,何以又舍得送人呢?送了给谁?”

 完颜鉴道:“我刚刚回家,还没工夫问及这些小事。”言下之意,已是有点不满金夫人的嗦。

 偏偏金夫人不识趣,仍然不肯放弃原来的话题,说道:“哦,真的吗?我还以为──”

 完颜鉴疑云大起,陪笑说道:“大嫂,你这样说倒是把我当作外人了。”

 金超岳哼了一声,说道:“这件事是有点奇怪,或许是我们瞎疑心,不过,说错了你也不会怪我,我就说了吧。五天前,你们家里来了一个奇怪的客人。”

 完颜鉴几乎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问道:“什么样子的客人。”

 金超岳道:“一个生面的魁梧汉子。”

 完颜鉴稍安心,耶律玄元外貌是个俊雅书生,武功虽然卓绝,身裁却是称不上“魁梧”的。

 “他怎样奇怪?”

 金夫人道:“钓鱼台是很少生面人来的,而且尊夫人在这里住了七八年,我们从未见过她有客人来访,就凭这两点,不就是已经有点奇怪吗?”但看她的神气,“奇怪”之处,显然不止这两点。

 完颜鉴不能不问那女仆了:“那个人是谁,他来我家做什么?”

 那女仆道:“事情是这样的,后园有个花架塌了。高大叔年老体弱,叫他一个同乡来帮忙重修花架。”女仆口中的“高大叔”乃是完颜夫人唯一的男仆人。

 金夫人道:“那高老头好像也走了吧?”

 那女仆道:“不错,高大叔年老思家,夫人给他一个月假期,让他回乡探亲。修花剪草的事情不用多大气力,我可以兼顾。”

 金夫人道:“这可真巧啊,那陌生的客人刚刚来过,高老头就要回乡探亲了。”女仆已经说明那人是请来做“散工”的,她还是称为“客人”。

 完颜鉴不禁眉头一皱,说道:“大哥、大嫂,你们对那人有甚疑心,不妨对我直说!”

 金夫人道:“那个高老头是什么地方的人?”

 完颜鉴道:“我也不大清楚,──”把眼睛望向那个女仆。

 那女仆道:“高大叔是山东荷泽人。”

 金夫人道:“这就有点奇怪了,你不是说那个人是高老头的同乡吗?但那个人却好像是江南人氏。”

 完颜鉴诧道:“嫂夫人,你又怎么知道他是江南人氏。”

 金夫人道:“超岳,还是你来说吧。你知道得比我多。”

 金超岳道:“如果老卢没有看错的话,那个人还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呢!”

 完颜鉴道:“老卢,哪个老卢?”

 金超岳道:“就是那个以前曾经在令伯手下当过差的卢志高,他现在已经是大内侍卫,并且是得到皇上恩赏二等巴图鲁头衔的了。他也是住在钓鱼台的,那天他恰好休假在家。”

 完颜鉴道:“卢志高认识那个人?”

 金超岳道:“卢志高本是江南汉人,不过他的来历大概你还不很清楚吧?”

 完颜鉴道:“愿闻其详。”

 金超岳道:“他是江南黑道出身的,后来在江南站不住脚,才跑到咱们这边来。”

 完颜鉴暗暗吃惊,说道:“这件事和他的来历有何关系?”

 金超岳道:“当然大有来历,就因为他是江南黑道出身,所以他才认得那个客人。完颜大人,你可知道江南有个王宇庭吗?”

 完颜鉴大吃一惊,说道:“太湖七十二家水寇总飘把子的那个王宇庭?”

 金超岳道:“是呀,就是这个王宇庭。这个王宇庭不但是和南宋官家作对的太湖盗魁,他也曾和咱们大金的官兵打过仗的。”

 完颜鉴道:“卢志高认得果然是他?”

 金超岳道:“但愿他是认错了人。不过王宇庭生来南人北相,相貌是比较有点特别的,卢志高曾经和他喝过血酒,似乎不至于认错人吧?”

 完颜鉴说不出话了。

 金夫人道:“还有一样奇怪的是,那天是那小丫头送‘客’出门的。假如那人真的只是高老头请来的散工,似乎用不着夫人的宝贝丫头来送他吧?”

 完颜鉴面上变色,说道:“嫂夫人,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心有所疑,但“莫非你是怀疑内子和王宇庭有甚关系”,这句话却是不敢问出来。

 金夫人淡淡说道:“没什么意思,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王宇庭来过之后,那小丫头就不见了。我还以为那小丫头是跟王宇庭走了呢。现在方才知道,原来是尊夫人将她送了给别人,我还能有什么怀疑呢?”她这样等于是明白告诉完颜鉴,她实在是已有怀疑。

 完颜鉴只好装呆,哼一声,说道:“此事我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待高老头回来,我仔细审问他。”

 金夫人冷冷说道:“就只怕他不会回来了。嗯,不该走的走了,不该来的却又来了。这可真是无独有偶。”再笨的人亦可以听得出来,她是话中有话。

 完颜鉴面色更加难看,说道:“哦,无独有偶?”金夫人道:“是呀。高老头和那小丫环还不都是不该走而走的么?”

 完颜鉴道:“不该来而来的呢?”

 金夫人道:“王宇庭是一个……”说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

 完颜鉴道:“嫂夫人,你这样说,那就是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了?”

 金夫人道:“是否有第三个我不知,不过近日来到你家的陌生客人,除了王宇庭之外,最少我知道还有一个。”

 完颜鉴的心又是一跳,涩声问道:“是谁?”

 金夫人却回过头问那女仆:“那个自称是来送花的小厮呢?大概他还在这里吧?”

 完颜鉴一怔道:“什么送花的小厮?”

 那女仆道:“刚才是有个卖花的小厮来过,已经走了。”

 金夫人道:“到底是来卖花还是来送花,你可不可以说得清楚一点?”

 那女仆心慌意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编造谎话,替主母应付这个长舌妇人。

 金夫人冷冷说道:“完颜大人,我是无权盘问你的丫头的,还是你来问她吧。”

 完颜鉴无可奈何,只好说道:“我刚回来,什么都不知道。嫂夫人,麻烦你替我审这丫头。”

 接着喝那丫头:“你怎么能这样不懂礼貌,好好的回答金夫人。”

 女仆忍住眼泪,说道:“是,婢子知道的定当实说。”

 金夫人道:“好,那么我来问你,这两天你出过门没有?”

 女仆道:“没有。”

 金夫人道:“你既然没有出门,那么是谁到花店定花?当然不会是你家夫人吧?”

 女仆诧道:“那小厮是上门叫卖的,并不是我们叫他送来的呀!”

 金夫人道:“好,那么我明白了。”

 完颜鉴忍不住问:“大嫂明白了什么?”

 金夫人道:“就在大约半个时辰之前,史侍郎的宝官和小女一起玩耍,恰好碰上那个花店小厮,宝官想和他买一支黑牡丹送给你家的小丫头,小厮不卖,说是你家夫人已经定下,他是替花店来送花的。”

 完颜鉴皱眉道:“如此说,是那小厮说谎了。为什么他要说谎呢?是给别人送信还是他自己怀有目的而来?”不过,他虽然疑心大起,心上的一块石头却已放下,花店的小厮当然也不会是真正的花店小厮了。“唔,他还有一样奇怪的地方呢……”

 完颜鉴道:“什么奇怪的地方?”

 金夫人却反问道:“完颜大人,听说你的商州的花园种有许多名种的牡丹,你听过有一种牡丹叫做青龙卧墨池的没有?”

 完颜鉴道:“我的花园里就有一株!这是最名贵的牡丹品种。”

 金夫人道:“我对牡丹品种知道得很少,咱们京师里是没有青龙卧墨池的吧?”

 完颜鉴道:“这是山东荷泽的品种,据我所知,御花园的花匠也种不出来。”

 金夫人道:“这就更奇怪了。我家这丫头,听得那小厮在尊府门前大声叫卖青龙卧墨池呢。”

 完颜鉴喝问女仆:“夫人买了花没有,拿出来给我看!”金夫人在一旁冷言冷语:“要是真的青龙卧墨池,我倒想见识见识。”

 那女仆刚才在主人回来的时候,是把花篮藏在她的房间的。

 此时她心慌意乱,无暇思索,就跑回房间去把整个花篮拿出来。

 金夫人竟然不顾身份,跟着那女仆一同进出。

 金夫人道:“完颜大人,你猜这一篮花是放在什么地方?你想不到吧,是放在她的床上的,而且还是用棉被盖住的呢。完颜大人,我对名种牡丹应该如何保养是完全不懂的,这倒要请教你了,青龙卧墨池是必须遮盖得密不透风的吗?”

 完颜鉴给她弄得啼笑皆非,只能装作听不懂她话中含义,哼了一声,说道:“这不是青龙卧墨池。”

 金夫人道:“哦,果然是那小厮胡言乱说。但他能够知道有青龙卧墨池这种珍品牡丹,也是十分难得了。奇怪,这种牡丹在御花园都没有,他却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完颜鉴心中一动,喝问女仆:“送花来的那小厮哪里去了?快快从实招来!”

 那女仆道:“老爷,我真的是不知道。那小厮已经走了。”

 金夫人说道:“小女是看着那小厮踏入贵府的,我们跟着就来拜访,但一路上却没有碰见那小厮。”

 完颜鉴听得面色铁青,突然一掌打翻那个女仆,立即回到妻子的卧房。

 “那花店的小厮呢?你把他藏在哪里?”完颜鉴瞪着眼睛,沉声问他妻子。

 完颜夫人气得声音发颤:“你胡说什么?给我出去!”

 完颜鉴道:“你不肯把那小厮交出来,是不是把那小厮看得比丈夫还要紧吗?”

 完颜夫人硬着头皮冷笑说道:“我把一个小厮藏起来作什么?你为什么不诬赖我瞒着你偷汉子?”

 完颜鉴道:“我没怀疑你偷汉子,但我可怀疑那小厮并不是来送花的!”完颜夫人道:“你怀疑他来做什么?”

 完颜鉴道:“我怀疑他是替什么人送东西给你的。我劝你还是自己说出来的好,你不说出来,可休怪为夫的不客气了,我自己会搜!”

 完颜夫人道:“你要搜也不难,写张休书给我,我任凭你搜!”

 完颜鉴道:“夫人,你──”

 完颜夫人道:“你对我既是如此之不信任,做夫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完颜鉴道:“不搜也行,你把那支玉箫给我!”

 “好,给你玉箫。”檀羽冲自衣橱跃出,一把抓着了完颜鉴,想起母亲的惨死,满腔悲愤,举起暖玉箫,就要取他性命。

 暖玉箫坚逾金铁,眼看就要把完颜鉴天灵盖打得粉碎,完颜夫人忽地叫道:“住手!”

 檀羽冲把玉箫停在完颜鉴的头顶,说道:“他那样狠心对你,你──”

 完颜夫人凄然说道:“这是我自己命苦,我早已认命了,他对我怎样不好,总还是我的丈夫。我不能让他杀你,也不能让你杀他。请你看在我的份上,饶他一命吧。”

 檀羽冲把玉箫从完颜鉴的头顶移开,涩声说道:“夫人,你对我们母子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这就算是报答你的恩情吧!但我可得有言在先,我只能饶他一次!”说罢,振臂一挥,喝道:“完颜鉴,你好自为之,否则,我不杀你,也会有人杀你!”一个旋风急舞,将完颜鉴抛出去。

 乓的一声,房门给人球撞开,守在门外的帅老大赶忙将完颜鉴接下。

 完颜鉴双眼火红,喝道:“绝不能让这小子跑掉!”

 帅老大见完颜鉴败得如此狼狈,心里也不禁有点吃惊,低声问:“这小子是谁?”

 完颜鉴道:“他就是兰姑的儿子。兰姑的儿子是什么人,想必你亦已知道了吧?”

 帅老大“啊呀”一声,说道:“好,待我拿他!”口里这么说,可还不敢便即冲进夫人的房间。

 完颜鉴道:“你还等什么?”

 帅老大道:“只怕夫人──”顿了一顿,喝道:“臭小子,给我滚出来,你以为靠了夫人的庇护,你就可以永远做缩头的乌龟了么?”

 完颜鉴咬牙喝道:“不必理会夫人,活的拿不到,死的也要!”

 完颜夫人颤抖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完颜鉴,你怎么可以这样?”

 完颜鉴冷笑道:“我只答应你我不会亲手杀他,但旁人杀他,我可不管!”

 完颜夫人这回是真的气得晕了过去。

 檀羽冲他一面吹箫,一面缓缓走出房间。

 帅老大知道他是耶律玄元的弟子,对他本是有几分忌惮的,此时见他吹着箫出来,心中却不禁又是气恼,又是欢喜了。

 要知高手比拼,最忌轻敌,故此帅老大虽然恼怒他的无礼,但他的轻敌却给予帅老大一个最好的发动攻击的机会了。

 “好个狂妄小子,胆敢在我面前,如此傲慢,这是你自己找死!”帅老大口中喝骂,双掌已是朝着檀羽冲劈打!

 他只道这一招即使伤不了檀羽冲,最少也可以把他的暖玉箫夺过来。他是施展空手入白刃的手法辅以雄浑无比的小天星掌力的。

 哪知他的手指还未碰着玉箫,陡然只觉掌心灼热,檀羽冲已是从玉箫中吹出一股罡气。

 可惜檀羽冲的内功还未练到师父那般境界,否则这股罡气就可以封闭帅老大掌心的“劳宫穴”,“劳宫穴”位于手少阳经脉的终点,一被封闭,多强的内力也使不出来。

 虽然如此,在这刹那之间,帅老大只觉掌心一阵酸麻,右臂已是软绵绵的使不出力道。

 檀羽冲冷笑道:“且看是谁找死!”冷笑声中,玉箫离手,疾点帅老大三处大穴。

 帅老大左臂还能使用,一个“回避扫柳”,掌风把玉箫的落点荡歪,余力未衰,把院子里一棵橘树震得枝摇叶落。

 眼看帅老大就要伤在他的玉箫之下,一旁观战的帅老二已是不禁失声惊呼!

 “小贼休得逞强!”一个劈空掌就把檀羽冲的玉箫荡开了。他的掌力使得恰到好处,只是荡开玉箫,对帅老大却没丝毫影响。他们两人如同一体,配合得妙到毫巅。

 耶律玄元当年大闹商州,杀出节度府,就是因为受阻于“祁连二老”,对檀羽冲的母亲不能兼顾,以至她被乱箭杀的。

 檀羽冲想起此事,当真是仇人见面,份外眼红,他本已是郁闷填胸,此时决意为母亲报仇,一腔怒气尽都发泄在“祁连二老”身上,他的玉箫,可以当作三种不同的兵器使用,可以点穴,可以使出剑法,还可以当作棍棒使用。玉箫霍霍展开,碧影千重,指东打西,指南打北,饶是祁连二老联手,也给他杀得只有招架的份儿。

 此时金超岳已是到场观战,他的武功是远胜于完颜鉴的。但不只完颜鉴看得目瞪口呆,连他看了也是吃惊不已。

 “这花店的小厮怎的如此了得,却不知是什么来历?”金超岳偷偷问完颜鉴。

 完颜鉴道:“他哪里是什么小厮?嗯!说起来他还是小贝勒的身份呢?”

 金超岳吃一惊道:“小贝勒?”

 完颜鉴道:“不错,他就是我家王爷所要捉拿的那个檀羽冲,他的祖父是当年做过兵马大元帅的济王檀公直,他,不是小贝勒的身份吗?”

 金超岳道:“哦,原来他是檀老贝勒的孙儿,耶律玄元的弟子,怪不得这么厉害了。”

 完颜鉴道:“金大哥,你是大行家,你看祁连二老可对付得了这小子吗?”

 金超岳道:“难说得很,难说得很。唔,待我再看一会儿,再看一会儿。”

 完颜鉴揭破檀羽冲的身份,本是想要金超岳上去帮忙祁连二老将檀羽冲拿下来的,不料金超岳支吾以对。好像不懂他的意思,只是在旁观战。

 他不知道金超岳也有金超岳的算盘,一来他不愿自贬身份,合“祁连二老”之力来对付一个后生小子;二来他是想看檀羽冲得自耶律玄元所传的武功究竟有多神妙;三来他是有心坐收渔人之利,最好是在檀羽冲与祁连二老斗个两败俱伤,他方始出来收拾残局,这样岂非可以独占功劳?不过,他说的“难说得很”却也并非敷衍之辞,檀羽冲与祁连二老的这场大战,的确是旗鼓相当,胜负殊难预料的。

 檀羽冲强攻猛打,占了八成攻势,但祁连二老守得极稳,过了将近百招,他还是攻不进去。

 双方越斗越紧,只见千重碧影,裹住祁连二老的身形。祁连二老沉稳出掌,隐隐挟着风雷之声。过了一会,陡然间忽见碧影被冲开一角,祁连二老齐声喝道:“臭小子,叫你知道我们的厉害!”大喝声中,他们已是转守为攻!

 金超岳暗暗后悔:“早知如此,刚才我将他们替下,还可以做个人情。”

 “蓬”的一声,檀羽冲头被帅老大打了一掌,剧痛之下,反而清醒过来。想起了母亲生前教他的一个“忍”字,忽然悟到这个“忍”字,不但可以用在做人的道理上,也可以用在武学上。“我刚才那样强攻猛打,的确是沉不住气。吃亏这是活该!”

 他一省悟了这个道理,立即把急躁的心情抑制下去。箫法一变,随意之所,有如流水行云,闲庭信步。心中一片空明,不知不觉,达到了目中有敌,心中无敌的境界。

 金超岳“咦”了一声道:“只怕他们是有点不妙了。”

 完颜鉴见祁连二老占了一半以上的攻势,心里有点半信半疑。忽听得檀羽冲朗声吟道:“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玉箫出招配合诗意,若即若离,一沾即退,快得连完颜鉴都看不清楚。“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箫法越发轻灵,越发迅捷!完颜鉴刚听见他念出“轻舟”二字,陡然间只见祁连二老不约而同的倒纵出去,“啪哒”一声响,同时跌倒地上。对檀羽冲来说,他的确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了!

 金超岳皮笑肉不笑的打了个哈哈,道:“暖玉箫果然是件宝贝,拿来让我瞧瞧。”

 檀羽冲道:“有本领的自己来拿!”把玉箫对准他的掌心,一口罡气吹出去。掌心的正中是劳宫穴,帅老大刚才就是因为劳宫穴被罡气所伤,以至吃了大亏的。有道前车之鉴,檀羽冲只道:纵然伤不了他,他也非得缩掌不可。主客之势一易,檀羽冲马上就可夺得先手。那知金超岳竟不闪避,反而哈哈笑道:“好,你叫我拿,那我就不客气了!”一掌拍出,迅即就向箫抓来。

 罡气与掌风互相激荡,檀羽冲只觉奇寒彻骨,禁不住机伶伶的打了个寒噤。

 金超岳也不好受,只觉掌心好似被香火灼了一下,虽然劳宫穴不至于给他的罡气封闭,身形也是不禁晃了一晃。金超岳吃了一惊,“好在这小子的内功还未练到他师父那般境界,否则他辅以这支暖玉箫,我是恐怕非败不可的了。”

 他见这支暖玉箫如此神奇,而且还刚好可以克制他所练的一门功夫,越发想要把它夺到手了。他一晃即上,左手又拍出一掌。

 说也奇怪,他用右掌打来的时候,掌风好像从冰窟吹来,奇寒彻骨,如今用左掌打来,掌风却像从鼓风炉中吹出,热呼呼的触体如烫。

 寒热夹攻之下,檀羽冲也难禁受,身似陀螺一转,接连打了两个圈圈,几乎站不住脚。

 原来金超岳这一冷一热的奇功。名为“阴阳五行掌”,乃是将两门最厉害的邪派功夫,合而为一,若练了三十年,这才练成功的。

 檀羽冲忽地哼着曲调,金超岳不知他哼的是什么,只觉得一片柔和,令人有如云淡风轻的感觉。他的玉箫也渐渐缓慢下来,东一指,西一划,好像漫不经意,信手出招。但说也奇怪,他却反而可从容应付了。

 院子里有个贮水的青铜水缸,完颜鉴突然拍打水缸,冷笑说道:“你向李白求助,但可惜李白只是诗仙,不是剑仙,他的诗是救不了你的!”

 原来檀羽冲哼的乃是李白的一首五言绝句:“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诗境飘然出尘,他的玉箫按节拍出招,和诗境隐隐和合。心无杂念,得失已是无所萦怀。如此一来,反而达到了武学的上乘境界了。

 完颜鉴颇通音律,他拍打水缸,发出噪音,用意就是想要打乱檀羽冲的节拍。不过,他的功力尚不如檀羽冲,虽然悟出这个破解之法,还是帮不了金超岳的大忙。

 金超岳不懂诗,但却是个武学大行家,一点即透。哈哈一笑,说道:“完颜大人,这小子逃不出我的掌心的。倒是祁连二老,不知给这小子伤得如何,你还是先去救治他们吧。”

 他纵声大笑,笑声铿铿锵锵,宛如金属交击,令人一听,就觉得心里厌烦。这是他以上乘内功发出笑声,可以大收扰乱对手心神的功效。拍打水缸的声音和它自是不能相提并论。

 檀羽冲已经哼不出曲调,心中所哼的节拍,亦已给这吵耳的笑声打乱。外界的感应,登时就在他身上发生了影响。金超岳左一掌、右一掌,一阵冷,一阵热,而且是冷则极冷,热则极热,檀羽冲的内功纵然不弱,渐渐亦难抵受了。

 不过一会,檀羽冲只觉体内寒冷难禁,皮肤却又是如受火烫。他牙关打战,同时又是大汗淋漓。

 完颜鉴放下了心,走过去察看祁连二老的伤势。

 金夫人从客厅里走出来,用手指堵着耳朵,皱眉道:“你怎么笑得这样难听,干脆把这小子杀了吧,何必像猫捉老鼠的戏弄他呢?”金夫人只是略懂武功,不过亦已看得出来,她的丈夫是占了绝对的优势了。

 金超岳收了笑声,道:“这小子和他的玉箫一样,都是宝物。杀他不难,但还是活捉的好。”这话说得不错,但却夸大了些,他是有杀檀羽冲之能,不过也并非立即就做得到的,恐怕还得过了五十招才行。

 祁连二老刚才给檀羽冲点着穴道,幸好不是死穴。完颜鉴别的武功不太高明,点穴解穴的功夫却是第一流的,很快就给他解开了穴道。

 但虽然不是死穴,却因延误了解穴的时间,祁连二老在穴道解开之后,还是四肢无力。而且他们被檀羽冲的罡气损及内功,一场激战过后,元气亦已大伤了。

 完颜鉴知道他们要调匀气息,因此也就不和他们说话。金超岳也用不着他的操心,此时他放心不下的就是妻子。

 尽管他对妻子极为不满,但最少为了维持体面,他还是希望能够和妻子言归于好。“这许久没听见她作声,她是晕倒了呢?还是生我的气,索性什么都不理睬了呢?但要是我追去向她陪罪,只怕还是要给她轰了出来。我堂堂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能如此自折威风,给外人笑话。”

 金夫人似乎知道他的心思,走到他的身边,笑道:“完颜大人,超岳应该是对付得了这小子吧。”完颜鉴呐呐说道:“这小子是一定逃不出尊夫掌心的,不过这小子乃是钦犯,我总得见到他束手就擒,方可放心,拙荆、拙荆……我只能暂不理会她了。”

 金夫人笑道:“完颜大人,你是以公事为重,佩服、佩服。我替你去看看她吧。”

 完颜鉴道:“好,那就麻烦你替我劝劝她。”金夫人笑道:“好,我会的了。”说罢,便走进卧房。

 完颜夫人刚刚醒转,神智还未怎么清醒。朦胧中似乎听得有人进来,只道来的是女仆,便即问道:“他、他怎么样了?”

 金夫人挨着她坐下,噗嗤一笑,说道:“他、他是谁呀?”

 完颜夫人睁开眼睛,看见是她,就好像在食物里突然发现一只苍蝇似的,只想作呕。

 金夫人道:“你是挂念丈夫吧?不用担心,他一点事也没有。不过,他目前还不能进来安慰你。因为,因为……”

 完颜夫人板起脸孔道:“我不要听,请你出去。”

 金夫人道:“咦,你这人真有点怪,你不是要打听他吗?怎么又不要听了?哦,我明白了,敢情你说的这个他不是你的丈夫,是那个小厮,他是檀小贝勒!”

 完颜夫人大吃一惊,一下子清醒过来,说道:“你们已经知道他的来历,你们要将他怎样?”

 金夫人淡淡说道:“也没怎样,不过是要把他拿去献给你们的王爷罢了。”

 完颜夫人明知求她没用,但在激愤之中,已是失去了理智,禁不住叫起来道:“不能这样!”

 金夫人故作惊诧,说道:“为什么不能这样?这可是你丈夫的意思啊!你没有听见他刚才怎样吩咐我那当家的,他说的是:活的抓不到,死的也要!但我那当家的脾气,想必你也知道。要是这姓檀的小子顽抗到底,说不定真的会把他打死的。所以你最好去劝劝那小子投降。”完颜夫人心乱如麻,不住咳嗽。

 金夫人道:“唉,可惜你那贴身丫头走了。没人服侍你,我替你捶捶背吧。”

 完颜夫人推开了她,斥道:“不要你假献殷勤!”金夫人碰了一鼻子灰,咕哝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但随即又堆起笑脸,说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不好,我不怪你。”

 她又挨着完颜夫人坐下了。完颜夫人心里在盘算怎样才能救檀羽冲,根本没有心情理会她,只好让她在耳边聒絮。

 “听说你从前在商州的时候,有个仆人叫做兰姑,就是这位檀小贝勒的母亲,是吗?”

 金夫人见她不睬,只好自说自话:“倘若他还是贝勒身份,你维护他还有道理,但他早已变成了钦犯了,哈必图就是他打死的,你不知道吗?”

 完颜夫人当然还是没有回答。

 金夫人再问:“在商州的时候,你知不知道兰姑母子的身世?”

 完颜夫人心里厌烦,实在是按捺不住了,冷冷说道:“你问够了没有?”

 金夫人陪笑道:“你莫怪我多问,兹事体大,我这是关心你。不过,我想──你那时当然还未知道他们母子的身世,否则你也不会收容他们了。”

 完颜夫人道:“你喜欢怎样猜想就怎样猜想吧,我也不怕你去告密。你说够了没有?请你出去!”

 金夫人对着她凌厉的目光,不觉吃了一惊。但她一向是受人奉承惯了的,心里也不禁有气。暗自想道:“你不给我面子,我偏要气一气你。你病成这样子,谅你也奈何不了我。”

 “唉,你怎能这样说话?以我们两家的交情,你就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也会替你掩饰的,怎会告你的密?我只觉得奇怪,不管你知不知道那小厮的身世,按常理说,无论如何你都不应该把他看得比你的丈夫更重要的。唔,莫非那件事情,竟然不是谣言?”

 她盯着金夫人道:“什么谣言不谣言的?”

 金夫人挨近她,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咱们是好姊妹,你莫怪我直言劝你。我知道檀羽冲是耶律玄元的弟子,你一定是为了耶律玄元的缘故,才要维护这小子的。但我倘若是你,我一定不会拦阻丈夫拿这小子,相反,我还要帮丈夫拿这小子。免得他怀疑你对旧日情郎还是一往情深,以至爱屋及乌,连旧情人的弟子你也视同己出了。”

 突然间只听得“啪”的一声,完颜夫人打了金夫人一记耳光,喝道:“滚出去!”

 一掌打落了她的两齿门牙。

 金夫人大叫道:“完颜鉴,你老婆发了疯,你还不过来──”她满面鲜血,冲向完颜夫人,可是话犹未了,已是给完颜夫人扣着脉门拖出去了。

 完颜鉴喝道:“你不是当真发疯了吧!你怎么可以这样?”

 完颜夫人纵声笑道:“你们害死了兰姑,逼走了她的女儿,如今又要捉她的儿子,你们为什么又可以这样?哈哈,我不过是跟你们学罢了,跟你们学罢了!”

 “完颜夫人,放开拙荆,否则可休怪我对你不客气了!”金超岳喝道。

 完颜夫人冷冷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乖乖的给我滚出去,我就把你的老婆交还给你。”

 金超岳虚晃一掌,避开檀羽冲的玉箫点穴,突然一个转身,就到完颜夫人面前。

 完颜夫人喝道:“你不怕伤了你的老婆,你就……”

 她以为金超岳不敢打她,那知她话犹未了,金超岳竟是一掌打下!

 这一掌当然打不着完颜夫人,而是打在他自己妻子身上。

 几乎就在同一时候,只听得“蓬”的一声,檀羽冲重掌出击,这一拳已打中了金超岳的后心。

 金超岳踉踉跄跄,斜窜三步,但完颜夫人却已是“哇”的吐出了一口鲜血。

 原来金超岳打在他妻子身上的那一掌,用的乃是隔物传功。虽然打在妻子身上,受到掌力震撼的却是完颜夫人。

 幸亏檀羽冲也刚好及时打中了金超岳,是正当着金超岳发力之际打中他的后心要害的,金超岳那一掌的掌力大打折扣,完颜夫人这才能勉强支持。

 完颜鉴一见金超岳受伤,檀羽冲正向他怒目而视,他哪里还敢向前?

 完颜夫人突然振臂一抛,把金夫人抛出,喝道:“把你的妻子带走!”

 金超岳受的伤或许没有完颜夫人之重,但已自知是绝对打不过檀羽冲了。他接过妻子,大叫一声:“罢了!”生怕檀羽冲乘机攻击,抱着妻子,急急忙忙就跑出去。

 完颜鉴和祁连二老都逃跑了。檀羽冲说道:“夫人,多谢你又一次救了我,你,你怎么啦?”此时他方始发觉完颜夫人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苍白如纸一般。

 完颜夫人道:“没什么,你还有什么要我帮忙的没有?”

 檀羽冲只道她是禁受不起刺激才弄成这样,说道:“夫人,我受你的恩惠太多了。我那妹子,她,她……”完颜夫人道:“刚才你大概已经听见了金超岳夫妻说的那些话了?”檀羽冲道:“他们说我妹子被一个什么江南大盗王宇庭带走,是,是真的吗?”

 完颜夫人道:“是真的。王宇庭是太湖七十二家寨主的总头领,他的总舵在太湖西洞庭山,他也是你师父的朋友,我把令妹交给他,你可以放心。”她说话之际,连连咳嗽,显然是没有气力细道其详了。檀羽冲道:“夫人,你当真没事?让我替你把一把脉。”指头一接触她的脉门,檀羽冲的一颗心就吓得几乎从腔子里跳出来。从脉搏中,檀羽冲不但知道她的内伤甚重,而且似乎有中毒的迹象,脉息凌乱、微弱,这种情形心脏随时都有停止跳动的可能。

 完颜夫人平淡说道:“你不必枉费气力,我在被金超岳打伤之前,已经服了毒,这种毒令我死得比较舒服的。”檀羽冲大叫:“你,你为什么要这样。”

 完颜夫人淡然笑:我不这样,又能怎样。说道:“我经过了今日之事,还能够和完颜鉴过一辈子吗?”

 檀羽冲连忙按着她的后心,把真气输送进去,让她可以多活片刻。说道:“夫人,你有什么未了之事,快和我说。”

 完颜夫人那本已是细如蚊叫的声音大了一点,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听你的师父吹一次箫。听不到也无所谓了。嗯,他吹的箫真好听……”神智逐渐模糊,像是已经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但脸上显然有遗憾的神情。

 那女仆忍着眼泪说道:“檀公子,你快走吧。夫人后事,有婢子料理。他们恐怕还会回来的,再迟,就来不及了。”

 檀羽冲没有走,他一言不发,却吹起玉箫。

 箫声如出谷黄莺,女仆听不懂,完颜夫人却跟着节拍,在心里默念那美妙的歌辞。

 庭前芍药妖无格,池上芙蓉净少情。

 惟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这是耶律玄元和她初相识那天,第一次吹给她听的那支曲子。是赞美那株名种牡丹“青龙卧墨池”的。当然,其实则是借花赞人。

 她向女仆使了个眼色,眼睛望向檀羽冲送来那个花蓝。

 这次女仆倒是懂得她的意思了,把那朵黑牡丹拿来,放在她眼前。

 她深情的望着这朵黑牡丹,好像把它当作了真的“青龙卧墨池”。牡丹在她的眼前晃呀晃呀,摇摇晃晃,幻出了耶律玄元的影子,也幻出了她自己少女时候的影子。

 箫声一变,愉快的节拍中略带几分苍凉。

 万万花中第一流,残霞轻染嫩银瓯。

 能狂紫陌千金子,也感朱门万户侯。

 朝日照开携酒看,暮风吹落绕栏收。

 ……

 这是耶律玄元和她分手之时吹的曲子。

 一曲未终,完颜夫人的眼睛已是闭上了。

 她的脸上还绽着笑容,她的确是满怀喜悦,带着初恋的心情离开这个人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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